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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忽 发表于 2005-6-25 09:48 AM

负伤天使

圣心孤儿院,一幢占地不大的建筑物里,收容了近四十名二到十五岁的孩童。院长是外国修女,她将毕生奉献予上帝,对院童付出百分之百的爱心,不求回报,只祈望这群小孩拥有快乐人生。
  这天,院里来了客人,是宇文康和颜鸿献两对夫妻。
  他们是很好的朋友,从青春年少一路到中年,求学时期结党搞怪、事业起步时相互提携,他们分享彼此的成就与光荣。
  但颜鸿献的儿子已经十五岁,是个半大不大的青少年,而宇文康夫妇到目前却还深受不孕困扰,年过四十,他们放弃生育计画,决定到孤儿院里领养一名少女。
  客人带来新衣服、玩具和几部电脑,小朋友们围在电脑前,带着欣悦,跟工作人员学习操作方式。
  小黎从屋外走过,向屋内轻探一眼,便走向后院。
  孤儿院后面连接农家田地,现值农田休耕,一片用来作绿肥的油菜花田,开满黄橙鲜美。
  小黎坐在水泥地上,拿起蜡笔画册,描绘冬末透露的春意,油菜花田间,几个小朋友相互追逐嬉戏,听取他们的嬉闹声,小黎微皱眉头抚平。
  「小黎、小黎,妳怎么还在这里?」
  说话的是袖乔--小黎在孤儿院里最好的朋友,她们同是十岁,在学校里念同个年级,小黎常帮她写功课,而袖乔常替小黎出头,她们是患难与共的好朋友。
  停下脚步,微微喘息,她抚抚起伏胸口,继续说话:「小黎,快去换上妳最好的衣服,客人想领养十到十二岁的女生,艾艾和雨芬都换好衣服站在院长办公室前面,妳也快一点。」
  小黎摇头,推推袖乔,要她自己去前面。
  「妳担心客人不挑妳吗?说不定他们富有同情心,不在乎妳不说话,硬要妳当他们的女儿。」袖乔游说她。
  小黎仍是摇头,她聪明实际,敏感而纤细,她不主动去找钉子,不让自己有机会鲜血淋漓。
  「去啦去啦,妳很漂亮的,说不定那对夫妻害怕吵闹,不喜欢爱说话的小孩子。」她拉拉小黎,硬要拖她到院长室前面。
  小黎合掌拜托,无奈。
  「就当陪我,不要这么小气嘛!」袖乔勇敢大胆,个性坚持固执,唯独没办法勉强小黎做事。
  小黎摇头,拿起画笔,继续画图。
  「算了算了,我自己去,要是我被人家挑走,变成有钱人家的千金,我连再见都不跟妳说。」袖乔赌气,别过头,不理她。
  她拉拉袖乔,陪着笑脸,手指压在额边,向袖乔说抱歉。
  「每次都来这招,不要爱妳了啦!」嘟着嘴,她起身,向小黎扮个鬼脸,跑开。
    
  「颜大哥,你觉得我们领养哪个女孩好?」
  宇文太太把资料册递到颜鸿献面前,这个领养计画,颜家夫妻从头到尾参与,对宇文夫妻而言,他们在选女儿;对颜家来说,他们是挑媳妇,务必大家都满意才行。
  「还是听听晁宁的想法,将来这女孩要当晁宁的新娘。」
  宇文康把资料卡从资料册里取下,在桌上排开。
  晁宁不说话,对于这种无聊计画,他一点兴趣都没有,他是被逼迫出席的,要是能够,他肯定转身走掉。
  然视线扫过资料卡,长发女孩的容颜落进他瞳仁里,她非常漂亮,五官是精致的雕塑品,但吸引他的不是女孩的美丽,而是两道皱折眉形,他在她眼睛里找不到焦点,空茫的眼神中带着消沉。
  「你喜欢她?」宇文太太顺着晁宁的目光拿起资料卡。「程黎?嗯,她的确很漂亮,才进圣心孤儿院不久。院长,我们可以见见她吗?」
  「你们想领养小黎?」
  修女接过她手中卡片,徐徐说道:「小黎的父母亲在一场火灾中双双去世,从那之后,她再没开口讲话。医生说是心因性毛病,要从精神科着手作治疗,这段期间,医生不断为她作心理辅导,效果始终不佳,她安静、不和院童玩耍、成熟得像个小大人,如果领养她,沟通是你们要努力的大目标。」
  「这样的孩子好带吗?我们都忙……」宇文康看看妻子。
  「是啊!我们没有太多时间照顾小孩,也没有足够经验。晁宁,是不是……」
  「随便你们。」他酷酷地丢下一句话,走出院长办公室。
  他对领养不感兴趣,一如他对接手宇文叔叔和父亲的事业不感兴趣。
  经过教室、寝室,他挑人少的地方走,几个拐弯,他走到孤儿院后方,那里有个小女孩正在画图,笔法粗糙,但专注的表情教人欣赏。
  晁宁在她身边坐下,五分钟,她没察觉他的存在,但他认出她了--那个愁眉苦脸的小女生。
  「鸟不是这样画的。」
  晁宁在她发呆间抽走蜡笔,蜡笔很旧了,小小的、短短的,全聚集在一个纸盒里。
  拿过蜡笔,他在她的纸上添加几笔,简简单单的几笔,她的小鸟变得生动活泼,她的油菜花田吹过春风、生气盎然。
  带着崇拜眼神,她看着他变魔术般的右手。
  「有阳光就有影子,有见光面就有背光面,它们的颜色不会一模一样。」他喜欢她的崇拜、喜欢她虔诚崇敬的表情。
  他不是多话男孩,但他一面画画,一面对她讲解,细心仔细,张张合合的嘴巴不见休息。小黎没说话,但她的眼神鼓励他,一句一句接下去。
  「妳的蜡笔少了很多颜色。」晁宁说。
  并非取笑,是单纯地陈述事实,但她还是受伤了,低低眉,她晓得自己的贫瘠可怜。
  别过头,她不说话,淡淡眼神落在油菜花田里相互追逐的小男孩们身上,在他们身上,她看见童年--一种她未

忽忽 发表于 2005-6-25 09:50 AM

高耸的办公大楼内传出咆哮声,循声音找去,总裁办公室里,两个男子对峙不下。  这是父子间的习惯性争执,他们永远意见不合、永远无法沟通,晁宁不明白,为什么父亲有权决定他的生命?而做父亲的更不明白,儿子为什么处心积虑,卯足劲,就为了辜负他的期待?  「这件事,袖乔也同意,总之你乖乖给我等着当新郎倌,等婚礼过后,乖乖把两家企业整合在一起。」父亲下了最后通牒。  「同意的人不是我,这个婚礼,与我无关。」晁宁斩钉截铁。  他不会乖乖等着当新郎倌,更不要负起什么鬼责任,多年压抑,够了!他再也不要按照别人的目标走。  「儿子,不要为反对而反对,从小到大,你和袖乔相处得很好。」妈妈开口劝说。  晁宁是两家人的共同期待,他的优秀让长辈们看好,相信他有能力将长辈的心血延续并发扬光大,哪里想得到,临门之际,他反弹起他们所有计画。  「相处得好的两人就该结婚?」晁宁轻嗤一声,别过脸。  「讲讲道理,当年我们为了你领养袖乔,而事实证明,她的确是个好女孩,她体贴你、尊敬你,把你当成偶像看待,她衷心期盼这个婚礼,现在你临时反悔,要大家怎么办?」  「领养袖乔从不是我的主意,她是你们的计画。」  这个婚礼,他很早就知道,但从没当过一回事,父亲勉强了自己的兴趣,为义务责任,他认了,但勉强他的爱情?想都别想!  「这种说法,对袖乔不公平。」母亲拉拉儿子,这些年她和袖乔建立起良好感情,与其说她们是婆媳,不如说是母女更适宜。  「你们的计画对我就公平?如果有选择权利,我不会选择当今天的自己。」  「说来说去,你还是生气我逼你放弃美术系!?」颜鸿献问。  儿子的叛逆是从他扔掉一屋子画具开始,在逼他选择商业科系时达到最高峰,他们一次次争执、父亲一次次获得胜利,因儿子身上流着他的血液,遗传了他超乎常人的责任感,所以颜鸿献相信,这个回合,他终会赢。  等儿子接手两家公司,他们再不会吵架,若干年过去,儿子成了父亲,成熟懂事,他将会了解自己的一片苦心。  「你逼我做的事还少了?」他讥讽。  「我逼你做的每件事,都是为你好。」  「这种话我听太多次。」冷哼一声,老调。  「什么时候你才能了解我的苦心?要是当年我和你一样固执,我现在只不过是个穷画家,哪里供得起你和你母亲的优渥生活!?」  「是啊!看看你那些老同学,不是穷画家,就是辛苦的教书匠,辛苦了大半辈子,没名没利,白白世间走一遭。父亲,不是每个人都把名利当成人生的追求目标。」  反唇辩驳,他的快乐来自画画、来自无拘束的生活,但他的生命早早被铺陈好,说难听些,他不是颜晁宁、不是独立个体,只是颜鸿献的生命延续。  「你行、你厉害,你不要名利,请问你,你要什么?」  「我要快乐。」  「没有钱哪里来的快乐?你去问问路边游民快不快乐,你去问问那些失业想烧炭自杀的人们快不快乐,他们会回答你,只有钱才会带给人类快乐!」父亲声嘶力竭。  「曾经你选择画画为终生职业,不就是因为它能带给你快乐?什么原因让你再也享受不了单纯快乐,只能感受纸醉金迷,用金钱堆迭出来的快乐?」  晁宁的话问进父亲心底,问得他无言以对。  「晁宁,别这样对你父亲说话,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我们好,要不是你父亲放弃兴趣,追逐你不屑的名利,我们怎么可能过着人人羡慕的生活!?要不是……」  「够了,这些话我听过太多次,你们不需要一而再、再而三重复,只是,父亲大人,你怎肯定,假设你真变成一个穷画家,守在你身边的我们不会觉得幸福?」年轻本气盛,何况他的话字字是道理。  「穷困不会让人觉得幸福,别忘记,你的纸和画具都要用金钱去交换。」颜鸿献暴吼。  「好了,别谈论这么严肃的话题,如果你真不想结婚,我和袖乔父母亲再谈谈,把婚礼延期半年好不?也许先订婚……对了!等你从美国出差回来,我们再商谈订婚事宜,你觉得怎样?」  母亲退一步,她不想把儿子逼紧。  「随妳,反正那是你们的『计画』。」  说得绝然,背过身,他无配合意愿,虽然他不讨厌袖乔,甚至把她当亲妹妹般疼爱,但那绝不是爱情,他确定。袖乔值得一个爱她的男人,而他,不是这个男人。  「婚姻大事关系你的一辈子,你不该用这种态度看待。」母亲试着和他说理。  「关系我的一辈子?不是吧,这场婚姻关系你们和宇文叔叔的感情、关系你们对事业的计画,也关系你们的下半辈子。这个婚姻和谁都有关系,就是不关我的事。」  不等父母亲反应,倨傲的晁宁转身,走出父亲办公室。  这个晚上,他整夜无眠。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收拾一半的行李,他下定决心,要为自己活一次。  第二天,上飞机之前,他亲自到银行领走一大笔现金,在香港等待转机时,他换了机票,直飞欧洲。

忽忽 发表于 2005-6-25 09:52 AM

这年,小黎二十岁。  她是护士,虽不说话,但负责认真,对待病人如同亲人般悉心照顾,她是医院里最受病人和医生欢迎的护士小姐。  工作两年,她将存下的每分钱领出来,买了张机票飞往巴黎,那里有她的目标地--画家村,蒙马特。  是的,二十岁的她决定实现梦想,于是她千里迢迢,来到这里。  走上斜坡阶梯,一群拿着彩色细绳的黑种男子招揽客人,他们的目标是小孩子,他们会说简单的中文,例如「两块钱」或者「只要一下子」,对于未来,他们也有着梦想!  走酸了腿,程黎在白教堂台阶前歇歇脚。  她小心翼翼从包包里拿出一张画纸,那是一个大哥哥为她改的图画,里面有嬉闹的小人儿、有满地耀眼的油菜花。  曾经,她的世界只存在灰白色,是他寄来的一大箱颜料替她的人生增加色彩。她没有天分,画画纯粹抒发心情,这些年,她脑中不断播映的画面,是大哥哥专注画画的神情,他的眼睛、他的态度、他自信又骄傲的口气。  这些画面促使了她的巴黎行,她想认识他口里的画家村,想看看未成名的、想成名的画家们。  歇过腿,喝两口水,她提起精神,走入教堂后面的画家村。  街两旁,商店林立,卖画、卖纪念品,川流的观光客在店铺间寻找想要的宝藏,程黎没在里面多作流连,寻着手上地图,她很快地找到画家们聚集的地点。  几个太阳伞架起,一张画板、满地画具,画家们为观光客作画,程黎找到她想要的专注表情。  一枝画笔,满纸自信,画家的笔是他们的生命,在纸上,他们挥洒着观光客的期盼,也挥洒出自己的心情。多么美好的职业呵!程黎羡慕他们。  她慢慢走着,一面观察画家背后满满挂起的作品,一面欣赏他们脸上的自信满足,不爱笑的程黎露出笑意。  「可以帮妳画图吗?」简单的法语传来,在程黎理解的范围内。  她回头,轻轻对背后的白种男子摇头。  「免费!」他补上一句。  程黎还是摇头。  「我的技巧不错,在这里,妳可以四处打听,我是数一数二的,许多人想求我作画,我不是个个都愿意为他们提笔,而且我……」  他拉住她的手臂,说了一大串,可是,除了几个背过的单字外,程黎串不起他的意思。  笑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微皱的柳眉,她想挣脱对方的手,可他的力气比想象中大。  她有些些后悔,医院里的同事们曾提议她跟团,免得在人生地不熟的异地,碰到处理不来的问题。眼前这桩,她不确定是否能妥善处理,但心焦是真的。微张嘴,她但愿自己能把情况说明白。  「小姐的态度还不够明显?」  流利的法语从东方男子口中吐出,他拍拍白种男人肩膀,严肃的五官是倔傲的。他并不想插手此事,但女孩脸上的无助牵动了他的心。  「她大概是中国人,你跟她说说,说我是这里小有名气的画者,我很想画她,如果不会吓着她的话,我很乐意和她成为朋友。」  不放弃,他被程黎的神秘气质深深吸引,拉住颜晁宁,要他帮忙劝说。  「东方女人对西方男子有强烈恐惧,你不要想太多。」他推推对方,把他推回座位上。  转头,他告诉程黎:「麦克有点疯疯癫癫的,不过他的绘画技巧不错,如果妳打算画人物肖像,他是不错的选择。」  程黎点头,对他致谢。  事情应到此为止,正常的他应该回到位置上面,继续工作,但他出现几分不正常,所以他接下话:「妳跟团来观光?」  她摇头。  「自助旅行?」  程黎低头,从口袋里面掏出常备纸笔,在上面写下一行法文--  「是的,不过,我没打算画肖像。」  「妳懂法文?」  看她一眼。她用笔和他交谈?所以她不能开口说话?晁宁为了她的不能言语惋惜。  「不多,为了来法国,我做了一些功课。」  当她知道蒙马特在法国,她开始自习法文,用最克难的方式。  「妳是日本人,还是韩国人?」看过娟秀字迹,他抬头问。  「我来自台湾。」  「我也是。」他乡遇故知,颜晁宁展露笑容。  「你在这里工作多久?」她看看他的画笔和满手油彩,问。  「一年,我本以为自己会成为伟大的画家。」  他自嘲,当年雄心万丈,以为自己是最有天分的画者,没想到,到了这里,和他一样的人才比比皆是。  「你是吗?」她把纸递到他面前。  「不是。」他摇头,走回自己摊位。  程黎跟随他脚步,到他摊位边站立。  「可是你很快乐,不是?」  一句话,她问进他心底。他快乐吗?是的,在某个层面上,但他的责任感掩盖这层快乐,他无法忘怀自己的任性、无法将父母的失望抛诸脑后,事实上,他的罪恶感比快乐更泛滥。  不对她的话做出感想,他挪出一把椅子摆到自己身边,示意她坐下。

忽忽 发表于 2005-6-25 09:53 AM

程黎坐下,看着纸上生动素描,那是一个老太太的画像,慈祥笑容栩栩如生。  「她是我的房东,这个月我缴不出房租,她让我用图画做抵押。」  「她是个好人。」  「嗯,她的确是个好人。」晁宁同意,对这个亦师亦友的房东,他有无数感激。「从这里,妳可以看出穷画家的悲哀。」他想起父亲的话,苦笑。  父亲料准了,料准画家养不活一家人,画家撑不起一份正常生活。  「曾经有人告诉过我,蒙马特又称作画家村,聚集从各地来的艺术家,未成名的、想成名的,他们在一把把小圆伞下替人们作画,怀抱着对绘画的崇高理想。他说,往往是未成名的画家才对艺术怀抱理想,等到功成名就,名气利益成了吗啡,吸引着艺术家创作人们喜欢的东西,理想逐渐变成空话。」  「画家的理想?」他曾经有过,不过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不回答,他持续手边工作。  程黎低头,把新写下的一行字递到他面前--  「他要我记得,不管画出来的东西是丑是美丽,画画本身就是幸福的事情。」偏头,她企图从他眼里寻找幸福感。  他回眸看她,叹一口气。「妳说的是理想、是理论,在现实生活中无法存在。」  「不会的,他告诉我,有阳光就有影子,有见光面就有背光面,也许眼前你在背光面,哪一天你找到见光面,会发现生命有趣的地方,多到你无法想象。」  「看来『他』对妳说过不少话。」挑挑眉,一丝不自觉的挑衅出口。  「他对我说的话很少,但每句我都记得。」  「他对妳很重要?」  「嗯,在遇见他之前,我的生命只有灰色,是他送给我许多颜色。」  「从此以后妳不同了?」他的言语中居然含了几分醋意!?低头莞尔,晁宁取笑自己。  「对,他给的颜色教会我认识幸福。」微笑,风自她发梢吹过,她的金黄花田、她的夏日午后,一个大哥哥向她的生命挥舞魔棒。  落入回忆里,浅浅笑意噙在嘴角缝隙,闲逸情致浮在她脸庞,侧眼,晁宁看得痴了,换过画纸,他抓起笔,迅速在纸上勾勒她的幸福……

忽忽 发表于 2005-6-25 09:55 AM

回神,程黎在画纸上看见自己,不过寥寥数笔,他勾勒出她的神韵。  清灵双眼、小巧红唇,淡然的眼光里有着浅浅哀愁,那哀愁是与生俱来的,即使是微笑时候,忧愁仍存。  程黎没阻止他,细细看着自己在他笔下成形,他专心、她认真,就像那天午后,金黄阳光、金黄花田,金黄的春天里有她金黄色的回忆。  当他停下笔,换程黎提笔。「你把我画得太好。」  摇头,他不认为自己画得好。「我画不出妳眼里的忧郁。」  「你看错了,我眼里有快意,没有忧郁。」她否认他的说法,过去一个半钟头里,她满心满眼全是愉悦欣喜。  「假设妳承认我是画家,就必须连带承认,我有一双敏锐眼睛,我的观察入微,很少出错。」  他的食指欺上她的眼睛,她一瞬不瞬没回避。  「妳的眼睛是淡褐色的。」他说。  程黎没反对。  「妳的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昨天没睡好吗?」  摇头轻笑,在飞机上,很少人能睡好觉。  「妳的五官让我感觉熟悉,彷佛我曾经见过妳。」  许多人说他冷酷,说他不讲话时的表情让人害怕,但他乐意说话,在面对她时。  「我也觉得你面熟,我们见过吗?在台湾的时候?」  不是人人都读得懂手语,所以她练就一身写字好本领,写得又快又清晰。  「我想没有,如果有,我会记得妳。」他笃定。  法国夏天,太阳九点才渐渐下山,晁宁看看手表,将近六点,他收拾画具,将程黎的画像交给她,第一份工作结束,接下来是另一个工作时段。  「我该付多少钱给你?」  她拉拉晁宁袖子,把笔记簿放在他视线前面。  「不用,是我自己想画的。」挟起画具,越过人群,他迅速往白教堂方向走。  她是该收下画纸,点头一声谢,结束这个观光景点,但是……她不想,不想结束这个短暂交集,任性也好、冲动也行,程黎随着自己的心意,小跑步跟在他身后。  观光客让一部部的游览车接走了,追人变得容易。她在下阶梯时追上他,拉住他的衣角,迫得他回头。  送给他一张灿烂笑颜,她的手紧拉住他的不放。  「妳想做什么?」他皱眉,对他而言,和女孩子的交集,这样已算太多。  她做了个吃饭的手势。  「要请我吃饭?」他问。  「好吗?」她抓起他的手掌,在上面写字。  她的手指纤细皙白,几个轻抚,抚出他莫名悸动,隐隐地,心在胸膛鼓噪,他想抓住她的手,摊平,细看她的手心里藏了什么魔法。  深吸气,他克制自己,问她:「妳住哪个饭店?」  「还没确定,不过,我的旅游手册上有一些便宜旅馆。」  她抽出包包里的旅游手册,来之前,她背过书,哪条街、哪条路,哪里有便宜旅馆,她一清二楚。  「妳没有订饭店就一个人跑到法国?」  程黎点头,她不害怕的,从小到大,她的人生计画少得可怜,身为孤儿,没有父母亲人为她的将来做规画,她习惯且战且走,学法文、背街道图,是她为法国行做的唯一准备。  「妳真大胆!」晁宁皱眉。  她和当年的自己相像,没周详准备,提起行李、买下机票便往欧洲行,下了飞机,对未来茫无头绪,接下来的摸索,连他这个大男人都觉得辛苦,何况是一个连话都不能说清楚的女人。  程黎耸耸肩,承认自己大胆,医院里的同事都念她,临行,还有人鼓吹她放弃计画,跟团旅行以保安全。  她一意孤行,请了假、领出全数积蓄,用一个「穷和尚富和尚」的故事,鼓励起自己不顾一切,她来了,在她的梦想国度里,展开旅游的第一天。  「妳打算待多久?」他问。  「十几二十天,钱花完就回去。」她飞快在纸上写字。  她打算用最省钱的方法,让自己在法国多作停留。  「除了这里,妳还有其他的目的地?」  「蒙马特是我唯一想驻足的地方。」  「妳打算把十几天都耗在这里?」  程黎点头。  「在这里,妳有朋友吗?」  她点点头,比出食指,指指晁宁。  「妳对陌生人和朋友的分野在哪里?」他反问。  偏偏头,她想了一下,在纸上写下两个字--信任。  「我不懂妳的意思。」  「我信任的人,即使只是一面之缘,我拿他当朋友看待;无法信任的人,即便天天相处,我坚持他是陌生人。」  「妳用什么条件来决定妳的信任度?」  和她「聊天」,晁宁聊出兴趣。这种女人太特殊,特殊得他不想拂袖离去。  「第六感。」她「说」得理所当然。  「还真符合科学精神。」他嗤笑。  「第六感一直是我最忠实的好朋友。」  「除了第六感,妳还有什么好朋友?直觉?想象?还是作梦?」  「取笑一个不擅长辩论的女人,你有失厚道。」  她的自嘲引发他的大笑,抚着肚子,他弯腰笑不停。  「好吧,为了我的有失厚道,我向妳赔罪,我有一个沙发,如果愿意的话,妳可以睡在沙发上面。」

忽忽 发表于 2005-6-25 09:56 AM

 绕进小巷子,高高的石墙是法国典型建筑物,巷中的房子个高,只有三四层楼,房子很旧了,但每个房间都有一个阳台,许多住户在阳台上面种花花绿绿的鲜艳花卉。  「到了。」停下脚步,他回头对程黎说。  她跟他走进屋内,房子很大,有些阴暗,窗户透进来几方阳光,照着坐在摇椅上的老太太身上。  看见晁宁进门,她堆起一脸笑容说:「回来了,今天生意好不好?」  「还不错,先付妳一个星期房租,另外,这幅画免费赠送。」他把画送到老太太眼前。  推推金边眼镜,凑近仔细看,她满意极了。「你画得真好,明天我拿去裱框,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成功。」  「多谢赞美!」每每面对房东,总让他轻松惬意,她是个体贴懂人且风趣的老太太。  「咦?你带朋友回来?」在晁宁身后,她看见娇小的身影。  「嗯,她是我台湾的朋友,到法国玩,想在我这里住几天。」不想长篇大论解释为什么带陌生人回家,他用最简单的话带过。  程黎朝老太太微笑点头。  老太太拄起拐杖,走近看程黎:「你们台湾的女生都这么漂亮?有吃什么东西保养吗?」  「有啊!她们习惯吃仙丹。」晁宁笑说。  「若不是我老得走不动,我一定要飞到台湾,吃吃你们的仙丹。」  她笑开,眼角处出现密密麻麻的鱼尾纹,深烙的纹路让她看起来更加和蔼,卸下心防,程黎伸出手相她交握。  「听到没,下回到法国不可以空手来,要带两盒仙丹。」他转身对程黎说。  她点头,笑着应和。中国女人的仙丹是什么?加味逍遥散还是六味地黄丸,这些她恐怕要花点时间研究。  「小女生,我告诉妳,他的画棒极了,我的房子租过许多画家,其中,我最看好他。」竖起大拇指,她对晁宁比比。  「你对每个房客都这么说。」攀上老太太肩膀,他一派轻松。  「除了你之外,可没人敢欠我房租,要不是看上你的才华,相信你的未来无限光明,你以为我那么笨?」  「谢啦!不能再陪妳说话,我赶时间,我先把她带上去。」向老太太挥挥手,他拉起程黎走向楼梯,一面走,他一面回头对程黎说:「房东太太人缘很好,经常不在家,能碰上她,算妳运气不错。」  她的运气当然不错,否则怎会在来到法国的首日碰到同乡人?怎会在他眼神里找到曾经熟悉?更怎会打入他的生活,成为他未来的一部分?

忽忽 发表于 2005-6-25 09:57 AM

 打开房间,他迅速将画具放下,转身对程黎说:「等一下我要到PUB打工,妳可以在这里休息。」  程黎直觉比出几个手势后,才想起他看不懂手语,立刻拿起纸笔在上面写字。  「我不能跟你去吗?」她不想和他分离。  分离?!多奇怪的字眼,他们不过是认识半天的陌生人,她怎能感觉自己已经和他熟悉?  摇头,她努力摇去自己的唐突。  「不行,妳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时差调整过来,否则未来几天会昏昏沉沉。想观光?身体将是妳最大的敌人、」他拒绝。  他是对的,一整天下来,脑袋的窒息感加烈,虽然心底有无数雀跃,脚步却免不了疲惫。  点头,她同意他,拿下包包,却发现没地方可摆。  四下打量,他租的是一个十坪大小的房间,除了一张双人床、一个旧沙发、简陋的衣柜和迷你厨房外,还有一组小小书桌,所有空位都让画具占据了,想走路也得另辟空间。  「冰箱里有些食物,肚子饿的话不要客气,浴室在门后面,记得马桶和莲蓬头不能同时用。」他一面说话,一面把堆在沙发的厚重书本,迭到书桌上。  他看着她脸上的疑问,回答道:「是管线问题,妳用冲水马桶,冷水会立刻做补充,莲蓬头里的冷水全拿去补充马桶,流出来的热水会烫熟人皮。」  懂了。点点头,她看他跑出房间,关上门,三秒钟后,房门被打开,他又出现。「这里的自来水可以生饮,口渴的话,到浴室接水。」  来不及等程黎回应,他快迟到了,冲出房门,他闷闷自问:「那么担心她做什么?不过是一个借住几天的同乡人。」  晁宁走了。程黎环视房间,真乱!  偷偷吐舌,卷起袖子,就从……那张乱得不象话的床铺开始吧!  抹布、水桶加扫把,她用最简单的工具把房间弄干净,东西归类好,灰尘除尽,房间陡然增加好几坪,畅行无阻,视线所及处,焕然一新。她绝对是个效率极高的精明管家。  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成绩,她拿来换洗衣物,走进浴室,不多久,浴室里响起刷刷声,半个小时后,晁宁将有一间崭新浴室。  她只带了洗脸的小毛巾,长长的湿发没东西可包,不过她向来随遇而安,梳拢下头发,她趴在沙发上。  真是累了!伸个懒腰,半瞇眼,她没有立即进入梦乡,脑袋里想的全是那个好心男人。  他是有才气的,不管他未来是否成为梵谷或张大千,他都是有才气的男人。  碰见他,是她的运气,在两千三百万人口的台湾里,她没见过他,却没想到飞行几万公里,他们迢迢千里,在异乡相识,谁说人与人之间没有缘分、没有心有灵犀?  她睡着,梦境里全是他,他作画的专注、他说话的温儒、他对房东的亲切……

忽忽 发表于 2005-6-25 10:00 AM

在梦境间,他和十年前的小男生重迭,成为同一个人,他拿着蜡笔在她的图画里添加阴影,说:「有阳光就有影子,有见光面就有背光面……」  她的 这是他的房间?!  晁宁在门口怔愣半分钟,最后他认出沙发上的小女人,那是他同情心泛滥的结果。  这算不算女人的魔术?他从没想过一个仅供休憩的房间,经由一双巧手,能出现家的感觉。  是的,家……他想家,想生活在亲人之间,只是,他的梦想和家的信念相互违背,年轻的他选择梦想,然午夜梦回,异乡游子思念无限。  打开冰箱,东一瓶西一瓶的啤酒让她排了队,前年的乳酪失踪,过期的腊肠离去,食物量大幅减少。  拿瓶啤酒,晁宁走到阳台边,杂草丛生的盆栽出现新生机,瘦弱的花朵因滋润而再度抬头挺胸,他几乎快忘记它们的颜色。  洗过澡,他在床边躺下,手支后脑勺。  照理,累了一天,他该尽快睡觉,但不肯休憩的双眼,从自己脚板看到沙发上的女孩。  她睡得不安稳,翻来覆去,细眉皱紧。  作恶梦?对异国的不安全感?晁宁想起自己初来乍到时,无法成眠的夜里。  是同理心,带着一点点同情,他起身抽过毛毯,走至她身边,他发现她穿着衬衫入睡,长发未干。  七月的法国日夜温差仍大,一不仔细容易犯感冒,他拿来大毛巾和吹风机,考虑该怎么下手,才不至于把她吵醒。  他的考虑不长,浅眠的程黎醒来,揉揉惺忪睡眼,对他发笑。  把毛巾和吹风机递给她,抛下一句:「把头发弄干,没有保险,在这里看医生很麻烦。」  她从袋子里拿出一瓶成药放在沙发,然后写字。「我是护士。」  「做护士就有生病权利?」  她不同他争辩,拿起吹风机,三两下把头发弄干。「你饿不饿?」  「妳饿了?」  「有一点。」  听过她的回答,晁宁起身,从柜子里找到两包泡面,倒进碗里,从水龙头接些生水,然后塞进微波炉,短短三分钟,泡面煮成。  这是她第一次见人用这种方式煮泡面。  他把书桌搬到床边,再将热腾腾的泡面放在桌上,她坐床、他坐在唯一一把椅子上,面对面,吃泡面。  拿起叉子吃两口,她在纸上写下不礼貌问题--  「在这里,生活很困难吗?」  他认真想她的问题、  「不难,但如果你坚持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很困难。」  「我不懂你的意思,」  「只要有一技之长,找个赚钱工作不难,但如果坚持做自己喜欢的工作、坚持自己的理想,那么,辛苦跑不掉。」晁宁加深解释。  这些话他从未和任何人讨论过,却在这样的夜晚,对一个称不上熟稔的女人说起。  「画家是件辛苦却不讨好的工作,对不?」她问。  悲怜的瞳眸里,写着她特有的淡淡哀愁。  「对。我们经常在『想要』与『必须要』之间挣扎,我们希望每分每秒都用来画自己想创作的东西,但为求生活,你必须画别人喜欢的,容易卖出的书作。」  「是不是,失去观众,艺术便不算艺术?」  「很可悲的说法,但我不得不承认,妳的话中有一部分是对的,艺术的价值常取决于多数人的主观看法。」  「所以,我的作法是正确的,我不把画画当工作,纯粹拿来当娱乐,那么我的作品价值由我自订,我说它是艺术它就是艺术,不必考虑任何人的眼光。」  她的话牵动他的心,是啊!当作品的价值取决于自己、当他决定自己的艺术是艺术、当他不用为了生计鼓吹别人认同他的东西……绘画在他生命中,会不会更形重要?  「妳喜欢画图?」  「嗯,没有名帅指导,我的图书只是小儿科作品,但我在画画的过程很快乐,快乐得可以忘记生活周遭所有的不愉快。」  「妳的生活中有很多不愉快?」  「谁没有,何况是我?」  苦笑,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这句话不晓得是谁创造出来?居然能把人生形容得这般贴切。  「何况是妳?什么意思?」  放下叉子,她的话让面在他喉间哽住:她不受欢迎吗?说不上来的心怜浮上。  对他而言,那是种近乎陌生的情绪。  「我无法说话,很多事情、想法,若是没有足够耐心,别人很难懂得我的真确意思。」她想简单带过。  「所以妳在团体中并不顺利?」他想知道更多。  「我只求别挑起事情,和平是我对人际关系的最大要求,别说这个,我们谈谈别的话题好吗。」  「好吧!为什么千里迢迢飞到法国?这里有妳想见的人吗?」他兴起新话题。  「没有。」  「多数的女人到法国旅游,想看的是香榭里居的名牌衣服和包包,是凡尔赛宫、是巴黎铁塔和罗浮宫,很少人会把蒙马特当成首要目的。」  「小时候我很贫瘠,十二色蜡笔被我用到剩短短一小截还舍不得丢掉,我常在垃圾桶捡拾同学不要的彩笔,把它们当珍宝似地放进我的纸盒。  我的图从未拿过甲,老师总批评我的作品很糟糕,即使如此,我还是喜欢画画,只有在画画当中,才不会想起讨人

忽忽 发表于 2005-6-25 10:02 AM

 晁宁不耐烦对女人好,在他所有经验中,女人是极为麻烦的动物体,她们弱势,处处要人哄骗与保护;她们不够自主,常要男人在她们身前撑起天空。  你可以说他本性自私,不愿为女人做这些事,但……这个小女人,勾动了他的保护欲望。  晁宁起床,眼睛半瞇,偷眼瞧她在迷你厨房中忙碌。  他不认为那个不像厨房的厨房,能张罗出什么丰盛餐点,但他闻到咖啡香,货真价实的咖啡香。  多久没闻到这种味道?不记得了,当生活成为最现实的事情、当悠闲不再是生活中的环节,他再没心情为自己煮一杯咖啡。  转身,她的视线触上他的偷窥,浅浅一笑,她把小托盘端往他的方向。  咖啡……他闻到,也看到了。她伸手把托盘交给他,再去搬来椅子,充当餐桌。  「妳到哪里买这些东西?」  从口袋掏出纸笔,她写--  「楼下的小商店,这里的东西好贵!」  「当然,它是台湾的7-ELEVEN,买日常生活品应该去大型超市。」  点头,她懂了,法国也有台湾的家乐福。  倒杯咖啡,送到晁宁手边,喝一口,他喝的是旧时生活回忆。  「妳很早起床?」  她摆摆手势,很简单的动作,晁宁看懂了,她睡不着,时差问题,咬口吐司,夹了蛋和果酱,味道不错,他吃进她的用心。  用过早餐,他起床盟洗,她整理餐具、浇花迭被,在不大的房间里来来回回,他不觉得奇怪,反而感到温馨,彷佛一直以来,这里有个女主人走来走去,是很正常的事情。  背起画架,程黎不等人说,伸手去提他的书具,不大的木盒子在她手里变得巨大无比。  他走在前面,几步,回头,看她提得吃力,调转脚步,伸手想从她手中接下东西。  程黎摇头,她手没空写字,只好用表情动作告诉他,她坚持帮忙。  「随妳。」  他故意按照自己的节奏走路、故意不回头、故意不等候,然后在每个转角处,偷眼瞧她,瞧她气喘吁吁的身影,费力地提着他的画具。  「活该,固执。」  他在转角处等五秒,拉近两人距离,在她即将转入弯巷时,跨开大步。  就这样,一前一后,两个人来到商店街口,她气喘如牛,但笑意挂在脸庞,不褪色。  他受不了了,再度伸手想提走画具,她摇头,把身体转过一百一八十度,用背脊护卫手中盒子。  才觉得女人弱势、需要人保护,他就碰上一个女人坚持独立自主,她柔柔的眼眸坚定自己的意志,他拿她没辙,只好同她放慢脚步。  两旁商店陆陆续续开门,程黎一面走,一面看着被推出来的架子,架子上摆满风景画,她没发问,没说话,只不过定定的眼光,定出她的心思。  「那是罗浮宫,最有名的玻璃金字塔。」他随口解释。  她转头看他,眼里有浓浓好奇,迫得他不得不继续说下去。  「罗浮宫里展出各时代的艺术作品,最佳代表作除了人人都知道的蒙娜丽莎的微笑之外,还有胜利女神和维那斯等等,维那斯之所以被重视,是因为它的雕刻技术好得让人吃惊,明明是坚硬的石头,居然能将人类柔软的肌肉纹理,表现得栩栩如生。」  腾出一只手,程黎拉拉他的衣角,拉住他持续往前的步伐。  她笑笑,指指处处可见的「蒙那丽莎的微笑」。  他懂她的意思,握住她的手,领着她往前走。  「对于蒙娜丽莎这幅画,有许多讲法,有人说那是达文西的自画像,有人说那是个怀孕女郎,不管怎样,达文西的独特画法,带起一片惊艳眼光,如果妳够仔细的话,会发觉不管从哪个角度看它,都会感觉蒙娜丽莎在回看妳。这幅画曾经被义大利人偷走,他用美工刀将图片割下来,所以现在到罗浮宫看到的图画,会比妳看到的海报小许多。」  解说间,他们来到昨天的工作地点,架起太阳伞,摆好小板凳,程黎将他的作品一张张挂在他搭起的架子上面。  每每排挂一张,她眼里流露出的欣羡眼神,让他感觉自己成就非凡。  「晁宁,你很诈,她是我先发现的。」昨天的白种男人对晁宁说话。  他耸肩没同答,低头把画架摆好。  男人绕到程黎身边,对她说:「妳还记得我吗?昨天……」  他叫作晁宁?晁宁、晁宁,她低头在心中默念几次,由于太专心,以致男人的问话她没听见。  白种男人拉拉她的手,把她的注意力拉到自己身上。  这个动作惹火晁宁,看着对方不肯松开的手,他往两人方向走去。  「小姐,妳还记得我吗?」  程黎点头,暂且放下手边工作,凝眼望他。  「妳听得懂法文?太好了,妳肯不肯让我画妳?」他问得急切。  「她一整天都会在这里,你想怎么画就怎么画。」晁宁拉开他的手,充满占有欲地将程黎塞到自己身后。  「真的吗?」白种男人大喜。  「真的。」他自作主张地替程黎作决定。  「我不喜欢当模特儿。」她把纸条递到他眼前。  「妳把他当空气,做妳自己的事情。」  叹气,她选择不反驳,反正世界和平是她的人生标的。  拿

忽忽 发表于 2005-6-25 10:04 AM

  她的时差调整得很快,和他们两人之间的感觉发展一般快,他们会互相取笑,会聊起天来便忘记星月西沉,他们有说不完的话题,有无数相同的看法,每个相同,总让他们的心头一震,震出无数兴奋。  他是不相信一见钟情的,但他的确对程黎钟情。  她诱发了他所有温柔、抵制了他所有冷漠,晁宁偷偷地自我承认,他喜欢这个不说话女生,喜欢她的恬静气质、喜欢她不愠不火的气度,他的喜欢太多,无法一一列举。  他接受她的观念,决定把画画当成休闲,决定在父亲的意见和兴趣之间,找到平衡点。  从此,不必再为了生活向一群不懂艺术的客人推销作品、不必将自己的心血论斤议价,这个念头让他颇为愉快。  「妳对名牌衣服不感兴趣。」  不是疑问句,是判断句,她从不对橱窗里的高价衣服多看一眼,反而把重心故在路边花贩身上。  「我买不起。」她实话实说。  「如果买得起呢?妳会不会把穿名牌衣当成生活重心?」  「我想,有很多事情比穿名牌衣值得成为生活重心。」  「比如?」  「我是个护士,我觉得照顾病人是很重要的事情。」她随口举个例子。  「妳热爱妳的工作?」他猜。  「在医院里,我见到不少状况,那些状况让我感叹世间不公平,我常想,他们做错什么事情,要受到这种对待?」  「什么状况。」  「有次,江医生做个脑部肿瘤手术,病患是个六岁小男孩,当手术刀打开脑壳,发现瘤的部位和原先评估的不同,他出来向家长解释有两个选择。  如果继续动刀,会伤到某部分的脑细胞,小孩将终生无法吞咽,一辈子无法喝水,甚至连唾液都没办法咽进喉咙间。  第二个选择是把脑壳缝回去,但是脑部的瘤会一天天长大,直到死亡来临。  这叫一个母亲如何作选择?小孩母亲当场晕过去。」  「那是很残酷的选择,再继续说吧!我喜欢看妳说。」  「有个女孩,被男孩子抛弃后喝下盐酸,喉咙、食道和胃都受到严重灼伤,重建是一条漫漫长路,她的母亲天天在枕边泣,她却只操心着男孩子有没有到医院看她。」  「这种爱情很可怕。」他说。  嗯,她点头同意。「我不知道男孩的什么地方让女孩着迷,但用伤害自己的方式逼迫别人爱自己,这种爱情会把所有人都远远推开。我们劝女孩应该把爱自己摆在爱别人之前,她只是一路哭着,什么话都听不进去。」  走进凯旋门,七月中了,巴黎的夏天仍带着几分寒意。  斜斜细雨飘落,在凯旋门下,风尤其大,她缩缩肩,身上的杂牌外套保不了她几分暖意。  眼看程黎受冻,晁宁脱下大衣,当头替她罩上。  「台湾人多半无法适应巴黎的夏天。」  她点头同意,把大衣套回他肩上,不为什么,谁教他也是台湾人,他们同是副热带气候下的产物,没道理让他一个人寒冷。  「妳是客气,还是不知死活?生了病,在这里妳没保险,看医生贵得吓死人。」他微怒,拉起外套义要拿她当溪鱼网住。  她东躲西躲,躲不掉他的好意。  雨越下越大,他们没带雨具,只好继续躲在凯旋门下。  「你提醒过我了,不过你生病,一样麻烦,所以你也不可以感冒受寒。」她坚持。  「我是男生,比较不会生病。」他的沙文跳出来支持他。  风冷得让她频频跳脚,在这么冷的地方和人用纸笔沟通,倒是稀有经验。  「这个理论是错误的,知不知道,以自然方式受孕的话,男生的出生率比女生高,可是为什么二十年后,一男一女的婚姻能成立,男女的人数渐成平均?因为女人命韧,男性夭折率高。」  「妳在诅咒我?」  「不,我在提醒你,男人是种需要小心翼翼保护的动物。」  「这句话有看不起男性之嫌,要是妳敢大声用法文说出来,我保证妳会当场被乱棒打晕,因为妳伤害了男人可怜的自尊心。」  「我没有这层考虑,因为我绝对没有办法『大声』说出来,不管是法语或中文。」她笑笑,把被风吹得乱蓬蓬的长发拂到一边。  「算了,不同妳计较我的自尊,既然我们两个人都生病不得,那么……」他把大衣穿在自己身上,下一秒,他把她揽进怀间,用大衣将她包在里面。  她傻了,这动作分明暧昧。  这不是属于情人间的亲昵?感冒可以是促成此种动作的原因之一?  不准她深思,晁宁开口,用法国历史扰乱她的思绪:「当十六辆马车拉着拿破仑的灵柩从凯旋门下穿过,老百姓眼中泛着红光,被流放小岛的拿破仑,抑郁而终……」  她被扰乱了,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她的听觉里有「无名英雄火终年不断」;她的触觉里有他壮壮的手臂和稳稳的心跳;她的视觉间是他带着些微胡渣的漂亮下巴;而她的嗅觉里,满满的是他的体香和淡淡的油彩味道。  她爱上他,在凯旋门下风大雨大的午后,有拿破仑做证,有一群无名英雄默默为他们祝福。

忽忽 发表于 2005-6-25 10:07 AM

晁宁带她去他工作的PUB,她不干扰他工作,还在一边相助。  她是那种空气级人物,存在时,虽不热烈激昂,但令人轻松舒畅。  有她在,PUB比平常更忙碌,许多人想来看看这位罕见的东方美女,她从不和人交谈,轻轻浅浅几个不带勾引意味的微笑,勾住了男人心情。  她不懂调酒,只负责擦拭吧台和清洗洒杯,她的眼光大多落在那个调酒男人身上,彷佛他的一举一动,是她最重要的观察。  下班,程黎跟在晁宁身后,她的脚步小,他的脚步大,如果他不刻意放慢速度,一转眼间,他们便拉出距离。  他不喜欢距离,所以在她当跟屁虫的第二天起,拉她的手走路,变成惯性约定。  路上行人稀少,尤其绕进小巷后,更是空无一人。  她和他并肩踏月,在异国的星空下,与浪漫携手向前。影子在脚底下,一忽儿前、一忽儿后,前前后后,都有两个人。  程黎抿唇偷偷笑着。这算不算异国情缘?  篮球场上空空荡荡,平时这里总聚集许多打球的中学生,篮球架下一颗被遗忘的篮球,孤伶伶躺着。  「要不要打球?」他突发一语。  童心大起,程黎将球从他手中抽开,抢到篮下拿起球投高。  一投再投,怎么都投不进框框里,不能怪她,她离中学时的体育课有段距离,但不死心是她的人格特性,所以她越投越兴起。  他慢条斯理走近,她不放手,非要擦板得分,显显神气。  他取笑她:「篮球不是往天空投就能拿分,要投进篮框才算数。」  说着,手抄过,他抢下球,转身,三步上篮,得分!  「看到没,这才叫作打篮球,妳刚刚那是……放天灯。」  严重侮辱!  她瞪大眼睛,用力走到他身前,把球枪回来,用于势从自己头顶上方比到他头上,意思是--以身高欺人,不算英雄好汉。  抱着球,不运球,她三十步上篮,没成功。再试一次!  程黎在篮下找一个最合适投球的位置,把球往上一抛……有了有了,球在框框边绕圈圈,三圈后……唉,掉出来,不合作的圆形物体!  「妳在搓元宵?」放完天灯搓元宵,她一定很喜欢农历正月十五。  手扠腰,她抱住球东看西看,不晓得它为什么和自己过不去,  「问题不在它身上。」  晁宁笑笑,轻松抄过,他把球送上篮框,得分,接住球往外跑,长射,咚!三分球,成功。  不信邪,她抢到他身前拿球,这回他不乖乖把球送出去,拍球拍球,左闪右躲,他的动作迅速俐落,程黎怎么追都追不到篮球。  什么小人步数她都使出来,抓夹服、扣手臂、抱腰阻止他前进,她没参加球队,想怎么做都随心所欲,程黎笑得好开心,却没发出半点声音。  汗自颊边流下,她一心追球,眼睛看的是球、手勾的是球,可惜总差个两三吋,球与她失之交臂。  「知道吗?妳输在体型。」  他轻轻松松把玩手中篮球,她的气喘吁吁一点都没传染到他身上。  她看他一眼,不信邪,跳高,球没勾到,脚却绊到他的脚,落地时,重心不稳,几乎要摔落地面。  是他反应太敏捷、动作太迅速,一下子,他舍球救人,扶住她腰间,把她拉到自己胸前。  她猛喘气,红晕映在两颊边,模样是说不出的诱人。  「妳在抢菰吗?那么拚命。」扶正她,他用袖子替她擦汗,拨开程黎湿漉漉的刘海,他找到弯弯眉形,弯弯的,弯进他心底。  她不说话,两只眼睛直直看他,他口气里没有怜惜,但眼睛有、动作有,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男人,容易让人想入非非。」  拨开她黏在颊边的散发,他真的和她见过面?为什么说不出口的熟悉熨贴在心问,是前世或今生?  她没改变眼神,喜欢他,不需要掩藏。  「不要看我。」  他的大手挡在她眼睛前面。  她笑着摇头,轻推开他的手,将他的大手握在自己手中。  「叫妳不能看,妳还看。」他佯怒。  不听话的孩子容易吃亏,即使他是正人君子,都压不住占她便宜的欲念。  程黎比比自己的眼睛,再指指他的脸。她用手势告诉他,那是她新爱上的动作:  「是妳自己要的,怪不得别人。」他下最后通牒。  程黎没理会他的恐吓,她不怪天、不怪地,不怪他和自己,不管未来前途是否崎岖,眼前,她决定喜欢他,一天比一天,更喜欢一点点,然后,有一天,她爱上他,理所当然。  不管他是否愿意给予同等回馈,她一意孤行,在爱情这方面,程黎比谁都任性。  不管了,佛欲渡人上天,人偏爱入地狱,你能拿她怎么办?  所以,他也任性决定--吻她。  她的唇是甜的,软软的,像高山乌龙,在微微的芬芳之后,令人回甘沉醉。  他在她唇间辗转流连,一次一次,一回一回,爱的感觉在温柔间,甜蜜增温。  松开她,他把她的头压在怀间,呼吸仍然急遽。  「知道了吧?不可以用那种眼光看男人,否则会受到惩罚。」糟糕,他一定是虐待狂,因为他居然惩罚她惩罚到--上瘾。  惩罚?耳

忽忽 发表于 2005-6-25 10:10 AM

「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过诅咒会害死父母亲。」  程黎把纸条递到晁宁眼前,窝回他怀里,断断续续的珍珠串串,落在他的胸襟。  昨夜,她在他手臂间熟睡,今晨,她在他手臂间惊醒。  她在哭泣,咿咿呜呜的模糊话语扰醒他的春梦,搂紧她,他将她摇醒。  睁开眼睛,她看见他的怜惜。  他不问任何话语,只是紧紧拥住她的娇躯,让自己的心跳安慰她。  十分钟后,她觉得该为自己的行为解释,于是从床边柜子取来纸笔,写下上面那行字。  「如果妳愿意,肯不肯从头告诉我,发生过什么事?」他不勉强她,但他愿意为她敞心倾听,  拭去泪水,她同他一起坐起来,拿着他送来的纸笔,沉默。  「不晓得从哪里开始?」他问。  她点头,尘封多年的旧事,她从未想过对谁开启秘密。  「不想说,别勉强,我不是个好奇心重的男人。」  她摇头,郑重下笔。「我的父亲是个酒鬼,我母亲成天沉迷在赌桌前。」  他拍拍她的肩,送她一个沉稳笑容。不负责任的父母亲比比皆是,他想建议政府,男女想生小孩前要考取证书。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长大的,只记得,想吃东西时总要偷偷摸摸?每次挨了打,就躲在墙角边诅咒『他们』。」  「他们经常打妳?」  「没钱或者两人吵架时,我是他们的最佳发泄目标。」  「妳没别的亲人可投靠?」  「所有的亲戚朋友都害怕他们,怕一沾上又要借钱。」  「然后呢?」  「有一天,学校要交学费,班上同学都交齐,只剩下我连缴费单都不敢拿给爸爸妈妈看,老师从书包里搜出我的缴费单,生气地认定问题出在我的懒散,我挨了几板子,被赶出教室罚站。  回到家里,看见爸爸妈妈靠在一起说说笑笑,心情很不错的样子,我大着胆子走到他们面前,说老师要我们交学费。」  「妳又挨打了?」  「对,我没看清楚地上的酒瓶,没发现他们之所以融洽相处,是因为他们都带着几分酒意。我伸手要钱,他们的直觉反应是将我打一顿,他们骂我讨债鬼,说是我让他们的一生不顺遂。  被打打骂骂,我早已习惯,直到发觉温热腥臭的血液从额头上流下,我才发觉又增加新的伤口。」  双手加上力道,他将她收得更紧更密。什么道理啊?!谁规定父母有权对子女残厉?  「还痛吗?」事过境迁,问这句话没意义,但……痛,在他心里。  她拨开额上刘海,让他看看旧伤疤。  他的食指抚在上面,些许的温度,暖了旧疼痛。「妳没有缝是吧?否则它不会是一整片。」  「谁想得到伤口该缝?我满脑子想的是同学的嘲笑、是老师不屑的眼光。  他们可以打我的,因为他们是父母亲呀!只要打在同学看不到的地方,我不会有意见,可……这么明显的伤口,我哪里藏得了?  我气疯了,我出门诅咒他们,要他们快点死掉,听到我的恶言,父亲抄起扫把,狠打我一顿,那夜,我连拖鞋都没穿好,就逃出家门。」  「然后呢?」  「回到家时,邻居和消防队员挤在门口,从他们口中,我听到爸妈被火烧死了,焦黑的尸体盖着白布……是我的诅咒害死他们,他们一定很生气、很不甘心……  「不是妳的错?错在他们选择这种方式生活。」  「不,错在我?从那个时候起,我再无法开口说话,只要出声,我的喉咙便像火烧灼般疼痛,我很清楚,这是惩罚,老天爷在惩罚我的不孝。」  这是她不能开口说话的主因?  一个家庭悲剧,一个不欢愉的生命,他不懂世间男女,为什么不爱孩子却要制告新生命?  「不是这样的,妳不能说话,是因为心里的伤口太沉重,它们结不了疤、愈不了口,一年一年长大,妳的心仍是那个允满恐惧与罪恶的小女孩。」  「我不这么想,我认定举头三尺有神明,他们听见我对父母亲的大逆不道,这是我该得到的惩罚。」  捧起她的脸,晁宁不喜欢她的论调,他认真说:「错了,喝醉酒的人头脑不清醒,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他们的死亡,是他们选择用酒精结束自己,而妳不能说话,是因为妳选择用沉默处罚自己。认真想想,妳恨本没做错,妳不该剥夺自己的快乐。」  「我几乎忘记快乐是什么滋味,只能从画画里面获得短暂的满足和宁静。后来,我被送进孤儿院,认识一群和我同样可怜的孤儿,我总算交到朋友。  我记得有两对想认养孩子的夫妻到孤儿院,他们在办公室里和院长洽谈,院里的十岁小女生都到院长室前排排坐,我没去,因为我知道自己不配获得快乐及幸运。」  晁宁浓眉皱起,隐隐约约的记忆被挑起。  「妳没去排队,妳去了哪里?」他的声音中有了期待,至于期待些什么,他自己也不全然明白。  「我在后院画图,当时有一个大哥哥……」  她笔下字句一点一滴勾动他的回忆,一幕场景尖兀跳出,他惊愕,然后更多更多他早巳遗忘的场景被拉近。  金黄色的午后,和煦的阳光洒落、嬉闹的顽童、安静的女孩……他无法理解十岁女孩

忽忽 发表于 2005-6-25 10:11 AM

他们走到哪里都黏在一起,塞纳河畔有他们的身影,LV大楼前有他们的脚印,凯旋门前、协和广场里、罗浮宫、奥塞美术馆……处处充满他们的笑语,他们在谈恋爱,谈一场轰轰烈烈,至死不渝的爱情。  她不晓得,爱一个男人可以这么幸福;他没想过,爱一个女人会让梦想变得不再重要。他专心爱她,专心陶醉在她崇拜的眼神间。  「孤陋寡闻是件要不得的事情。」她在纸上骄傲地写着。  「嫌我孤陋?请问妳哪里比我博学多闻?」他不服气。  「每个人的生理周期不一定,细胞的增生修复时间长短不一。」  「所以……」  「所以对爱情的复原能力,当然不能用来相较比拟。」  他们谈论爱情的复原力,在和平咖啡馆里,这里的咖啡奢侈得吓死你,但是对于一个观光客,不到这儿喝杯咖啡,对不起自己。  「这和生理周期没关系,和经验才有关系。」他个赞成她的论调。  「什么经验?」程黎不解。  「有人一辈子只谈一次恋爱,却终生沉溺在失去的悲恸里,吓得从此不再碰触爱情;有人时时刻刻寻找新爱情,失恋了,感觉只像是丢失一件新衣,难过不超过三天,新爱恋重新开启。」  「我比较不出哪一款人比较幸运。」程黎在纸上写道。  「我认识许多人,爱情时时产生,却永远感觉空虚。」  「爱情不会让人觉得空虚。」  对她而言,爱情里有幸福、有温馨、有无数无数分说不清的甜蜜,她不想分离,想要永远在一起,听说这种感觉将随时间增长而消失,她不清楚是否果真如此,但她爱他,一定一定。  「所以,我说那种短暂感觉是尝新,无关乎真正爱情。」晁宁说。  「医院同事们并不这样认为,他们认为这是另一种爱情,一种轻松无负担的爱情。得到了,快乐不多;失去了,也不至于哀恸太久,转个身,明天又是一尾好汉青龙,昂首迎向新希望。」  她住在台北,周遭人用爱情养精蓄锐,她眼见他们快乐,眼见他们消沉,但每个周期都不长久。  「是否草莓族人,无法忍受太长久的寒霜冰冻,宁愿选择轻松?」他问。  「我不知道,但我认为亘古爱情值得牺牲、值得等待。」  「所以……妳一直在等我?」  「嗯,你带给我阳光和颜色。」  「很抱歉,我忘记妳,袖乔告诉我,妳们不会再联系时,我立即放弃。我不太相信命运,多数时候我认为生命需要靠自己争取,所以,我认为争取不到妳,索性选择忘记,现在……」  「现在你该相信月老和命运,相信不断线的两个人,就算绕上地球一圈,总要碰面。」她乐观说。  「对,我信它了,因为它再度把妳送到我面前。告诉我,这些年妳在哪里?过怎么样的生活?有没有人善待妳?」  「袖乔被领养后不久,一个老医生来到孤儿院,他说他的生命不长了,想做件有价值的事:于是他领养我--一个没有正常夫妻愿意接受的小女生。  他没勉强我念书,他一点一点教导我身为护士的工作与技术:老医师的儿子、媳妇和孙子都对我很好,他们给找一份工作,让我在老医师去世后还能自立更生。」  「自立更生?那是多么不容易的事情。」  「是吗?你不也把自己的生活照顾得很好?」  「在多数人眼里,大慨不会认同妳的说法。」  「日子是你自己过的,你认同自己的生活就够了,何必在乎别人的看法?」  「为妳这句话,干杯!」他举起咖啡,壮志凌云。  「咖啡很贵,不要一口气喝光。」她笑着写道。  「妳的话让我严重感受到『贫贱夫妻百事哀』。我必需慎重考虑,要不要放弃画画,改行找份好工作,供养我们的爱情。」  贫贱夫妻……他们是夫妻了吗?甜甜的滋味在心底漾起,蜜了她的心、她的眼,微甜的泪水饱含笑意,那是感动。  「我们的爱情不需要供养,喝不起这里的咖啡,麦当劳咖啡也不错:我有工作能力,虽然不能奢华浪费,但养活两个人绰绰有余。  请你别放弃画画,记不记得房东太太的断语?她说你会成功成名,我也相信你将是绘画史上的第二个达文西,将来你的子子孙孙会走到罗浮宫里,指着上面的图画骄傲地说:『那是我祖先的作品』。」  「是吗?那么那幅画一定叫作『程黎的微笑』,不过先决条件,妳必需先怀孕。」  不管是不是大庭广众,不管有多少对眼睛看着他们,他执意把她拉到自己身前,执意将她锁进自己身体里。  他好骄傲的,有个女人不介意贫贱,坚持要他做自己,有个女人不介意养他,专心想他当达文西,她这么看好他,他怎能不爱她?  她羞红脸,靠在他胸前。他要她怀孕,要一个孩子证实他们的爱情美丽,他没出口婚姻,却已经将她当成自己!  「我喜欢爱妳。」他在她头顶上方说话。  「我喜欢被你爱惜。」她在他心间说话,虽然声音传不到他耳里。  「我要打破爱情迷思,坚持爱情的有效期限是永远。」他说得笃定。  「我的爱情没有过迷思,它的有效期限是生生世世。」她不需要话语来笃定爱情。

忽忽 发表于 2005-6-25 10:14 AM

他的动作定住,目光失焦。  程黎拉拉他的衣袖,他眼角的湿润教她心慌。  「怎样了?发生什么事情?」字迹潦草,她乱了手脚,是他的表情让她太心焦。  他把报纸递给程黎,触目的中法文启事,和晁宁的放大照片,扰乱程黎心律。  寻人启事--  晁宁哥哥,颜伯伯中风住院,性命垂危,盼你见报速速回国相见  宇文袖乔  他不知道这个启事刊登多久,不知道她在多少国家报纸上头寻他,但晁宁相信,若非事出紧急,袖乔不会出此下策,找他回家。  「我必须回去。」他说。  程黎点头。  「也许不会再回来。」  父亲生病,他再逃脱不了自己的责任与命运,接手家族事业是必定。  「达文西」成了不能实现的梦想,西装革履将是他未来形象,不过,没关系,他身边有一个女人,爱他比爱自己更深。  程黎点头,不管他在哪里,她的身、她的心,同行。紧握他的大手,不介意上面的油彩脏污,他是她的天、她的世界。  就这样,他们在最短的时间内整好行装,买下机票,别过老房东,一起坐进机舱。十六个小时,他没合眼,她的心情不安稳。  她知道,第六感是种没有科学根据的东西,但隐隐约约地,她觉得这是他们的最后一程。  为什么?这种预感没有道理呀!  他给的地址电话,她复写过十几张,从皮夹到包包,从书本到口袋,她收过一张又一张,她甚至把资料记在脑海中央,确定不管发生仟何事情,她都会找到他,绝不再度让他自生命中失去讯息。  可是……无缘由的害怕让她恐慌,是她太缺乏安全感,还是未来不在把握中?不知道、不知道,愁着眉,她眼瞳问的忧郁更深、更浓。  晁宁和程黎一样烦,但无关乎第六感。  他想的是如何与病床上的父亲谈判,他知道颜家和宇文家的企业合并,一直是两家长辈的心愿,知道他和袖乔的婚礼,从袖乔满十八岁那年,字文妈妈和母亲就计画举行。  若情况正常,他有权自私任性,用事业当筹码,换得程黎在身旁,现在……他想,自己必须花时间,取得父母亲的同意,才让程黎出现。  「很抱歉,我不能带妳回去。」他说。  她该怎么接话?说,没关系,反正我们的爱情在蒙马特开始,在巴黎结束,是很正常的情形。  不对、不对,个是这样子,他没说过结束,他给了她电话住址,他们不想断,也不会断。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会放不开妳。」  拉起她的手,纤细的中指上面圈着一枚小小的白金戒指,在机场的免税商店买的。  两人掏出全身上下所有钞票,买下这对戒指,还拉了两个过路旅客,为他们的爱情做见证。够不够疯狂?  「我知道你有事情,必须先处理。」她试着懂事体贴,将恐慌压下,尽管这种体贴,很伤身。  「是的,我有事情必须先处理,我不能向妳保证,得花多少时间,才能把妳带到我父母亲面前,但是别忘记,妳是我的妻子,这点谁都不能改变。」  这句话代表……他父母亲没办法接受哑巴媳妇?  是这个意思吗?她很少为自己的不言语感到自卑,但此时……酸楚在心间。假设他得在爱情和父母之间选择,她该残忍逼他作决定吗?  算了算了,不想不猜,她不要在最后的短暂相处,和他不愉快。  抚抚指间戒指,十指交握,她把他的手拉到唇边,轻吻。  「我是你的妻子,这件事,我不忘记。」她字字真心。  「知不知道,妻子是种受限制身分?」他转换话题,  「是吗?到目前为止,我仍感觉悠游自得,」她把纸张摊到他眼前。  「那是妳尚未进入这个新身分。妳若真正进入,会发现,妻子是种相当辛苦的行业。」他语带恐吓。  「请举例说明?」  「例如,从今而后,不管妳在马路边看到再帅的男人,都要切记,不可动心。即使有男人为妳细心殷勤,妳都不准对他心怀好意,还有,对丈大温柔,是妳最该做的事情。」  他本不晓得自己沙文兼猪头,这一刻,他知道面对一个深爱的女子,沙文是必要配备。  「听起来有点麻烦。」她点头,同意他的说法。  「来不及了,戴上我的戒指,再麻烦妳都必需忍辱负重。」  「如果我太累呢?」  「我帮妳撑起疲累腰背,况且,负责任的女人有权享受利益。」  「什么权益会让女人对妻子这个身分,心甘情愿?」  「妳将拥有一个专心爱妳的男人,他把妳放在心脏正中间,除非他的心脏不再运转,否则每个跳动,他都会对妳产生新的爱恋。」  「所有男人都专心疼爱自己的妻子吗?」她怀疑,在这个不确定的年代,婚姻不再像若干世代前那般笃定。  「我不是别的男人,不敢确定天下男人心,至于妳……」  「我在你心间?」她接下他的话。  「更多。」  「更多?」她疑问。  「妳在我心底,在我眼里、耳里,不须经由思考,妳的影像时时出现,不须透过回忆,我们在一起的笑语画面,尽在眼前。  我

忽忽 发表于 2005-6-25 10:15 AM

 第一天晚上,程黎就想打电话给他,可是她忍住,想象他有数不清的电话要接,有无数的公事要做,也许他忙过,会主动打电话给她。  第三天,接不到电话,她劝说自己,一个人公司哪里是三两天的忙碌可以轻易解决?所以她按捺住心情,静心等待。  一星期过去,程黎心慌更甚。  她托人替自己打电话,得到的答案是「少爷在医院」。  所以啰!是他父亲病情加重,那么,她应该有更多的体谅与宽容,至少?她确定了,他给的电话是真的、他给的住址是真的,他的的确确没半分意思将她排拒在新生活之外。  带着这份「的确」,她又熬过三个星期。  自到昨天晚上,她决定再不能等下去。  因为验孕片告诉她,她怀孕了。一个小小的新生命在她肚子里成形,这个小生命将以他的父亲为荣。  如果晁宁还想成为达文西,她必须尽快找到他,告诉他,她做好准备了,如果他打算画「程黎的微笑」,可以随时进行。  隔天清晨,她刻意早起,上过淡妆,选择一套最正式的衣服,然后在房间里踱步,她在杀时间,害怕自己太早出现,有失礼貌。  好不容易挨到十点,她把纸条读过几遍,坐上一部计程车,将纸条交到司机手中。  她该怎么告诉他这个讯息?  低下头,程黎拿出随身携带的便条纸,低头写道:「你知不知道思念的滋味像什么?是一股化不开的酸涩,幸而有回忆做调味,才能调出酸酸甜甜的爱情,期望再见面那刻,专心是你我共同的事情。」  不好,这句话有指控味道,指控他让她的思念越沉越浓,她不想带给他任何压力,换个台词吧!  「嗨!记得我吗?从实招来,你一天想我几回?工作时有没有想?午夜梦回时想不想?不过我猜,你没我想得多,这个月里,你从没离开我心底。  喝水时,我想起我们的和平咖啡:趴在床上时,想起我们的小公寓;走过公园时,篮球框上有你的身影,瞧!我无时无刻在想你。」  不好,太咄咄逼人!想他是她自己的事情,怎能变成他的负担?再换新词语!  「听说,遗传是种深埋在基因里的东西,如果是的话,那么从现在起,我得开始准备画笔,让我们的小宝贝一出生,就有个绚丽世界等着他参与。恭喜你,你要当爸爸了……」  想起小生命,她好幸福,抱住便条纸,想象他看到这些话时会有什么表情?  听说,母凭子贵,有钱人家特别注重骨血,即使难接受,他的父母亲总会看在儿子孙子的份上,欢迎她加入吧!  她发誓!她会尽全力当个好媳妇,让全家人因有她而幸福,她爱他,再难再累的事,她都甘之如饴。  「小姐,妳很开心哦!」司机被她的笑容感染,咧开大嘴跟着开怀。  点头,她看见眼前的光明未来。  「妳长得很漂亮ㄋㄟ,当妳的男朋友一定很有面子。」  是的,晁宁也说她漂亮,不过,她不介意自己在别人眼中是否美丽,她的美丽只供他独享。  司机看一眼程黎给他的纸条,对对高级别墅区的门牌号码。  「小姐,前面那间有挂汽球的,就是妳要到的地方。哦,有人在结婚,妳是来当伴娘的对不对?新娘不聪明,找妳这么漂亮的伴娘,会被妳比下去啦!」司机笑笑。  结婚?谁结婚?晁宁的兄弟姊妹?  想想,赶快想想,他有没有曾经提起过自己的手足……  不,他说过他是独生子,哪里来的手足?  一点慌,一点乱,莫名其妙的念头悬上心海,然后,在飞机上的隐隐不安出笼,不厚道的第六感出现。  不会的!他不会才告诉她,身为妻子该负责任,一转头就忘记该给她的权利。  他说过,她在他心脏正中央,每个心脏跳动,都带给他新的眷恋。  他说过喜欢有始有终……  是的,她记得他说过的每句话,那是她的本能啊!从十岁开始,她就带在身上的本能。  所以,不是他!这个婚礼与他无关,那只是个……只是个远房亲戚的婚礼。可是?哪个远房亲戚会借用他们家场地举办婚礼?  哦!也许不是婚礼,是他父母亲的金婚纪念日,他们在大肄庆祝婚蝈走过多年风雨……  可颜伯父生病呀!怎会在此时举办金婚庆礼?  她做出一个个假设,再将自己的假设一个个打破,没道理的婚礼,没道理的热闹,没道理……  不不不,她不害怕,他若真想摆脱她,不会给她真实电话,所以他的戒指是真心的,他的有始有终也是真心的。  不怕、不害怕,程黎,妳该对自己的丈夫多几分信心。  压下强烈不安,她一步步踩向颜家大堂。  那是个盛重的典礼,从布置到气氛,处处可见用心,小提琴家拉着悠扬乐曲,玫瑰花香充塞在人人的鼻间,汽球在半空中缤纷,人人脸上展露笑颜。  再往前走一点点,放大的彩色照片摆在门前。  当眼光触到照片上的脸,程黎不能呼吸。那是他的眉,他的鼻、他的嘴唇和眼睛……  她窒息了,泪从她颊边刷下,串串晶莹,十指绞扭,痛不到末梢神经,痛在心间。  不是他,她反对自己的视力,反对自己对照片的认定。

忽忽 发表于 2005-6-25 10:17 AM

 走一步,揉揉眼睛,是他的眼睛,那双有着缜密观察力的眼睛。  再走一步,是的,是他刚毅的鼻和宽唇,是他的身高、他的大手、他不耐烦时的薄情眼光,她错认不了,可是、可是……  怎么会是他?怎么可以是他?如果他想欺骗她的心,他不需要这样真情真意,不需要用一脸诚挚表情,迫她相信爱情。  控制不了自己的行动,她挤开人堆,走到他身边去。  拉住他的大手,他的手心阽上她的,触电的感觉仍在,她心悸、她喘息,她的眼里只有他的爱情,终于,他转头看着她。  那目光……是陌生、是怀疑、是她解释不来的情绪……  他遗忘她了?!  不行啊!说过永远不忘记,他说她是挚爱与唯一,怎么可以?他怎么可以用这种眼神看她?看得她好伤心!  错的错的,怎能陌生?他们是天地间最亲密的两个人,他们分享的不单是性爱,还有两颗无伪的心,和无数无数的过去和幻想。他说,他们是最最相像的两个人,只有他们这两撇凑在一起,才能凑出最正确漂亮的「人」字。  看见她,他没有半分欣喜,没有快乐,更没有爱情,只有一脸的错愕和犹豫。  他见过她?她的泫然欲泣代表什么意义?反手拉住她的手心,冰冷的手和她哀恸的表情一样系人心,她在发抖,抖得很凶。  有几秒钟的恍神,他想放手责任义务,拥她入怀,找一个没人的地方,细细询问她的伤心。  但,周遭的宾客和父母亲的焦虑追回他的理智,手指张开,他放手她的冰冷。  他放手了?!程黎的唇在颤抖,心和手同样冰冷,泪水斜过腮边,她一遍遍无声问,他的真诚去了哪里?他在什么地方抛弃她的爱情?  他的眼光在她脸庞短暂停驻,欲言又止,然后,别过头去。  不!不要别过头!他可以抛弃他们的爱情,但是,可不可以花点时间,对她细说分明?  至少,至少告诉她错误在哪里,让她明明白白爱情已经过去。她从不强求任何人的心,尤其是他。  拉住他的手,她强留他的脚步,他冉度回首,她对他轻轻摇头。  请不要放手,我还在努力,如果你决定将就父母亲的决定,至少先让我死心。  程黎无言的委屈,让他的眼光再移不去。  他一定认识她,只是为什么她的眼睛充满哀戚?追问个原因吧!他的手抚上她的脸庞,大拇指拭去她颊边泪水。  甩脱理智,他要弄清楚胸膛里那股蠢蚕欲动是怎么同事?不过是一个陌生女子,为什么牵扯起他的心情?教他意乱情迷?  他的动作很大,大到所有宾客的眼光都落在他们身上。  新郎的举止引起观众的切切私语,袖乔自然也发现。  心漏跳几拍,恐惧揪住她的心,不行、不行,她绝不让任何人破坏她的婚姻。  袖乔迅速扑到程黎身上,抱住她说:「妳是小黎,对不对?小黎,我是袖乔啊!我天天想妳,找妳好多年,妳是不是看到报纸的刊登,特别寻来?」  她夸张地拉起小黎,夸张地把她带到自己身边,夸张地用身体隔开小黎和晁宁胶着的视线。  「不过,现在我没办法和妳多谈,等等我,等我拜过祖先后,再和妳聊。品威!」她唤来一个男人,把程黎交到他手上。「别担心,他是我表哥,他会照顾妳,妳跟着他走,等一下我去找妳。」  事情不在预料中,程黎承认自己反应糟糕,承认在这种状态下,只能乖乖地顺从。  但是,不对啊!不应该这样,她找的是晁宁,不是袖乔,她要谈的对象是情人,不是旧时同窗,为什么老友成了情敌,丈夫竟然陌生?  纷乱极了!看着晁宁背影,她该不顾一切冲上前去,抱住他,问问他:「我还是不是你的妻?」  可,她什么都不能做,只能静静站在这里?看他一步一步走人婚姻……  痛在胸口逐渐扩大,咬住下唇的齿间沁出一抹剌目鲜红,她不晓得,伤害她的是自己、晁宁,还是……爱情?  半小时后,她和袖乔向对面坐着。  程黎看她,她和若干年前一样勇敢可爱;袖乔回视程黎,她也和小时候一样美丽,一样楚楚动人。  「对不起,小黎,我没想过冉见面会是这种场景。」袖乔先说话。  程黎无言以对,这个场景不是由她亲手创造。晁宁说,十年前,他想领养的人是她,可是却领养了袖乔;十年后,晁宁说她是他唯一的妻,可惜,和他走人婚姻的,是袖乔不是自己。  凄然苦笑,漂亮的颈项下垂。  「十年前,我找过妳,因为妈咪宠我,她替我说服父亲,同意领养妳,可是,再回到育幼院,院长说妳早被领养了,我找不到妳,很伤心。」袖乔握住她的手,至此,每个宇都是真的。  程黎点头,这段话,她听晁宁提过。  「当年,我养父母不能生育,庞大的企业需要有人持续经营,他们看上晁宁哥哥的能力,于是兴起认养念头,领养一个小女生,将来两家人结成亲,顺理成章把事业交给晁宁哥哥。」  这是晁宁的压力与无奈?程黎轻喟,看来,他向无奈妥协。  「晁宁哥哥喜欢画画,公公婆婆同意他出国完成梦想,一年后,乖乖回来接掌企业,并同我结婚……」  不!

忽忽 发表于 2005-6-25 10:20 AM

这是程黎第二次存够钱到法国。  第一次是七年前,她认识一个男人,爱上他,可惜情深缘浅。  七年后,她带来另一个男生,这回情深缘深,他们的生命与幸福紧紧相系。  这个小男生叫作小琛,程琛,她的宝贝儿子。  她爱他整整六年,未曾改变。为了和妈妈沟通,小琛三岁会认字,为了妈妈的辛苦,他五岁会分担家事,他爱妈妈和妈妈爱他一样多。  今年夏天,妈妈拿出存折告诉他,他们有足够的金钱飞到法国,她要带他去看看初遇爸爸的地方。  于是,他们来了。  她带小琛去看白教堂,去爸爸画图的旧地方,还去看爸爸打工的洒吧,和他们曾经住过的老公寓。  房东太太已经老得走不动,可是还记得程黎,她用法文问她,晁宁是不是已经成为画坛之星?  程黎苦笑,转过话题,告诉她,儿子才是明日的画坛之星。  老太太请女儿替她找来晁宁送她的画作,重复告诉小琛,他的父亲多么有才华。  程黎一句一句替老人小孩做翻译,一个下午,就这样过去,有欢乐、有笑语、有回忆、有程黎不愿放手的过去。  临行,小琛用一个亲吻换走老奶奶的三幅画,程黎送她一瓶珍珠粉,说那是仙丹,东方女人的养颜美容圣品。  她抱住程黎,不舍得她离去,程黎回抱她,知道人的缘分总是捉摸不定,她和房东奶奶的缘分不深,却是美好的善缘,她结下了,心满意足。  十天假期,他们玩遍当年程黎和晁宁走过的地方。  小琛在他们曾打过球的篮下和一群法国小孩玩球。远远坐着,程黎想起那天的月色、想起他握住自己的大手,也想起她的初吻,美好得值得她一再回味。  他们在晁宁摆摊地点附近遇到一个东方女生,小琛学起爸爸,主动要求替阿姨作画,程黎没有阻止他,反而骄傲地看着儿子的一举一动,那是遗传、是家学渊源,她将支持他的兴趣,不管小琛有没有在画坛闯出天空,儿子都是她心目中的毕卡索。  程黎和漂亮阿姨坐在一起,小琛坐在她们对面,拿起画笔,有模有样地替她画起肖像。  女孩说她叫作深深,叔叔和妈妈期待将来有个男孩深深地、深深地爱她,可惜,她爱的男人非但没有深深、深深地爱她,反而深深、深深地恨她。  泪在眼眶间打转,带着些微哽咽,女孩问:「我可以用一个故事和妳换一个故事吗?」  程黎拒绝不了她的诚挚,点点头,同意交换。  得到宣泄出口般,深深开始叙述,她的爱情从一个小女孩的疯狂崇拜开始,然后,偶像出现,短短两星期,她为他献上爱情,可惜,偶像对她的心不感兴趣,执意将她远远推离。  眼前的她身处困境,认真算算只剩下七个月生命,她想安排好孩子的未来,可是天不从人愿,处处碰壁,她直觉走不下去了,怎么办?她问过自己几千次,却遍寻不着答案:  深深停止陈述,抬眼看程黎,深深发现自己的泪水染上对方眼睛。  「妳也有个辛苦的爱情故事吗?」深深问。  她在脑中整理思绪,几分钟后,在纸上写出第一行字--我和他认识,在这里,他是个不出名却很有才气的画家……  她以为有了孩子,他的家人愿意热情接待,她以为他们的爱情即将在眼前展开,她以为、以为爱情会继续,哪里晓得,他遗忘她,深深彻底。  两个小时过去,她们交心,深深拿出亮君给她的项链,交到她手心。  「曾经,有个女生和我交换爱情故事,她把项链给我,说等我找到比我更需要勇气的人时,把项链送出去,现在,我把它交给妳。」  程黎在深深眼中看到诚恳,不多话,收下项链。是的,勇气,她最需要的东西。  和深深分手道别后,她带小琛回到旅馆。  才进旅馆,小琛就摔了一大跤,膝盖磨出点点鲜红。  「痛吗?」她不舍地比手势问他,最近他老摔跤,摔得两只脚坑坑疤疤,旧痕末愈,新伤又来,看在妈妈眼里,心疼到不行。  他也舍不得妈妈心疼?小小手臂环住妈妈肩颈,轻轻拍,细细安慰:「妳放心,我不痛,一点都不痛。」  可是她痛啊!捧住儿子的脸,相依为命的孩子呵!她宁愿自己伤自己痛。  她迅速在纸上写字。「你答应过妈妈,走路不东张西望,要专心的呀!」  「我知道,我有看路,是脚不乖,它自己没力气。」  脚没力气?小琛的话让她心底浮起一层隐忧,咬住下唇,她问:「你的脚常常没有力气吗?」  「不是常常,是有时候啦!没关系,回家后,我天天喝牛奶,脚就会乖乖走路。」他最讨厌喝牛奶了,一定是脚因此在生气,才故意没力气,害他摔倒。  「你觉得脚痛吗?」  「不怕,我很勇敢,可以忍耐。」  更多的不安升起,她将小琛搂进怀里。但愿不要、但愿不要,她紧抓住胸前深深送给她的项链,她需要勇气,天啊!她真的需要勇气。  「妈,妳弄痛我了。」  推开母亲,他的小指头在她眉间顺顺。他不喜欢妈妈皱眉头、不喜欢妈妈苦苦的脸。  「答应妈妈,不舒服要告诉妈妈,不要忍下来,懂不?这和勇敢无关。」她是护士,基

忽忽 发表于 2005-6-25 10:27 AM

 接到电话,晁宁眼色黯淡,刻板的脸庞增添一份冷冽、不可能的,袖乔不可能怀孕,除非她有外遇。  「晁宁,你听到我说话吗?快到医院来,孕妇的情绪不稳定,最需要丈夫关心。」母亲加重语气,那是初为祖母的喜悦。  恐怕袖乔最不愿意见的人是自己吧!冷笑一声,没有太多情绪,他把心思放在眼前的计画书上。  「晁宁,我在跟你说话,听到没有?!」母亲在电话那头的激昂兴奋,提不起他的兴趣。  「我有几个会要开。」他直接拒绝,  「赚那么多钱还不是为孩子,没后代,要金钱有什么用处?」  不,他赚钱不是为后代,更不是为他自己,他为的是父母亲,终其一生,他都在做让父母亲开心的事情,他多希望抛开这一切,远离家乡,到向往的梦中城市,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可惜,他是个孝子。  「快过来吧!不会耽搁你太多的时间,这孩子毕竟是颜家长孙,你和袖乔结婚多年,好不容易传出喜讯,你难道不重视?」  重视?嗤笑一声。  眼前他不愿意面对袖乔,是因为还没想好怎么处理后续问题,留下孩子、留住婚姻,让父母亲继续以他为荣?还是揭穿假象,让袖乔独自面对指责?他必须再想想。  他感到有些疲惫。许多年了,从踏入婚姻那刻起,他就觉得累。  他知道自己发生过车祸,遗失一年光阴,他不晓得空白的记忆里有什么东西值得追寻,但他总是想起蒙马特,想象的次数一天比一天更密集,彷佛那里曾经有过他的足迹,彷佛他的快乐曾在那里建立。  但亲人妻子在在向他保证,失去的那段日子里,他和现在一样认真卖力,一样负责尽职。  「这些年你和袖乔的感情不好,看在孩子的份上,你总该有点父亲的样子,就算为了我和你爸,好吗?」母亲苦口婆心。  他还不够孝顺?为父母亲,他舍弃希望与快乐,成为工作机器,不断为公司努力,几年下来,他忘记笑是什么感觉,忘记愉悦是什么滋味。  「我会过去。」他还是妥协,为了他负责任的性格习性。  这天下午,他去医院,在父母亲与岳父母的鼓励眼神中,走进病房和袖乔独处。  听说袖乔怀孕将近三个月;听说她是在和母亲吃饭时昏倒,被送进医院,才知道怀孕事实;听说她从醒来起,便哭得很伤心……他听说很多事,但这些「听说」没替他增添几分情绪。  坐在沙发上,他不说话,双手横胸,寒冽眼光刷过,凌厉的表情让袖乔不由自主往床里头退缩。  拉起棉被,她把自己裹得好紧,不敢面对晁宁,不敢把事情交代清楚,这是……是报应吧!报应她使过的手段,报应她活生生拆散他和小黎。  可是,她真的爱他啊!从十岁那年第一次牵他的手开始,她就认定他、爱他啊!  不是说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吗?不是说付出九十九分努力,就能得到成功吗?为什么她努力了一辈子,得到的居然是报应?她不甘愿、不服气啊!  「晁宁哥哥,我爱你,从很久以前开始。」低着头,她对着棉被说话。  他沉默,忖度她这句话的背后目的。  是不是讽刺?对于妻子,他居然拿她当商业对手防范。  「嫁给你那天,我穿上白纱,告诉自己,我是最幸福的新嫁娘,我认定你是我未来岁月中,快乐的发源地,我的快乐来自于你,我的幸福由你供给,我将一辈子仰靠你。」  走到窗边,他眺望远处大楼。他曾经对她有过抱歉,抱歉无法爱上她,不管他心里、身边有没有其他女人。  所以,他尽可能对她好、尽可能照顾她像照顾亲妹妹,他甚至容许她在别人面前,对他亲热撒娇,虽然他实在感觉不耐烦。  「新婚夜,你一句话打碎我的幻想,你说,对不起,我无法把妳当成妻子对待,然后转身走进客厅,那夜,我认识何谓孤独。」话到这里,袖乔哽咽。  没错,他记得,无名的烦躁、无名的愤怒,他的心抽紧,彷佛远方有个牵系他情绪的女子在哭泣,他翻遍所有抽屉,试图找出遗忘的空白光阴,但他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然后,婚礼上那双含泪的眼眸落进心房,她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告诉他,她是否认识他?  婚礼后,他试着找她,可是四处找遍,他再寻不到她。  是怪异,不过一眼,不过一瞬间,他记得她含愁瞳孔、记得她的哀戚,他在画册上画过几百个她的身影,他以为她是那把钥匙,可以为他开启记忆的契机。  「你对我很好,像婚前一样,宠我、疼我,独独不愿意碰我。」  袖乔的声音拉回他的注意力。  「我刻意在别人面前对你亲昵,大家以为我们感情很好,你接手爸妈的公司,勤奋努力得让大家不敢置信,我不得不承认,那是我们婚姻生活中最快乐的时期。」  他继续保持沉默。  「我们的关系从什么时候开始生变?从我交第一个男朋友开始对不对?我记得好清楚,你知道时,怒声问我,记不记得自己是你的妻子?那时候,我开心极了,以为你在吃醋。可……并不是对不对?你在乎的是你父母亲的面子和你的声名。  我后知后觉,没弄清你的真正意思,以为交男朋友才能让你看见我,于是,我

忽忽 发表于 2005-6-25 10:35 AM

颓然靠在墙边,检查报告自程黎手中滑下。  怎么会?怎么会啊?那是她的宝贝、她的命,怎可以……老天爷怎可以夺去她最后希望?  握住口袋中项链,她宁愿不要勇气,宁愿永远别面对这样的问题,可是,老天是一刻都不愿意放过她的,对不对?  这里是程黎工作的地方,她在医院上班很多年了,颇受同事病人好评,她本想勤奋工作,好好把儿子带大,直到退休,没想到,一帆风顺的人生因一纸报告,激出波涛汹涌。  她到底做了多少坏事?为何总在她望见坦途时,出现大裂谷,让她横渡不过去,返不了头?  半掩面,泪水在指缝间流泄。天吶!天吶!  脚步踉跄,每个踩地,都是空虚。  肩膀垮台,她的心脏被捣栏,小琛的笑容椎刺着她的神经。不要!她不要死亡分离,若上苍执意要他们缘灭,就连她一并带走吧!  泪怎么擦都擦不干净,磨心呵!她磨不出一张明镜,磨不出澄澈透明,杂乱的思绪、混浊的感情,让她严重无力。  程黎迎面撞上晁宁,他接住她,一只断翅画眉。  先是半秒钟的怔愣,然后是不可言喻的欣喜若狂。  是她!看见她的脸,心湖翻滚,他想她,日日夜夜、无缘无由  「是妳,为什么每次见面,妳都在哭泣?」  他猜,她有一颗易感的心。  他的欣喜若狂映上她的揪心焦惶,没想过再相遇,没想过他会再次出现于她的生命。  直觉地,程黎想逃,但他大大的手掌心,制住她欲离身影。  是他要遗忘她,是他对他们的爱情悔不当初,他怎能用无辜眼瞳望她,彷佛他从未对不起她。  拍开他的手,程黎转身快走,不过几步,晁宁追上她的脚步,拉住她的手臂,迫她回头看自己。  「为什么躲开我?妳忘记我了?记不记得我婚礼当天,妳拉住我的手,却不发一语?」  怎不记得,那是她毕生中最大的难堪,她一厢情愿找上门,没找到爱情,却找到他的幸福婚礼。那天,她灰心失意,强烈怀疑自己,她一再告诫自己,妳这种女人,不配获得爱情。  多年了,再不碰触爱情,她常用简单一句「我是个哑巴」,打发想追求她的男性,直接认定,一个人生活,其实也可以。  别开头,程黎不回答他任何问题,再度转身逃开。  他不懂她的态度表情,直觉追上她,直觉自背后圈住她的身影,自觉地直觉,他再不放手她的身影。  「妳是护士?妳在这里工作吗?太好了,我找了妳好多年。」  找了她好多年,做什么呢?拿笔钱补偿她?不用了,她的爱情不需金钱来估价,她的回忆不容人污蔑它。  偷偷拭掉泪水,她不想他知道,他始终有能力影响她的情绪。她努力扒开横在腰间的大手。  他打死不放,她恼了,抓起他的手,狠狠咬下去,  痛是绝对的,她咬得很凶,可他铁心不放,不管她的牙关下了多少力道。  他坚持、她固执,时间分秒过去,他维持他的姿势,她不放开口里的怨怼。  终于,她松开口,他的手仍牢牢圈锁。  怵目惊心的齿痕逼出她的泪水,何苦啊?!他何苦欺她那么过分?!不知道忘记他是多么困难的任务吗?不知道一个人生活有多么空虚吗?不知道把他从心中挖去,需要多大的勇气吗?  她的泪水滴在他手臂上,热热的,烫着了他。他缩手,下一刻,他将她扳过身,勾起她的下巴。「为什么这么愤怒?我对妳做过很可恶的事情?」  可恶?他对自己的负心未免太轻描淡写。这回,她咬的是自己的下唇,深深的,她伤他也不放过自己。  晁宁压开她的下巴,食指在她唇间轻抚,心疼阵阵。  「别咬,很痛的,如果我的出现真带给妳莫大痛苦,那么,请告诉我,为什么出现在婚礼现场?只要给我答案,我保证马上走开。」  为什么出现?他的问题过分到极点,忿忿地,她从口袋拿出便条纸,挑衅写下:「那是你给我的地址和电话,我误以为你随时欢迎我。」  「妳不能说话?是了,这解释婚礼当天,为什么妳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看我,却连一句话都不肯说。」  他恍然大悟的表情让程黎疑惑,是哪里搭错线?他居然不晓得她不会说话?他是……迷糊了,程黎企图从他的眼底得到答案。  「刚刚妳说我给妳地址电话,所以,在婚礼之前,我们是认识的对不对?」  「我们不该认识吗?」她苦笑问。  「抱歉,我应该先告诉妳,在婚礼之前我出过车祸,醒来后,发现自己有段记忆凭空消失,我的家人说,那年当中我和现在一样努力工作,我筹备婚礼,扩大事业版图,并没有任何特殊状况。  但我知道,一定有某些事情发生,只是我记不起来。否则没有道理,在那年当中,我的万用手册没记录下任何重要事情……对不起,妳还好吗?」  天裂开大缝,她摔进地心,爬不出光明!  他的陈述让程黎碎心,车祸、失忆,他真的是忘记她,不是故意违背他们的誓约诺言,不是随手抛弃他们的爱情与曾经,他真的无能为力,她却曲解他的心,没向他细追分明。  差了、错了,她的不信任造就多少难以挽回的错误

忽忽 发表于 2005-6-25 10:35 AM

这时,他的手机响起,接起电话,他的笑容蒸发,快乐失踪,他板起脸孔,呈现另一个截然不同的颜晁宁。  「可以」、「我会到」、「把资料备齐」,几句带若权威的命令语句,冷冷传入电话里。  挂掉电话,他说:「如果妳不肯帮我想起过去,至少,请妳别躲开我,让我知道可以在这里找到妳,好不?」  他在向她要承诺。  程黎想过好久,犹豫的眉头始终皱着,但她还是点了下头,为了他眉峰上的不快乐挂上她心头。  「好,我会再找妳。」  挥挥手,他往外走,三步,回头,再三步,他又回头,很奇怪的感觉,只不过见到她,他便认识幸福滋味;只不过抱住她,他就有了和她一生一世的念头,这是月老的红线作祟?  他不迷信的,但科学解释不来的感觉充斥在胸臆,他决定相信鬼神。  第五次回头,他压不下欲望,迅速跑回她身边,抱住她,很紧,紧得不象话,亲吻她,很用力,一次不够再一次,一次一次再一次,直到她的味道印进他每根神经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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