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来无恙一之 —— 命运
楔子这一天清晨,天气阴。
昨夜德州与奥克拉荷马州的交界刚下过大雪,雪深积达一尺,但今晨的气候出奇寒冷,地上的积雪立时结成冰晶,标号135公路上地表十分湿滑,每辆车子开到桥上平均车速依旧不慢。
李恩熙气喘如牛的老车子依旧维持70里时速,在公路上高速行驶。从这条高速公路一路从德州开到奥克拉荷马,预计需要五个钟头的时间才能抵达,她奈着性子,思索着裴子诺三天前在电话里提到的条件。
“恩熙,那个地方环境比较差,但是绝对能达到你唯一要求的便宜——真的很便宜,每个月只要三百块美金,不仅如此还补助暖气。”
“环境差?到底有多差?”
裴子诺况默了三秒钟。“那地方是标准的黑人区。”
黑人区?
她一点都不担心住在黑人区,她唯一担心的问题,只有公寓脏乱与租金昂贵。
“但是你要一个人在黑人巷弄里行走,你不怕吗?”
“怕什么?我尽量别在晚上出门就没事了。”
“可是黑人区并不平静,结伙抢劫闹事的不提,你不怕黑枪吗?”
“黑枪?”她笑出声。“我又不混黑道,黑枪不会找上我。”
“他们开枪的时候不会管你是谁,就算杀错人,他们也不在乎。”
“听起来美国好像没有法治。”
“我是认真的,恩熙。”
她听的出来,裴子诺的声音很严肃。“我知道,”她放柔声调。“谢谢你关心我。”
“再考虑一下,我不喜欢你住那个地方,因为那是完全没有必要的,你明明可以——”
“子诺,谢谢你帮我找房子,等家搬好我会跟你联络。”
那一天,恩熙就这样挂了电话。
她明知道子诺的意思,然而她不希望听见他说出口,因为那答案是她讳莫如深的禁忌……
尽管刚下过大雪,地上结着厚冰,德奥边界本来就荒凉,公路上的车子不多,车行的速度都很快。
恩熙小心地开着车子,车速一直维持在70里左右,昨夜的大雪早已经停了,但阴沉的天候导致车辆必须开启大灯照明,否则公路警察就会立刻尾随跟上开罚。
前方就是州际桥,恩熙驾着车子准备上桥,她略微加快行车速度,担心进入市区后天色已暗……
咻!
一部红色跑车突然以时速约一百哩的速度,从交流道直切上桥,它横向越过恩熙的福特老牛车,只差三秒钟两车就相互对撞,然后那部跑车居然直接撞向高速公路的分隔岛。恩熙错愕地看到那部撞向分隔岛的红色跑车,因为强大的冲撞力整个撞成稀烂,紧接着就像电影情节一般,轮胎以及排气管就像三D电影动画一样,朝她的福特老车飞射过来,每次都仅差一厘米就砸上她的挡风玻璃……
然而恩熙并没躲过厄运;避开在公路上乱飞的轮胎和排气管后,那部撞向分隔岛的跑车已经像一部稀烂的破铜烂铁,如同弹珠效应一般,自分隔岛弹向恩熙的车子,在恩熙只来得及睁大眼睛的下一刻钟,猛烈地撞向恩熙的车子左前方,将她的车子撞离正常车道,飞向公路桥墩—一
福特车冲撞的撞击力,立即将被冰冻而易碎的水泥桥墩整个撞毁,恩熙的胸部在这两波强烈的冲击中撞向方向盘。突来的冲撞让她感到一阵窒息,然而她还来不及感到疼痛,车子被撞毁的前半部已经冲出桥墩,挂在桥墩上摇摇欲坠,下方就是深达35尺的冰河……
就在恩熙福特车的后方,一部大型货柜车紧急踩住煞车,尖锐的煞车声几乎穿破人的耳膜,恩熙知道一旦货柜车撞上自己,无疑地,连人带车她将直接坠落深渊。
这一刻,恩熙张大了眼睛。
她无法呼吸、无法尖叫,无法动弹……
她知道车子一旦坠落在万丈深渊的坚硬冰河上,必定车毁人亡……
她将完全没有生还的机率。
货柜车在最后一刻踩住煞车,在雪地上留下一道深长的煞车痕。
◎ ◎ ◎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恩熙的车子就这样挂在桥墩上,她感到自己的身体朝前倾斜,整部车子摇摇欲坠……
"My god! Are you all right?"
那个受到惊吓的货柜司机打开车门,赶紧跑下车查看,而这惊险的一幕让这位毕生从事劳动、年已半百的白人吓得目瞪口呆。
恩熙双手仍然紧握着方向盘,她张大嘴巴,急促地呼吸着……
她脑中一片空白,根本无法回答任何问题。
"please! Don't move,just wait!OK?"
货车司机在车外大声喊叫,这个时候已经有人报警,五分钟后州警开着警车火速抵达,查看车祸现场后立即要求警队调来一部大型吊车。
同时间救护车抵达,警察与救护人员不敢冒险将恩熙拖出车外,人们焦虑地等待着吊车前来,救护车只能先行急救那部红色肇事车辆里的伤者。
恩熙看到那部已形同烂铁的车子,车门被撞得不成形,人力无法将车门打开,警察只好使用电锯把变形的车门锯开,然后拖出车子里重伤的驾驶……
整部跑车内只有驾驶一个人,驾驶显然已经昏迷,恩熙震慑地看到红色鲜血从男人的侧脸颊淌下……
就在急救医护人员将伤重的男人抬到担架上那一刻。恩熙看到那男人的脸孔——
顷刻间,恩熙张大了眼睛,她的神色因为看到男人的脸孔而惨白。
那男人眼角、嘴角与鼻孔内流出的鲜血不足以惊吓到她,而是那张霸气的脸孔上深刻有力的五官,让她想起了一个早已被刻意压抑遗忘的名字——
谋仲棠。
这一刻,前尘往事一幕幕,如潮水般涌入恩熙的脑海……
她茫然地回想起三年前,那恍若隔世的湿潮往事。
第1章 李恩熙站在走廊下,很认真地擦拭着教室窗台上的透明玻璃。
她不是没看到手表上的短针即将走到六点钟位置,长针已经指在四十分上,再过二十分钟,她到便利商店上班打卡就会迟到。
但这是她分配到的工作,这个礼拜她已经有早退两次的记录,再早退一次就一定会被记过!而且刚刚班导师才找她到办公室谈过话,导师语重心长地告诉她,这学期只要她再记一次小过,就会满一大过留级。
还有半年,恩熙才能从这所私立餐饮学校毕业。
她需要文凭,因为她需要钱。
恩熙很清楚,只有拿到正式文凭才能确保她毕业后找一份好工作--即使只是一份饭店服务小妹的工作。
只要早日靠自己的力量赚钱,搬出舅舅与舅妈还有舅舅的三个小孩--总共六人挤在一起的二十五坪小公寓,她愿意忍耐。
“恩熙!”
一个开朗娇憨的声音呼唤着自己,恩熙不必回头就知道,这是自己的好朋友宋恬秀的声音。
“听说刚才老师找你到办公室?”打扮得体的宋恬秀,揶揄地低笑问着闺中好友。“怎样,被训了一顿吧?”
恩熙对好友笑了笑,目光在恬秀美丽的粉红色洋装上停留了三秒钟,才若无其事地别开。
这所学校明定,每周三、五学生可以不必按校规穿着制服,也就是周三与周五是便服日,但这两天却是恩熙最头痛的时间,因为她不像恬秀,来自一个幸福富裕的家庭,她那简陋的夹板衣柜里没有几件便服可穿。
她宁愿每天穿制服,而事实上她也只能每天穿制服--
例如今天是周五,她身上穿的就是制服,虽然她明知道自己在周五这天穿着制服,在其他学生眼中简直就是异类,然而她别无选择。
恩熙有强烈的自尊,她宁愿穿制服招人嘲笑,也不愿让同学们看见她生活上的贫穷与困窘。
“欸,恩熙,”恬秀看了一眼手上的名牌腕表,这是她去年十七岁生日,父亲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快要六点了,你上班迟到了怎么办?”
恬秀敢打睹,这所学校里没有任何学生能猜到这支腕表的价值!当然,恩熙就更不可能猜到了!
恬秀最清楚恩熙的环境,因为她们两个人是好朋友,恬秀想知道的事恩熙都会告诉她。
恩熙看了好友一眼,淡淡回了一句:“没关系。”
在这所学校里,唯有恬秀愿意跟她做朋友,而讽刺的是,偏偏恬秀的家境好得不能再好,相较于恩熙的身世背景,一个是天上的云,一个是地下的泥。
就连恩熙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出身富裕的恬秀愿意与自己做朋友,而且还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你不是说找工作不容易吗?如果月底领不到薪水或是被扣钱,年底你凑不出学费,到时候不能毕业怎么办?”
“不会啦!你想太多了。”恩熙笑一笑,回头继续擦拭窗玻璃。
恬秀的父亲是大学教授,再加上恬秀的祖父是建商名人,死后遗留下许多地产与房产,宋家日子过得十分富裕,她是个货真价实的千金大小姐。
然而恬秀的双亲对女儿的要求却不高,只要恬秀高兴就任由她随自己的性向发展。恬秀有一对好父母,这是恩熙最羡慕,却一辈子无法达成的愿望。
“怎么会想太多?”恬秀抢下恩熙手上的抹布,然后赶紧丢在地上,像怕弄脏自己干净的手。“喂,我们先说好,如果到时候你缴不出学费就告诉我,我一定会求我爸帮你的!”
恩熙愣了愣,然后她发自真心露出笑容。
恬秀也许是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身上有一股难以抹灭的娇气--恩熙就时常感受到恬秀的大小姐脾气,然而恩熙也感觉到恬秀对自己的好。
例如买饮料这件事,恬秀不喜欢排队,她会甜着声央求恩熙帮她到学校餐厅排队买饮料,并且很大方地给恩熙足以买两罐饮料的钱,其中一罐是恬秀自己的饮料,另一罐就当做是给“勤劳的恩熙”的报酬,即使恩熙没有钱买饮料也根本没有喝饮料的意思。
除此之外,恬秀不计较恩熙的出身与她结交,并且时常拿钱帮助恩熙--尽管恩熙有借必还,然而恬秀的大方仍然让恩熙铭感五内,因为恬秀实在没义务帮助她这个穷人!
“说真的,恩熙,我觉得你真的很能干!不但白天要上课、晚上要上晚班,假日还得要在街头发传单或者是做市调,而且一站就是一整天--我如果是你的话,想到要这么辛苦的过日子,早就不想活了!”
“千万不要说这种话!”恩熙轻斥她。“你这么幸福,好好过你的大小姐日子就好,至于我这个穷人已经很习惯过辛苦的日子,一点都不觉得不好;相反的,如果有一天让我闲下来,我反而会不习惯。”
“真的还假的?”恬秀瞪大眼睛,一脸不敢置信。
“你不相信吗?”恩熙神秘地笑了笑。
“谁会相信这种话?我看你是苦中作乐、自我安慰吧?!”恬秀嗤之以鼻,她可不是傻瓜。
恩熙看着恬秀,认真地说:“不管你相不相信,我认为人活在世上应该要不断劳动,才会活得有价值。”
“这是你的座右铭吗?”
“对。”
恬秀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
“笑什么?”恩熙不明所以地问她。
“你的模样看起来好严肃喔!真的假的?”恬秀嘲弄她。
“我本来就很严肃。”恩熙故意板起脸。
恬秀做个鬼脸,然后两个女孩笑成一团。
“唉呀,不能跟你聊天了!再聊下去我一定会迟到,然后会被扣很多钱的!”恩熙赶紧捡起抹布,努力擦拭玻璃,以求尽快完成她的清洁工作。
“有什么关系!你被扣多少钱,到时候我赔给你就是了!”
恩熙擦拭窗玻璃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工作。她压下心头那一闪即逝的自卑,对自己笑了笑,然后把恬秀无心的话抛诸脑后。
恩熙相信家境优渥的恬秀说出这样的话,一定是无心的。
◎ ◎ ◎
虽然恩熙工作的便利商店地点离学校很近,但恩熙赶到便利商店的时候,已经迟到十分钟了。
“对不起、真是不好意思!”
尽管恩熙陪笑脸频频道歉,换班的人却很不高兴。
“你到底怎么搞的嘛?!迟到这么久,晚上我跟人家约好了要看电影,这是绝对不能迟到的你知不知道?!”早班的女孩脸色很臭。
“对不起,我实在很抱歉……”恩熙低着头道歉,一边穿上工作裙。
“下次你再这样,我一定会跟老板说,到时候你可不要怪我!”
“我知道了,不好意思。”恩熙知道是自己的错,所以尽量表达歉意,希望对方不要再生气。
恩熙有点担心她真的告诉老板,因为她很需要这份工作!而且她打工赚钱并不是拿来看电影或者从事娱乐活动,而是用来缴学费。
“真是的!”那个女孩把工作围裙脱下后,随便揉成一团就用力扔到柜子里,显然余怒未消。
两人算好零钱后换班交接,恩熙花了半个钟头的时间,边帮客户结帐、边把柜台后面缺的货补齐,她正准备到饮料架后面补货时,五个女学生和一对情侣先后走进便利商店。
“欢迎光临!”
店门打开瞬间,恩熙笑脸迎人地喊着,然后走回结帐柜台。接着她突然听见商店门口发出“轰”地一声,恩熙愣了一下,转头就看见一部银色跑车停在商店门口,等到跑车熄火,那吵人的噪音才停息下来,然后一名脸上戴着深色墨镜的男人打开车门,从跑车内走出来。
男人的身材很高,他穿着毕挺的西装,站在车门边时腰杆挺得很直。
男人下车后就直接走进便利商店。
恩熙收回目光,依照商店的规距,很有精神地喊了一声:“欢迎光临”。
刚才走进店里的几名客人还在挑选东西,那个男人进商店后走向冰柜拿了一瓶进口气泡式矿泉水,然后直接走到柜台前付帐。
“您好,一百二十元,谢谢!”恩熙结帐后对客人说。
男人挑出皮夹的空档,恩熙好奇地抬眼观察这个人。
他看起来年纪很轻,跟自己的年纪几乎相差无几,长相虽然不是特别英俊,但身上却有股霸气和贵气,因此虽然年轻却很稳重。他身上的西装非常笔挺合身,像是为他的身材特别量身订做的,至于那辆停在商店外的敞篷跑车,想当然必定很昂贵……
总而言之,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会自己到便利商店买东西的男人。
而这也是恩熙之所以会对他好奇的原因。
恩熙等待客人结帐的时候,男人的行动电话突然响了,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电话。“喂?”
他的声音很低沉、有力,说话的时候没有笑容,眼神冷静。
“我说过,那个企划案不可行。”
“我不管你怎么要求,广告公司的预算先砍一半!”
“那是你的事!”
他的口气几乎都是威胁命令式的。
恩熙仍然等着收帐,但是对方似乎完全忘了结帐这件事。
其他客人挑选好货品,陆续走到柜台准备结帐。
“把事做对!案子到我这里只要再退一次,你就自己看着办!”
“对,我只看结果。”
男人挡在结帐柜台,暂时似乎没有立即付帐的打算。
其他客人渐渐不耐烦起来,纷纷皱起眉头,暗示店员要有所行动。
“产品卖不好,你负责?!”男人仍然在讲电话。
于是恩熙深吸一口气,露出笑容。“先生,不好意思,可不可请您先结--”
“废话!这种细节我不想听!”男人继续讲电话,旁若无人。
“先生,”恩熙捺着性子再试一次。“对不起,可不可以麻烦您先结帐?其他客人已经排队在等了。”
男人对她根本视若无睹。“给我听好,我不管过程,有状况你自己处理,结果不对我一定找你!”
恩熙的笑容僵在脸上。
排队的客人们不知是畏于这个男人的气势,或者有其他考虑,虽然每个人的表情都很不耐烦,却没有人敢开口说话。
“下午三点前我会进办公室。”男人突然从衬衫口袋掏出一支雪茄,然后再拿出打火机点起来。
他能抽烟,却没空付钱结帐?
排队的客人们不抗议,却纷纷举手煽开那呛鼻的烟味。
恩熙收起笑脸,表情严肃起来。
“先生,这里不能抽烟!”恩熙提高声量,希望能制止这位目中无人的“客人”。
男人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他挑了挑眉,竟然不客气将烟直接喷在恩熙的脸上。“我不管你是谁!就算是三十年的老员工也一样,在我底下只能把事做对,就错事就卷铺盖走路!”他对着手机慢条斯理地说。
恩熙咳了两声,她从来没吸过雪茄烟味,那呛鼻的辛辣味几乎让她窒息。
男人恶劣的行径,简直就是傲慢而且目中无人!
“这里不能抽烟!而且请你赶快结帐,后面还有很多客人排队在等!”恩熙不再保持礼貌,她口气急促而严厉。
她生气了。
她不想再忍耐,因为即使是客人,也必须尊重店员。
男人彷佛此时才发现她的存在,他抿起嘴,然后看了她三秒钟才对着话筒说:“三点钟,给我答案,不然就滚。”他终于挂了电话。
收起手机,男人的视线不曾离开恩熙。“一千块,不必找了!”他把钱放在柜台上,连发票也不取,径自转身走出便利商店。
这种嚣张跋扈的态度,简直目中无人到了极点!
恩熙立即打开收银机取出零钞,然后丢下店里的客人追到门外--
“便利商店不收小费。”
她冷着脸伸长手臂,把百元钞和零钱推到那男人面前。
男人回头,惊讶的表情对她的举动略显玩味。然而他仅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接着便调头打开车门,然后跨进驾驶座。
“先生--”
不等恩熙说完话,他已经踩下油门,车子在三秒钟内,瞬间加速到一百公里,随即在台北街头超速狂飙……
恩熙愣在商店门口。
她从来没见过这种人!
这种完全不将他人存在,放在眼底的人。
◎ ◎ ◎
半夜十二点,恩熙爬上舅舅住的这幢旧公寓的五楼,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的所谓“房间”,是阳台搭起来的违建,两坪不到的空间里放上一张木板床,床边是木板钉的三夹板桌,木板桌是她的书桌,木板床是她的椅子,阳台与客厅间的玻璃拉门就是她的房门。这房间尽管简陋,但能拥有这间局促的独立小房间容身,恩熙已经不敢再有所奢求。
“你回来啦?恩熙?”阳台的玻璃门被拉开,恩熙的舅舅站在五坪不到的客厅里,看起来睡眼惺忪。
“嗯,我刚回来。”恩熙想起什么,赶紧从书包里拿出两盒三明治。“舅舅,这是我今天买的晚餐,但是我没吃,你拿给妮妮她们明天可以当早餐。”
妮妮是恩熙的舅舅,李昆明的女儿。李昆明的老婆生了两女一男,老大叫妮妮,老二是珊珊,最小的男生叫大友。
“这是你的晚餐,你干嘛不吃?”李昆明瞪着那两盒三明治,愣愣地问。
“今天午餐吃的比较晚,我不饿。”恩熙回答。
李昆明呆了三秒钟才说:“噢,那你把三明治放在冰箱里,明天早上你带到学校去吃。”
“舅舅,这是给妮妮他们的--”
“你也要吃早餐啊!”李昆明不再多说,拉上玻璃门。
他知道,恩熙觉得欠他们家什么,除了好吃的东西自己舍不得吃,老是往家里带,就连她辛苦打工准备缴学费、车费、三餐餐费的钱,都省吃俭用,甚至还能省下余钱交给她爱计较的舅母,李昆明的老婆吴玉莲。
瞪着那两扇关起来的玻璃门,恩熙慢慢垂下举起的手,然后看着自己手上的三明治。
呆了几秒钟后,听见舅舅房门关上的声音,恩熙才拉开玻璃门走进客厅,把三明治放到冰箱里。
回到房间,恩熙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小簿子,开始在簿子里记上一串数字。
她每天晚上睡前一定记帐,这是母亲教导她养成的习惯。
今天的花费跟昨天一样,只有最少的车钱与不得不花的午餐、晚餐费用。虽然她可选择带便当,但舅舅一个人的薪水养三个小孩已经很吃力,她不敢再用家里的米和水电,宁愿花钱买对她来说不算便宜的自助午餐。
记帐这件事,是母亲生前要求她一定每天做到的事,一天都不能偷懒,母亲生前譐譐告诫她:女人不记帐吃亏的就是自己。
恩熙从来不知道母亲过往的事,不清楚母亲要求自己记帐的原因,但更可笑的是,她连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都不知道!
恩熙的身份证父亲栏上,清清楚楚地注明了“父不详”三个字。
父不详……
尽管父不详,恩熙并不因此而难过,或者有任何挫折感。
因为父亲从来不曾出现在她生命中,即使小时候她看到别的小孩有爸爸疼爱,也从来不曾羡慕过。
她不虚荣的个性,从来不会去羡慕她永远得不到的东西。
因为没有爸爸,她一生下来只有妈妈的疼爱,她不知道“有爸爸”是什么感觉!所以她对于“爸爸”这个名词没有任何期待,没有任何羡慕。
收起帐簿,恩熙另外拿出一本半盒铅笔盒大小的年历簿,开始写日记。
写日记,是她自己的习惯。
她习惯把日记写在年历簿里面,写得密密麻麻的,每填下一个小小的字,就像雕刻米粒,要很专注、很认真,才能在一个小小的日期栏位里,挤下三百多个她想写的今日日记。
拿起细字笔,恩熙想起今天让她最有印象的事:那个开跑车、抽烟、占时间的男人。
于是恩熙开始在年历簿里写道:
从来没看过这么没有公德心的人,我想这就是有钱人的“气焰”吧!有钱的人都这么嚣张、这么不顾虑别人的感受吗?如果我有钱的话,一定不会这样。我一定会做善事、帮助别人、提升自己。但是等我有钱的时候,我的想法真的会跟现在一样吗?一个人有钱,也许思想就会变质,有没有可能我也不例外?我不知道自己有钱会变成什么样子,但有钱是一件好事,至少三餐不必再饿肚子只为了节省生活费、上课也不必早退,到处打工赚学费,肚子可以吃饱、生活可以无忧无虑……如果我有钱该有多好?我希望自己有钱,有很多的钱,这样我就不必再看舅妈的脸色。
日记写到这里,恩熙停笔发起呆。
每回写日记,她总会写出自己的心事,把白天所不敢讲、不敢想的事,一股脑儿全发泄在日记里。
其实这个阳台房间并不是她的私人空间,因为客厅是家里每个人来来往往的地方,她的“房门”没有门琐,每天晚上她睡得并不安稳。
现在,恩熙最大的愿望就是努力赚钱,好赶快搬离舅舅的家、搬离这个两坪不到的局促小阳台。 第2章 中午休息时间,班导师找恩熙到教师办公室谈话。
“李恩熙,这一周你已经不再迟到早退,学习状况也很好。虽然老师知道你的情况特殊,但以后也要尽量保持,知道吗?”班导师吴德美面带微笑的,对她最疼爱的学生譐譐教诲。
“是,老师。”恩熙点头。
她也知道老师对自己很疼爱,否则以她迟到早退的情况严重,上学期的操行分数不及格就必须被留级。
“很好,别辜负老师对你的期望。”
“我知道。”恩熙迟疑地回答。
然而仅仅不迟到、早退这样平凡的要求,对恩熙来说要做到已经非常不容易!因为她除了必须牺牲更多的睡眠时间,为了不早退而上班迟到,还会被扣掉不少薪水。
“李恩熙,现在有一个机会,我希望你能好好把握。”吴德美接着说:“昨天我刚接到通知,有一家知名连锁饭店在招募寒假实习员工,他们希望能从我们学校挑选十名学生,每个班级可以推荐两名。虽然你时常迟到、早退,但是你的功课一直都是班上第一名,所以一得知这个机会,我马上就觉得你是最好的推荐人选。”
听到这个消息恩熙虽然兴奋,然而她的表情却显得迟疑。
“怎么了?你不愿意吗?”吴德美问。
“不是的,我很高兴能得到老师的推荐。”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马上答应我?”
恩熙不知从何说起。
吴德美继续解释:“如果能在毕业之前的这一个寒假先到饭店实习,要是实习成绩好的话,未来进饭店工作的机会就会增加很多,而且这次实习得到的工作心得,一定比过去还要充实许多。”吴德美暗示她。
恩熙踌躇地低诉:“但是寒假我必须努力打工赚钱,如果接了实习的工作,就不能到处兼职,否则会影晌到实习成绩,这样我就会对不起老师对我的信任,以及您的推荐。但是如果不能兼职赚钱,下学期的学费就没有着落,所以……所以我很为难。”
“原来是这样!”吴德美释然而笑。“你放心好了,实习也会有薪水的,不过薪水好像真的不高。”
这是恩熙预料中的答案。
吴德美想了想,然后接下去说:“要不这样好了,我先帮你问清楚实习能领到多少薪水,我会尽量帮你争取。另外,我也许还能帮你在饭店里,找到兼职的机会。”
恩熙张大眼睛。“真的吗?如果能这样,那么我一定会努力工作的。”
“所以,如果有这样的机会,你就考虑接受老师的建议,寒假到饭店实习了?”
“我当然愿意!如果这样还推辞,那么我就太不知道好歹了。”恩熙诚恳地说。
“太好了!”吴德美笑开。“老师也希望最后结果能如你所愿。”
离开教师办公室后,恩熙的心情是雀跃的。
如果实习顺利,未来毕业后她找到理想工作的机会便会大增,那么她独立生活的目标很快就能实现了。
“喂,恩熙!”恬秀突然出现在恩熙背后,拍了她一下。“你在想什么?想得这么出神?”
“没什么。”恩熙抿了抿嘴,还是收不起笑容。
对于独立生活的期待,对恩熙而言就是难以言喻的幸福。
“刚才老师又找你去说什么?”恬秀好奇地问。
“没什么。”
“我问你什么你都不回答,李恩熙,你真不够朋友!”恬秀嘟着嘴抗议。
“真的没什么嘛!事情都还没决定,你叫我怎么回答?”
“什么事情还没决定?”
“老师问我,寒假要不要参加实习。”恩熙实话实说。
“寒假还要实习?”恬秀瞪大眼睛。“太累了吧?寒假不就是要用来好好休息、好好放松的时间吗?”
恩熙认为是恩惠的事,对恬秀而言是一种折磨。
“所以我才回答你“没什么”嘛!”恩熙苦笑。
“嗯,”恬秀点头,一副不敢领教的表情。“还真是“没什么”!怎么?你想要实习?”
恩熙点头。“如果能领到不错的薪水,我很想去实习。”
“我听说实习很累,正职人员都会欺负习实生,叫他们做一些乱七八糟的杂事,还会把实习生当佣人使唤!”
“升技二的时候我们不是也实习过吗?你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吗?”
恬秀哈哈一笑。“倒没有啦!他们的员工才不敢虐待我!因为我爸跟饭店的老板很熟啊!”她神秘地说。“那你呢?你也实习过啊!现在干嘛又要去实习?”
“不一样,这次实习可以累积我的工作资历,而且我相信这次能学到的东西会更多。”
“对啊!上次都只是摆餐桌、端盘子,还有站在门口说“欢迎光临”这些无聊的事情而己,根本就学不到什么东西。”
恩熙笑了笑。
恬秀的命很好,全学年的学生大概只有她一个人,实习的时候没被叫进厨房帮忙过。
在热得像火炉里的厨房内忙一整天,还被呼来喝去的使唤,是一件又累又辛苦的差事。
“我想如果我能参加这次的实习,学到的一定更深刻。”
“那就先恭禧你啦!反正实习这种苦差事,我是绝对不会再参加的!而且我呀……”恬秀脸上挂着神秘的笑容,欲言又止。
“你什么?”恩熙问她。
“我爸和我妈,对我好像有其他打算。”
“什么打算?”
“可能我会到国外念书啊!或者是其他的计画。”恬秀眸光闪烁,好像隐藏着秘密。
“真的?”恩熙由衷对她说:“你真的很好命。”
恬秀吃吃地娇笑,调皮地问恩熙:“你羡慕我吗?”
“每个人都很羡慕你。”她对恬秀说。
然而,恩熙知道自己终究不是好命的恬秀。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运,尽管很多人羡慕恬秀,然而人生的奇妙在于命运的不可预测。
恩熙相信只要自己好好努力,按照计画一步步实践,未来她一定会也有光明的前途。
“不过,说话回来,其实我也很羡慕你耶,恩熙。”恬秀忽然说。
“为什么?”
“难道你不觉得很奇怪吗?我为什么会跟你做朋友?”
恩熙没有回答,她等待恬秀解开答案。
“我觉得你很独立,跟我完全不一样,刚开始跟你同班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你独立的个性很吸引我。”恬秀诚实地说出埋藏在心底的看法。
“那是因为我们的生活环境不一样,如果你跟我处在一样的环境,说不定你会比我更独立。”
恬秀却不认同地猛摇头。“我才不这么想!我觉得以我的个性,如果遇到跟你一模一样的情况,我可能会痛苦的想要去自杀!”
“你怎么说这种话?”恩熙一点都不认同。
“我知道我很诚实嘛!可是我跟你的个性真的不一样。”
“我是说你提到“自杀”这个名词,这是不对的!任何人活在这个世界上都有使命和天职,不应该随便轻言放弃生命,甚至残害自己。”
“你在讲什么呀?李恩熙,你现在这个样子好像传道士!”恬秀指着恩熙哈哈大笑。
“我是很认真的,你要严肃一点!”
“好好好,你是认真的,我很严肃的在听!”恬秀收起笑容,撒娇地对恩熙拱拱手。“我受教了,李恩熙老师。”
恩熙被逗得哭笑不得。
“噢,对了,等一下就要上课,我还没跟你说重点呢!”恬秀突然一本正经。
“什么重点?”
“就是这个周末啊,你可不可以跟老板请一天假陪我?”
恩熙嫣然一笑,默默不语。
“怎么样吗?你怎么光笑不说话嘛?”
“知道了!我怎么敢忘记这个周末这么神圣的日子?早就请好了假,准备把一整天都奉献给你了!”恩熙笑道。
“你记得这个周末是什么日子?”恬秀瞪大眼睛,开心极了。
“当然记得呀!有谁敢忘记宋恬秀大小姐的生日呢?”
“哇!”恬秀兴奋地尖叫,惹来一群同学异样的眼光。“李恩熙,你真的是我宋恬秀最好的朋友!”
恬秀热情地抱住恩熙,才不管别人的异样眼光。
恩熙被恬秀紧紧搂住脖子,还任由她抱着自己忘情地在教室里绕圈圈,活像两个疯丫头。
这就是恬秀,热情率真。
失去母亲之后,如果没有恬秀这个朋友,恩熙不能想象她的生活将有多么的枯燥乏味!
◎ ◎ ◎
恬秀生日这天,宋家两老为这个独生女儿准备了一个热闹、华丽的生日派对。
宋家位于阳明山腰上,是一幢典型的豪宅,因此花园非常的大。
派对在宋家的花园举行,露天餐桌上有一个三层大蛋糕,还有高级自助餐点,以及甜蜜好喝的鸡尾酒。
恩熙到宋家后就默默地站在角落,像个局外人。
这天的恬秀,打扮得像个美丽灿烂的花蝴蝶,恩熙猜想她身上的衣服与脚上的鞋子,还有颈子以及手腕上的炼饰,就算她努力打工一年,把全部的薪水加起来也买不起。
问她羡慕吗?
她也许羡慕,但她知道这像公主一样的人生,永远不可能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她的命运注定比一般人还要辛苦。
也许将来她也有机会穿上锦衣华服,但在过这样的日子之前,她一定要比一般人付出更多的努力。
人的命运是注定好的,恩熙很清楚,她永远不会拿自己跟恬秀比较。
“恩熙!你来了?”恬秀终于看到她,连忙跑到恩熙身边,脸上挂着甜蜜的幸福笑容。“你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不叫我?”
“我刚才到的。你是今天派对上的女主角,我看到你忙着招呼客人,所以就不急着叫你了。”
“你应该马上叫我的!这样我就能赶快摆脱我爸和我妈认识的那群有钱伯伯和有钱婶婶,你不知道,他们那些老先生和老太太们,聊天的话题真的好无聊喔!”
恩熙笑出来。
“唉呀!你今天穿的衣服好漂亮、好适合你喔!”恬秀像发现新大陆,瞪着眼睛夸张地惊呼。
“没有啦!这只是很便宜的洋装。”
“真的吗?”恬秀不相信。“可是我怎么觉得你的衣服比我的还漂亮?”
“哪有?你脚上的鞋就能买三十件我身上的洋装。”
恬秀还是一脸不相信的表情。
恩熙说的是实话。
她身上这件淡蓝色的洋装,是前两天为了参加恬秀的生日派对,她在五分埔逛了一个下午,还跟老板耗了一个钟头努力杀价,最后才忍痛咬牙花了八百多块买到的衣服。
至于脚上的鞋子,还是她自己原来的那一百零一双白色便鞋。
“不管你到底花多少钱买的,我比较喜欢你身上这件。”恬秀皱着眉头说。
“你真贪心!”恩熙笑着说。
“这件比较好看嘛!我一向觉得你很会挑衣服。”
“那我脱下来送给你好了?”
“你脱下来送我,那你穿什么?”
“我就穿你身上的衣服怎么样?”她逗恬秀。
没想到恬秀猛点头。“好呀!”
恩熙失笑。“你还真的呢!”
“我真的是说真的呀!”恬秀表情认真。
恩熙无奈地摇头苦笑。
“快点,我们走吧!”恬秀突然抓住恩熙的手臂。“我带你去见我爸和我妈!”说着她就拉着恩熙往人多的地方走。
宋牧桥和张云佳夫妇,早已经看见宝贝女儿搂着一名清秀美丽的女孩,兴奋地朝两人奔来--
“爸、妈!我跟你们介绍,她就是我常常挂在嘴边的那个人,我最要好的朋友,李恩熙!”
“伯父、伯母好。”恩熙礼貌地鞠躬。
“你好。”宋家双亲笑吟吟地回礼。
“什么这个人、那个人的,女孩家讲话真没礼貌。”张云佳微笑着,连忙先呵责女儿。
“没关系,伯母。”恩熙笑着。
“我这女儿,从小娇宠惯了,你别见怪。”宋牧桥不好意思地道。
恩熙微笑着。
“对啊!反正恩熙早就习惯了!我跟她这么熟,她才不会计较!”恬秀娇笑。
“不管怎么样,女孩子应该要端庄一点,才能嫁个好婆家。”张云佳不认同。
“妈!”恬秀突然脸红。“你在说什么啊?你怎么在我的好朋友面前说这种话,害我好丢脸喔!”
“那我该说什么?难道我说错了吗?”
“妈!”
宋牧桥从头到尾抿着嘴,笑看自己的妻女斗嘴,还跟恩熙眨眨眼。
恩熙不由得好笑,然而眼前这一幕,却让她心头泛起微微感触……
一时间,她也不知道那失落的感觉是什么。
“原来你就是恬秀常提到的好朋友,长得好漂亮呀!”张云佳夸赞恩熙。
“哪里,伯母过奖了。”恩熙不好意思起来。
她刚才就注意到宋氏夫妇。
恬秀的父亲是气质儒雅的大学教授,母亲虽然是家庭主妇但气质端庄大方,恬秀有一对出众的好父母,实在很幸福。
“对了,妈,那个呀……”恬秀忽然莫名其妙地忸怩起来。“那个,仲棠哥他来了吗?”
“喔,仲棠他刚才已经打过电话,”宋牧桥终于开口说话。“他人还没到,说有点公事耽搁,会晚一点到。”
“今天是周末耶!仲棠哥还要上班吗?”恬秀嘟起嘴。
宋牧桥面带微笑。“仲棠一向以事业为重。”
“嗯,这倒是真的,仲棠哥一向很有责任感。”
恩熙回头看了恬秀一眼。
她从来没听恬秀提过,这个“仲棠哥”是谁?
但很明显的,恬秀非常在意“他”。
“爸妈,你们去招呼客人,我不跟你们说了啦!”恬秀把好友介绍给父母后,就拉着恩熙走到自助餐桌前,准备大啖美食。
“刚才……你那么亲密的叫那个“仲棠哥”,他是谁啊?”两个人独处的时候,恩熙揶揄她。
恬秀笑得很甜。“等一下你就知道了嘛!”她故做神秘。
恩熙通情达理地微微笑,暂时不追问她。
三十分钟后,恬秀口中的“仲棠哥”终于姗姗来迟。
“啊,仲棠哥!”恬秀等待了一整个下午的人终于出现,一发现对方踪影,她立刻挥舞双手、兴奋地跑过去--
“仲棠哥,我在这里!”
恬秀招着手,直到那个高大的背影转过身。
当恩熙看清楚恬秀一心一意奔过去接待的男人脸孔,她的笑容冻结在脸上。
恩熙第一眼就认出,“他”就是前几天那个开一部跑车到便利商门口、态度高傲的男客人。
恬秀见到自己一心期待的人,态度立刻一百八十度转变,她像变了个人似地,笑容灿烂、表情温柔,看得出来这个男人在恬秀心目中占有很重要的地位。
然而相对于恬秀的快乐,那个男人的笑容冷静许多。但他的眼神不似那天冷酷,望着恬秀的时候里头多了一丝温柔。
恩熙站在自助餐桌前,没有跟随恬秀迎上前,因为这个男人那天在便利商店里表现出来的傲慢与自大,让恩熙留下不好的印象。
恬秀与他约莫单独交谈了三分钟,然后恬秀突然想起恩熙--
她回过头,笑容灿烂地朝恩熙挥手。“恩熙,你过来啊!”
恩熙愣了一下,犹豫了三秒钟,她才迈开步伐走过去。
“恩熙,我跟你介绍,这位是我们家世交伯伯的儿子,他姓谋,叫谋仲棠。”
恩熙一抬头,看到谋仲棠的眼神。
“仲棠哥,这位是我最好的朋友,她姓李,名字叫李恩熙。”恬秀随后介绍恩熙。
谋仲棠的眼神尽管很冷淡,但仍客气地先行伸出手。“你好。”
恩熙迟疑了会儿才伸手。“你好。”
谋仲棠突然朝她一笑。“我们……好像在哪里见过?”他笑问恩熙,眼神却是锐利的。
恩熙微微抿嘴,笑容一闪即逝。
不知为何,她突然有种莫名的感觉--她直觉谋仲棠记得他们在哪里见过面,只是不愿意承认。
“恩熙,我告诉你喔!仲棠哥很了不起耶,他才二十二岁就在美国拿到管理硕士学位,然后留在美国工作两年,因为表现太杰出了!所以两个月前谋伯伯就要求他回国,可想而知仲棠哥一回国就被谋伯伯大大重用了,仲棠哥名义上虽然是谋伯伯的特助,但其实谋伯伯却把他事业体内很重要的部门,在两个月内都已经全部交给仲棠哥管理了喔!”恬秀献宝似地介绍,彷佛谋仲棠的成就,就是她的光荣。
恩熙看了谋仲棠一眼,没说什么。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谋仲棠笑问恬秀。
“我一直很注意你的消息嘛!”恬秀笑得娇甜,然后回头朝好友眨眨眼睛。
恩熙报以一笑。
然而她的目光低垂着,不愿与谋仲棠的目光接触。
不管他记不记得那天在便利商店的事,恩熙一旦对一个人有了成见,就很难改变印象。
“你的朋友,是你的同学?”谋仲棠的话题,突然转到恩熙身上。
恩熙抬眼,看到他直勾勾盯住自己的目光。
“对呀!恩熙是我们班上的高材生。”
“所以,你也念餐饮学系?”他直接问恩熙。
“嗯。”恩熙简短回答,然后别开眼。
“恩熙很认真喔!她呀,不但要上课、还兼职做好几份工作--”
“恬秀!”恩熙叫住恬秀,打断她的话。“刚才你不是说要带我到你的房间,看伯母买给你的生日礼物吗?”
恩熙不喜欢恬秀多谈自己。
至少在这个人面前,不必说太多。
“啊,对呀!可是……”恬秀忽然犹豫起来。
她看起来舍不得跟谋仲棠说再见。
“仲棠!”
正好这个时候宋牧桥走过来,热情地朝谋仲棠打招呼。
“我爸来了,他一定又会拉着仲棠哥聊很久!”恬秀叹了口气。“好啦,仲棠哥,你先陪我爸,等一会儿我再来找你喔!”
恬秀笑眯眯地对谋仲棠说完话,才拉起恩熙的手,回头走向宋家那幢豪华的别墅。 第3章 “恩熙,刚才我看你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一走进屋子里,恬秀就问恩熙。
“没有呀!”
“可是你刚才都不说话。”
“我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而已。”
“噢,也对啦,你跟仲棠哥又不熟。”恬秀讪讪地道。
然后她拉着恩熙的手,上了二楼来到她的房间。
这是恩熙第一次到恬秀家里,恬秀的房间布置得就像个公主房,充满了蕾丝与香味。
“不过仲棠哥只比我大三岁,他好像跟你同年耶!”
恬秀满嘴都是“仲棠哥”,恩熙故意问她:“你对这位‘仲棠哥’的事,好像真的很清楚?”
恬秀眸光闪了一闪。“因为你们两个年纪都一样,你又是我的好朋友,所以我就记的比较清楚嘛!”
恩熙因为母亲过世的很早,高中毕业后先打工两年,等到存够了钱才自己准备考试,之后考上这所四技的餐饮学系跟恬秀同校,所以她实际上比恬秀长了两岁。
“可是我从来没看过,你对哪一个男人这么关心过?”
“唉呀,我把仲棠哥当成哥哥一样,只是很崇拜他而已,因为他实在太优秀了呀!”
“真的只是这样吗?”
“当然呀,不然你以为呢?”恬秀反问她。
恩熙打量了她半晌,然后才说:“我以为你喜欢他。”
“我是很喜欢他呀!”恬秀把头抬高。“不过,那只是因为我很欣赏他,如此而已,没有别的意思。”
恩熙没说话。
“怎么了?你不相信吗?”
“我相信,但是我很好奇,什么原因让你这么‘欣赏’一个男人。”恩熙笑了笑。
“不管男人还是女人,只要能让我佩服的人我都欣赏!例如你呀,我也很欣赏你李恩熙呀!”
恩熙露出笑容。“你欣赏我这一点,也很奇怪。”
“有什么好奇怪的?”恬秀皱起眉头。
“我这么平凡,有什么值得‘欣赏’的?”
“你才不平凡呢!至少我没见过还有哪个同年龄的女孩,像你这么努力过日子的。”
恩熙笑了笑,她承认恬秀说的对,她确实很努力过日子。
“说真的,恩熙,你觉得……仲棠哥这个人怎么样?”恬秀的话题又绕回谋仲棠。
“不怎么样。”恩熙实话实说。
“不怎么样?”恬秀瞪大眼睛。“为什么?仲棠哥那么优秀,你为什么认为他不怎么样?”
“也许在你眼中他很特别,所以你认为他优秀,但是我却看不出来他有什么特别可取的地方。”
“不是我认为他优秀,是每个人都认为他很优秀,真的,这些人还包括我爸和我妈在内!因为他回国后的表现真的超龄成熟!听说谋伯伯本来不想太快安排接班,但是因为仲棠哥的表现太让谋伯伯满意了,所以谋伯伯已经开始安排接班,快的话三年内谋伯伯的事业就会世代交替,到时候,仲棠哥就是台湾最年轻的企业家第二代接棒人了!”
恬秀像在就职大典上宣布就任,神采飞扬地一一宣读这位谋仲棠的丰功伟绩。
然而恩熙听完这番话,只低声呢喃两句:“就算做事再精明,做人失败也算不上优秀。”
“你说什么?什么做人、又什么失败的?”恬秀一时没听懂。
“没什么!”恩熙对好友微笑。“你觉得他优秀就好了,反正‘欣赏’他的人是你。”
恬秀撇撇嘴。“你干嘛这么冷淡呀?”
“我第一次见到他,跟他又不熟,以后也不会再见面,我当然没兴趣谈论他。”
恬秀不能否认。“也对啦……”她悻悻然道。
“恬秀,你有没有想过,毕业后有什么打算?”恩熙转移话题。
她对这个主题的兴趣,比刚才的话题要浓厚一百倍。
“能有什么打算?我要先看我爸和我妈怎么决定啊!”
“难道你自己都没思考过毕业后的事吗?”
“当然有啦……”恬秀面露犹疑的神色。
“你想到什么?”
“我--”恬秀欲言又止。恩熙等待她的回答,过了好半晌恬秀才接下说:“我想先休息一阵子。”
“休息一阵子?”
“对呀!我觉得读书好累,所以想先休息一阵子,过一段时间后有什么打算再说。”
恩熙叹口气。这个答案说了等于没说!恬秀果然是个好命的大小姐。
“那你呢,恩熙?”
“我当然是希望赶快找到工作了。”
恬秀张开嘴,想了想后决定把“为什么”三个字吞下口。“对了,你一直很独立嘛!”
“对呀,所以我一定要赶快找到工作。”
“但是这样真的很累,”恬秀吁了口大气。“我不得不再说一次,我真的很佩服你耶,恩熙!不过这可不是因为你想立刻找工作的缘故,而是你看起来永远精力充沛,好像把工作当成一件很快乐的事。”
“工作本来就很快乐嘛!”恩熙笑的很幸福。“有一份可以好好努力的工作,就是一种成就,因为努力工作的过程能够不断学习,累积经验和智慧,所以学习就是人生的资源。”
“唉哟,你又开始讲大道理了!”恬秀掏掏耳朵。
“我哪有?”恩熙瞪大眼睛。
“怎么没有?你害我听得猛打呵欠!”
听到恬秀这么说,恩熙又好气又好笑。“算了,不跟你争辩了!反正你天生命好,这些事一辈子都不必懂也无所谓。”
“喂,你这么说,好像我很不懂事耶!”
恩熙笑了笑,没接腔。
恬秀嘟着嘴,一会儿又眉开眼笑。“说真的,其实你不知道仲棠哥他--”
“欸--不准你再讲那个人了!”恩熙打断恬秀的话。
“干嘛呀?什么这个人、那个人的,李恩熙,你干嘛学我讲话呀?”恬秀皱起眉头。“好奇怪喔,你真的那么讨厌仲棠哥呀?”
恩熙不置可否。“你不是要给我看伯母送你的生日礼物吗?”
“那又不急!”
“你一直跟我说那个我根本不认识的人,一点意义都没有。”
“哟?”恬秀嗤笑一声。“什么时候我们闲磕牙,这么讲究‘意义’啊?”
恩熙反问她:“你到底要不要让我看伯母的礼物嘛?”
恬秀眯起眼,半晌才不情不愿地说:“好啦!”
恬秀扭不过恩熙,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因为恩熙总是一本正经,而恬秀说话的口气则永远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恩熙觉得好笑,有时候她的确觉得恬秀像个孩子,也许两人年龄差了两岁,还是有点关系。
但她曾经听人说过,心智成熟与否,与年龄没有绝对的关系。
恩熙相信这种说法!
例如恬秀,从小生活在优渥的家庭环境下,恬秀可以永远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孩子,一辈子不必长大。
◎ ◎ ◎
虽然恩熙不喜欢谋仲棠这个人,然而对恬秀来说,恩熙既然是她的好朋友,那么她喜欢而且在乎的人,恩熙就不应该讨厌。
假日恩熙在便利商店做的是日班,从早到晚时间较长,有时周末她会安排其他工作,不一定在便利商店兼职。
周末傍晚,恩熙在便利商店的工作告一段落,打卡后她准备下班。
“恩熙!”恬秀意外出现在恩熙工作的便利商店内。
“恬秀?你怎么来了?”恩熙有些意外,也很高兴。
“我找来找你呀!今天我们一起吃晚餐怎么样?”
“好呀,可是等一下我还要到托儿所,”恩熙只有一个钟头休息时间,吃过晚饭后她要赶到托儿教室,陪小朋友读书写字。“而且我的晚餐一向都很简单。”
“唉呀,我请你吃免费的晚餐不好吗?”
恩熙笑着问她:“你要请客吗?”
恬秀吃吃笑。“请客就请客嘛!”
“开玩笑的啦!其实我已经在便利商店买了饭团,你只要请我喝一杯开水就可以了。”
“饭团你留着当宵夜好了,我会找到人请我们吃大餐!”恬秀胸有成竹。
恩熙狐疑地盯着她,然而恬秀笑嘻嘻地,拉着恩熙往便利商店前方的大马路上走。
两人走了好一阵子,终于到了一家日本料理前。“我告诉你,这一家的日本料理的菜很好吃喔!”恬秀笑眯眯地说。
“但是,到这里来吃饭会不会太奢侈了?”看到料理店着重质感的装潢外观,恩熙皱起眉头。
“怕什么?反正有人请客啦!”
恩熙被恬秀推着往里面走。
侍者领两人到座位里,恬秀突然东张西望起来。
“你在找什么呀?”
“噢,呵呵,没什么啦!”恬秀拿起菜单瞧。
恩熙看她明显的心不在焉。“怎么了?你约了人吗?”
“没有啊!”恬秀否认后,低下头开始“认真”研究菜单。
然而看到菜单上的标价,恩熙表情微变。“你确定,我们要在这里吃饭吗?”
“对呀!”
“可是,一碗拉面就要三千块?实在太夸张了!”
“不会啦!我知道这里的菜都从日本空运来台,价钱当然比一般日式料理店贵很多倍。”
“可是……”
“嘘!不要说了啦,免得人家以为我们吃不起,这样很丢脸耶!”侍者刚好走过来,恬秀忙吩咐恩熙。
之后恬秀点了好几样,恩熙趁侍者写纸条的时候,压低声音偷偷对恬秀说:“好了啦,你再点下去,等一下我们就走不出餐厅了。”恩熙担心,恬秀点了那么多昂贵的菜,两人会没钱付帐。
“你放心啦!我打赌我们一毛钱也不必出!”恬秀拿菜单掩着脸,看起来有十足把握。
恬秀点好了菜,侍者重复朗诵一遍无误后离开。
“我刚才问你是不是约了人,你回答我没有,既然这样你怎么这么有把握有人会来付帐?”恩熙问她。
“反正你听我的话就没错了嘛,我们难得到这种餐厅,你就放松心情好好吃饭不好吗?”然后恬秀得意地问恩熙:“怎么样?这么高级的餐厅你一定没来过吧?”
恩熙脸色微变。
恬秀自觉失言,不自在地补充:“唉呀,我的意思是说,因为这里又不是普通的餐厅呀!我还听我爸说,来这里吃饭的都是政商名流耶!平时就连我都很少来,所以你一定也跟我一样吧?”
恩熙笑了笑。“嗯,这种地方我根本来不起,我连想都没想过,自己会走进这家餐厅。”
“对嘛!所以我就是这个意思。”恬秀连忙说。
恩熙默然,仅报以一笑。
十分钟后,菜一道道慢慢上桌。
恩熙一直不敢动筷子。
“你怎么了?怎么不吃啊?”恬秀问她。
“我……”
“我说过了,你尽管吃,不要怕嘛!反正不会叫你付帐的啦!”
“如果你叫我付,我也付不起。”恩熙的小皮包里只有五百块现金,她没有任何信用卡。
“所以说呀,你就放胆吃,不要担心啦!”
恩熙犹豫了十秒钟,然后才拿起筷子。
“对嘛,你就吃吧!‘我们’都很难得吃到这种菜呢!”这次恬秀用词小心了一点。
恩熙终于夹起一道凉拌菜,尝了一口味道后,发现滋味真的很好。
“怎么样?好吃吗?”恬秀笑眯眯地问她。
“嗯。”恩熙点点头,露出笑容。“味道真的很好。”
恬秀笑的很开心。“看吧!听我的话,我不会让你吃亏的啦!”
恩熙也不知道该说她什么好,只好笑一笑了事,只不过她仍然吃得很不放心。
这顿让恩熙战战兢兢的饭吃到一半,恬秀眼神忽然放亮,然后举起手挥舞--
“仲棠哥--仲棠哥--”
恩熙拿筷子的手僵在半空中。
“你来了?”谋仲棠朝两人餐桌走来。
“仲棠哥!你在这里啊?好巧喔!”恬秀站起来,脸上露出惊喜的甜笑。“我跟朋友来这里吃饭,我正在跟她推荐这里的菜色,因为这里的料理真的很有特色、很好吃喔!而且刚才我还正在想,今天晚上不知道会不会遇到你呢!”
恩熙瞪大眼睛,她不敢相信恬秀像变了个人似的。刚才恬秀明明告诉她,一定有人会来付帐,原来指的就是这个人!
“每天晚上我都会待在这里。”谋仲棠面带微笑。“今天晚上我请客,你们尽量吃。”
恬秀一听到谋仲棠说要请客就笑得很开心,她朝恩熙眨眨眼。
恩熙弄不清楚恬秀在玩什么把戏。
“仲棠哥,你不要这么客气嘛!虽然这是你开的餐厅,但是让你请客怎么好意思?”恬秀接下说。
恩熙终于弄明白了,今天晚上恬秀拉她来这里吃饭是有预谋的。
“没关系,你喜欢‘京畿’的菜,我很高兴。”谋仲棠道。
“真的吗?可是这样我真的很不好意思耶!”恬秀嘴里虽然这么说着,脸上却笑得很开心。“噢,对了,这位是我的朋友李恩熙,上次在我的生日派对上你们见过面了,仲棠哥还记得吗?”
“我当然记得。”谋仲棠的目光转向恩熙。“你好!”他朝恩熙伸出手。
“你好。”恩熙礼貌性地点点头,手没伸出去。
谋仲棠眸光微闪,随即优雅地将伸出的手缩回,一笑置之。 “仲棠哥,你现在很忙吗?坐下来陪我们聊一下天嘛!”恬秀娇声问他。
“欢迎吗?”他问恬秀,目光却看着恩熙。
恩熙别开眼,假装没看见。
“当然欢迎啊!”恬秀大声说。
谋仲棠沉吟一秒,然后坐在恬秀身边--也就是恩熙正对面。
恩熙一直停在半空中的筷子,还挟着菜,她若无其事地继续吃东西。
“好吃吗?”谋仲棠突然问她。
恩熙垂下眼脸。“嗯。”淡声回答。
“喜欢的话,以后可以常来。”他对她说。
“可是‘京畿’的菜这么贵,恩熙和我呀,我们可能不能常常来吃耶!”恬秀故意插嘴。
“想来的话,打个电话给我就行。”谋仲棠说。
“仲棠哥你要请客吗?”恬秀兴奋地反问他。
“没问题。”
“哇,好棒喔!那我一定会常常来‘京畿’!”恬秀笑得好开心,她的目的达到了。
“不过,你的朋友也要一起来捧场才行。”谋仲棠第二次望向恩熙。
“好呀,我一定找恩熙一起来!”恬秀问好友:“恩熙,你也喜欢这里的菜,下次我们再一起来吃饭好吗?”
恩熙看了好友一眼,没有回答。
“看起来,你的朋友不像你这么捧场。”谋仲棠沉下眼,淡淡道。
气氛突然尴尬起来。
恩熙放下筷子,霍然站起来。
恬秀吓了一跳。
“对不起,我去一下化妆间。”恩熙垂下眼,盯着桌子低声说。
“喔,你朝前直走,然后左转一直走到后面就是了。”恬秀来过这里两次,所以对‘京畿’的环境很清楚。
“你的朋友好像很有个性。”恩熙离开后,谋仲棠撇嘴淡笑。
恬秀傻笑。“仲棠哥,你不要介意喔,恩熙她这个人本来就是这个样子,有的时候阴阳怪气的,连我都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有时候跟她讲话都要很小心才行,我想会这样可能跟她成长的环境有关吧!”恬秀眼珠子转了转,然后接下去说:“因为恩熙她啊,她的家境不是很好,从小到大都吃了很多苦,她从来没上过这么高级的餐厅,所以我觉得呀,你刚才邀请她来这里吃饭她可能觉得很不自在吧!”
谋仲棠没有回应,他盯着对桌的水杯,像在沉思什么。
恬秀发现谋仲棠没有反应,只好继续说:“其实刚才啊,我也被恩熙的反应吓了一跳。”
谋仲棠抿嘴低笑。“你慢慢吃,等一下我再过来。”
“噢,好呀,你忙没关系,不必管我啦!”恬秀笑得很甜。
等恩熙回到座位上的时候,看到恬秀一个人,正无聊地拿筷子拨弄着盘子里的菜。
“你回来啦!”恬秀朝好友露出笑容。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故意来这里吃饭的原因?”恩熙一坐下就问她。
恬秀转着眼珠子。“你在说什么呀?我没有故意怎么样啊!”
“如果你不是故意的,为什么你事先知道他会付帐?”恩熙不相信。
恬秀收起笑容,呐呐地说:“因为你工作的地方,离仲棠哥开的料理店很近呀!所以我就想,到这里吃饭可以顺便见仲棠哥嘛!因为我也已经很久,没跟仲棠哥一起吃饭了!”
“这里是他开的餐厅,你到这里来吃饭根本就不对,你明明知道他一定会请客的!”顿了顿,然后恩熙继续往下说:“这里的菜这么贵,他请你一个人没关系,但是他没必要请我这个陌生人。”
“可是仲棠哥刚才也说了,他希望你能一起来啊!”
“人家只是客气而已!可是我却会因此欠了一个人情。”
“唉哟,只是吃一顿饭而已,你不要想那么多嘛!”
“我跟他又不熟,为什么要让他请我吃饭?”
恬秀瞪大眼睛。“喂,李恩熙,人家仲棠哥请你吃饭,你还不高兴啊?”
“对,我很不高兴,因为我并不想欠人。”恩熙拿起自己的包包,准备离开。
“你去哪里啊?我点了一桌的菜,你都还没吃完耶!”恬秀嘟起嘴。
“你自己慢慢吃吧!我还要赶去上班。”
恩熙从座位里站起来,转身离开餐厅。
恬秀瞪着她的背影,对于恩熙真的说走就走感到不可置信!
她鼓起腮帮子用力吐气,生气地紧紧皱起眉头。
第4章 每个周末,恩熙都会在街头做市调,这是她的第三份工作。
这份工作还不错,比起另外两份工作有趣许多,但会有较大的压力。藉由这份工作她可以学习与人之间的应对进退,恩熙认为这份工作对她未来从事服务业会有很大的帮助。
这天下午,她跟随带领工读生的经理,一起在信义区华纳威秀附近的百货公司广场进行市调工作,今天的市调主题主要调查一般人喝咖啡的习惯与选择。
这是一家咖啡连锁店,委托市调公司做的调查。
“小姐您好,请问是不是可以耽误您一分钟的时间,请您配合做一下市调?”恩熙很客气地问来往行人。
但得到的答案都是否定的。
最近做市调越来越不容易,就算她再客气,路人也多半不愿意花时间配合。
这份工作论件计酬,所得并不多,却必须看受访者的脸色,很多人往往像驱逐苍蝇一样对着恩熙的脸猛挥手。
就在恩熙平白浪费半个钟头徒劳无功之际,她看到前方露天咖啡座有一位独身男士的背影,对方正低头看报纸。
依据经验,这种单身者接受市调的意愿会比较高。
经理当然也知道,于是拼命使眼色叫她把握机会。
恩熙深呼吸一口气,振奋精神后,准备再次上场。
“先生您好,请问是不是可以耽误您一分钟的时间--”
恩熙话末说完,笑容随即僵在脸上,
谋仲棠抬起头,他看到恩熙后微微挑起眉。
“我们好像很有缘。”谋仲棠抿嘴一笑。
恩熙还来不及反应,就看到经理不以为然的脸色。她知道,市调员应该始终保持和颜悦色,而且积极攀谈。
“我……”恩熙瞪着他,整整过了十秒钟后才能往下说:“我想,我想请您配合做一下市调,不知道是不是可以耽误您--”
“没问题。”他很爽快地答应。
谋仲棠盯着这个神色警戒的女孩。
他当然能感觉得出来,她对他,有莫名的敌意。
恩熙原本以为他会拒绝,得到他同意后,她的心情反而沉重起来。
“那么,请问您平常是否有喝咖啡的习惯--”
“你可以坐下来,我有很充裕的时间。”他回答她。
恩熙只好坐下。
他看着她坐下,露齿一笑。“上次看到你在便利超商工作,现在你又成了市调员,你好像兼很多份工作?”
恩熙垂下眼,不答反问:“请问您平常是否有喝咖啡的习惯?”她重复一遍问题。
谋仲棠咧开嘴。“我们不算陌生人,你拒人于千里外的态度,是只针对我还是你向来如此?”
恩熙抬起眼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是您答应要接受访问的,如果您不愿意,我会立即离开,不再打扰您。”她保持礼貌而冷淡。
谋仲棠端起桌上已冷掉的咖啡,眯眼看她。“我每天喝一杯咖啡。”然后嗄声回答。
“那么,您通常在咖啡厅喝咖啡?还是自己煮咖啡?”她若无其事地继续接着访问。
“不一定。”
“如果在外喝咖啡,您会选择哪一家咖啡厅?”
他抿嘴一笑。“我通常让客户选择。”
恩熙再抬起眼,她盯着他严肃地问:“那么您自己的喜好呢?”
他抿嘴一笑。“我无所谓,喝咖啡只是一种习惯。”
他的回答很狡猾。
恩熙放下访问板直视他。“你必须按照我的问题,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她索性把话讲明。
谋仲棠闻言嗤笑。“问题是,你的问题让人很难回答。”
他神色莫测地回望她。
恩熙愣住。“是你故意不合作。”她僵硬的声音干涩。
“你对这些制式问题难道从来没有疑问?”他冷笑着质问她:“你做市调的对象应该都是陌生人吧?老是拿这些没有创意的问题,想要引出答案、进而得到回响,实在让人觉得不可思议!请问你,陌生人为什么要跟你合作?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回答你这种无聊的问题?”
“如果你不想回答,刚才就可以拒绝。”
“我很愿意回答!”他断然否决她的话。“我这个人一向很有恻隐之心,只是一份调查访问,既然有时间我非常愿意配合。但是你的问题实在太无聊了!”
“问题就只是问题,”恩熙压抑不住自己的嗓音,她认为他根本就是故意挑毛病。“你只要回答就可以了--”
“任何问题部没有标准答案,况且答案也不见得只有单一方向!一些国际级公司做的市调问卷程度就不一样。如果只是预设一些无聊问题,想藉此引君入瓮的方式,实在很愚蠢。试问这种无聊的问题,就算我回答了,对需要凭借这份问卷开发市场的厂商有什么好处?”他冷着脸直言。
恩熙神色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