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校园记事
事情,是这么开始的。在秋风送爽的九月开学时节,第一次的校务会议,贵族化经营的“展锋高级学校”众董事以及众家长会长们一致决议通过一项今年度最大计画;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通过此案,连知会一下那名前去夏威夷度假将在九月三日回来主持开学典礼的校长也没有。所以,可以说在那校长连听说也没有的情况下,她的学校内便已重金挖来一名“联考必胜先师”坐镇校园;目的是为了想将贵族化的学园,再加上风光的升学率来当招牌。
每一个参与表决的人都乐观地想,他们那位美丽的校长虽没参与表决,但百分之百不会反对的,何况校董恰巧又是校长大人的父亲。
实在是太乐观了!所以,在九月三号那场教员早餐会报的火爆场面几乎没炸翻整幢行政大楼。
瞧!此刻每一个可怜的人都抱头鼠窜地在百坪大的会议室中找寻安全的避难处。堂堂的五位董事会成员,十位家长会成员,以及上至副校长,下至工友的百来位教职员,全往墙角疏散而去;空旷的会议桌周围,就剩一位把麦克风砸个稀巴烂的火爆女神龙。
那些身处灾难中的可怜人们终于明白为何校董大人会在昨日以喷射机的速度办好出国手续,前去喜马拉雅山云游了;原来那位奸诈的老人家早早就料到会有这种结果,所以脚底抹油溜掉了。
而,校长大人,被封为全台湾最年轻、最美丽、最优秀的女校长——罗澄昀女士,喔,不,人家才三十四芳龄,叫她小姐还是比较妥当些;此刻脸色黑得连包公都自叹弗如,正在大肆破坏触手可及的任何物品。
“我不允许!我不准!马上收回聘书!我不许那个无赖踏进我的学校一步!王书!立即打电话叫那个人明天不必来报到,听到没有!”她一双火眼金睛正四下找寻王书的踪影,不知她老人家缩在哪一个角落避难,可是怎么扫视也看不到那阿婆蹒跚的身影。
她就不相信有八十公斤“吨位”的女人可以平空消失。
扫视,又扫视!看到的依然是那群抱头鼠窜的教职员以及众董事们!
忽地!会议室的大门轻悄地被打了开来。
罗澄昀的利眼刻不容缓地抛去一道“死光”——居然有人胆敢跑到外面去避难!太不尊重她这个堂堂的校长了!不会有错的,一定是王书那个阿婆。
真不幸,屡猜屡不中是美丽校长胸口永远的痛。
站在门口,首当其冲的,是一名穿着“展锋高中”有口皆碑的美丽女子制服的十六、七岁少女。那一脸的安适恬然,视满地疮痍于不见的冷静功夫,教全会议室的“老人”们自叹弗如之余,更是竖起大拇指称赞。
“好了,好了!大家休会五分钟,快出来吧。”躲在少女身后那名五十来岁、八十余公斤的阿婆兼书很好心地将可怜人们召了出来。有护身符在,她天塌下来也不怕,救人要紧。
百来人争先恐后地涌出大门,人人在经过少女身边时纷纷投以感激的眼光,脚下像穿了轮鞋似的,溜得非常神速。
“校长,你们母女俩好好聊一聊,要开会时打电话通知一声,我们会往楼下的教学中心吃早点。”最后离去的王阿婆书在关上门前,很尽书职责地提醒着,并且惹来一记白眼。
母女?没错,她们是母女,而且全天下唯一能克得住罗澄昀这枝特级辣椒的人就是她那宝贝女儿。
说起来罗澄昀也乱惭愧一把的。自小到大都是傲视方圆五百里的大美人的她,至今当上校长也荣登“最美丽女校长”的宝座,以此类推,三十年后她依然可以获得“最美丽欧巴桑”的后冠;不是她自负,实在是天生丽质难挑剔,回眸一笑百花惭!这么美丽的女人,怎么可以生出平凡的女儿?
对!相貌平凡的女儿!这就是罗澄昀愧对女儿的地方。每每看到容貌与自己相似,姿色却差了十万八千里的女儿。她都想感叹造化弄人;如果女儿一点也不像自己,她还可以告医院给他抱错了女儿,但老天连这一点希望也不给她。唉!唉!唉!
一定是因为愧疚没有把女儿生得漂漂亮亮,才会让女儿制得她死死的,对!一定是!所以女儿管得住她,并不是什么羞于见人的事!
罗蝶起拾起地上的几份会议文件,瞄了神游傻笑中的母亲,暂时不予以理会。走到会议桌旁,因为看不到完好的椅子,索性靠坐在桌沿,仔细推敲是哪一条讨论事项让母亲发火。
九月了,夏天的时日步入苟延残喘期,没有理由母亲的火气还那么旺;秋天快来了,天乾物燥,小心火烛,她得提醒母亲克制一点,为台湾所剩无几的森林留一条生路,别动不动就喷火。 哦,有了。想必是这一项。
罗蝶起笑道:
“妈。“他”要来我们这儿教书?外公好神通广大.居然找得到他,连濯宇也一同由K中转来咱们学校。那么明年的升学率就会是利多长红的消息;这值得你用发火的方式以兹庆祝吗?”
罗澄均瞪大一双明媚杏眼:
“升学率好不好是我的问题,上学期我已重金礼聘几位名师加入阵容。为什么你外公硬要挖他来?他打的什么鬼主意?蝶起,如果你手中有他的电话,请告诉他,聪明的话就别踏进我的校园大门一步,不然我炸弹伺候他!”呼!浪费了好多口水。她连忙找水,却发现触目可及的地方早已无一幸免地成了灾难现场。哪来的水?
“喏。”不愧是校长生养了十七年的女儿。罗蝶起从口袋中掏出一小瓶牛奶给她:“从早餐盒中带出来的。”
“谢谢。”她一口仰尽。
“真的不让“他”来任教?”
“门儿都没有。”回应则是斩钉截铁。
罗蝶起直起身子来回走着。
“先撇下私人恩怨。要不要听一听我的分析?”
“不听!因为你的“分析”最后都会说服我。让我被你牵着鼻子走。”好丢脸的行为,捂着耳朵粉饰太平。
“那么,我写成一份万言报告让你过目好了,以班联会的名义,咱们周会报时见,女儿我去找各班班代联署了。”她俐落转身,一点也不迟疑地走向大门——
“回来。”很有威严的吼声。
“妈?”她侧身扬眉。
凶巴巴的罗校长很乞怜地问:
“你希望他来任教吗?可不可以不要?”
罗蝶起双手背在身后,缓缓踱向母亲,透过死板的黑框眼镜,她一双精锐如鹰的眸子正盈满笑意与算计。用一种气势压人的方式,绕着校长大人走一圈,一边开口:
“上学期重金聘来的刘荣升只是专任历史、地理,再有邱训平、林庆兴也不过是英文与国文而已。单以各科目而言,我们老师还不够多、不够好吗?升学率是上升了几个百分点没错,但我们要的不只是这样。我们是贵族学校,来入学的几乎全是大富大贵人家子弟。而咱们学校的维持,也是由家长会大方出手而得以优渥运作。创校三十年来,百分之九十的学生也大多出国读书,所以我们无须担心升学问题。在几年前家长们也不介意;反正他们的子弟不在国内升学。所以我们教学方式着重学生自治、倡行领袖精英的培训,由生活起居的约束到社团自理,再到企管方面的商业经营讲座,莫不是为将来学生们接掌自家事业做一些模拟实习;在去年之前,录取率百分之二的成绩是没人在意的。那,母亲大人,校长大人,告诉我,是谁必须为升学率这种“小事”负责?是谁挑起轩然大波的?”
全天下有比她更没尊严、更加可怜的母亲吗?居然被女儿咄咄逼人的话问得冷汗成河。罗澄昀嘿嘿傻笑,上一回的怒气早被心虚给通到九天之外了。
“女儿……女儿……那是……那是……我……”
“那是你。身为一校之尊,去参加全省校长聚会时,禁不起人家小小刺言两句,就发誓三年后要夺下台大各科系榜首,并且升学率高于对方。好巧呀,当时你正好忘了,那个“对方”是咱们全省排名十大名校,历年升学率皆有百分之七十的顶尖女校。而咱们展锋高中却是少得可怜,一百人去考,有两人上大学已属万幸,其他的全流落到专科学校或出国了。是谁捅的楼子呀?!”
被炮轰得死无全的罗大校长,此时已被逼到墙角,凄苦而哀怨地睇凝女儿。
“你怎么可以像他?我带了你十七年耶。”
“我要是像你,罗家就完了。不过你也别太伤心,我也不像他。”她将母亲拉到主席位子上:“来,签名,明天让他来吧?我们需要他这名“联考必胜先师”来帮我们做整体的升学策画。你在每次生气前最好想到,今年的三年级就是你口出狂言要攻下台大状元、榜眼、探花的实践期;既然二十年后校长位置是由我接手,你最好不要让我接掌一向落人笑柄的学校。签吧!”
罗澄昀很认命地签下名字。她那女儿也代她盖了校长印鉴,代表“他”依然会踏入这里,并且有两年的时间内不会走了。天啊!没事生出一个精明厉害的女儿做什么?天造孽,犹可为;自作孽,就不可活了!她多希望长相平凡的女儿也“恰巧”长着一颗平凡的脑袋,但是……呜……都是“他”的错,一定是!不良的基因一定全是来自他!
成功地结束这一役,罗蝶起看了看手表,觉得时间差不多了,走向门口道:
“没事别乱发脾气,我忙得很,没空老往你这边跑。对了。记得在濯宇的转校入学申请书上盖印章,不然他进不来的。”这个只收贵族子弟的学校,少有“平民”入学。
季濯宇是K中奇葩,也是“他”——季鸿范的儿子;情况特殊,希望母亲不会气到忘了还有一个油瓶忘了“拖”进来。
“濯宇的入校,算是这件事中最好的补偿了。一个月没见到他了。不知道你那死人爹有没有让他饿到了。”
在关上门前。罗蝶起展眉而笑:
“明天你不就知道了,”
※ ※ ※
若要推敲罗大美人校长为何发火地死不让那个“联考必胜先师”入校来的原因,倒也不难猜。
其实也不必想太久,答案就是因为那个超级名师季鸿范,与美人校长罗澄昀在十八年前曾是私奔结婚的夫妻。但在十七年前就立即分手,并且各自挟了一个纪念品回家。在一年间。他们孕育了一对双胞胎儿女,异卵双生的龙凤胎,早三分钟出世的濯宇随了父姓,而随后出生的女儿则跟了母亲。
爱得火爆狂烈,分手也老死不相往来的彻底。
在十年前学成归国的季鸿范不去大学任教,反而到各个补习班混吃骗喝,居然好死不死,每一次联考都让他教的班级上了个百分之百。一次两次还可以嘘他瞎猫遇到死耗子,但四次、五次过后,他简直由台北红到垦丁,再绕了数圈回来,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有多少名校重金利诱、动之以情,招数使绝了,可就是打动不了他,他老兄依然游走各家补习班,没有定下来的打算。而他那宝贝儿子也是鼎鼎大名,简直是考遍天下无敌手!以一个每半年转一次校,陪老爹云游四海的学生而言,他被奉为“奇葩”,受之无愧。
而在罗澄昀这边,她在国内读完了大学,又飞到英国修硕士、博士,并且见习任教了数年,回国后由校务主任做起,三年前终于登上校长宝座。
案母老死不相见,身为子女的两人反而没有身受其害。以往在国外时,每年必有一个月,兄妹俩会飞回台湾会面;后来都在台湾了,更好办。
每个月,必然有一天是罗蝶起去与父兄住一夜,也有一日是季濯宇来中部住一宿,各慰藉思念之苦。
这种相处模式,行有十七年了,一“家”四口都很适应,反而是旁人看了心急又跳脚;“旁人”之一就是罗云开老先生,之二就是季思朗老先生。
这罗、季二老俱是人家的老长辈。当年子女私奔,气得跳脚的人是他们;子女匆匆一拍两散,气得吐血的人还是他们,如今他们看不下去了,非要在死之前看他们复合才瞑目,才不枉后半生被小辈们的事老惹得气血狂涌的辛酸。
罗蝶起收到外公与爷爷从尼泊尔捎来的传真,眼下一瞄,已然清楚他们两位老人家的把戏。淡淡笑着,眸光由学生会办公室的西方窗口看出去,迳自想着事情。
随着钟响,来开完学的学生全向校门涌出。
不久,门被打开,首先走入的是学生会书长刘伯扬。已经高三的他,是校长寄予厚望的升学精兵之一,因为上学期父亲来此任教,他才有幸踏入这种完全不同外面体制的贵族学校;因为功课良好,他这学期已被票选为书长。
“开会时间还没到吧?”罗蝶起就坐在窗台上,以逆光的身影面对门口的刘伯扬。唯一的闪光是她黑框眼镜上的阳光折射。
“是……是的,但我先来准备资料。”结巴地说完,他立即坐在会议桌旁,心中噗通噗通地跳着。
不知为何,这个才二年级的罗蝶起就是有一股威仪,冷冷地幅射出周身的光环,让人不敢小觑,先前他还当这所升学率奇惨的学校全是纨垮子弟呢!没料到进来后才知道此地卧虎藏龙,什么人才都有,加上学生会的权力其大,甚至有时可以大到对抗学校的政策,或家长会的要求;这是他不能理解的,而相对于学生会的充分被授权,举凡校内的社团、活动、体育、联谊、竞赛,甚至校庆,也全由学生会包办,学校只站在督导的立场去提意见;这些都是为了培训学生独立处事的能力,
来了半年,他才渐渐能适应,也才渐渐发现,升学之外,他漏了太多东西;如果没有转来此处,他绝不会发现,在五岁至二十四岁的求学过程中,抽离了书本,他的生命竟空白贫乏得吓人,最精华的岁月竟是这么流失的,所以,他在此,成为一份子,心中有着庆幸与全新的人生观,只是,这个学校的某些样貌依然令他适应不过来。
“呀,会长已经来了。难怪在二年A班找不到她。”一名娇脆的声音传来。
不久,四个美丽脱俗的少女鱼贯而入,分别落座。
这是一副天工巧匠难细琢的画面,即使已看过多次,刘伯扬依然有喘不过气的感觉,忙将脸垂下书本中,怕她们见到他的耳根红透。
帅气美的方筝、灵性美的柯盈然、冷美的裴红叶和清纯美的江欣侬。她们四位都是班花,也是能力卓绝的学生会成员,由三千名学生票选出的人才。才、貌兼备是展锋学园对学生会的要求,相形之下,身为会长的罗蝶起就是个异数;因为她仅是平凡中见清秀而已,绝对不出色。可是,也奇怪,就是因为外貌平凡,所以益显得她眉宇问的聪慧无人可及;站在“四大美人”之中,罗蝶起绝对不会黯然无光。很奇特的人。
又等了一会,已落座的人都各自整理着资料。在钟响前三十秒,男性成员终于也来到了。
运动方面领导者的赵永琛、校联谊公关的李应华和斡旋各科教师课业进度协调的毕宝升,皆是俊帅的白马王子,几乎部有一七0公分以上的身长。
整个学生会共有十个成员。但目前只有九个,原因是今年八月份举办的票选,拥有三年级势力的校花邱预雁虽有中选,却是第五高票,而她的野心是斗垮罗蝶起,当上会长。结果连副会长都没她的分;她羞忿之余,不愿成为学生会的一份子。目前正积极角逐班联会的会长职位。
见成员已到齐。罗蝶起才坐到主席位置上,扫视了所有人,道:
“新票选出来的成员大致同于去年,只有刘伯扬是新加入。可见去年咱们带领得还不错。今天的会议,要讨论的有十项,但最重要的有三项,社团预算、升学计画和问题学生。这三项先讨论,其它稍后再谈。”
“班联会的事呢?”方筝首先问起:“会长应该取下班联会的会长宝座,否则真叫邱预雁取得,与我们对抗,倒也麻烦。”
全校学生自治最大、最有权力的团体是学生会,但以各班班代结合而成的班联会总也是一项民意指标;虽说班联会没有任何决议权力,可是教唆起而反对,那声浪也不容小觑。
罗蝶起笑道:
“好,咱们由问题学生先讨论起。基本上,本学期有三名问题学生须要注意,季濯宇、邱预雁、孟观涛。邱预雁如果能当上班联会会长,我不担心,倒还想看看她的能耐如何,就怕她的动员力没那么强。”
李应华起身道:
“季濯宇是K中第一名的才子,有什么问题吗?比起孟观涛,那季濯宇可以说是圣人了。”
“成绩优秀并不代表行为良好。”
“据闻他很好动。并且有帮全班作弊的纪录。”调查高手江欣侬立即报告手上的消息。
“盈然,他会编入你那班,盯住他,三个月后做评估报告。”
柯盈然点头:“知道了。”
讨论完两个,剩最后一个,室内却已一片肃然,彷佛没有人愿意去提起那个棘手的名字似的。
“孟观涛呢?”笑笑地起了话头。罗蝶起一手撑住下巴,等着所有人的反惫。
他真正是会令人头疼到长瘤的人物。
他也是这所贵族学校的异类之一。
逃学、翘课、打架、不合群、服装不整、举止粗鲁。这些特点他都有,并且任何一条都足以请他回家吃自己。
虽说这是一所贵族学校,家世够的就会收进来,但这并不是一所可以为所欲为、目无纪律的学校,哪一个进来的学生敢不收起浮华态度,好好当学生的?修业不行的也是会被踢出去.
可是孟观涛是异类,他是黑社会头子的独生子,也就是未来老大的接班人,虽然一星期大约有五天没来上课,但他考试永远及格;听说他在十五岁之前就在美国修完大学学分了.反正他的成绩不足以退学,打架也不是在校内打,除非是有些不成材的纨垮子弟不长眼,自己上门找K挨,否则这个人不理人的。
一年前入校以来,就令人万分头疼。反正也没闹事,学校与学生会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反正他已高三,再忍一年送他出校门就天下太平。他们真是不明白,会长何以会提列他。
裴红叶发言道:
“他是我隔壁班的,每天公布栏上的缺席表一定有他的大名,他们班上有人甚至还不晓得他长得什么样子。会长难道要引他回正途,乖乖上课吗?恐怕会造成其他学生的恐慌吧?”
“不。”转着笔,在手中绕成一圈圈的笔花,罗蝶起由档案中抽出孟观涛的资料:“我想了解这个人,也许对我们学生会大有助益。”
裴红叶又提供一个侧面消息:
“邱预雁暗恋着他,你这么做,也许会引起她的妒恨。”
罗蝶起扬着眉,不置一词。结束这议题,开始了下一个事项。 2.
“宝贝,别动那么重的东西。来,喝一瓶牛奶吧。”一瓶冰透的鲜乳空降在罗蝶起面前。
她仰起脸,看到立于身后那个英俊稳重、散发致命魅力的男子。他正一脸宠爱地低下头要狼吻她。
她一手接过牛奶,一手将他的唇掩住:“不要,有细菌。”
“有什么关系,反正你是我生的,有细菌也死不了,一个月不见,你都不想爹地吗?坏小孩,不孝女——”在数落时,帅气中年男子季鸿范已成功地亲到女儿嫩乎乎的脸颊,笑得很猖狂。
但猖狂并没有太久,一双大脚丫在他身后偷袭成功,季鸿范被入眼前一堆纸箱中。
“死小子,你不想活啦!耙谋杀亲爹!”
偷袭者,正是季鸿范茹苦含辛拉拔大的儿子季濯宇。喝!好一张青出于蓝的帅哥王子脸。不仅是其父的翻版,又添上其母的优点综合,将来如果想不务正业,光靠这张脸就可以财源广进、吃喝不愁了。
季濯宇放下手中的大纸箱:
“爸,没事别乱亲妹妹,能亲她的人只有她未来老公以及我。”
“为什么?”
“被你这老不修一亲,她还嫁得出去吗?走啦,楼下还有一些家具没搬上来,趁天黑前快把这个地方弄得像样些吧!”季濯宇拖着父亲往电梯走去。
季鸿范不放心地直回头叮咛:
“女儿,把现有的椅子、柜子擦一擦就好了,太重的东西不要动啊。”
啜着牛奶,罗蝶起笑着点头,见父兄都已进入电梯后,她才缓缓环视这层四十坪空间的公寓。拒绝了学校提供的宿舍,是因为流浪成性的父亲终于决定在此置产了,否则那会大肆购买家具,也将北中南各地堆置着的物品全打包了来。以往他们父子都是在各县市租房子,要走时拎一个简单包袱就上路了,不曾买过房子;此刻在中部落脚,看来是打算以这儿为长居之地了。
这种动作,她可以推想出几点原因,不过情况有待观察。
取来一桶水,打算帮忙擦拭家具,却在柜子旁的纸箱中发现一大堆相片。她蹲坐在地上,好奇地翻出来看。
有一本是父亲自幼到现今的成长相片。一本是哥哥的,一本是她的:在每次与父亲住时,他一定会拼命替她拍照,看起来狂放潇的老爹,其实是最念旧的人。母亲就没有父亲的仔细。不过,放在最下层那一本才有趣,是父母的照片,由学生时代纯纯之恋开始,到婚姻生活,然后是全家福,还有数十张婚纱照……好稀奇,离了婚,看似恨透对方的人,怎么可能安好地保存这些相片?依电视上所演的公式,应该放一把火烧了才是;可见电视是演得太夸张了!
情况看来犹可为之。
直起身子将一叠叠的书依序排放上书柜,光是书册数量就得动用搬家公司两辆货车;幸好房子坪数还算大,以三房二厅来规画,尚能住得宽敞舒适。
将物品全搬上来后,邢两位搬家搬到已成专家的父子在半小时内就将家具物品全摆到适当的地方,再以一个小时清扫完毕;其速度之俐落神速令罗蝶起赞叹不已。
“女儿,这一间是为你准备的,喜欢吗?”季鸿范迫不及待地现宝,拉女儿到一间粉黄色调的少女房。想博得女儿欣赏的一瞥,也好引诱她常来这边住。
罗蝶起不置可否地靠在门框旁,似笑非笑地扫了眼,最后眼光落在父亲脸上。
“怎么样?很适合十七岁到二十岁的梦幻吧?”
她只是笑,笑得他心口毛毛的。
倒是与她共同在母亲子宫待九个月半的季濯宇比较了解她。
“老爹,我早就告诉你,妹妹不适合这些柔软没个性的色调,她是十七岁没错,但不见得十七岁的女孩都必须像个“蠢蠢”的梦幻呆瓜。你怎么老是不肯面对现实?”
“身为一个父亲也有幻想的权利呀,一定是你妈把你带坏了。”
有父有母的最大好处就是发现子女有不合适的性向时,一律推到另一个制造者的头上算数;罗蝶起很怀念地记起今日早上母亲也是这么推卸责任的。
季濯宇搭着妹妹的肩,吊儿当地问着:
“妹子,对于在下转入你们学校,身为学生会长的你,有何看法?”搬来中部就学时,K中的学生会长为了阻止他这朵“奇葩”外流,拼命说展锋高中的坏话,其中更是对权力大如天的学生会大肆批评;他那时才知道妹子在高中联盟会是那么有名。
在教育当局的“德政”下,每年寒暑两季都会将各校的精英干部集合在一起做一次研习,让各校学生互通有无、交流一下,也让教育当局的长官慰劳演说一番。说真的,能在三百多名学生中让人印象深刻,就是很不得了的事了,所以他肯定妹妹很有一套,她的出色绝不是因为校长是她母亲。
罗蝶起伸出食指指住季濯宇俊挺的鼻尖。
“列为重点人物。够看得起你了吧!”
“是重点优秀人物。还是重点问题人物?”季濯宇扬起剑眉,一点也不上当地问着。
她拨开他的手,走向客厅,神情淡然且揶揄。
“那就看你的表现了。”出口却是威胁不外露的隐约。
季氏父子面面相觑,突然发现了一件大事,他们的女儿(妹妹)其实是厉害的角色,他们以前都没发现耶!那种冷静的神情、睿智精明的眸子,有那种谈笑间,强掳灰飞烟灭的气势耶!好强哦!
那么,她像谁?
罗蝶起抿唇轻笑,觉得父兄的表情可以与呆瓜画上等号。明天之后,校园内有趣的事会更多了。
她等着。 说来也好笑,父亲的公寓与母亲住的洋房只有五公里的距离,不知是无意或有心?不过倒是方便了他们兄妹的往来。
在父亲那边吃完了父亲做的爱心晚餐后,罗蝶起跨上脚踏车,悠闲地踩向木棉大道;八、九点钟的光景,市区正喧嚣,更映显得出这条路的清幽。沿着闹区外缘而建,可以观赏灯景,也可以呼吸森林的清新空气,又不致太暗;这条路可以说是成了展锋高中学子放学必走路线,也发展出几对纯纯校园恋。
这条长长的林道,可以通向贵族高中的上学路线,拐个弯也可以通向一所商职与一所非常有名的三流高中。多有名?有名到专出问题学生;传说被全国各高中职退学的人全汇向这所高中!被猛吧!
她脑袋中突然想起,一年前转入的那个孟观涛正是从那边过来的。不知做了什么好事,连风神高中都不要,急于将他扫地出门,
如果这学期太闲的话,倒叫以调查一下以打发无聊。
原本骑到第一个十字路口就该转弯,她的家就是木棉道左侧五百公尺处别墅区中的一幢。可是前方几点星火与细碎的谈话声吸引了她的注意,于是她没有转弯,直直骑了过去。
停在放了四、五辆重型机车的地方。她放眼在林子间搜巡,虽然好奇心太盛不是好事,可是她今夜就是有这种好奇的心情。
有人在抽烟,有四名男子围住一名男子,旁边几位女孩的站姿像在看好戏。皆奇装异眼得可以立即参加化装舞会;至于那些男子都穿着黑色制服,那种中山装的款式一眼就可以看出是风神高中的学生。路灯照亮了五分清晰。与四名风神高中对立站着的是唯一没穿制服的人,树荫下,完全看不清他的长相。
这情况像是在打架谈判,还是商研大事?
罗蝶起放好脚踏车,也不准备找个地方藏身。就站在道路旁,路灯下;往往来来寥寥的车辆灯光偶尔将她的身影拉照得长长的。不必藏身,是因为她感觉到那几个风神高中的学生已发现到她,全凝目看向她这边。
“走开。”块头最大、莫约有一九0公分身高的光头首先冷冷地警告她。
走近了几步,那个立于树荫下的男子形貌已能看清几分。罗蝶起隐含深意的笑出上扬的唇线。
“叫你走开没听到吗?丑八怪!”站在一旁的装饰兼壁花甲也不客气叫了,眼下有可能率另二名姊妹上前解决这个外侵者。
“嗨,风神的四大金刚,久仰大名。”脸色自若,她伸出细瘦不见肉的手向四名男子。
显然,她轻易而正确的点名。让四个身高体重皆可轻易湮没眼前瘦小不起眼女子的男子们脸色丕变。
“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四人中唯一气质略有文气的男子代表发言。
罗蝶起其实本来没有五分以上的把握,可是运气好是不争的事实,他们果然是太保学校地下集团的四大金刚;因为刚好四个人,又挺巨大的,没料到一蒙就中奖。
“方圆十里,大概没有人比你们四人更具看头了吧?难怪贵校的学生自治会形同虚设,完全没有作用。”
“你——”四个男人又逼近了一步。
“够了。今天到此为止,你们走吧!”
“但,张扬的事——”四人动作一致地转身。
树荫下的男子捻熄烟头:
“我说改天。”
“好吧,那明天老地方见。走!”中间的男子一吆喝,领着三名女子一同上重型机车飙走了。
“你胆子不小。”
男子越过她身边时,丢下一句话,脚下没有停歇地往路边那辆重型机车走去。
原本想开口叫住他的罗蝶起,在瞧了他的背影良久,反而没开口。
直到他发动机车,嚣张的声浪咆哮着,她才淡道:“幸会了,孟观涛。”
在这么吵的引擎声下,想必他是听不到的,但临走前,他突然扫了她领口一眼,并且锁起浓眉。
她顺着他的眼看向领口——是一枚绝不容任何人错辨的展锋校徽,并且是代表学生自治最高指挥的金穗章。
于是她笑了,还他挑的一瞥,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另一边她放脚踏车的地方。
他的机车往路的深处驶去,她往反方向的一头迎向灯火辉煌的另一片天地。
他们会再见的,而且很快。
※ ※ ※
很难想像这样的画面会是一“家”四口。
英俊潇的成熟美男子;美如太阳的致命大美人;集父母优点于一身的翩翩白马王子;以及瘦小不起眼,没面孔已很惨,再加上没身材的排骨架,配上沉重笨拙的黑框眼镜的女孩。
剔掉罗蝶超的话,会是如画的镜头;也就是说,她的产生是令外人难以想像的。各方说词中,也许只有季鸿范的说法最令人采信,也就是说:怀孕期间,坏哥哥抢了好妹妹所有养分,以及本来应该平分的优良基因。
哦,不过,以上的叙述都不是重点,重点是,眼前是紧张的一刻,可能平安度过,也可能由此引发第三次世界大战。
有两个人正在大眼瞪小眼,并且努力不要瞪成斗鸡眼,就怕少瞪一眼会灭了自己威风。
罗蝶起先放任那对为老不尊的父母去自生自灭,她拿出报到资料给季濯宇填,一边说明:
“我安排你到二年D班。还有,在学校之内。我们的关系只是同学,其他什么也不是。”
“为什么?”
这句话不仅是季濯宇问出来,连正在互瞪的男女也抽空问了下;可见他们的耳朵也没问着。
“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与困扰。”顿了一顿,她笑得有丝阴谋:“而且,在妈妈说了八百次“老公死了”的话之后,为了维护校长的威信,我们怎能让她因突然跳出来的前夫与儿子而毁了清誉呢?这也会妨碍到妈妈寻找第二春的。不是吗?”
校长室内的气氛丕变,两位年纪相距一截的男子同时看向美丽女校长,那种灼灼的方式,与其说是热情,还不如解释为威胁较为妥当。
“妈——咪,一个爹就很多了,如果再来一个,孩兄我承受不起。”季濯宇搭住母亲的肩。
“喂!女人,摧残掉一个男人还不会遭天谴,再来一个,当心天打雷劈!”季鸿范丝毫不掩火爆的威胁。
当然,忙碌的老天爷没空理他们一家子的事。不过“闪电打雷”的动作,由人为操作也是可以的。生平最恨被他人威胁到堂堂校长面子问题的罗大美人校长,冷声道:
“原本我还不肯女儿列出这个条件,现在,我们白纸黑字写清楚。在这两年内,如果你们两人公开身分。或趁机毁谤我,那么,很抱歉,再滚回补习班去欺骗落难学生的钱吧!而我发誓,两年内一定把自己给嫁了。”
“妈!”
基本上,季濯宇算是无辜受株连者,所以立即起身抗争。
“孩儿只是提供小小浅见而已,事实上你有没有编织绿帽子送人,是无关于我的。”瞧瞧,这舵儿转得多快呀!
“乖。第一节课快开始了,快到班上去给同学认识。”罗澄昀拍了拍儿子的脸。将他打发掉,然后继续与孩子的爹大眼瞪小眼。
在走出门之前。季濯宇突然想到身旁那个挑起战端却无事在一旁纳凉的妹妹,他锁着又浓又黑的肩,给她一个“为什么”的眼神。
罗蝶起像是在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厚重的镜片隔绝了外人的探视机会,只做了个“请出去”的手势。
走出门外的事濯宇露出好笑的表情。这个学校,将是他更深去认识妹妹的地方,也许还能挖掘出不少有趣的事,一切慢慢来,他总会知道想明白的事,不急。
“蝶起,你也出去。”
罗澄昀发现女儿还粘在门边,不注意着还以为她已经走了呢!她不想让子女看到双亲互吼的场面,因为根据教育心理学上说,那会对幼儿产生一辈子抹灭不去的阴影——
可是另一个双亲之一,就忍耐不了那么久了!
“你说!你干嘛到处去说死丈夫了?寡妇的身价会比离婚妇高吗?我又没有死!事实上我的生命线看来可以活到一百岁!”季鸿范抓松领带,拍桌子来助长气势。天哪,多年没有遇到这么好的发管道,今儿个总算盼到了,他正想大展辩才消消火呢!
彼不得什么狗庇心理学,罗澄昀霍地转身回吼:
“你死人呀!我说死“丈夫”。又不是死“前夫”,你鬼叫什么?”真不明白这混帐为何总要惹她喷火。他们的婚姻就是这么完的!
“都一样啦!目前为止当过丈夫与前夫的就只有我,怎么分都没差。”
“你忘了两样称呼之外还有“奸夫”。”罗美人校长很快乐地提醒他。
“奸——”下一个字没有滑出来,他老兄已一手一边,提起大美人的两边衣领,面孔全黑、双眼喷火带冒烟:“你有吗?”
“你管我!你去死啦!”神准地一。
下一秒季鸿范已抱住膝盖哀号。天!这女人依然泼辣辣……好……好怀念哦!可是,头可断、血可流。绿帽不可戴!这件事情绝对要查明。否则他来这边当她手下做什么?!
罗澄昀再度注意到女儿,这次可不会再姑息下去:“蝶起,回教室!”
“OK!”
带着笑容,她转身出去。并且带上门,站定了好一会,她抿嘴笑了出来。事情确实犹可为的。
胖胖的老书探头看她:
“丫头,里面的核爆结束了吗?”
“不一定。”
王书笑得肥肉在脸上抖动:
“他们哪,从认识就吵,吵到现在还是,一点都没有长大。”
罗蝶起笑应:“是呀。”躬了下身,她转身往通向教室的穿廊走去。
王书扶了扶老花眼镜,自言自语盯着她背影道:
“不像她的双亲,可喜可贺,倒像当年的老夫人,所以董事长才说罗家未来有希望。唉……女孩子太聪明,也要看有没有人懂得欣赏呀!现在的男人都怕女人太精 当然,能不能顺利出嫁,不会是十七岁女生所会关注的问题,罗蝶起拿着行事历,勾下这学期第一件活动。
选班联会正副会长。由每班选出的两名班代表,基本上已可以无条件进入班联会,不过正副会长的产生则必须经过两次公开竞选演讲,以及在一星期之内到处拜票,由全校学生票选出来。算是热闹了,但比起学生会长的宝座争夺又逊了一筹,权力也不那么大。仅是一个民意团体而已。
一如全天下的各种选举型态,多的是在公定期间之外先偷跑的候选人。
喏,开学才进入第二周。各式POP、文宣全在公布栏争奇斗。午休时间原本由广播社播放音乐的时段全给情商借走了,每日由不同候选人轮番荼毒全校用餐中的师生。吵虽吵,但因是选举文化的一种,由学生会设的投诉信箱也就没有接到太多封投诉信;想要热闹,就要有某方面的牺牲。
这日午休,借用播音室的是邱预雁,全校都知道最反对现任学生会长的人;她正口若悬河地抒发理念。
“就知道你在这儿。”
留一头帅气男孩发型的方筝甫走入学生会办公室就出口说着。
罗蝶起瞄了她一眼算是打招呼,复而又凝神向窗外,听着那耳朵躲不掉的声浪。
方筝一七0公分的标准身高,正好罩住她的瘦小。
“坐下来吧,仰着看你难过。”她挪出窗台的一半空地。
穿着体育制服的方筝一脚跨坐上去,大方而潇,并且配合她的气质,完全不会令人感到粗鲁。
“其实只要你也参选。他们都没胜算。”
“是呀,那就不好玩了。”
方筝纵声大笑,一掌拍上她肩:
“如我所料的答案!被味!”
“我想邱预雁会当选。”这是人人都肯定的事实。
“不,不一定。我来就是要告诉你最新消息,最近登上白马王子宝座的季濯宇在刚才宜布要参选!”
“为什么?”终于有能令她料不到的事了。他想做什么?虽知道他不是个安分人物,但初来乍到总有一阵蛰伏期吧?强自出头太急切,不合他的作风。
方筝勾了她下巴一下:
“他的狂言就是要取代学生会专政的地位,至少要让班联会站在平等的位置上,而不是成为学生会的附属单位。好狂妄的人,但,靠色相而言,当选也有可能;在我们这儿,成绩与能力加容貌是干部必备三要素。”
嗤笑了下,罗蝶起探手向窗外,摘下一片榕叶,将叶片放入口中,咬下齿痕,品味叶身酸辣夹苦涩的滋味,再以食指与中指夹着叶柄把玩。
“你是笑你自己成了例外?”方筝有趣地问。
可以说,罗蝶起是此校创立三十年来,唯一不是校花,却当上学生会长的异数。虽然这是一所男女合校,且男少女多。却不会因为这情况而使男人大大吃香。历届以来,少有男性当上会长,这奇特的校风,源起于全校学生偏重容貌出色的女子。每年选校草——白马王子的活动远远不如选校花来得轰动,男男女女皆偏重女色,再怎么受倾慕的男性,全校愿意给的最高荣誉仅止于校草,或送入学生会当干部而已,但绝不会是会长宝座;这种不可思议的情况被外校视为怪异难解。
学生会能坐大至今日的情况,不只是校方允许,也因为全校学生愿意拥戴这个机构;这情况下,会长所有的权力便更为他人所垂涎觊觎。
今年度的校花大选日相同于班联会投票日,被提名的校花候选人没有发言的机会,一律请摄影社拍下候选人的相片公布于校周报上,让学生票选。因为新校花还没有出现,旧任校花小姐邱预雁依然以校花身分横行;但也因她有校花身分却没会长头衔,益加显得丢脸难堪,尤其败在罗蝶起这个平凡女子身上!因此这次竞选文宣充满了抹黑文字,暗示这任会长动用校长威权护航,不名誉的上任,将自己说成惨遭陷害的无助女子。
直到午休广播时间结束,校园恢复平静,罗蝶起才拿出口中的叶子甩向窗外:
“规矩,是用来打破与创造的。”
方筝嘻笑而用力地搂住她:
“这就是我“爱”你的地方呀!没见过比你更有自信的人了!宝贝!”
差一点透不过气的罗蝶起努力地挣扎,想让自己有空气可以吸!终于找到她腋下钻出半个身子,才忙要好生吐纳一番,却因为面孔正对门口,而门口突然出现的人令她怔了下,忘了呼吸,也定住了动作。
是孟观涛!
他像是经过学生会办公室,正要往另一方向而去,却不经意看到什么令他讶异的事而停住脚步。
他的表情很奇怪!
先是恍然认出了什么,而后眼眶瞪大些许,脚跟动了一动,不发一言地继续走向他要去的地方。但别开眼眸的瞬间,罗蝶起看到了他脸上的一抹失望或——鄙夷?
她向来善于观察他人的肢体语言,进而八九不离十地分析出他人内心的想法。那么,孟观涛在刚才那一刻以为他自己看到了什么?
罗蝶起回神打量笑嘻嘻恶作剧成功的方筝,突然明白了——他以为他看到了一对同性恋者。然后他以为学生会成员关在这儿美其名为开会,保持至高无上的地位,其实都是在搞这档子事,并不真正在服务学生什么的。
也合该他看到那一幕。四大美人闲暇之余,以动摇会长冷静面孔为乐事,这事只有成员们晓得,反正她没有制止,她们那四个就不客气了。
斑大的方筝最爱“调戏”她;精灵似的柯盈然喜欢无声无息“飘” 是她!
幸会!
深深地与他对望一眼,她充分表现出讯息。很礼貌地微一颔首,什么话也不说。
他浓眉拧起,似乎为自己表现得弱势而自厌,进而迁怒于她,所以完全没有好脸色,只差没由鼻腔喷出不屑的一哼。错身过后,他的步伐急得像是忿!
好玩极了!罗蝶起双手背在身后,兀自笑开怀地踏着轻松的步伐走向教室的方向。
方筝急步跟上来:
“他是谁?我没见过。”她是编列全校学生资料的人,居然还有漏网之鱼没给他编到!怎么可能?如果有编到他,那么她绝对不会毫无印象!记忆力强可是她的长处。
“他没有填入学资料,所以你的档案没有,但你一定听过他的大名!本校这学期要整治的三大问题人物之最。你说,他是谁?”
“孟观涛!”哇!闻名已久。
“答对了,方同学,进教室去吧!”在二年B班站定,她将方筝推了进去。
走回A班之前,她又回首看向校门方向。想着那个进入展锋高中一年,却与校内格格不入;离开风神高中一年,却偏与风神学生紧密相连的孟观涛。
那么,他转进来这里,就有些难以理解了。这一点是她有兴趣的地方。为什么?
至于,校风开放的展锋高中,这样没面子地任他人高兴翘课就翘课。那个高坐龙头宝位的校长大人实在太失职了,也是要解决的问题,否则日后学校的面子要往哪儿搁?
唉!才刚开学,事情就那么多,真是——
太、好、玩、了!
※ ※ ※
“你说。是什么原因让罗蝶起拥有广大的群众魅力,得以连任两回学生会长?”
放学时间,同学全走得差不多了,各班大约都只剩下值日生在整理教室;季濯宇将垃圾打包,工作告一段落后,坐在桌子上问着与他共同担任值日生的王煌城。
转校生向来是受瞩目的,尤其是K中转来的高材生。不到一周的时间,他早混熟了上上下下,连隔壁班也有过来攀交的,可见他魅力之不癞,所以才在宣称要角逐班联会会长宝座时,立即有人自愿代他成立后援会,以及招募幕僚。之快速的,他已拥有一群虾兵蟹将。
王煌城一边擦黑板,一边回答:
“其实一年级上学期时,会长是不受注目的,尤其你知道,每年新学年开始,一连串忙的就是学生会长、校花、校草之类以容貌为重的选举。虽然说活动很多,可是想从三千名学生中脱颖而出是不简单的!尤其你可以发现,由于一开学的活动就是以外表美丑为主的比赛,自然而然。全校的注意力会被带领到那方面去。这是没办法的事,我们多年来的传统是由——容貌再成绩再才干去评定。”
“哦,那她如今的地位又是怎么回事?应该有一段故事吧?”季濯宇的好奇心更炽。
不料王煌城笑得别有深意,却不愿多说:
“等这次选举过了,你自然会明白。如果再不明白,我会告诉你。”
“如果我没耐性等那么久呢?”被吊胃口是痛苦的事,他不喜欢丢出一个问题后却得不到解答。
王惶城提供另一个方法:
“那么,你可以去校史馆的电脑中查看历届学生会长的纪录资料,那里有约略的记载,不过,因为此任会长尚未卸职。有没有完整纪录上去,我并不明白。”
废话!还不如去问老妈还比较快!
季濯宇又问:
“那。有人追求她吗?”
“谁敢?”王煌城哈哈一笑。抓起两大包垃圾道:“我先走了,麻烦你关门窗。”
“OK,拜。”
谁敢?这是什么意思?因为学生会长位高权重而不敢,还是长相平凡引不起他人兴趣?
不管是什么原因,他那宝贝妹妹在十七岁的青春年华没有人追就是事实!这学校的男学生都瞎了狗眼是不是!虽然这里盛产俊男美女,可是平凡清秀的小花也是可人的呀!
为了妹妹的面子问题,季濯宇很快乐地决定一件事!
一个女孩子即使没有在十七、八岁尝到初恋滋味,至少也要稍稍领受被人追求的滋味才算不枉青春呀!再不然也要顾一下面子!
他决定了!他要让全校的人知道,他在追罗蝶起!
瞧!他伟大的兄妹爱终于有表现的机会了。 3.
相较于季濯宇所引发的注目,他爹季鸿范的魅力可以说是更胜一筹。英俊的男老师永远是吃香的,这是千古来不变的定律,尤其是这么一个比得影视俊男明星相形失色的真正美男子;再者,这所学校的男老师没有人年纪比他轻、也没有人与他相同单身,这给了全校女师生们大大作美梦的空间,所以,他几近疯狂地受欢迎。受欢迎到没有让他任课到的班级举牌到教务处抗议,也有不少期望子女升上大学的家长们前来关说。
这个祸害——不,俊男老师红的程度,可想而知。没看过离了婚的三十七岁男人还能那么吃香的。
因为三年级的联考迫在眉睫,校方当然安排他任教三年级的课程。至于一、二年级的进度由他来排定,但并不是由他任教。但也奇怪了,无论如何,他老兄妥协的条件只有一个——他要破例去二年A班担任数学老师,如果英文老师嫌课太多,他兼任二A英文也是可以。
在校长大人默许下,其他人当然从善如流;这消息成了二A班的福音。
至今一个多星期了,这一个独受眷宠的班级依然晕陶陶地偷笑到无法自拔。
全校上下会明白原因的大概只有他们一“家”四口子了——不甘心一星期只见女儿一天的父亲,只能用这种方式好好“关照”女儿一下了。
第四堂数学课结束,受欢迎的数学老师被一票同学围着问习题。没事的人纷纷打开饭盒吃午餐了。
一般而言,学校的伙食可以自由选择,可以去餐厅吃各种美味料理,也可以向便当部门订一个月份的饭盒,当然也可以自己带来吃,更夸张一点的公子千金们则是每日中午由家中大厨依少爷小姐们的口味奉来一桌美食。
罗蝶起的午餐向来是由母亲或家中老管家婆提供的,虽然家中那两名女性长辈厨艺平平,永远只做拿手的火腿蛋炒饭,其他乏善可陈。但也幸好她不是美食至上的挑剔人种,所以日常三餐吃得饱就算了。
“你吃这个?!”
不置信且夹带微怒的声音由她头顶上方传来。
“是呀。”她抬头,尽量以学生对老师的有礼口吻暗示他保持距离,以策安全。她可以感觉到教室内的人相当地注意着。
季鸿范坐在女儿前方没人的桌面上,一手挟课本,一手撑在她桌缘;帅气的坐姿引得班上女生热情注视。
“这能吃吗?”难怪女儿看起来苍白又瘦弱!那个失职的母亲应该负百分之百的责任!没有青菜,没有鱼肉,猪吃也会营养不足而死!
“季“老师”,您也该去用餐了!”拜托。如果他想找人吼,最佳对象正在校长室等着呢!
季鸿范抿紧了唇,一会,以不容抗拒的口气道:
“你跟我来!”
他丢下的眼神意思为:如果你不跟来,你爹我就抱着你走。
嗯,偶尔还是顺应一下父亲的尊严好了,否则她这个会长以后要怎么做人?在心头软了口气,她收拾好桌面,盖好饭盒,很认命地尾随父亲身后。直往教师休息室而去。
[align=right][color=#000066][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5-7-30 14:07:58编辑过][/color][/align]
说起这一对“前任”夫妻的厨艺,原本是五十步笑百步,一同差得很彻底。可是季鸿范在短暂的一年又两个月的婚姻中,除了得到两个拖油瓶外,另一个纪念品就是突飞猛进的厨艺;这当然得归功于罗澄昀是个全天下最难缠的孕妇。在九个月半怀胎内,她几乎吃遍了世界美食,常是半夜起来醒可怜的丈夫嚷嚷着要吃日本料理、法国料理的。在经济能力有限,又必须满足孕妇口欲的情况下,季鸿范含泪报名美食班。与一票中年妇女挤在厨房教室中三个月,居然以第一名的分数光荣毕业;虽然说他向来是个考试天才,这辈子从未拿过第二名的成绩,但在烹饪上也荣登状元,就不可思议了。
但因此,有厨师执照的季鸿范才会看到那盘蛋炒饭大动肝火,瞧他把儿子养得多好呀。从今天起,他也要负起女儿中餐的责任,不让她吃到那种不堪入目的东西。
他们父子的中餐向来是由自己带来吃的,实在是吃不惯稍差的口味。
“哟,妹子,怎么肯跟我们吃?不怕惹人注目?”季濯宇早咬着筷子在父亲的座位上等着了。看到妹妹有丝讶异。
罗蝶起笑了笑,把注意力放在桌上那只闷烧锅上。呵!配备真是齐全,连闷烧锅都出现了。
“今天吃“八宝布袋鸡”,爸爸我的拿手菜。咱们台湾人老以为大陆名菜只出在江浙川广,其实出自山东的鲁菜才是上品,咱们至圣先师孔夫子就是出自那里,可见多吃会长智慧。”
瞧他说得口水乱喷,智慧不会因为美食才长得出来吧?罗蝶起没有反驳,倒是被香气四溢的鸡吸去了注意力。这种“八宝布袋鸡”有点类似西洋火鸡大餐的做法,有异曲同工之妙,就是将整只鸡剔下内部的骨架,然后装入海参、虾、口蘑、火腿、香菇、海米、玉兰片、精猪肉做馅,一同烹煮,熬了后馅香肉嫩,香味四溢。
“爸,你每天都做这么复杂的菜式呀?”的确是好吃,向来食量少的罗蝶起已让父亲添了第二碗。
“中式餐点由我负责,西式由你哥负责。女儿,要不要学?爹爹我倾囊相授。”
“不了,平常事情很多,忙不完了。”不想学,但笃定往后中餐往这边靠。
季濯宇笑道:
“老爸,我看妹妹是没天分啦,跟妈一个样。”
“你知道你妈给她吃什么吗?炒成咖啡色并且粘在一起的蛋炒饭!”季鸿范以控诉的口气叫着。
“请不要用鄙夷的口气去说我的爱心便当好吗?”她放下碗,拒绝吃第三碗。“好了,我吃饱了。”也就是她要回教室的意思。
“等等,妹子。”季濯宇叫着:“你说星期六下午我当选的机率有多少?”
罗蝶起站定在他面前,捧起他俊帅的面孔,称斤论两地挑剔完后,给予回应。
“百分之五十。剩下的,你得去评估三年级的邱预雁之后,再看看自己还能争取到几分胜算。”
“嘿!你很瞧不起我哦!”
原本已快走到门口的她,又折了回来:
“不是。我讲得很公平。你一定是因为在短短十日内成为风云人物。有了后援会,有了幕僚团,所以认为自己气势如虹,才会口出狂言说要一举攻倒学生会独大的局面,但是你忽略掉了一些极重要的事情,被优越感冲昏了大脑。”
“说来听听。”他很有兴致,相信由妹子口中说出来的解释最正确,他早想问清楚了。
罗蝶起看着手表:
“改天吧,快午休了。”
“不行,学生会长的特权不是很多吗?你不必太省着用。不说清楚,我就不放人。”
当下,很无赖地向前搂住她的腰,用他高大的身子困住她。
“爸,你看哥的行为。”
原本想请父亲伸援手的,但却没有收到预期的效果,季鸿范很有兴趣地问:
“女儿,每位老师都很推崇你哩,说一些事迹来让老爸引以为荣如何?”
从他们父子进入展锋高中之后,对女儿还有另一面貌的事感到有点伤心,因为他们居然从来不知道;但适应过后,唯一想做的是立即去了解她的另一面。
“其实也没什么的。”她吁了口气,将兄长推开,坐回椅子上,简单地诉说一年多来的校园生活,以及这个学校的特质,只求早点脱身。不明白他们哪来那么多的好奇心,连这种小事也要问。
说起罗蝶起的崛起,从来不是因为她有校长女儿身分的关系。毕竟放眼全校学生,几乎全是千金、少爷之流,哪一位不是身家优渥的?相形之下,区区校长之女就不见得会那般受瞩目了。
是上一任的会长,如今已上大学的柯怡然挖掘她的,相中她的才华、延请她入幕僚,代为筹画选战;起先是有那么一点点想借重她校长女儿身分来助己声势,但后来柯怡然才惊觉自己挖来的人是一名将相之才!运筹帷幄有板有眼,任何时刻都冷静自若,让人见她如见定心丸一般,彷佛天大的事都只是她手中的小状况,化解麻烦比吃大白菜更简单。那时,柯怡然心中有数了!她自己一定会稳稳当选!但若想再角逐一届却是万万不可能的妄想,因为她让全校的人看到了罗蝶起,并且由罗蝶起发动的文宣、活动之精采,远远盖过她这名校花兼会长候选人的光芒,很奇异的情况,即使被造势的受益人是她!
结果,那年第一高票的柯怡然如期当上学生会长,但新生的罗蝶起以第二高票也被送入了学生会!之间又因为她不是候选人而引起诸多争议,最后她在种种赞同与反对的声浪中上台,云淡风清地挥手。表示自 随着选举日期的逼近,各组人马更是卯足了吃奶力气,造势活动也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举凡抹黑、造谣、弃X保X啦耳语之类的。看得人眼花撩乱,只待睿智的投票者选出真正理想人才。
新学期的第一波高潮盛况,就是这么带起来的。
这时最安静的就只有学生会了,他们九位成员已着手布置下一档活动以及与他校联谊事宜。在他们而言,第一波活动被带到高峰就算完成了,谁当选并不是问题。所以他们很闲,坐在一边笑看风起云涌。
今日是星期五,也是投票日的前一天,由学生会向老师们情商调课。今日的第四、五节课让候选人做最后一波造势努力,课程调到下星期六下午补足。
所以现在的热闹情况可以想像,七组人马纷纷在操场、运动场。或各社团教室办起个人活动。生意脑筋动得快的社团也趁此招揽社员,顺带卖产品;生意最好的是摄影社与烹饪社,活像个小型社会的缩影。
站在自己教室外的阳台,可以看到操场一处处人海的盛况,罗蝶起撑着下巴,浅露笑意。直到身后出现一股存在的气息,虽无声响,她却能准确地点名:
“盈然。”
“哎!不好玩!才两秒钟就猜到了!”学舞蹈的柯盈然走路向来轻盈且不发出声响,可是最爱玩的游戏永远捉弄不了罗蝶起,真没成就感。
她双手也搁在栏杆上,与罗蝶起相同姿势去看操场那一片人潮。“邱预雁与季濯宇必定会成为班联会的正副会长了。瞧那两片壁垒分明的人海。”
“谁正谁负?”
“年轻力壮、面孔好、功课好、能力颇佳,而且咱们学校女多男少,我相信季濯宇胜算大些。搞不好给他壮大一学期,明年就当真会成为你的威胁了。”
“哦,你对他的评价正面较多?”收回目光,罗蝶起看向她。
柯盈然交抱手臂沉思:
“目前为止,他算是得到广大的接受,性格爽朗、反应敏捷,各方面表现皆出色;没出岔子的话,他会一直令人喜爱下去。”
“典型可以当上会长的男人吗?”季濯宇的外貌与功课百分之百过关,目前差的,就是表现才干让人信任,端看他能否造成另一股旋风了,如果他有野心的话。
“当会长?还早得很。”看着手表,她道:“最近没看你带饭盒,我们一同去餐厅吃午饭吧。”
“不了,我要陪母亲吃饭,顺便请她做好心理准备,明日下午的会议有质询她的条款。”
“哦?例如?”
“任意让人翘课的事,以及她与季老师总是意见不合;他们不合作,今年三年级就甭想争取榜首了。”
“校长听了不喷火才怪,她最恨别人当面数落她。不过,大家都在猜他们之间的火药味是不是属于爱的火花的一种表现法。”柯盈然光是想像那种画面就想笑,向来童话中的王子都杀喷火龙,救出美丽公主的,但从来就不曾发生王子爱上喷火女暴龙兼公主的Q版画面。如果当真有这种故事产生,一定、非常、特别的好玩!
罗蝶起看她怪异忍笑的表情,大致也猜得出她心中在想什么,想着自己也快要不顾为人子女的道义开始加入嘲笑行列了,所以赶紧向柯盈然告别,走向校长室的方向。想笑也只能躲起来偷笑,否则母亲会骂她不孝女的。
正要由楼梯口转向行政大楼最顶层的校长室走去,却在上了两个阶梯就被父亲拦截。
“宝贝,你走错地方了!今天咱们约好在西边体育馆后面草皮吃午餐的呀。”季鸿范提着他的野餐盒,果然很有野餐的味道。
“爸,今天不行,你与濯宇吃吧!我与妈约好一同用餐——”
“要吃猪食她自己吃,不必拖我这个发育中的女儿下水。而且,今天濯宇要与他的幕僚一同吃午饭,不陪我吃,你忍心看我这孤老头在呼呼北风下,抖瑟凄苦地用餐吗?”
“爸!”
“走啦!别理那只暴龙!”不由分说,他搂住女儿往西边无人地带走去。
“爸,注意身分。”不知道他们是父女的人看到了还当有轰轰烈烈的师生畸恋产生了!
“放心啦,人全死到操场当烤乳猪了,说到食物,宝贝,爹地今天做的是美式餐点,有沙拉、烤牛排、薯片……”季鸿范得意洋洋地展示着。说到最自得的地方。甚至未到草地就抓出一小块牛肉要女儿吃了评分。
“我自己吃,不要我!”她匆匆接过牛肉住口中丢。实在担心会有人看到这种画面,令她堂堂会长的面子被丢到福德坑去发臭,所以一边努力地咀嚼,一边索性勾住案亲的手臂,半拖着跑地躲入体育馆后面,心中祈愿没人看到,老天保佑!
显然老天并不总是站在她这边。
在他们父女转入体育馆后面隐密草皮前几秒,一名由校外围墙翻进来的男子清楚地看到了!
又是她!
孟观涛俐落地跃下围墙,望着已消失身影的墙角看了良久。
他知道她是谁,但入校一年多来从未因为她出名而稍加注意,因为她是谁都与他无关,而他要忙的事还多着呢!没空对另一世界的人投注一分一秒的注意力。事实上,他一直不曾当自己是这个学校的一份子。
可是,这个学期以来,他先是被走廊眼波交望那一幕缠住心头,继而在骑车经过木棉道时乍然忆起她也是那一夜那个不怕死的够胆女子。他不知道光用一道眼光,就可以使人在心头烙印下深刻的印象!她那种莫测高深、似笑非笑到令人心中一颤的表情,一如全校学生所钦佩的会长形象。
这只是初步感觉,但会令他好奇的,却是她不为外人所知的一面。他以为她是同性恋者的,否则不会给他撞见在学生会办公室与一名美得帅气的女子互搂的画面;他有些讶异.但不至于好奇或鄙视!但,如今再加上又撞见与王牌老师勾搭……老天!她到底是怎样的女人?如何能以平凡的相貌去游走双份感情之间?并且掩饰分配得那么好?
生平第一次。事不关己绝不多事的孟观涛兴起了一探究竟的好奇心,他想了解罗蝶起这个女子。
聪明绝顶。是全校学生对她一致的推崇,但聪明才智用于感情上应该不算是好条件的一种吧?
她不丑,但她也没有特别可以称为美丽的地方,除了那一双可以看透人心一般的眼眸之外。那么,她何以让自己得到他人的爱?
随手扯下一根杂草,他放在口中咬着,嘴角浮起了有趣的笑容。
幸会了,罗蝶起!
※ ※ ※
真难得,一“家”四口的画面又出现了。
这次的地点在校长宅邸。没有误差的,这对“前任”夫妇一定以大眼瞪小眼开始,每一次见面少了这一道步骤还真觉得怪怪的。
“濯宇,你在搞什么?害我下午的“师生检讨会”开不成地落荒而逃。”
难得罗蝶起会数落人,不悦的神色一丝也不隐藏。在父兄面前,她只是个妹妹,很难端起会长的身段去对付。
“没事的啦!今天不是要庆祝我当上班联会主席吗?”季濯宇笑嘻嘻地抬高双手一边保证,一边嘻皮笑脸。
“庆祝个鬼!老子问你,你在台上发表当选靶言就算了,何必大声疾呼要追求蝶起,把她奉为理想情人?你想乱伦呀,不孝子!”冲上去K了儿子一下,季鸿范的吼声向来不容小觑。
“小浑帐,为娘的问你,你是存心给蝶起难堪是不是?教她往后的日子要怎么过?”罗澄昀直搓着儿子的头。
是了,今天的聚会原因是季濯宇公开求爱,目标直指学生会长罗蝶起,造成了轰动楼上、惊动楼下的头条大新闻。然后季濯宇就被拎来这里审问了。
“爸,妈!听我说嘛。我这是为妹妹的面子着想哩。”季濯宇跳到沙发后,抵挡父母的火气。
“这种“宣言”能对我的面子起什么作用?请教一下。”罗蝶起眯起眼看他得意的笑容,那种自作聪明的眼神令她起了悲惨的预感,似乎有一点点头绪露了出来。
“我们给你十分钟开脱罪行!”季鸿范双手插腰。暂时不扑上去教训他。
“爸、妈,妹妹在才能上得到最高的肯定虽然很好,但你们不能忘了,妹妹是个女孩,在十七岁如花初绽的年纪,理应有更美丽多采的事情发生。像妈,十七岁就被拐跑——唔——”被K的声音,“哦,不,是与爸爸发生轰轰烈烈的爱情,惊天地、泣鬼神。鬼哭神号——哇!”被的闷哼。“总而言之,为母亲的青春写下最瑰丽壮烈的一页。既然妈妈有那种回忆,应该注意到妹妹也正好十七了,为什么一点情事也没有发生呢?妈,你不觉得这是很没面子的事情吗?你们为人父母的怎么可以耽误女儿的青春,让她虚度而过呢?即使她真的没人追,但我们总要做一个假想让外人明白她依然是很有身价的。瞧,我这是为妹妹的面子而努力呀。”
听起来好像有那么一点道理!为人父母者陷入思考当中。
罗蝶起冷笑:
“谢谢你呀,亲爱的哥哥。人家会以为我居然眼光低到去成为你花名册的一员,妹妹我承受不起花痴的宝座。”
“对呀!你的名声又不好。反而污辱了妹妹至高无上的形象!谤本是反效果!要是沾上污名,她以后要怎么当校长治理学校?”罗澄昀站在女儿这边吼儿子。
不过,季鸿范却是站在儿子这一边。
“学校!学校!我的女儿为什么耍学你一切以学校为重。为了这所烂学校卖命而抛弃一切?把我们的婚姻搞垮也就算了,但若是想赔上女儿的青春,也要看看我这个父亲答应不答应。”
罗澄昀跳起来面对他,开火:
“你是怪我毁了婚姻?我呸!是你爱吵才把家庭吵没的!学校的事一向不是问题,难道就只有你可以念书,我却连高中都不能读毕业?”
“不要无理取闹,我们讨论的是蝶起——”
总而言之,一如以住,这对冤家又挖起远古时期的老帐,一条一条来算以刺激脑记忆力的鲜活。有经验的为人子女向来自求多福,转身往厨房走去。
住在罗宅的,还有一位老嬷嬷,中年丧夫,膝下无子,十六年前来应征保母后,便一直留下来了,如今有近六十的年岁,都称她叫赵妈。此时她正在大展身手准备宴客晚餐,努力得挥汗如雨。但,老实说,赵妈很会理家、理草地,却不是个厨房高手,与罗澄昀有得拼。看食谱也煮不出个成果来。
看到双胞胎进来,赵妈挥手叫:
“饿了吗?再待一会儿,我马上好,别进来这儿,油烟味不好闻。”
“赵妈,你休息一会,我来就成了。”
“少爷。这怎么可以——”
罗蝶起勾住赵妈的手臂,不让她去抢回铲子与油锅:
“没关系的,他正想好好庆祝孔子的生日,您就让他去弄吧!”当下努力将赵妈推出厨房。
“孔子生日?不……不行哪。男孩子怎么可以进厨房?我……”尾音消失于门关上后。
季濯宇哈哈大笑,拿着平底锅的手正在表演高难度的特技动作,将烤牛排甩到半空中,再接住。
“孔子生日?我没事庆祝孔子生日做什么?那如果我们下个月的月底再来煮一次的话,藉口是不是要庆祝孔子满月呀?”
她耸肩:
“赵妈是个有藉口就可以摆平的人。她永远不相信男人会煮菜。”
趁煮汤的空档,季濯宇拿出苹果雕水果花,首先雕出一朵百合,递到她面前:
“喏!傍你。”
她接过,看着看着,接着就大口地吃起来。
“我得拜托你,千万别害我名誉扫地。”
“虽然很多女孩子追我。但可不代表我花心,我还没有追过女孩子,你应该感到荣幸,而不是一副嫌弃的表情。”
她摇头:
“濯宇。你当真以为我们的身分会成功地隐瞒到毕业之后?”
他打量她慧黠夹奸诈的眼神,问:
“我本来以为是的。妹子,你打什么主意?”
“当初我执意不公布我们一家四口的关系,有多重考量。首要的,我问你,外公为什么会干方百计把爸弄进来?”
“想让他们再成夫妻。”他一边转身注意烹煮情形。
“那,你为什么不会以为我所有的努力都是以撮合他们为目的?”她反问。
季濯宇回头瞥她一眼:
“不要迂迂回回的,索性一次讲完吧!我真怕了你凡事莫测高深、九拐十八弯的。”他一向没耐性。尤其他又得分神煮菜。
“好吧。外人在不知他们曾是结过婚的夫妇情况下,是不是各自的追求者依然追求着?我相信爸妈他们还互相爱着对方,可是吵了那么多年、分开那么久,如果没有因缘际会令他们重逢,再由旁枝细节来擦出火花,那他们只会一直胶着下去,吵个不停,目前为止,妈妈知道爸爸很受女老师爱慕,甚至每日的晨间会报,亲眼看到一大堆女人粘住爸,妈妈的怒气已经高张到快要爆发了;再者,我也知道刘荣升老师愿意被高薪挖角过来是因为倾心妈,我相信老爸不会不明白,只是各自在隐忍,你没发现他们斗嘴的次数增加了吗?这样吵下去,总有一天会吵到曝光,而我要的,是等待一个契机,”
“什么?”季濯宇好奇地追问。
“让他们不得不公开身分的同时也不得不结婚的契机,那就是我要的结果。”她笑得好深沉,眯起的眼仿佛已见到那时的盛况。
“十七岁的脑袋不该想那么复杂的事。老天,你才十七岁吗?”他咋舌不已。
她摇头,不理会他的调侃问题。
“所以,我才希望你别做出会令你我都丢脸的事,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千万别实行,否则我们必上兄妹乱伦头条版。”
“嘿嘿!”他自有打算地笑着。
她戒备地看他:
“你还是笃定要闹笑话?”
“既然你这么聪明。那么凡事都在你掌握中未免太没有意思了?相信我的任何做法都可以让你调剂一番,又不会造成困扰才是。你这么聪明,担心什么呢?哥哥我太佩服你了,于是不打算合作。”是的,他打算扰乱一下下。
罗蝶起不怒反笑,翩然转身出厨房,临去留下一句:
“也好。” 4. 一直没有机会去正式与孟观涛见面,一方面是开学以来,事情颇多;一方面是他逃课逃得凶,几乎像是根本不曾入学过似的。一个学生在超过旷课时数的限制,却依然没被退学,这是什么情形?母亲一定有所隐瞒偏袒,为什么?
沉思地步行在木棉道上,已近八点的时刻,事实上是迟到了,所以路上没什么人。罗蝶起今晨起晚了些,平常她都与母亲一同开车去学校,今日会迟到,除了闹钟没有调好之外,昨日陪母亲参加全省校长聚会到深夜也是原因之一。此刻她迟到了还不算什么,她那母亲还睡死在她的水床上不知令夕是何夕呢!
不过,当人师长的好处就是没来学校也不会被记旷课什么的。
既然迟到,那么晚一分钟与晚一小时都没差了,所以她慢慢地走。走着走着,居然碰到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了——孟观涛!
嚣张的重型机车飙过她身边,突地,在前方两百公尺处紧急煞车兼一百八十度大回转,不顷刻,已横挡在她面前。机车骑士摘下安全帽,露出一张叛逆有个性的面孔,就是孟观涛!
情况是突兀的!
他们皆不言不语地打量对方,有点像武侠片中两位高手对决前估量对方功力深浅时的宁静与暗涌波涛。
孟观涛一手抱着安全帽,一手轻松地搁在机车把手上,近一百八十公分的身长半坐在机车上,俯视着与他相距一公尺,并且已让他好奇许久的女孩。
“你也会迟到?”他低低地开口,幽黑的眸子闪动坏坏的深沉。
她上下打量他的打扮:没有制服、没有书包,这人恐怕把今天当成放假日了。
“教师节过了,双十节也还没到,你今天放的是什么假?”
“弹性假。”他撇起一边唇角,倏地,大掌一抓,像抓小猫一般,她在瞬间已跌到他怀中。
“你做什么?”她力持镇定,很快地分辨出他没有侵犯的意图。他只是想吓她。
孟观涛抓近她只是为了更看清她。他想明白她有什么魅力可以同时令男人与女人对她倾心,他根本看不出她外表的特质,于是拿下她的眼镜,只手抓住她下巴,仔细地看,过于白晰的皮肤,是唯一令人感到优点的地方,但同时也代表苍白;黑而细长的眉毛,平常的鼻,不扁却也不挺;平常的嘴,不大也不小,更没有美丽的色泽,它是偏白的;瓜子型的脸蛋;然后再是那双不特别大的眼,有双眼皮,眼内有一些血丝,所以不能说是黑白分明,但,这样的眼,合着与眉宇一同看,却是说不尽的聪慧深智,冷静安定的气质庞大地迸发在周身,让人不敢忽视。
“你在找什么?”她没有挣脱,冷静地问,眼眸直直地对视着他,唇角有着笑意,像是明白着什么。
“美丽,或者迷魂的气质。”他放开她,让她退开一步,神色更加深沉,整体看她。
“找到了吗?”她眯着眼问,因为没有眼镜。三百度的近视只能用眯眼去看人。
他摇头,突然笑了出来:
“我不知道爱你的人为什么会爱你,但在我而言,每看着你,会钦佩你的冷静,然后强烈的欲望就是破坏那分冷静。你确实够格让他们当神一般的崇拜。”即使他父亲也不见得比得上她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冷静,没理由地让人在安心之余,不由自主相信她、让她领导。这样的女人,如果不是无知的鲁莽自信,就是非比寻常的聪慧;谨慎幅射出周身的气质。
她不理会他的评语,迳自问:
“今日不上学?”
“是的。”
“你不喜欢展锋高中吧?”她托着下巴,注意他的表情,脑中评析着这种相貌会有的性格。
“是不喜欢。”他没让她有看透他的机会,突然笑得很邪气地道:“我逃学不是新闻,学生会长旷课才是头条吧?”
在他出口时,她已能明白他不善的意图,退了一步,但显然不够快,他敏捷地动了下,她双手已让他牢牢抓住。
“别做无聊的事。”她有些慌的挣扎。她没有应付这种肢体接触的经验,此刻她才明白男人的力量有多大。
本来孟观涛只想逗逗她,看她失去冷静的模样,并不是真的想对她做什么,因为不理会与自身事物不相干人物是他的性格,何况目前情况不寻常,没有多余时间给他玩乐。但,远处成群追来的机车咆哮声令他低咒地回神,该死!他忘了防范他们追来,这时已不能撇下她了!不由分说,将安全帽载到她头上,跨上机车的同时也将她拉上来,双手抓来环住他腰,低叫:“抱紧。”立即的,机车像射出的子弹,疾奔向前方而去。
这下子,展锋高中真的会出现学生会长旷课的头条大新闻了。罗蝶起噙着苦笑,想着他的一语成识。
她当然明白此刻危险的情况,一票带着开山刀追来的人,正在追逐着她双手死搂着的男子。这情况可以说是典型的黑社会面貌,电影中看到不稀奇,但真正出现在生活中可就刺激得快升天了。
不能说她不怕;还能思考,是她习惯使然。而且对方始终落在一百公尺的距离与他们追逐着。短时间之内看来安全无虞,孟观涛有不错的技术,冲起来也不要命的快,所以她还能有自若的安然心情。
她比较不明白的是何以今日相遇,他会直勾勾地看她,像发现什么有趣的事。急欲证实似的;她对他是一定会有兴趣,也一定会找机会逮他了解一番。但他的原由呢?没理由他会主动来找她,如果他认为她与方筝是同性恋,也不是什么大问题,犯不着主动来找她 罗蝶起已跨下机车,脱下安全帽看地形。这里应是靠海边,风很大,四周的建物都是很高级的别墅,各自建了高高的围墙围着海风,也围着外人的探视。他们立定的地方,就是在一户有欧美风格建的大门前。
“这是你家?”她看向他,问着。一边忍着笑,看他抚着后脑的拙样。
他横了她一眼。
“你撞疼的。”
“所以?”她摊手,问得无辜,
他抓她过来,双手一抱让他坐在机车上,然后抓她双手置在他后脑:
“所以你负责让它不痛。”
哟,还真的开始肿了。
“英雄不是连子弹也打不死?还怕这一点痛?”
“我的身体也是肉做的。”他压住她双手,不让她挣开,硬是要她揉,而姿态霎时变得很暧昧。他的额头几乎抵着她的,而她的双手环过他头,被他压在他的后脑。
她心中泛过一股奇怪的感觉,但并没有太过注意,也没有理会。只是保持理性地问:
“你为什么要来展中?”她隐隐猜测着是否与刚才那事件有所关联。
他抓下她的手,握住,像是突然对她一双瘦且小的手好奇了起来。她凭什么迷人?她没有好外表,没有好身段,而太过聪明的女人只会令男人敬而远之,那么,他为什么愈看她愈觉得她耐人寻味地迷人?
“孟——”她又要开口,却被大门口出现的女人打断了。
“少爷!您来了!我去请夫人下来。”妇人飞快地奔入宅子中。
他拉她往内走:
“这儿是我母亲名下的房子。向来没住人,近来我都住这儿。”
“上学很方便——如果你上学的话。”她微微挣扎。他松手,她立即将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搓去那热。
“近日来我有空。”他坐在沙发上,伸手示意她也坐。
于是她坐在他对面,猜他说那句的用意。
“有空?所以能“拨冗”去上学?”
他拍手。聪明的女孩。
“上什么学呢?观涛在美国早就取得文凭了。”低沉迷人的嗓音。懒懒地由扶手梯上传来。
罗蝶起看过去,才记起自己的眼镜被他拿走,幸好她向来准备双份,由书包中再取出一副,她才看到一名典型黑社会老大会有的妻子模样;慵慵懒懒的姿态,撩人的波浪长发有万种风情,丽无双的面貌有江湖味,虽看上去有四十岁的年纪,身段却有着完美的比例。
“儿子,她是谁?”孟夫人没有走下来,只是不太满意看到儿子生平第一个带到她面前的女孩居然这么平凡,清清淡淡到没一丝特色。
“学妹。以及厉害的学生会长。”孟观涛轻松且简单的介绍。
“不好看,换一个。不然将来生小孩会丑。”孟夫人挥挥手,不悦地上楼了。
嗯,果然是典型的。
罗蝶起深思地看他:
“胸大无脑、美丽无比,是老大们择偶的上选?”
“至少不会兴风作浪,碍了男人事业。”历代以来,孟家的媳妇都是这一型,孟观涛并不觉得有何不妥。自幼由父亲带在身边,耳濡目染下,也根深了这种观念。也大概是这情形,让他对罗蝶起有了高度的好奇,他想知道女人如果聪明,又是如何不同法?
罗蝶超低低一笑,突然想起了一则笑话,瞄了他一眼,低首暗笑。
他试着猜她笑的原因,灵光一闪。
“你是想到了科学家与美女的笑话吧?”
“你们家既然信奉无脑美女为妻子上选,那么,万一……”她想到的情况一如笑话中科学家的回答:如果生下来的孩子奇丑如我,其笨如你,那又如何是好?
“元配只有一个,女人却不限量。”他这也算是回答了。在古老社会能光明正大三妻四妾的年代,孟家男子妻妾成群;在现代,依然能坐享女人窝。那是男人犒赏自己辛苦打拼,流血流汗最实质的方法。
“你有许多兄弟?”
“不,这一代只有我一个。”
“但你父亲的女人不止一个?”
他点头。认为理所当然。
罗蝶起有些明白了:
“相信那是娶一个没脑妻子的另一个好处了。”她并且也明白,身为父亲接班人的孟观涛也被教育了女人物化的想法,认为女人除了生子、温床,便再无用处,多养几个女人来娱乐不叫背叛,而是抒解身心,不必有感情;而女人则依附男人而能生存,这是黑社会老大之所以成气候的因素之一吧?儿女情长的男人毕竟成不了事业。历代以来君臣将相,多情者,容易招亡,李后主、唐玄宗……倒也不能说他们错,至少他们在有这种想法时,也能不去招惹聪明自主有脑袋的女子,宁愿找美丽、拜金的女人当伴侣,斩去情根,全心于事业。
镑自过各自的生活,没有对立,也就不必批判人家什么了。
她看他,评定道:
“我想,目前为止,你们每一代的基因都控制良好,没生出草包俊男。”不过孟观涛是英俊且刚硬的;难怪传言邱预雁疯狂迷他。除了有黑社会世家的冷酷气质外,他可以说是性格俊男了。当然比不上哥哥漂亮,但两种面貌是不能比较的。
孟观涛坐到她这边,直看着她:
“我一直在想,如果我的伴侣是个聪明女子,那会是什么情况。”
“首先,你再也没有三妻四妾的机会;再者,你得提防“武则天”事件重演。”她好心地忠告他,不是人人都沾得起聪明女人的。“还有,既然你已大学毕业,又何须进入高中就读?”
“这是我的考验。”他拨开她肩前的秀发,开始寻找 利用与母亲一同吃午餐的时间——事实上是母亲半路拦截,硬是拉她到校长室吃爱心便当,罗蝶起正好可以问有关孟观涛的事情。不过,首先她得听完母亲积压已久的抱怨。
“你扪着良心自己说,我做的菜真有那么难吃吗?你怎么可以每天中午陪那个死人去吃午餐?好歹你是我生养大的,怎么可以靠向他那边?蛋炒饭有什么不好?营养又方便,而且又挺好吃的!以后每天中午都要来我这边报到,听到没有?”几乎像是对饭有仇似的,她手中的筷子不停地往饭上插出一个又一个的凹洞,然后才挖起放入口中用力咀嚼。
“我这不是来了吗?”她不怎么挑地吃着不怎么美味的蛋炒饭。盐没有化开、蛋有些焦、酱油太多、沙拉油像汤似的渗了整个饭盒的一半面积。
罗澄昀终于念够了,满意地低首吃饭。
“妈。”她咬住筷子,叫着母亲。
罗澄均毫无戒心地问:
“什么事?”
“你知道孟观涛已有大学文凭了吗?”
“呃?是吗?”她讶异地抬头,看到女儿算计的眼神,心中才起了警戒。
“好,你不知道没关系。那,我想知道他怎么入学的?又怎么可以在旷课这么长久的情况下依然可以当我们学校的学生?”
罗澄昀不大想回答地应道:
“吃饭。这事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除非他不再是展中的学生,否则就与我有关。他是我这学期要肃清的人物之一。”
“是你外公特准他进来的,有本事你自己去尼泊尔问他吧!”
罗蝶起想了一会,推断:
“外公给了他入学资格。却又允许他可以不必来上课。难道外公与孟家有牵联?这么做,对我们学校有什么好处?特别多的捐款?还是曾欠人家什么恩惠?”
罗澄昀不悦地瞪她,这么聪明做什么,真是。
“没有捐款。我也不晓得他进来我们学校可以做些什么,只知道他在风神高中有一些麻烦,所以才进来,这只是掩人耳目的做法而已。如你所说,他根本已拥有大学文凭了,我们已不必在意他有没有上课、能不能毕业的事。”
孟观涛进来的原因她会自己去查,倒是,此刻她有兴趣的是允许他入学的原因。母亲含糊其词的表现,可以预知另有内情。
“我们家与孟家有什么关系?”
“你外公与孟观涛的爷爷曾是美国哈佛大学的同学,有这么一点交情,”
“就这样?为了一点点交情愿意破坏校规,任他来混乱校纪?外公不是这样的人吧?”
罗澄昀索性投降,她女儿的逼供能力超强,上辈子一定是个奸诈的坏蛋,或是高明的判官;与其苦苦挣扎,不如全招了。她没有女儿的好耐性。
“好吧,我由最古老的纠葛开始说,你外公与外婆在结婚之前,曾有孟观涛的爷爷孟存烨介入,差点抢走你外婆。结果你外婆即便有一点点动心也笃定要嫁你外公,因为她知道嫁入黑道世家,老公不会只属于一个女人的,她不能容忍分享,因此你那聪明盖世又冷静理智的外婆依然嫁给你外公。结果你外公那老头居然认为自己欠了孟家一段恩情,因为他娶到你外婆,也接受孟家建校的援资。虽然后来咱们把钱还清了,可是雪中送炭的恩情不可忘,于是居然把你妈妈——我,指腹为婚给孟家。当年因为学校刚建好,你外公外婆全力经营,没空生小孩,等到一切都稳定之后,才怀了我。我出生时,孟家的儿子已经十岁了,好死不死竟然真的在等我长大。”好喘,她连忙喝下500CC的温开水。
接下来的故事不必说,罗蝶起已能猜个明白,原来父母会私奔是这个原因。当初还以为是双方父母反对两人都尚在读害,不宜交往,才逼他们私奔,原来不全然是,而是母亲不愿嫁入孟家。可……不对!年纪不对!
“妈!孟观涛大我一岁。孟家第二代早就结婚生子了,如何能娶你?”
罗澄昀说到这个才火呢!
“那是他未婚风流,搞大了酒女的肚子,你可别以为自小订亲的男人就会守身如玉。我十七岁时,他二十七了,打他二十岁收到的礼物就是女人,那是他父亲送他的玩具!与忠贞划不上等号。他们黑道人不把女人当一回事的。认为给“婚姻”就是忠贞了,无关于肉体;他们重信用,可是对两性的观念令人发指。在我得知他有孩子之后,立即抓一个顺眼的男人私奔了,死也不要在高中毕业后嫁给黑道头子,当现成的娘。于是,你外公对孟家的愧疚又更深了,才会随便孟观涛上不上学的。”
哦!好曲折的过往。罗蝶起不禁要问:
“外公不知道孟家男人风流吗?为何还要你嫁入孟家?”
“当年指腹为婚时不知道,后来知道了也因为信用的问题不敢退婚。但他也是担心的,所以在我私奔那晚。他故意不在家,并且在我的行李中塞入一大叠钱。”
“孟家现在还拿恩情来向我们施压吗?”
“也不是啦。人家上门来诚恳的拜托,又承诺捐钱,你外公当然要接受他,而且分文不收。只要他们上门不是要求联姻,说什么我们也会答应。”罗澄昀吐出一口气。或许蝶起长得平凡是她的福气。
罗蝶起扫了眼半的门板,看到地上有人影投射进来,知道外面有人。突然她坏心眼地笑了,问道:
“妈,当年爸真的是你不得已的选择吗?”
罗澄昀嘴硬地回道:
“当然,谁叫当年飞在我身边的苍蝇中,只有他唯一能看?我只好将就了。”
“骗子!”门口传来吼声。
母女俩全看向门口那个表情危险的中年俊男。
“你来干什么?!”罗澄昀气势很弱地叫阵。
“当年我被孟宗昊揍倒在地时,是谁搂着我哭得死去活来的?并且口口声声爱我至死?!”季鸿范冲了过来,顺道将手中的餐点丢到女儿手上。他原本是特地送来爱心便当的,但现在吵架才最重要!
“你当时不是昏倒了?”罗澄昀讶异地叫着。
“我要是没听到你爱我,干嘛抓你私奔?”
“你浑蛋!”
轻轻上门,罗蝶起双手捧着餐点,走开了去,让他们去吵个过瘾!吵久了,时机到了,就等着重头戏来到。
今天的收获不少,值得她吃了两口浸在油中的炒饭的牺牲。此时,她要好生安慰自己的胃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