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个天使不多情
Surprise!咦……这女的见到他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
没看见他一身很有“使”味的穿著吗?没看见他雄壮威武的身材吗?
更重要的是,她──没看见他身上还多了一对翅膀吗?
虽然他的皮肤不像其他同伴一样白皙,至少也是个货真价实的天使,
她没有跪下来对他膜拜一番就罢了,
好歹也要像看见飞碟一样,对著他瞠目结舌一番吧!
怎知她一脸无动于衷,还干脆的邀请他坐下来喝两杯,
两人更展开了一段女人与天使的同居好时光,
更不应该的是,
他竟对这个无色无味无情绪起伏的无趣女人产生了
人间鄙俗的、廉价的爱……
Stop!事情不该这样发展的,他还有重要的任务在身啊!
他必须帮助她和未婚夫成左漕步入结婚礼堂,否则…… 第1章
这世界到底有没有天使?
随着科技愈来愈进步,这个问题似乎、几乎、大抵上已经不会有人那么无聊的去思考了。
而这就是天使长米迦勒之所以在镜池边,俯看众生哀声叹气的原因。
唉……
「为什么呢?」这些迷途的羔羊啊!为什么不肯静下心来想想他们天使的存在?为什么不好好接受天使的劝导向善,做个好孩子呢?「唉。」
「还在为人类的事伤脑筋吗?」一道白光直射而下,落至米迦勒身边,待白光消散,出现一位拥有光洁羽毛翅膀的白发少年。
「你也来看他们吗?凯米耶鲁。」米迦勒试着让自己看起来开心些,但是……唉。「他们不懂自己对生活的迷惘困惑,总是在找一些言不及义的理由搪塞迷失的心性。」为什么时代的进步会导致这些孩子们心性迷失?这问题让他十分头痛。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凯米耶鲁……天使护卫长,半躺在米迦勒身侧,食指盘卷起他的金色长发把玩起来。「人间的诱因太多,不像天堂这么单纯。」
「凯米耶鲁,」米迦勒温和柔美的脸孔露出安祥的笑靥。「这不是他们的错,地狱的恶魔必须负绝大部分的责任。」
「天堂和地狱的战争地在人间。」凯米耶鲁皱起白眉。「这是你我都知道的事实。」
「是的。」米迦勒脸上闪过一阵不忍。「但我不怎么喜欢这件事。人类不该成为我们两处争战的牺牲品。」
「没有办法。」凯米耶鲁伸手探进镜池,撩动起波纹,让人间的影像消失。「亚当、夏娃闯下的祸,必须由他们的子孙偿还。」
「以这种方式吗?」米迦勒横躺在凯米耶鲁的腹部上,缓缓闭上眼。「我想这并不正确。这样的试炼对人类来说太难了。」
「我觉得这个问题不需要现在讨论。」以手肘撑地,凯米耶鲁半坐半躺,柔和的视线定于米迦勒身上。「我们天堂也有麻烦事不是吗?」他该不会忘记了吧?
米迦勒睁开眼。「什么意思?」
「被关禁闭的三位天使。」看来他真的忘记了。
迷糊,是完美的米迦勒身上唯一不完美的缺憾,针对这一点,伟大的创造主也深深感到遗憾。
「你是说他们?」
凯米耶鲁非常不情愿的点头,「就是他们。」
「他们怎么了吗?」
「你忘了?今天是他们禁闭期满的日子。」
「啊!」他真的忘记了!「快,咱们快赶过去!」说完,他拉着凯米耶鲁的手轻轻一挥动,一道金色光圈笼罩两人,当金光收尽,两人的身影也消失在镜池畔。
来得及吗?凯米耶鲁挺怀疑的。
天堂的禁闭室是由天使神祇最无法接受、甚至会让一些胆小年幼的天使们害怕的黑色魔法所建造而成,而上帝将魔灵封印于此,成为禁闭室的看护人。
从神魔大战之后,就没有任何一位天使被关入禁闭室中,日子一久,大家几乎都忘了天堂有个属于黑暗的世界,禁闭室等同虚设。
但是,自从上帝在创造三名于他心目中与米迦勒同等高雅无瑕的天使时,无意中让地狱的撒旦得知,并恶意在三名天使的心灵掺入邪恶因子后,终于有天使被处罚关进了禁闭室,而且不只一位,更不只一次!
可上帝依然仁慈,即使这三位天使已沾染地狱的邪恶,仍不忍心让他们形销魂散,因此每隔一段时间,他们便会犯错而被关进禁闭室。
不断重复的戏码,老实说,连被关的三名天使自己都觉得烦了,到后来,甚至连负责看守禁闭室的魔灵也和他们成了朋友。
「真的要走了吗?三无。」魔灵之一的亚美加,拥有诱惑的魔法,美艳的双眸闪着不舍,望向面前的三个白色身影。她向来很讨厌那些纯洁的白色天使,但是这三个天使,实在让她讨厌不起来。「人家会舍不得啦……」
「恶心死了,亚美加。」够了哦!绯多憎恶地瞪她一眼。「三无不出去,难道要在这儿关一辈子啊?」
天使三无……无情、无欲、无求,即使难得的和他们拥有相同的邪恶因子,仍旧是天使。啧,明知这三个家伙坏心得足以和撒旦媲美,可偏偏他们的翅膀又都是恶心的白色。
撒旦呀,这真是暴殄天物!
「那你死缠着无欲做什么?」亚美加顶了回去。可恶的绯多!「你还不是一样舍不得他们走!」
「会回来的。」无欲扬着一头与米迦勒同样耀眼夺目的金色波浪长发,他拥有白皙无瑕的完美脸蛋和五官,却总是面无表情,红润的双唇一开一合如是道:「不久后我们还会再来。」
「讨厌啦!」亚美加娇俏地偎进他的胸口。「不要用这么酷的表情跟人家说话嘛,心脏会怦咚怦咚跳耶!」
「妳有心脏吗?亚美加。」另一名魔灵……迪亚,冷着一张脸斜睨她。「什么时候魔灵也拥有人类那令人作恶的心脏了?」
「可恶!」亚美加摊开手掌,施法在掌心处燃起一团黑色火焰。「想死吗?迪亚!」
迪亚没有理会她。今天是要来送行,可不是来和她打架的。「无情,记得回来。」他们之间的比斗还没有结束。「不要学人类当小人落跑。」
白色的双翅缓缓地前后舞动,冷峻不输迪亚的无情微微颔首。「嗯。」
他拥有一头迥异于其它天使的黑发,是天堂唯一的异色人种,小麦肤色,伟岸的身形,如子夜般漆黑的双瞳……简直就如同撒旦的子民!要不是他冷然的性情,再加上那对完全不相称的白色羽翼,禁闭室里的魔灵几乎要拿他当撒旦来崇拜,以表他们对地狱的思念。
「可以了吧,大家。」无求「拔」下攀在他身上的淘气魔灵绯多,可爱的娃娃脸笑嘻嘻的,一副完全无害的模样,但如果真的就这么被他骗过去,下场只有两个字……等死。
他的坏和无情、无欲一样,不输他们魔灵,但是坏得好让人心动啊!
「真舍不得你们离开。」这是禁闭室所有魔灵一致的感言。
无情抬起漆黑的瞳眸,遥视远方。「快走,米迦勒和凯米耶鲁来了。」
「啊!」闻言,三个魔灵立刻咻地化成黑烟,窜进阒黑的禁闭室。
「又来了吗?」无欲抬起头四处观看。「我怎么没看到?」
「不这样说他们会走吗?」无求点了他额角一记。「禁闭室关久了,连脑子也变呆了哦,无欲。」
「你也没聪明多少。」无欲揉揉自己的额头,声音传达出不悦,但表情仍旧没有任何改变。他手指指向无求背后的金色光点。「来了。」
「咦?」无求转身看去,再回头时,一脸怨怼。「无情,你怎么也不说一声。」
「我说过了。」无情直盯着金色光点,视线未曾移开。「是你不信。」笨的人是谁,不言自明。
「笨蛋!」无欲马上补上一句。
无求耸耸肩。「是、是,我笨、我笨。」摊摊手,摇摇头,一副「我笨又奈我何」的赖皮相。
柔和的金色光芒降至他们面前,如同他们所预料的,每回出禁闭室,天使长米迦勒就会在凯米耶鲁的陪同下来接他们,并且不死心地指派他们新任务,然后,他们又藉此犯错,再被关进禁闭室。
「无情、无欲、无求,你们知道错了吗?」米迦勒温和的笑容,具有洗涤心灵的神圣力量,让魔灵知错,激发人类潜在的良善,只可惜对天使免疫,因为上帝初创米迦勒之时,并没料到自己会创造出像三无这样的失败品。
「知错了。」三无各自点了头,脸上却找不出一丝愧色。
「你们三个!」凯米耶鲁气得牙痒痒的。为什么上帝和米迦勒对这三个家伙这么宽容?他们可知道这三个家伙在人间做了多少坏事?「认错有点诚意行不行!」
三无抬起头,目光一致地投向凯米耶鲁,等着他每次都大同小异的训话。
「你!无求,上帝要你帮忙劝导人类远离欲望的诱惑,结果呢?你反倒让人间增添更多的邪恶诱因!」
「是吗?」无求看看同伴,表情很是疑惑,像是在说……我有吗?
「你!无欲,明明要你到人间教导人们何谓知足,结果呢,你竟然让他们变得更贪心,还让他们发明了一套功利主义好支持自己的恶行!」
无欲捏了捏耳垂,双手交叉置于胸前,久久才吐了声:「哦。」
「哦!你的结论只有『哦』!」上帝,请原谅他气急败坏的心绪啊!「还有你,无情!」手指怒指向肤色不同于其它天使的纯净之色的无情,虽然他不只一次怀疑他是撒旦派来的奸细,却又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是货真价实的天使。「你的罪行最重!」
比起前两位伙伴,无情的反应只是抬起黑夜般的瞳眸,等着凯米耶鲁继续数落他的罪状。
「你、你你……上帝创造你,为的是让你在人间散播爱与信任,结果你却造成无数对情侣离异,让爱神的工作大乱,你你你……」
面对凯米耶鲁的控诉,他连嗤哼一声都懒,只是将目光由米迦勒转向伙伴身上,再瞟向凯米耶鲁。
此举大大气坏了凯米耶鲁。「无情!」
「好了。」米迦勒及时出面,拉住他直想往无情冲去的身形。「控制自己的脾气,凯米耶鲁。」唉,无情这位天使本该负责让人间有情的,怎料真应了上帝所取的名……无情,一举颠覆人间的情爱法则,弄得人间大乱。
呼!呼呼……凯米耶鲁气得呼吸微喘,可偏偏眼前的三个天使怎么也不受教,真是、真是……呼、呼呼……真是气死他了!
「你们这样也能叫做天使!」可恶!米迦勒居然还帮他们说话!
无情平淡地开了口:「要不然就把我们流放到地狱。」
「开什么玩笑!真把你们丢到地狱,这世界早就灭亡了!」
三无左右互看了一眼。凯米耶鲁还真有「远见」哩,不愧是天使护卫长。
「这次又有什么事要我们做的?」无欲开口,再听凯米耶鲁训话,只会伤害自己的耳朵,他只想赶快听重点,早点说就可以早点闯祸,然后再回禁闭室「度假」。
和魔灵玩游戏,比待在天堂或人间执行任务有趣多了……这是他们三无共同的心声,天堂的单调和人间的愚昧无知,都令他们受不了。
「这次上帝决定采用不同的方式指派你们各人的任务。」米迦勒拿出记事本,那是他赖以唤起记忆的重要东西,没有了它,就等于没有了脑袋。「过去都是让你们三个同时进入人间,但这一次,上帝决定先派你们其中一个下去,之后再做定夺。」
在一旁的凯米耶鲁频频点头,这个意见是他提出的,为了避免这天堂三恶一同下放人间,导致人间大乱,过去他也提过不少次,但都被驳回,这次上帝之所以接纳他的建议,大概也真的忍受不了他们在人间的恶行了。哼哼。
三无看着彼此,猜想谁是最先中奖者,当然,他们三个都希望自己是第一个,这样就可以先闯祸、先回禁闭室,这多好啊!
「无情。」米迦勒点出人选。「由你先去人间执行任务。」
「啧。」无欲嗤了声。算他幸运。
「可恶!」竟然不是他!无求暗暗咬牙。真是好狗运。
哼哼,无情依旧维持平静无波的冷峻表情,得意地冷笑两声。
看样子,他又会和两百年前一样,先进禁闭室等他们两个了。
真好!
「喂喂,无情,让我跟你换好不好嘛!」
「不好。」无情仅以两个字响应。
「好啦好啦!上次也是你第一个回禁闭室,这次就让人家先嘛……」真小气!死无情!
「不要表面上撒娇,却在心里偷骂我,无求。」
无求松开手,可爱的娃娃脸出现惊讶之色。「你怎么知道?」难不成无情会观心术?
「我们是一体三形,你在想什么我会不知道吗?」笨!
「果然是笨蛋。」后头的无欲淡淡丢下话,又轰了无求一记。
啷!这话像大石头砸向无求的脑袋。「你们!你们都联合起来欺负我一个!呜……」
「假哭没用。」无欲直言的个性仍然没变,虽然看无求装来演去挺有趣的,但是有时候真会让人受不了,就像现在。
「无情,」无欲在无情右侧落坐,勾住他手臂,亲吻他脸颊后道:「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无情侧过冷峻的脸,扬起笑。「除了接受任务外,还能有什么选择?」他反问。
「唉。」这回哀声叹气的是一直装哭扮可怜的无求,他下巴搁在无情左肩上,口气懒洋洋的:「到底什么时候他们才会懂,我们根本不适合担任天使?」
「世界末日。」无情一手拍上他的头,转过脸在他颊边啄下一吻。「也许得等到世界末日,人类消失为止。」
「很难。」向来面无表情的无欲,唇角终于有一丝牵动,但这无奈的表情和没有表情相比,其实没相差多少。「上帝并没有要人类灭亡的意思。」
「但是,现在有愈来愈多人类投向撒旦的怀抱,难道这还不足以让上帝收回人类?」无求问。
无情耸了耸肩膀。「连米迦勒都不知道的事情,我又怎么会知道?」
「人类存在的目的,一直是个谜。」无欲是三无之中最为务实的,说话向来中肯。「虽说上帝造万物有祂的道理,但是这个道理除了祂自己以外,没有人知道。」
「嗯。」
「两百年没到人间,不知道人类将它搞成了什么样子。」无欲侧枕着无情的手臂。他们三个在初创时,便以一个灵魂体分化成三形,彼此之间无形中有着莫名的牵绊,这使得他们相互依赖,同时也和其它一体单形的天使相区别。
「这就是我到镜池的原因。」无情只手在池边划过一道半圆弧的白光,待白光所牵引出的波纹消逝,明亮的镜池现出人间的景物。
「哇!他们的交通工具已经发展成这个样子了耶!」真好玩!约莫百年前,人类所使用的交通工具还是丑陋不堪的长方形大箱子,现在各种颜色、形状都有。
「你的任务要在哪儿执行?」相对于无求的兴奋反应,无欲来得实际多了。
「这里。」无情手一扬,又一道白光降下,人间的景物随即消失,浮出一张女人的脸。
「她是……」无欲倾身看着镜池。
「黑崎兰,二十三岁,插画家……喂喂!你抢走人家的东西干什么!」无求手中的资料被一把抽走。
「是你抢走我的东西做什么,无求。」无情捏捏他的鼻头,轻惩他的淘气。
「有婚约在身。」无欲瞄了眼先前米迦勒交给无情的资料。「既然有婚约,还需要你做什么?」
「确保这桩婚约不会有问题。」他有点明白米迦勒他们在搞什么名堂了。
心思缜密的无欲当然也想到了。「原来如此。」
「什么?」他们在说什么?无求一脸茫然。「什么原来如此?」为什么他都听不懂?「不懂啊!」
「上帝想试探我会不会又像过去一样,不给人类永恒爱情的保证,而让他们劳燕分飞。」
有婚约就等于有限制,像玩游戏一样,有所限制就代表难度愈高,不管这对未婚夫妻是真心相爱或虚情假意,上帝想看的是他会不会像过去一样拆散鸳鸯,或者是终于知错,极力促使两人成为眷属,达成任务。
他懂了。无求趴在镜池边,双手撑着下额,发现池面所显示出的女人似乎有些与众不同。「这个女人从刚开始到现在……喂喂,无情!」他将无情拉到身边,指着镜池中的女人。「跟无欲好象,那张脸上的表情都没变过。」
无欲闻言,跟着倾身看去。嗯,果然如此。
无求抱着肚子,双脚拍打洁白的云朵大笑:「无欲,人间有跟你一样扑克脸的人耶!」
「闭嘴,无求。」
「她不是扑克脸。」无情注视着池中的影像,微微嗤声。
「那她为什么都没有表情?」盯了她一阵子,她除了嘴巴一开一合外,根本没有其它表情,和无欲好象。「这任务应该派无欲去做才对。」
「是吗?」无欲挑眉表示质疑。
「你也看出来了。」无情瞥向他。听他的口气,似乎也看出这女人和他不同的地方。
「什么?什么?」无求赶紧问。他该不会又漏掉了什么吧?「无情、无欲,你们想到什么?快告诉我!」
「老是依赖我们不是好现象,无求。」无情拍拍他的头。「自己想,直到想出来为止。」
「怎么可以这么对我!」无求不服地直嚷,「不行啦!人家想不出来啦!」
「不要找机会撒娇,自己想。」他们彼此都很清楚对方的能力,无求只是爱闹,并非真的想不出来。
「哼!」自己想就自己想,可恶!
「你打算怎么做?」不再理会赌气的无求,无欲问即将到人间执行任务的无情。
「怎么做啊……」他直盯着镜池瞧,沉默了好一会儿。
「是啊,到底要怎么做?」方才的懊恼已不复见,这个问题又引起无求这好奇宝宝的兴趣,双眼直直望着无情严峻的侧脸。「告诉我嘛,你打算怎么做?」
他笑了笑,终于开口:「如果……」修长的手指指向镜池中的女性面孔,另一手则轻撩起池畔的一圈白云把玩。「破坏了她的婚约,不知道米迦勒和凯米耶鲁会出现什么样的表情?」
无欲和无求对看了一眼,眼瞳同时闪过一抹兴味。
「我开始期待了,无情。」无求的声音很是兴奋。
「是的。」无情点头微笑,轻喃:「我也非常期待。」漆黑的双眸凝定镜池,最后一指轻点池面,人间的画面也跟着消失。
第2章
「兰,有没有兴趣跨行改当漫画家?」今川元今年度第二十二次提起这个老问题,只可惜,黑崎兰的答案却始终没有变过。
「不。」捻熄烟,黑崎兰拨开垂下的刘海,还是老话一句,「虽然活着很无聊,但是我也不想象漫画家一样,因为赶稿过劳死在家里没人知道,晚出刊还会被读者骂个狗血淋头。」
「没有那么严重啦,兰。」
「不用说了。」她伸手挡下今川元接续而来的说服攻势。「我当个吃不饱、饿不死的插画家就可以了。」平凡无趣的人生,她早打算就这么过一辈子。
「如果妳这样都算吃不饱、饿不死,那全日本只剩下天皇一族能活了,兰。」兰的父亲是日商通用株式会社社长,身为那么有名气、有权势、日本第一商业世家的千金,却沦落到饿死街头的命运——黑崎家丢得起这种脸吗?「不要讽刺我们这票小老百姓好吗?」
呜……这世上就有人投胎投得好,不像他,得从基层中的最基层爬起,爬到现在都二十几快三十了,还只是个小小的责任编辑。
「我没有讽刺。」这样就算讽刺吗?今川元还真是脆弱。「好了,画交给你,我走了。」抓起黑色随身小背包,黑崎兰摆摆手打算走人。
「等一下、等一下!」今川元叫住她。
「干嘛?」
「新工作。」他交给她一只牛皮纸袋。「出版社希望妳能配合下半年上市的儿童刊物《天使的微笑》,交三十张左右的插画。」
「《天使的微笑》?」黑崎兰的脸始终没有表情,要不是今川元和她混熟了,绝对看不出她此时的讶异和——耻笑。
「我知道这世上没有天使,可是小孩子这么纯真自然,在他们的心中,天使是个不可或缺的存在,出版社相当器重妳,所以我就帮妳接下这个CASE。」
「嗯,天使啊……」不就是笑得跟白痴没两样,一天到晚高唱真善美的奇怪生物吗?
「怎么样?」今川元微一倾身,相当在意她的答案。「拜托啦!我难得求妳,就答应我这一次,如果市场反应不错,出版社考虑挑出妳过去较好的作品汇集成册出版,这是难得的机会。」
难得求她?黑崎兰重新点燃一根烟。「这套说词你用了很多遍,该换新的了。」
「拜托妳!」今川元两手撑在桌面,低头恳求。「这是一个机会!」
「是你升迁的机会,还是我出名的机会?」他当她那么笨吗?
「这……」今川元傻住。她怎么会知道……
「别忘了我是商业世家出身,这点心思我还不至于看不出来。」吐出几口烟,黑崎兰将烟重重捻熄在烟灰缸中。「跟你上面的大头说我答应就是。」
「谢谢!谢谢!」太感激了!「兰,妳真的是我生命中的天使!我人生中的光辉!」
「你的天使在家等你。」天使?真有这种生物吗?「一大两小,如果你还记得的话。」
「忘得了吗?」唉,想到家里的妻子和孩子,他就头大。「不提还好,一提就觉得自己像工蜂,一天到晚忙东忙西,就为了养家里的女王蜂和两只小蜜蜂……唉!像妳这样单身真好,一个人吃饱就等于全家饱。」基本上,凭她的家世,想饿死都难,只怕会撑死。
「是吗?」黑崎兰抓起桌上的帐单。「这顿算我请。」瞧他把自己的家境说得这么清寒,要他在这种高消费的餐厅砸钱,可以猜想得到回去后,他家那只女王蜂会怎么盯他,就算她一时好心吧。「先走了。」
「谢谢!」哈!担任兰的编辑的好处就是永远有免费的餐点可以吃,有这么慷慨的插画家实在令人感动。感谢天呀!「那我就不客气了。」
「你哪回客气过了。」黑崎兰向来不谙所谓人际关系的技巧,也真亏今川元有本事,能在她一张利嘴下活过四年有余,仍未见丝毫气虚体弱,委实令人佩服。
日本男儿,果然硬是要得!
※※※
※※※
无趣!穿越人来人往的银座街道,黑崎兰的结论还是只有两个字——无趣!
平顺的生活、受人限制的未来、日复一日的工作,究竟她生活的目的是什么?
活了二十三个年头,有车子、有房子、有金子,但是没有一个是凭她自己赚来的,每一样全是由她那位可怕的商场鬼见愁父亲和大妈打点,包括她不久后将面临的婚姻问题。噢,虽说不知道生活目的为何很令人懊恼,但是这桩婚事更让她懊恼上千倍!
要嫁给一个才见过一次面的男人,哪个女人会开心?
偏偏她这样的反应却被误解为看不起男方,唉,时家在台湾的地位等同于黑崎家在日本的声势,再加上男方在家族中又是一等一的出类拔萃,她还担心自己配不上他哩。
两方联姻的目的,除了藉此将各自的事业版图跨向对方的地头,她还真找不出其它理由。
「生命,」黑崎兰突然顿住脚步,开了话头,一时却想不出下一句,最后胡乱接下去:「只不过是一场接一场无趣游戏的总集。」唉,除了无趣,她真的不知道还能找什么形容词来赞美生命。
说完,又面无表情的继续在街上闲荡的脚步,浑然不觉有特异的生物在观察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什么特异的生物?
好比说是——天使。
「喂喂,无情,这个黑崎兰好厉害啊!」无求挥挥手,将无情拉坐在身边。
「能面无表情地说出这么具有哲理的话,让我都感动得快落泪了呢!」伸手掐了掐眼角,故作噙泪状。
「无聊!」无欲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双翅整齐地收在背后,不怎么专心地瞥
向镜池中的黑崎兰。「无情,下去的时间到了。」
「是吗?」无情抬起头,「这么快?」
「人家舍不得啦……」无求拉着他直嚷嚷,「这下子只剩无欲陪我,这家伙根本就不会听人家说话、陪人家玩,我会很无聊的啦!」
「不会。」先说话的反倒是无欲。
「什么?」无求侧过头。「你刚说什么?」
「我也有事要做,没空陪你。」他说的「不会」正是这个意思。
「啊?!」那不就只剩他一个人了吗?「怎么可能!米迦勒大人不是说一次只有一个人会到人间执行任务吗?你会有什么事要做?」
「无欲?」无情皱紧黑眉,同样不明白无欲有何打算。
「时候到了。」这几天在镜池逗留的不只无情一个,他也一样。「我必须去收拾天堂留下的烂帐。」诚信是深埋于天使骨子里的良善因子,即使他是恶质的天使,可一旦许下承诺,也绝不会食言。
「你要私自下人间?」无情露出不赞同的神色。「你知道私自下人间的处罚有多重吗?」
「形销魂散!你不是开玩笑的吧!」无求爱笑的娃娃脸也跟着凝重起来。「喂喂,无欲,遵守承诺是很重要没有错,但是赔上自己——我可不同意。」虽说他和无欲的交情不若和无情那么好,可是三人毕竟同出于一体,就如同人类的血缘关系一样,无法磨灭。「不要!我不要你私自下人间!不准!」
「我也一样。」无情挥动双翅,舞出些许风势。「如果你坚持,我会尽全力拦下你。」脸上严肃的表情说明了他所言不假,必要时当真会动起武来。
无欲不耐烦地翻翻白眼。「我已经得到米迦勒大人的允许。」真不懂他们在紧张什么。
「你为什么不早说!」无求跺脚。可恶的坏蛋!「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么担心!你这个大坏蛋!恶劣天使!」
「是你一直猛猜,不让我有机会说话。」虽然嘴巴上这么说,但是对于无求的
反应,他当真有些窝心。「我还以为你气我老爱跟你抢无情,所以巴不得我早点——」
「不准说、不准说!」无求摇头大嚷,「你们两个都下去了,剩我一个人怎么办?我会很孤单、很孤单的!」可恶,把他一个人丢在天堂是什么意思嘛!「不准!我不要你们一起下去。」
「无求,」无情搂住他,亲昵地收拢双臂。「就这一次,绝没有下一次。」
「可是、可是光这一次我就会很无聊,你们知不知道?!」他执拗的性子一起,任谁也劝不住。「不行啦!」
「我管你。」无欲冷嗤。平时他老是腻在无情身边就已经很过分了,现在还想要他们其中一个留在天堂陪他,想得美!「我非下去不可。」
「但——」
「乖乖等我们,无求。」无情在他脸颊上轻啄一吻。「我会尽快回来陪你,无欲也一样。」
「真的吗?」笑口常开的娃娃脸,因为眉头紧皱而显得有些黯然。「你们真的会很快回来?」
「嗯。」无情难得的咧开嘴一笑,拿他没辙。「我保证。」
「那无欲呢?」嘿嘿,得到了无情的保证,就只剩无欲了。「他没有点头答应,不算数啦!」
「无欲。」无情沉下声,黑瞳转向无欲。
「你明知道他是故意在胡闹的。」无欲表情不变,语气却加重了。
无情看了看他,再看了眼无求,无可奈何的语气添加了点好气又好笑的成分。「相信我,如果你想下去人间,最好答应他。」
无欲闻言,瞪了在无情身后吐舌头的无求一眼,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敷衍了事。
「太好了。」无求开心地直拍手。目的达到了,呵呵!「我会乖乖等你们回来,绝对不惹事。」至少不惹大事。嘻!
「好。」无情拍拍他的头,算是和他道别的表示。
一道白光自天际落下,笼罩在无情身上。
「先走了。」白光消失的同时,他的身影也凝集成光点,飞速地往下方冲去。
第一站,黑崎兰的住处。
※※※
打开自家大门,黑崎兰完全没料到会看见这一幕。
一个人,张合着一对白色翅膀飞在半空中,还有白色羽毛旋绕在四周作为点缀,这不就是——
天使?!
在她家客厅降落?!
目瞪口呆已无法形容她此时此刻的表情,一对白色羽翼噗噗噗的旋舞出一阵阵强风,那人身着像是传说中希腊时代奥林匹克山上诸神的白色服饰,双脚穿著以藤编制成的鞋……
老天,她在作梦吗?
「该死,接了天使的插画,整个人就变呆了。」摸摸头——噢,她头痛!「我是疯了才会以为看到天使。」这世上根本没有天使,她一定是疯了,要不就是没睡饱。
被发现了。原以为到她的住处察看后,还能有时间隐形,但是,他似乎太低估她的脚程了,看不出来她那双腿短归短,倒走得挺快的。
落了地,无情收拢双翼,肌理分明的双臂交叉置于胸前,漆黑的瞳眸直射向眼前明明内心十分惊讶、不相信自己眼前所见,却还是一点表情都没有的人类。
「我是天使,」开头第一句话就是自我介绍,既然被发现,也不用隐瞒了。「正如妳所见。」
「是吗?」呆愕之余,嘴巴竟然还能吐出话来,她不得不佩服自己的镇定。「真的吗?」
不相信?双唇微微一扬,他只手向她伸去,两根指头一掐。
「啊!」好痛!黑崎兰抚住被拧了一把的右颊。「你做什么!」
终于有表情了。很好,果然如他所想的,她的面无表情只是假象。「会痛就不是作梦。」要不然她以为他捏她脸颊是为了好玩吗?
真的是天使!「见鬼了。」
「什么?」
「天使都像你这么黑?」印象中的天使不都有乳白色的肌肤、可爱得像白痴小孩的脸蛋、大大的眼睛、金黄色的头发、笑死人不偿命的天真无邪,还有善良到可笑的心地?为什么眼前这一个完全不一样?「不要告诉我,你刚在天堂做完日光浴。」
「天使不能晒黑吗?」无情不答反问,舞动着背后的双翼。「有哪个人类会在自己身上黏翅膀?」
「是没有。」那真的是天使了——天使!一个天使出现在她家!「你说你是天使,但是你的脸怎么这么臭?天使的笑脸呢?跑哪儿去了?」
这个人类很过分喔。「谁规定天使就得一天到晚笑得跟白痴一样?」
是没有。黑崎兰同意地点了头。
「呵……」一个如假包换的天使!
「妳笑什么?」
「没什么。」摆摆手,她安之若素地往自己最爱的懒骨头上一躺,嘴里喃着:「我很感激父母生下了我,很感谢我父亲为我买下了这间公寓,也谢谢父母为我找到了如意郎君,拉拔我长大,还每个月寄钱给我,让我不虞匮乏,我很满足,希望有一天能回镇我亲爱的父母,阿门!好了,我已经感谢完所有的事情,也说要报答他们,现在你可以走了吧。」
「妳没有任何愿望?」虽然此番到人间并非为了让人许愿,但他很好奇她竟然没有任何愿望。一般人见到童话故事里的天使出现在面前,有哪个像她这种反应的?「我可以达成妳任何愿望。」
「免了。」挥挥手,她像赶苍蝇似的赶着一个天使。「这世上多得是想向你求取心愿的人,拜托你去找他们,别烦我。」她现在只想安安静静过她的日子、画她的插画,等待那无趣婚礼的到来。
「妳连人类最基本的贪心都没有吗?」
「不是没有,而是没有那个必要。钱,我够用;车,我有两台,你要的话我可以送你;至于房子,如你所见,在东京有一层四十坪大的公寓,在箱根还有属于自己的小别墅。你说,我还会想要什么?」突然想起什么,又补充道:「哦,对了,顺道一提,我还有一个商界人人称许前途无量的台湾籍未婚夫,试问女人想有的我都有了,还要贪什么?」
「一个刺激的生活。」无情直截了当点出她心中所想。「妳要的是不同于现状、充满刺激乐趣的生活。」
黑崎兰不得不为天使的神力喝采拍手。「了不起,果然是天使。不过就算是天使,也不能改变凡人的生活吧?」
「没错,天堂不准天使任意改变人类的生活。」但是他会听话吗?这有待商榷。「说,妳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你的工作就只有完成人类的愿望而已吗?没有别的?」
当然不只,但他不想多作说明。
「一天到晚出现在人类面前,像神灯精灵一样,逢人就问你的愿望是什么、你想要什么……你不觉得无聊?」没有表情的脸,平板的语气所说出的话,却令无情印象深刻。
他必须承认:「是很无聊。妳以为当天使会有多有趣?」
「没想过这个问题。」她跟天堂无缘,和地狱也没太大关联,到目前为止没做过任何好事,也没犯下任何坏事,大概就因为如此,所以才觉得生活无趣吧。「在你还没出现之前,天使对我而言只是个老掉牙的笑话,只有小孩子——不,现在就连小孩子也不会信了。」
「那现在妳相信有天使了吗?」
「你都在我面前讲话了,我还能不信吗?」
「对初次遇见天使的人来说,妳的反应很镇定。」
「谢谢。」黑崎兰从小冰箱里拿出两罐啤酒。「要不要?」
「这是什么?」
「啤酒。」她拉开拉环,将一罐啤酒递给他。「天使不喝酒吗?」说话的同时,她重新将自己丢进懒骨头里。
「我们靠露珠和人类的信仰与感恩过活。」无情啜进一口冰凉,味道不错。
「是吗?那还能长这么大,真是辛苦你了。想必最近你们天堂常闹饥荒吧?现在日本最热门的宗教是真理教,你们的耶和华、圣母玛丽亚还排在佛教后头。」
「人类的信仰与我无关,我只负责完成任务。」事实上,说破坏任务还来得恰当许多。「还有没有这种东西?」眨眼间,他已将一整罐啤酒喝光。
黑崎兰打开冰箱,再奉上一罐。「拉开这个拉环就可以了。」
「是吗?」他轻轻一弹指,就见拉环自行弹开,瓶口冒出些许白色酒沬。
「当天使有时还挺方便的。」她点头表示对他法力的佩服。「那你下凡的任务是什么?」
「让妳和妳的未婚夫相爱到永远。」
停下灌酒的动作,黑崎兰终于变换表情,嘴边的酒沬滑落颈边,「想死吗?要我爱上时骏?」
「妳不爱他?」
「我为什么要爱他?」她喝下最后一口啤酒,单手握压铝罐,神准地投入垃圾筒。「鬼才会爱上他!」
她曾见过他一面,原谅她,实在对那张让人印象深刻、却教她不敢恭维的脸孔没有兴趣。
「鬼不属于天堂的管辖范围,那是地狱的事。」无情的语气添上些许不悦。
话题转得真奇怪。「鬼不是我们谈论的重点。」
他点头,回到正题:「如果不爱,妳为什么要跟他结婚?」
「是日商通用要和台湾的时氏集团联姻,不是我黑崎兰要嫁给时骏,天使,你搞清楚状况。」
「我叫无情。」
「无情?」好怪的名字。「为什么不叫安琪儿还是小约翰,要不然凯米耶鲁也行。无情,这名字不像天使。」
「安琪儿是月之女神,小约翰是天父之子弥赛亚在人间的十二使徒之一,凯米耶鲁是天使护卫长。而我,无情这个名字,我不觉得奇怪。」对于她的疑惑,他非常清楚地一一解答。
「你跟我说那么多干嘛。」最重要的事她还没解决。「要远嫁台湾成为台日合作的牺牲品已经够倒霉了,你如果敢让我爱上时骏,我立刻去死,上天堂去找你算帐!」她没做过什么大奸大恶之事,应该有权申请上天堂吧。
「自杀的灵魂无法上天堂。」他纠正道。「我的工作就是要让妳和他相爱一辈子,做一对如同你们人类所说的神仙眷侣。」
「别开玩笑了!相他做神仙眷侣?不如等真理教彻底灭教还比较快!」
无情还想再说些话,但一阵突如其来的晕眩让他身子微晃,「我的头……」他甩甩头,却唤不回清醒,反而更加晕眩。「我怎么了?我的头……」
瞧他的反应,很像是喝醉了……
「你喝啤酒也会醉吗?」她问。对哦,他从没喝过酒,一喝就是两罐,难怪会醉。「不过,你长这么大的个儿,怎么那么容易醉?」
「那种东西会让人——不,让天使不舒服?」
「酒量差的人就会这样,跟是不是天使无关。」原来他刚才话那么多,是酒醉的前兆。「看来你没什么酒量。好吧,今天你就睡在这儿,我的事就等你醒了再说。把翅膀收进去,万一被我踩到,算你活该。」
不行了……无情采纳她的意见,一弹指,他背上雪白的翅膀立刻消失。「妳想一想……我的任务,等我醒来……再和妳好好谈。」
「随你。」拿出备用的棉被盖在他身上。「这里冬天很冷,我是不知道你们天使怕不怕冷,不过有盖总比没盖好。」
呼……均匀的呼吸声传来,确定他已然安睡后,黑崎兰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呵,一个喝醉的天使在她家?
第3章
次日清晨,无情在一股怪味中惊醒。
「那是什么?」抚着莫名疼痛的头,他一手指着桧木桌上一盘盘用碟子装盛、正冒着热气的食物。
「你没看过食物吗?」黑崎兰盛了两碗饭放在桌上,没有表情地看他。「你到人间执行任务,就不会看一下人类靠什么过活吗?」
「我知道是食物。」无情恼怒地睨了她一眼。「我只是要知道这食物的名称。」
是吗?黑崎兰耸耸肩。「这个是纳豆、鱼干、豆鼓、味噌汤,还有白饭,这样你满意了吗?天使大人。」
「为什么不是奶油煎蛋、火腿、热狗、土司,还有咖啡?」两百年前他到人间的时候,人类的食物就像图画似的,金黄、火红、咖啡色调、纯黑色系……比起眼前这些算是多彩多姿了。「难道两百年后的人间,对食物的要求退化到这种程度?」
黑崎兰似乎是被他轻蔑的语气惹毛了。「这里是日本,不是英国,要吃奶油煎蛋,就用你的翅膀飞去英国,你这个靠露珠和人类信仰过活的天使!」
没理会她突如其来的怒气,无情拿起筷子,插进装满纳豆的碗中又抽出。「这能吃?」他诡异地瞪视随着筷子黏起的纳豆,那味道怪得令他难以接受。「妳家世背景不是不错,怎么会吃这种馊掉的食物?」
黑崎兰抢过他手中的碗。「不爽吃就不要吃。」混蛋!糟蹋他们日本传统食粮!「去喝你的露珠,少来惹我!」
无情哂然一笑:「妳并不是全然没有表情,黑崎兰。」和无欲不同,她的面无表情,其实只是因为生活太无趣了。
「你想说你的本事很高,足以让我气得脸色发青是吗?」
「不,我在试验妳是不是真的对万事麻木、没有感觉。」他扬起双翅,任其舒展于室内——天使的翅膀也需要好好伸展筋骨才行。
黑崎兰将味噌汤倒入白饭搅拌,吞进一大口,含糊问道:「结果呢?」
「结果证明不是。」无情学她将味噌汤倒入白饭搅弄,尝试吃了一小口后,直皱眉。「这种又酸又咸的东西妳吃得下去?」每个日本人都像她一样吗?
「你再污辱我大和民族的传统食物试试看!我会让你成为第一个被人类踢出门的天使。」
「有没有人说过妳很凶?」
「是很多人说我不温柔。」温柔这种东西能干嘛?莫名其妙!咬进一条鱼干,她嚼得津津有味。「这与你何干。」
「雄性人类喜欢温柔的雌性。」他说。「这是千古不变的定律。」
「很高兴我不受雄性动物欢迎。」吃得饱饱,她该做点正事了。「我要工作了,你要干嘛随你,就是不准来烦我,听到没?」
「人类休想命令天使。」无情凝起脸,好大胆的人类,胆敢对天使无礼!「小心我把妳变成蟾蜍。」
「我会记得去找个王子亲嘴,好破除你的魔法。」黑崎兰全然无视于他的威胁。「青蛙王子的故事,我早八百年前就翻烂了。」
「看来妳也不会相信,仙度瑞拉那个英国女人勾搭上王子的愿望,是靠我们天使才能达成。」
黑崎兰的表情怪异到了极点。
真的假的?「喂,不要拿《格林童话》来唬弄我。」
「格林兄弟是我们天堂最好管闲事的天使。」要不是他们,人间哪来那么多神话事迹流传。「他们的任务是让人类孕育的下一代有单纯的梦想,并且相信天使的存在。孩子的信仰单纯无垢,最适合天使吸纳。」
真的假的?她瞪大了眼。「你在开玩笑?」
「天使不开玩笑。」他看起来像在开玩笑吗?
「格林兄弟是天使?」
「要不要我请他们下来让妳鉴定?」无情挑眉。在人类眼里,格林兄弟大概只是创造童话故事的人类吧,根本没多少人知道他们真正的身分是天使。「我相信他们会非常乐意重返人间。」
「不用。」黑崎兰只手挡在彼此之间,左右晃了晃。「别再把他们找下来骗一堆小孩——什么神仙教母、天使,拜托,我那个年代已经被骗得够可怜了,别拿下一代来糟蹋。」
「妳藐视我们?」糟蹋下一代?他认同她的话,但是不该由她说出口,要批评也只有他们天使能说,人类没那个资格!「诬蔑天使是要接受惩罚的,妳知道吗?」
说话的同时,施法的起手式也随之而出。
「话都是你在说,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她根本没把他的威胁放在眼里。
「黑崎兰!」他要把她变成什么好呢?赡蜍?老鼠?还是蟑螂?「在接受惩罚之前,妳有什么话要说?」如果她愿意忏悔,那他也许可以考虑原谅她。
「天使不都是人家打你左脸,还要把右脸送上的彻底奉行者吗?这么容易动怒,仗恃自己的法力惩罚不能像你们一样变东变西的可怜人类——难道这在天堂是被允许的行为?」她不是不怕死,但是在活着也没多少乐趣的情况下,死好象就不那么可怕了。「以强势欺负弱势,原来这就是天使下凡的重大任务。」
「妳!」收回手,无情气得一弹指,消失无踪。
「走了?这么方便。」
这回她是真的相信他是天使,以及他之前说过的话。没办法啊,会一下子变不见的,不是恶魔就是天使啰,既然他一直说自己是天使,那她总不能拿他当恶魔看是不?
只是,不管她怎么看,他真的都比较像故事书里描述的恶魔,毕竟,有哪个天使的脾气会这么坏呢?
※※※
那个雌性人类在污辱他!无情确定自己的感觉没错。
而他,也因为她严重的污辱,完全忘了这次下凡的任务。
飞在几万公尺的高空,无情耸起眉峰,双手交叉于胸前,兀自气闷着。
没有人敢这么跟一位天使说话!他气得伸手一指,将身边的白云变了形状,藉以发泄怒气。天堂规定,身为天使不得产生罪恶的情绪,天使是慈善祥和的,即使心中有怒气,也不得发泄至人类身上。但他却不知道,地表上有些闲着没事干的人类,正惊呼天上有朵像蟾蜍的黑云。
无情坐在另一朵云上,交叠起双脚,仍在为黑崎兰的事气恼。
没有人看见天使会不当一回事,也没有人面对天使不许愿的,更没有人会把天使气得离开自家门。
可是,她全做了!
他遇过的人类没有一个像她这样,每个见到他的人,莫不恭恭敬敬,深怕触怒他,甚至感激涕零地跪地许愿;但她偏偏摆出一副他这个天使可有可无的样子。
事实上也的确可有可无,她甚至不许愿,扬言自己没有愿望!
一个人类怎么可能没有愿望!
不,应该说一个人类怎么可能没有欲望?
两百五十年前,他的任务是达成一名为上帝奉献终生的垂死老人的愿望。他许了什么愿望?长生不死,呵,他祈求一名天使让他长生不死!
最后,他选择让那老人提早结束痛苦的生命,免得他到最后因为对生命的贪婪而丧失上天堂的资格。
再来是两百二十年前,他的工作是让英国一对私奔的年轻情侣得到幸福,谁知道当他来到人间,找到那对情侣要达成他们私奔的心愿时,其中的雄性人类竟要求给予他一笔钜额金钱,取代让他俩白首偕老的誓言,只因他欠下一大笔赌债,之所以和雌性人类私奔,其实只是贪图她带出家门的珠宝!
哈,最后他让他们私奔——私奔到当时的警务局。
还有两百年前的任务,让他被处以整整两百年的监禁。他让一对貌合神离的夫妻彼此憎恨对方,而双方争吵时,他选择视若无睹,最后竟意外造成双方失去理智,互相杀害而身亡。
这是他被判得最重的刑期,因为他的任务是让这两个人类找回以前的恩爱,而他竟让两人走向撒旦偏好的死亡之路。
为什么?因为当时他们异口同声要求他实现他们的愿望——拥有挥霍不完的金钱,并诅咒另一方永远得不到幸福。什么感情、爱情,在他们眼里根本不值一哂。
人类的爱,虚幻又脆弱,所以他一直不懂「爱」究竟是什么。
对于金钱的渴望胜于爱的延续——人类天性的贪婪,是上帝制造他们时的缺失,也是撒旦恶作剧的结果。没有贪婪就不会有地狱的兴盛,天堂与地狱也毋需如此争战不休。
人间应该照他们自己的模式演化,天堂与地狱不该介入,即便人类是上帝的作品,也应仅止于伊甸园,当亚当与夏娃离开伊甸园时,上帝理应结束对他们的管辖,任由他们自行生存,而不是派上帝之子弥赛亚降至耶路撒冷,化身为耶稣教导他们信仰上帝,甚至还创造天使的存在。
他不满上帝的作法,非常不满。
当他和无欲、无求同时诞生时,便各自被赋予一定的职务,他不懂,为什么没有所谓的自己可言?无情无欲无求——是上帝要求每位天使必备的条件,如此一来才能不受情感影响,没有丑陋的欲望,更无夺取的自私。
但是,他们三个天使并未依上帝的要求去做,因为他们是天堂唯一由一体共生的天使,有着同样的想法,坚定而不被动摇,这也是他们最值得骄傲的特质。
然而,对天堂来说,他们的想法是种背叛。
可他们并不这么认为,一点也不,于是,他们成为禁闭室的常客。
他对这样的身分及职务从来不曾感兴趣,每到人间一次,就更厌恶天使的身分几分,甚至,他宁可形魂幻灭,也好过这样周而复始的规律循环;但这话他从未向无欲和无求说过,因为他们会担心,而他不希望如此。
轰……轰隆轰隆隆……轰轰轰……巨大的声音愈来愈近,赶跑无情满脑子的思绪,他起身离开云朵,四处寻找声音来源,最后,一道巨大的黑影自他头顶缓缓飞过,他抬头,以为自己看见一只巨鸟。
好奇心起,他舞动翅膀向上飞升,直到与其同高,站在应该是大鸟翅膀的地方,透过一个透明小格子,他看见人类。
人类在大鸟的肚子里做什么?他凑近,摸摸透明小方格,敲了敲,里头的人类听见了声音,侧头抬眼看他,下一秒,那个人像看见撒旦似的立刻跳开,瞳孔大瞠!
观察里头人类的反应,他猜这个人类在尖叫。他恼怒地皱眉,看到天使竟然尖叫?许是他太久没到人间,人类的想法似乎已和从前大不相同。
他侧过脸看向另一个透明小格子,里头有个小女孩正笑着向他招手,基于天使的职责,他也对她招手,一个弹指,看着那小女孩因为一堆糖果从天而降而开心大笑的愉悦表情,他心中对成年人类的不满才稍稍平缓。
但是,随着一个个人类挤到小格子前,无情的好心情又被打散,他们的眼神令他不悦,好象在看怪物似的。他是天使,可不是地狱的恶魔,他们的眼神太污辱人了。
无情转过身,白色的双翅前后舞动,愈来愈快、愈来愈急,他纵身一跃,向下俯冲而去,存心再吓一吓那些用眼神污辱他的人类。
空气向他挤压而来,他向来喜欢这种感觉,为了报复方才人类对他的不敬,他更是收敛翅膀加速俯冲,速度快得根本看不清他的身形,就连他自己也无法看清四周的景色,当然也看不见自己离地面只剩不到六百公尺的距离,而一架摄影用大型遥控直升机正往他的方向过来,等他看——不,应该说是碰到时,已经来不及了。
「啊——」他只来得及扫那古怪的东西一眼,翅膀剧烈的疼痛便取代一切感觉,在剧痛促使他昏厥前,幸而他还记得弹指念咒文,消失在空中。
不久后,那架摄影用直升机笔直掉落地面,引发小爆炸,所幸正值上班、上学时间,鲜少人到公园的空地,虚惊一场。
※※※
黑崎兰打开电视,拿出啤酒和凉烟,正要享受她的休息时间,孰料今早夺门——不,应该说是「弹指」而出的天使,竟砰的一声狼狈地掉在她的客厅。
无情该觉得庆幸,还好她够懒,客厅只摆了两、三个懒骨头及电话等小东西,否则他会摔得更精采。
「我还以为你回去天堂,放弃这项可笑的任务了。」她说,没发现造成他如此狼狈的主因。
「喂!」她抬脚踢了踢地上的无情。「起来,你压到我的懒骨头了。」
没反应。
「喂,我说的话你听到没?」
还是没反应。
黑崎兰拧起细长的眉毛,一脸不悦。「老兄,东方有句谚语说『好狗不挡路』,如果你还承认自己是天使,让个位子给我坐行吧?」
见他始终没有反应,黑崎兰又用脚踢了他一下,这回力道加重了些,让他动了下,压到身下的翅膀。
「唔……」无情因为这一动而痛得呻吟出声,翅膀傅来的剧痛让他清醒过来,但还是无力起身,只能动动一张嘴:「妳……这可恶的……」话末说完,他又昏了过去。
黑崎兰这才发现情况不对,放下手上的酒和烟,蹲到他身边,看见被血染红一大片的懒骨头,才知道事态严重。
「天杀的!受伤怎么不早说!」她扳过他的身体,让他趴在地上,一看清楚伤处所在,她立刻拿来急救箱蹲在他身旁。
「见鬼了,你这算哪门子天使?居然还会受伤。」她边为他翅膀上的伤口消毒上药,边念着:「啧,真丢尽你们天使的脸,居然连飞在空中都会受伤!」
双手包扎的动作熟练而快速,两三下便将他受伤的羽翼消毒包扎好,还帮他顺了顺背上的羽毛,让他能睡得好一点。
好不容易大功告成,黑崎兰也累得快瘫了。
好一个休息时间!她在心里哼哼啐念。
关掉电视,现在也没什么心情看,因为接下来她得把染血的懒骨头丢到垃圾收集站,还要把沾到血的地板擦干净。
这个天使究竟是来实现她的愿望,还是来制造麻烦的?看他这个样子,似乎是后者。
「我什么都不要,」她自言自语,顺势抱起染血的懒骨头。「只要你这位天使老兄醒了以后,乖乖回你的天堂去,别再烦我,我就感谢上帝了。」说完,她便出门了。
当她从外头丢垃圾回来,无情仍一动也不动地趴在客厅地板上,小麦色脸庞略显苍白,让他看起来虚弱可欺。
突然,她大声笑了出来。
有意思!愈想愈有意思,才短短一天,瞧瞧这位天使给她带来了什么。
首先是让她知道要灌醉一个天使,只要两罐啤酒;其次是让她明白,原来格林兄弟真正的身分是天使;再来是让情绪鲜少波动的她动怒,与他为了大和民族的食物对峙;最后,则是让她又气又恼地帮他这位伟大的天使疗伤——好一个天使,的确让她的生活变得稍稍有趣了些。
他说得没错,她的确觉得生活很无聊、人生太乏味,没有什么事值得她表达出情绪,久而久之,就被人家说成是面无表情,不过,这倒省了她很多事。
只是啊,这个天使的降临,实在是让她不得不变脸哪。
如果格林兄弟真是天使,而他们写的故事并非胡诌,那正常的天使应该是和善、可爱、天真、烂漫、淘气才对,哪像他,严肃、固执、刻板、沉稳,完全不像天使。
「呵,一个不像天使的天使。」
「我的确是天使。」无情的声音突然响起,没吓到黑崎兰,只是让她垂下视线看他。
「感觉怎样?」她没遇过天使,更遑论是受伤的天使。「我只能用人类的药帮你裹伤,不知道行不行。我也想过要带你去找医生,可是又不知道该送你去一般医院,还是兽医那儿。」
「我不懂妳在说什么。」一般医院?兽医?无情皱眉。
「你不是人也不是鸟,有翅膀却又会走路——请问,我是要把你送去专门救人的医院,还是专门治疗鸟的兽医那儿?你有想过这个问题吗?如果天使在人间受伤,该上什么医院找医生?」
无情强迫自己撑起身子,按按疼痛的太阳穴。「天使从不受伤。」
「我懂了。」黑崎兰点点头。「所以你不是天使。」
「我是。」他深锁眉头,恼怒地瞪她。「我的意思是天使『很少』受伤。」
她再点头。「我了解。」
无情翻了个白眼,她的了解程度令他怀疑。
「觉得怎样?」她回到老话题。「你的翅膀是怎么受伤的?」
「和一种会飞的动物相撞。」是动物吗?现在他才有心力怀疑。
「你这样说会让我以为是蝶龙魔斯拉复活。」黑崎兰神情未变,又问:「你确定是动物?」
「不知道。」无情甩甩头,翅膀传来的疼痛,让他必须咬牙才能强忍着不叫出声。「我从没看过没有翅膀却能在空中飞的麻雀,不,它不像是麻雀。」
「嗯……」黑崎兰抚着下巴,她听不懂他说的话,正在努力理解。
就在这时,设定在新闻播报时间自动开启的电视突然打开,播报员正在播报今天的新闻——
「今早在东京上空突然出现一朵蟾蜍形状的黑云,奇异的现象让气象专家也无法理解,而宗教人士认为此种异象是神灵显现,表示不久的将来,东京将会有所变动,以下是记者为您所做的报导……」
黑崎兰看着屏幕上的画面,白云皑皑当中的那朵乌云,还真的像只蟾蜍!
她转头看向无情。「是你?」
他黑了脸,猛一弹指。「我来不及解除。」
「那现在呢?你就这么让它搁着?」
「已经解除了。」他恼怒地转身背对她而坐,不小心又扯动翅膀的伤口,闷哼一声。
「小心点,我好不容易才包扎好的。」
此时,播报员的声音再次传来——
「下一则新闻,头之井公园今天下午突然传出一起爆炸事件,是摄影用遥控直升机掉落地面所引起,至于掉落的原因,警方正在积极调查当中……」
「就是它。」蜒情指着电视。「它头上的东西伤了我的翅膀。」
「那不是麻雀。」她开始怀疑,天使的生活智能是不是都这么低?「那叫摄影用小型遥控直升机,东京都利用它在空中俯拍市景。」
「直升机?」无情皱眉,难怪没有动物的柔软。「那么我看到的大鸟,也是直升机了……」他推测,自认应该没错。
在他思索的同时,播报员又继续报导下一则新闻——
「中华航空由台北飞至东京的C1082班机,今天下午发生离奇事件,机上乘客声称看见一个有翅膀的人站在右机翼上,以下是本台新闻所做的专题报导……」
黑崎兰因为这连续三则新闻报导而傻眼,再看向眼前这位天使——
「无情,」她忍不住叹息,「那叫做飞机,是比摄影用直升机更大、载运量更多的飞行工具。」他到底多久没到人间了?
上帝,为了人类的安全,祢应该把这个天使回收再教育啊!她在心里祷告,虽然她不是基督徒或天主教徒。
「飞机?」原来那叫飞机啊。
「上一次你到人间是多久以前?」她忍不住问。
「两百年前。」无情低头整理自己的羽毛,眼睛偶尔瞄向那色彩缤纷的黑盒子。「这是电视吧,人类利用它来传达讯息。」想不到他今天发生的事会出现在电视上。「人类的头脑并不愚蠢,懂得思考与发明。」
真正愚蠢的是你!这话黑崎兰当然没说出口。「我认为你应该重新认识一下人间,免得到时怎么死在路上的都不知道。」她难得好心的提出忠告。
无情不悦地瞥了她一眼。「天使不会死。」
「那是在天堂,没车没飞机没危险;这里是人间,什么事都会发生。你太久没下来,根本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
「我说不会就是不会。」
「你固执得像头驴子。」她转身进厨房。
「人类!」无情勉强自己起身,跟在后头,却因为翅膀受伤,不方便收拢,挤不进厨房,只好站在厨房衔接客厅的信道口看她的背影。「妳惹我生气了,妳不该说我是驴子。」
「我只说你像,没说你是。」好一个别扭的天使!她朝天花板翻了翻白眼。
「就算这样,对我而言也是污辱。」
「我不会道歉,因为你真的很固执。」
「那么我也不会向妳道谢,即使妳为我医治翅膀。」他略昂起头。
「无所谓。」她耸肩,自始至终都没转头看他。
「没有人像妳这样对待天使。」他说,愤怒逐渐化成淡淡的笑意。
黑崎兰无所谓的应道:「那是因为我不需要天使。」
「不,」无情在她背后摇头。「就算妳有愿望,也会靠自己的双手来完成。」才如此短暂的时间,他已摸透她的性子。
她停下手边切切洗洗的动作,回头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看他。「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无情看了流理台上的食物一眼,对她勾起一笑,「妳该庆幸自己拥有纯净的灵魂。」
「什么?」纯净的灵魂?
没再理她,他兀自回到客厅继续盯着电视。她说得对,他必须利用时间吸收最新的人间信息。
悄悄地,他扬起天使般的笑容——
因为他闻到奶油煎蛋和火腿的味道。
第4章
「你在做什么?」黑崎兰手环胸,倚在厨房信道口,看着背上挂着一对白色翅膀、身穿古希腊服饰的天使,在她家厨房东摸西碰,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
「如妳所见,」无情一手拿着汤勺,一手拿着食谱。「我在烹饪。」
「你饿了?」
「不是。」一匙盐、半匙酱油……「酱油在哪儿?」
「抬头左手边第二个柜子第三格。你不饿干嘛煮东西?」
「妳饿了。」睡了一整个下午,是人类都会肚子饿。
她懂了。「你在帮我做吃的?」
「可以这么说。」
「你的任务不是到人间当我的煮饭婆吧?」画稿子画到瘫在地板上睡着,醒来发现一个天使在为她煮饭,这境遇特别到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才好。
不过,她并没忘记他出现的目的。
「如果你以为这样做,我就会配合完成你的任务而爱上时骏,那是在作梦!」
「我知道。」他舀了一小碟试味道——嗯,还可以。「妳要尝尝看吗?」
黑崎兰走进厨房,禁不住香味的诱惑,点了头。「要。」
无情舀了一小碟给她,「如何?」
她尝了口,「好吃。」看向瓦斯炉上的盅。「这是中华料理?你以前做过?」
「不,我看食谱学的。」
「你学得很快。」她点头称赞。「这一整个礼拜看你二十四小时都盯着电视,倒很有收获。」天使果然异于常人,很聪明。
「还有计算机。」他说得认真。「从计算机上我学到更多,你们人类的网际网络是个非常方便的发明,藉由它可以查到人间各地的信息,比起天堂的镜池更方便。」
「镜池?」
「那是天堂用来观看人间活动的地方,只要念咒语说出想看的地方,镜池就会显现出来,就像你们的计算机,只是没有解说,论功能还差计算机一大截。」凡人的智能,恐怕连造物主当初都没想到。「就我目前所看到的,你们人类很自由。」
「怎么说?」
「为了方便管理,天堂比照人间的模式画定界域,天使要出入界域,必须向天使长申请通行证,不能依照自己的意思随想随行。」
她显然对这个话题没什么兴趣,细长眼眸扫向他受伤的翅膀。「伤好了吗?」
「嗯,」无情跟着她的视线望向自己的翅膀。「这一个礼拜妳天天帮我换药,应该快好了。」
「那伤好之后,你要回天堂吗?」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更不知道为什么有种奇怪的感觉梗塞在胸口。
「两百年后的人间变了很多,但天堂却数千年如一日。」他没有直接回答。
「很枯躁无味。」她能了解,更庆幸自己不是天使,不用待在那个地方,数千年如一日,噢,她不敢想象。
无情点头同意她的话。「相较之下,人间显得十分有趣,所以,我考虑在人间多留一段时日。」
「留在这里?」她没有发现自己的语气有些急切。
无情垂下黑瞳深深望着她,看了许久,终于颔首。「嗯,留在这里。」
呼……她吐了口气,随后一愣。
她干嘛喘口气庆幸?低下头,她看见自己的手捂在胸口上。
「妳在看什么?」她的举动向来莫名其妙,看什么、做什么、说什么——这三个问题成了他老挂在嘴边的话。
「没事。」她拍了下胸口。「只是放心。」
「放心?」
「没什么。」她拍拍他的手臂。「我等着吃你的中华料理。这道菜叫什么名字?」
「佛跳墙。」他看了看食谱,提出打从着手做这道菜就有的疑惑:「为什么叫佛跳墙?我所放的材料中并没有『佛』这种食材。」
「不是因为有佛才叫佛跳墙。」有意思的问题,可是问这问题,也足以彰显出他的无知。「这只是个菜名,源出于中国清朝的一个秀才闻到这道菜香,即兴做的诗句——坛启荤香飘四邻,佛闻弃禅跳墙来。后人取它美味到连隔壁的神佛都会跳墙过来想尝一口的意思,改叫佛跳墙;在这之前,这道菜叫做福寿全。」
「原来如此。」无情点头,目送她步离厨房。
「哦,我忘了说件事。」她停下,回头看他。
「什么事?」
「下次做这道菜的时候,别用这个花瓶,我会买个厨房用的盅给你。」
「花瓶?」无情疑惑看向瓦斯炉上的「盅」,坚持道:「这是盅,和我在图片上看到的形状一样,只是少了盖子,害我必须用别的东西代替。」语气不无抱怨。
「它是花瓶。」她说,忍住狂笑的冲动,脑子里开始想象,当她严肃的父亲见到自己心爱的骨董花瓶底部焦黑时,不知会有什么反应?愈想就愈觉得好笑。「它不只是花瓶,还是中国清朝的骨董,市价六千万日圆。」说完,还是忍不住破功,大声笑出来。
无情则是一脸古怪地看她,不懂她为什么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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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一动翅膀。」黑崎兰替无情拆开翅膀上的白色绷带,随即感受到他挥动翅膀所引起的旋风。「看来已经痊愈了。」
「嗯。」无情看看翅膀,舒畅伸展的感觉,让他柔化了紧绷的脸部轮廓。「人类的药有特殊的疗效。」
「我以为天使可以一弹指就让自己无病无痛。」
「不可能。」任何事物都有它的极限,天使也不例外。「天堂有一处愈伤池,受伤的天使会到那里浸泡治愈。」
「那你为什么——」她想问的是,为什么他不回去?可不知为何,就是说不出口。
「没有完成任务的天使,回不了天堂。」他淡道,丝毫不以为意。
黑崎兰没有答腔,走进自己的房间,再出来时,手上多了一个纸袋。「送你,你会用得着。」
无情接下,打开拿出里头的东西。「衣服?」
「你总得出门吧,难不成你要穿你的『天使装』走在街上?我保证那会让你寸步难行。还有,别忘了收起翅膀,要不然这衣服会被你撑破。」
「我知道。」当他是三岁的人类小娃吗?对于她的好心提醒,他只感觉到严重的受辱,但看在她为他治伤又送他衣服的份上,他只有按捺住。
感恩、知恩图报是天使必须教导人类的事项之一,纵然他不是个称职的天使,也会尽力做到。
「去换衣服,今天天气不错,我精神也不错,如果你有兴趣看看东京,我们就一起出门。」
「好。」
无情一弹指,一道光芒围绕他全身,光线强得让黑畸兰睁不开眼,当她觉得不再那么刺眼而试着睁开时,他已换好衣服站在她面前。
「有法力真是方便。」她提醒道:「但别忘了,这里是拥挤的东京住宅区,这种光芒太引人注目,你应该不想让别人知道我这里住了一个天使吧?」
「我知道。」她所顾虑的事并没有错。对与错,无情一向分得很清楚,从不混淆。「妳的话我会接受。」
他这么容易就接受她的意见,反倒让她觉得奇怪。在日本,大男人主义得到完善的庇护和发挥,从他身上隐约可以看见属于大男人才有的气势,再加上天使的身分,应该会让他更武断才对。
但他并不是这样,从她认识他到现在,他接受身为人类的她的劝告,采纳她提供的意见,只因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虽然有时他也会对她的说词加以反驳,但那是因为他认为那是错的,而不是什么大男人主义在作祟。
「你很重视事情的对与错。只要是错的,你一定会挑明了说,不会因为对象是谁而改变态度;同样的,只要是对的,不管是人类或其它生物,你一律会尊重他们、接受他们。」
「没错。」他坦诚,对于她的观察,并无任何被看透的困窘或不悦。她对他有观察的兴趣,表示她还存有些许好奇心,并非对周遭的事物完全死心,这是好现象。
然而,会观察的不单只有她一个,他也利用这段相处的时间在观察她。「我重视对错的程度,与妳忽视周遭事物的程度相等。妳不在乎事情的对错真伪,从不放心思在任何一项事物上,妳唯一执着的就是大和民族的传统,妳的民族性强烈得超乎常人。」
黑崎兰斜眼睨他。「你这是夸奖还是贬损?」
无情咧开嘴笑,似乎挺欣赏她突如其来的幽默感。「我忘不了妳为纳豆辩护时的表情。」
「它是非常好的食物。」她十分郑重地点头。「营养丰富、低热量、高蛋白质,是日本的食粮代表。」她握起小拳头,煞有其事地说出结论:「所以不喜欢纳豆的人,我就不承认他是日本人。」
「我不属于任何人种。」
她高傲地抬起下巴,一副法外施恩的表情。「所以我才容许你讨厌纳豆。对与错,不是只有你才注重。」
无情闻言,只是莞尔一笑。
她是个有趣的雌性人类。相处的这段时间里,她的表现不若他在镜池中所见的那般无趣、死气沉沉;相反的,她对任何事都有一套属于自己的见解,而通常这些见解都异于常人。
就在无情沉溺在自己的思绪里时,黑崎兰抬头凝视眼前少了翅膀、和一般人类没什么两样的他。
唉,天使应该是柔柔软软,感觉起来像棉花糖一样才对,为什么这个天使会有如雕像般有棱有角的脸部轮廓、超过一百八的身高、肌理分明的体型、阳刚的浓眉、细长的黑瞳、挺鼻、厚薄适中的唇,就像……就像一个帅气俊朗的男人。
唉,天使应该长得小小、软软、笨笨的才对,至少,《格林童话》是这么写的。
「他们骗人。」
无情的思绪被她的低喃拉回来。「妳说什么?」
「没什么。」讨论这问题实在没有意义,她挥挥手,往门口走去。「可以走了吗?」
无情点头,开始他的东京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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