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凤呈祥
爱恨和情仇都无法永久,她只想像云一般的自由,
所以还没进宫门,
就已经计算好了未来,
在座冷宫就是她的最爱。
他好歹是当今的天子,
三宫六院谁又不巴望他的恩宠呢?
只有她爱马、爱书,就不爱他!
难道这是她以退为进的争宠手段?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就该…… 楔子
天佑皇朝——神武三年,户部尚书萧孟德之女萧若君奉诏进宫,受封才人;神武四年,萧才人进封充容;神武五年,萧充容位进一等,受封昭仪;神武六年,萧昭仪位至正一品号为德妃、赐住蕴秀宫。
第一章
神武七年·仲春
时近清明,百花初绽,江山凝翠。寻常百姓之家聊以自娱的园圃,自有闲花野草互斗芳菲,而王候将相府中各家设计的精巧园林,则多是芍药、牡丹争奇斗妍。
宫墙之内,更有一番新气象。工匠们的巧手雕琢,使得方圆不过几十里的皇家园林,既可见塞外的草原。长河、密林,又赏得到江南的小桥、流水、奇石,让帝王及其嫔妃足不出户,便可尽览天下的秀丽风光。
御花园一隅,当今天子神武帝正借此春光,大摆赏花宴,群妃毕至。
此时,正是德妃抚琴、淑妃献舞。悠扬如流水的琴音,曼妙如垂柳的舞姿,为的不都是那高高在上的风流君王一人。
一曲既罢,两位妃子齐齐拜倒,为礼。
“赐酒。”年仅二十五岁的神武帝龙行云大悦。淑妃江嫚平的舞姿固然悦目,却比不上德妃的琴曲来得赏心,只是……
“谢皇上。”萧若君与江嫚平双双起身,坐回龙行云下首的左右两边。龙行云既位至今已有数载,却一直未曾封后,两个贵妃的位置也一直是空缺。后宫之中,龙行云之下,如今就数德、淑二妃地位最高。
“皇上,”江嫚平坐不过片刻,便又起身上前为龙行云斟酒,借机赖在龙行云身边不走,其争宠之心昭然若揭,“平儿的舞艺可有精进?”后宫各色粉黛三千,就数江嫚平姿容最为艳丽,也最长袖善舞。入宫不过两年,便由才人一跃而成为后宫地位最高的两妃之一,手腕实在不简单。
“当然。”龙行云随口敷衍。舞嘛,他是看不出来较以往有何不同,德妃的琴艺又高深了一层倒是真的。他刚刚只是用眼赏舞,却是用心思在听琴。只是,萧若君的琴音虽美,人却比不上江嫚平娇媚,又不懂得曲意承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后宫的江嫚平快要爬到她头上去了。
“谢皇上夸奖,请皇上再饮一杯。”江嫚平不禁沾沾自喜,更往旅行云身上偎去,就差没坐上他身边的龙椅。不过,献媚之余,她仍不忘分神觑一眼萧若君。现今,放眼后宫之中,惟有她的身份地位能与自己抗衡。见德妃仍是一脸的无关痛痒,她放心了。
萧若君自顾自地饮尽杯中的美酒,示意一旁侍奉的太监再斟一杯,托在手里浅酌。她不聋不瞎,刚才的那一幕她听到也看到了,更是没漏掉江嫚平那防备与示威的一瞥。
她微微一笑,低头再啜一口。这梅酒是今春的新酿,尚余有其淡然优雅的梅花香气,乃酒中极品,不喝可惜了。她微微抬眸,一眼扫进在座其他妃嫔百变的神色:妒恨、恼怒、幽怨、骤然……可谓集天下之大成。
萧若君不禁又是一晒。悲哀啊!后宫的女人们。良人不良,她们早该有所觉悟才是。摒弃浮华、不图虚名,不比看人脸色、仰人鼻息要来得舒心多了?
她转眼望向园中四周的花树。又是春天了!呵,落英缤纷呢!等宴尽人散、这里恢复一片清幽时再来赏玩,肯定更美—一
转眼已是盛夏,蝉鸣声声。江嫚平所居的飞燕官中,江嫚平半掩着身子靠在龙行云身上,纤手不安分地在他赤裸的胸口划着圈圈。
“皇上,她凑近龙行云的耳边,吐气如兰,“臣妾今天可不可以……不喝那避孕的汤药?”
“怎么?你想要孩子?”龙行云稍稍推开她,盯着她的眼,神色一片淡然。
“臣妾深爱皇上,一心想怀有皇上的骨肉,求皇上开恩。”见龙行云没有发怒的迹像,江嫚平索性大着胆子要求。如果她能第一个为皇上诞下龙种,母凭子贵,到时她怕不一步登天才怪。就算当不上皇后,贵妃也是非她莫属。
“生孩子会破坏你这好身材,还会让朕好长一段时间不能碰你。你舍得?”他不正经地捏了一把她的粉腮。
皇上这么说是答应了吗?“臣妾不怕,只要能为皇上生下龙种,吃再多的苦也是心甘情愿的。”眼看目的就要达成了,她再接再厉。
她还真敢说!“你不怕,朕怕。”龙行云无情地一把推开她,起床着衣。任她仰倒在一边。
又是一个痴心妄想的女人!他儿子的母亲,不是随随便便一个妃子就能当得起的,他要慢慢地挑选合适的人选。
“皇上……”弄巧成拙的江嫚平急欲挽回,大胆地拽住龙行云的衣袖不放。
“起驾!”龙行云甩开她,头也不回地离开飞燕宫。
“皇上。”见龙行云出来,一直在门外等候的太监急忙上前一步请示圣意。
“嗯。”龙行云点点头,太监应旨捧药而进。
“皇上,接下来要去哪里?”龙行云的随身小六子紧跟在后,小心翼翼地问。主子的心情,好像有点儿不太好呢。
身后飞燕宫乍起的哭闹声让龙行云忍不住皱眉。麻烦的女人,吵得他头都痛了,略一思索,“蕴秀宫!”偌大一个皇宫,算来只有那个德妃最不会惹人心烦了。
蕴秀宫内,仍是一片安宁。萧若君早已摒退众人,只留下随身侍女小翠和嫣儿两个服侍。
她沐浴方罢,只罩一件薄如蝉翼的纱衣,未干的长发随意散于胸前。
夜虽深了,仍余有白日的一丝热意,她不愿早睡。斜躺在一张凉榻上,她捧起一本书细细品味,并不时地吃上一口搁在榻边的时令鲜品。
炎炎夏日、一天之中,只有这个时刻称得上凉爽与安静,燥动了一天的空气也沉淀下来,是该好好享受的。
“德妃真是好兴致啊。”因为夜深,龙行云没让人传报,直直闯进来,不想却撞见了这秀色怡人的一幕。这时候的萧若君还真有点儿出水芙蓉的味道。
“臣妾叩见皇上!”萧若君急忙翻身下榻。他怎么来了?今晚,怕是又不得清闲了。
“平身。”龙行云握住她的手,转身在凉榻上落座。他一用力,将她拉入怀中坐着。
”皇上……今晚怎么有空到臣妾这儿来?”不能不说话,她随便找个话题,只想打破此时令人不安的沉寂。
“想起你,朕就来看看。”他心不在焉地嗅着她发上新浴后的芬芳。
想她?笑话一桩!萧若君在心底暗嗤。他身上带有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气。是谁又惹他不高兴,让他三更半夜不睡跑来她这里?是那个淑妃吗?
“在想什么?”龙行云拈起一颗果子送到嘴里。今天他真是来对了!这里地方清净,人也清幽。身处其中,刚才的烦躁霎时消退了个—干二净。
“臣妾在想,待会儿要弹首什么曲子给皇上听才好。”这样的谎话她几乎天天说,都说了这么多年,回答时根本连想都不用想。
“不必弹什么曲,你只要好好陪着朕就行了。”也喂了粒果子入她的小嘴,他怀抱她的一只手不禁隔着衣料,轻抚着她柔馥的娇躯。她全身只着一件纱袍,曲线毕露,清雅中又含诱惑,让他忍不住心猿意马起来。
萧若君但笑不语。他总是这样,在腻了别人之后就来找她。看来,她又得喝几天苦口的药汁了。啧!想起来就忍不住要皱眉来呢。
“夜深了,咱们还是早点儿睡吧!”他抱起她走向锦榻。
午后的雷雨将夏日的闷热一扫而空,御花园中的花花草草有了雨水的滋润,也比往日更加新鲜夺目。
也许是先前实在是太闷热了,此时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想趁此机会到御花园中去透透气。而雨后的园中,空气最好,视野最佳的地点,就数傍太液池而建的“一览亭”了。
所以,当龙行云散步到“一览亭”下时,发现那里旱已被他仅有的两位妃子捷足先登时,实在不必太过惊讶的。
“皇上……驾到”。后面的二字尚未出口,小六子已被龙行云抬手阻止。
由于这“一览亭”高踞池畔突出的岩石之上,亭中的人又都意在池面。他们来时,竟没有一个人发觉。
“这里也好。”他绕到亭下岩边向风的一侧,拣了块平坦的湖石坐下。萧若君也就罢了,那个江嫚平实在太缠人了,他一点儿也不想看到她。或许再过几日,他就该把她送到冷宫里去凉快了。
“姐姐备受皇上宠爱,让我们这些做姐妹的好生羡慕呢?”顺风飘来的,是江嫚平酸味难却的娇声。
“宠爱?有吗?”萧若君的声音还是贯常的冷冷淡淡。不过听得出,她还是蛮惊讶的。
“是呀,大家都这么说呢。不知姐姐能不能教教我如何……如何才能侍候好皇上呢?”江嫚平认定萧若君是软柿子一只吗?这话也问得出口。
“我?我没什么可教的。皇上只不过是爱惜我的才艺,才对我不薄。其实皇上最喜欢的,还是妹妹你……”这一类型的女人。进宫几年,龙行云身边的女人如走马灯似的来来去去,她也看了不少,像江嫚平这样姿容艳丽的女子应该是最合他的心意的。不过,她们往往是得宠快、失宠也快。同她一同进宫的几位秀女,如今早就失宠的失宠,贬入冷宫的贬入冷宫,年华与美貌虽尚未逝去,但往日的风光再已不复存了。
至于自己,恐怕就是因为一手堪称京城第一的好琴艺,才能“存活”至今吧。
亭下的龙行云悄悄把小六子召到身边,“你可有觉得朕特别宠爱德妃吗?”如果有这么一回事,他本人怎么丝毫不知情。
“这……”皇上这么问,是要把德妃娘娘打入冷宫了吗?由于事关宫中口碑最好、地位最高的一位娘娘,小六子不敢妄言。何况,他自己也很喜欢不摆架子的德妃娘娘。
龙行云脸一沉,“照实说。”
“是……回皇上,在奴才们看来,是这样没错。”德妃娘娘,不要怪他啊,小六于不是故意要害您的,他也是没办法。
“哦?你倒是说说看,朕是如何宠爱她的。”有这回事?他竟在不知不觉间,对某一个妃子特别宠爱了?
“德妃娘娘自进宫以来,由才人至嫔、妃,年年晋封。四年以来,皇上您几乎每个月都会宠幸德妃娘娘,少则一两次,多则七八次。在奴才们看来,这便是皇上对娘娘特别的宠爱了。”
哦?他自己都还真没发觉。这晋封嘛,只要不被他厌烦到丢入冷官去呆着,也没被他冷落到忘记对方是何许人物的话,基本上被他宠幸的女人年年都会得到晋封,这也是他对她们的一种赏赐。
只不过,大多数女人在晋升到昭仪甚至充容之后便开始恃宠而骄,于是就被他扔进冷宫里“悠闲”去了,哪还有机会升妃?至于说到时不时的宠幸,就更可笑了,他只是把萧若君看作一味调剂品罢了。如果说那些极尽谄媚之事的妖娆女人都是些大鱼大肉,那么她就是爽口的清粥小菜。大鱼大肉吃多了会腻,他总得换换口味不是?
而无心之中,他就这么“宠爱”了这样一个女人。该说她是真的天性淡然、与世无争,还是心机深沉、隐忍不发?但不管如何,她都值得他“另眼相看”。
“小六子,回宫。”他得回去好好想想,到底该怎么处置这位特别的德妃娘娘。是继续把她放在宫里“宠爱”下去,还是比照前面无数个例子,打入冷宫?
龙行云悄悄地来,又悄悄地走了,留下毫不知情的萧若君与嫚的话,渐渐地沉人自己的思绪中。
宠爱?!入宫近五年,她从没想过这两个字也有被加在自己身上的一天。五年……都五年了呢:想起入宫前的时光,仿佛已经是很遥远的事了。
那一年,她才十七岁。
“小姐……小姐……不好了……”萧若君的贴身侍女苹儿从老远就开始喊,人随声音一起撞进她的闺房。
“什么事不好了?”端坐的萧若君仅是淡淡地抬头瞥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手上的活计。这件五彩斑斓绣的锦袍是娘特地指定、要她绣来作为相府老夫人的寿礼,必须在十天之内赶成。
“小姐,”苹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却还是努力地想把事情说清楚,“我听我娘说,老爷和夫人商量着,要把您送进宫里去了呢!”
“进宫?”忙着上下翻飞穿针引线的兰花指微顿了一下。
“让我进宫做什么?刺绣吗?”在家里,她绣得还不够吗?
“不是啦,小姐。是要你去伺候圣上、给皇上做妃子!”
伺候皇上?那就是要成为后宫三千怨女中的一个吧?萧若君听了,不但不紧张,神态反而更显轻松。她推开只完成了一半的绣品,揉着手指站起来,活动一下酸痛的腰背,然后踱到茶几边,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悠然地喝起来。
“哎呀!我的小姐!我都快急死了,你怎么还有心情喝茶?”苹儿急得直跳脚,连主仆身份都忘了,劈手就夺下她的茶杯,放在一起。
“你倒是说说看,我有什么好急的?”萧若君好笑地拿回自己的茶杯,又喝了一口。
“小姐,你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我可是都听我娘说了。”由于萧若君是个宽容的主子,下人自然也就乐于同她亲近,而苹儿更是放肆惯了。她一屁股坐上旁边的椅子,快手快脚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张口就喝下大半碗。她一路小跑着过来,待会儿更要说上一大箩筐的话,这口水啊,得先预备着。
“这皇宫呀,简直就是女人的坟墓。女人一旦进去了,这一辈子可却别想出来了。”苹儿绘声绘色地向萧若君转述她从她娘那儿听来的话。
“哦,怎么说?”萧若君一脸有趣地盯着她。这苹儿呀,说不定还真有说书的天分。也许以后啊,她还可以靠这个赚钱呢。
“您想啊,这皇宫里头,皇帝只有一个,而妃子却有成百上千。这些人里头,能有几上人得到皇帝的宠幸?就算侥幸得到了,又有多少机会可以爬到昭仪以上的位子?这宫里可是有规矩的,品位不够的宫人是不允许其亲属人内庭探视的。至于那些没为皇帝生下一儿半女、又失宠被打入冷宫的妃子,下场更是惨……小姐啊,你可得赶紧想想办法,千万不能让老爷把你送进宫去,阿。”
“那又有什么关系?”萧若君毫不动容,反倒闲闲地为苹儿已见底的茶杯重新注水。
“小姐,你……”
“其实宫中还有一条规矩你没打听到。”她把玩着手中的细磁茶杯,不慌不忙地打断苹儿,
“被打入冷宫的宫人,除罪无可恕者,三年即可被遣送出宫,交由其父母发落。所以,被打人冷宫的人才叫有福。”
“可是小姐……”俗话说,嫁出去的女子泼出去的水。如果被夫家送回来,那不就是被休了吗?这算什么福?
“放心,我会尽量找机会早点出来。”萧若君安抚地拍拍苹儿的手背。
“什么?!小姐,您想被打入冷宫?!”苹儿吓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能出宫自然是好。可这样一来,你的清白不就毁了?以后你要怎么办?一向聪明过人的小姐今天怎么糊涂了?
“这样不是更好吗?这样就不用再去嫁人、看人脸色了。”萧若君好笑地发现,苹儿仍是拿一双眼死瞪着她,“放心,我都想好了。如果那时我真的无处可去,父母又不肯收留我的话,我还可以自力更生呀。我的画可以卖钱,我的绣品也能卖钱,甚至,我也可以去靠教千金小姐们抚琴来糊口,饿不死的!”
“小姐!”苹儿气嘟了一张嘴。什么跟什么嘛!哪有人都还没进宫,就已经打算好从冷宫里出来要干什么的!
“好了,苹儿,你再说什么也没用。因为,爹的决定是决不会改变的。”萧若君的脸色忽然黯淡下来。爹和娘,自小就对她严加管教。不但同哥哥们一样为她请来有名的夫子,教导她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同时又要求她女红、中馈样样精通。他们这一番苦心是为了什么?还不就是指望她长大后能够攀龙附凤,好结一门好亲家。而今,有机会能把她送进宫去,攀上皇亲,他们更是求之不得。她早就看开了。
“不说这些了。苹儿,你娘知不知道爹打算什么时候送我进宫?”萧若君收拾好一时泛滥的思绪,重新扬起笑脸。
“听说了。好像就在一个月之后呢。”苹儿满是不舍。到时,她就要与小姐分开了。她少了一个这么好的主子不打紧,只是小姐人这么好,却没能嫁个如意夫婿,她实在替小姐叫屈。
一个月?那她不是还得把手头这件锦袍绣完才走?萧若君重新坐回绣床前,拿起针。其实进宫也挺好的,不是吗?至少,以后她不会再被这些没完没了的绣品累个半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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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刚开始,她入宫后的生活尚称得上平静,与她事先所想的相去不远。
一入宫,皇上连她的面都没见到,就先封了她一个才人。看来,自己的父母的确是有先见之明,早早地就替她炫耀了一个“京城第一才女”的头衔来当着。这次,她托的自然也是这个封号的福。
其实算起来,入宫后的生活,是从那一夜才真正开始的。她是入宫后半个月,皇上饮宴、召她人内抚琴解闷儿时,才第一次见到龙行云的。
龙行云的长相,固然是俊逸非凡,气质也是卓然不群,但也只能让她见到后,仅是松了口气。怎么说他也算是自己的夫婿,同床共枕是少不了的。这种长相,至少不会让她难以忍受。
同去的宫人当时还有好多,龙行云开始并没有注意到她。是她的琴声最先吸引了他的注意。她不禁再次“感谢”父母的英明教导。
“你就是那个人称‘京城第一才女’的萧若君?”一曲过后,龙行云将她召至座前,单手托腮,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一双利眼在她脸上细细打量着,“果然如人所说,是位才貌双全的佳人。”
她听得出来,其实他的话中带有那么一点讽刺的意味。
“小六子听旨,”他终于放开手,让她可以退到一边,“今晚,召萧才人侍寝。”
那一夜,在她脑诲中,始终退不去斑澜的色彩。那一夜,他将她由少女变为妇人。她,成了他名副其实的妾。
他其实还算体贴的,但在过程中,他仍是不可避免地弄痛了她。直到他起身下了床,她还躺在床上,痛得不敢随意扯动身上的肌理。
她很庆幸他没有留下来。同一个只知道姓名身份的陌生男子共卧一床,她不认为自己会睡得着。
“请才人用药。”不知什么时候,一个小太监已经捧着一碗乌黑的汤药候在了床前。
“药?什么药?”她抓住被子半坐起身。虽然早就知道这些人是不能够称之为男人的,但她仍不习惯在他们面前赤身露体。
“回才人,这是每个受过皇上宠幸的妃子都要喝的别子汤。”
“别子汤……这汤是做什么用的?”她已隐约猜到了事情的真相,只是心底里不愿去相信,他是一个如此无情的人。
“这……”虽然皇上没有下过圣谕,但照以往那些嫔妃们的反应来看,他还是不说的好,对自己对别人都有益。
“照实说无妨。”不管结果如何,人总要面对现实的。
“这所谓别子汤,其实就是……避孕的汤药。”他已经做好足够的准备来应付这位新任才人的哭闹了。如果她实在不肯喝,那他也只能比照前例,强灌她喝下去了。
“拿来。”
萧若君异常平静的反应,反而让太监一时反应不过来。他大大地一愣,而后才记起要把汤药双手奉上。
好一个别子汤!她先前根本没想到这一层,还怕要是与他有了孩子,她怎么能够抛下自己的亲骨肉,走得干净、走得毫无留恋!别子汤,正是此时她所最需要的。只是,从这一碗药上,她彻底认清了龙行云的自私、冷漠与无情。不愧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呀! 第二章
这天夜里,龙行云难得地在他心绪平和的时候,来到蕴秀宫,既没有被哪位嫔妃缠得头痛,也没有被哪个大臣念得心烦不已。今天,他就是单纯地来看萧若君的。
“臣妾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轻轻柔柔的嗓音里面,不含半点的矫揉造作,自然也不会像其他人那样,腻得他全身上下都不自在。
“平身。”龙行云流星大步地越过她身边,来到主位坐下。
“皇上请用茶。”萧若君接过宫女泡好的香茗,亲自奉给龙行云,然后安静地侍立在一边,低头不语。
龙行云边喝茶边四处打量。这蕴秀宫造得的确是清雅洁净,冬暖夏凉。但由于位置靠近御花园的北苑,在大内的各座宫殿中,离他的寝宫甘露殿最远。所以,一直没有嫔妃愿意久居在此,怎么她反倒给自己挑了这么一处地方?
其实整个蕴秀宫的摆设,本来就以清净淡雅为主,不像皇宫中的其他建筑那么富丽堂皇。而如今,在萧若君的巧手法改造之下,更让它在清雅之外又多了一丝暖意,显得生气十足,就如同她的人一般。
“这蕴秀宫,好是好,就是离朕的甘露殿嫌远了些。朕想来看你,都不方便呢!不如朕把永和宫赏了给你,你搬到那边吧,朕看你也方便。”龙行云突然打破沉默,将萧若君吓了一跳。永和宫位于禁宫的中偏左,是距甘露殿最近的宫室。以前,他为了图个耳根清净,从不允许嫔妃入住。今天说要赐予她,无非是要试上她一试。
“多谢皇上。可我在这蕴秀宫里住惯了,对这里的一屋一舍、一草一木都有了感情,实在是舍不得离开,还是请皇上允许臣妾继续留在这里。”开玩笑!她当初看中的,不就是蕴秀宫的处地偏僻?她可不想搬入位于皇宫腹地的永和宫,然后被一堆女人给烦死。
“好,朕依你便是。”这么说,她当真是无欲无求?
“谢皇上。”萧若君暗自隐住喜色。
龙行云一双眼,上上下下细细地打量萧若君。其实仔细看来,她这张脸也称得上是倾国倾城,不见得比江嫚平逊色。但她平日总是淡施脂粉,感觉上就没那么艳丽抢眼了。而她本身所具有的才学与出身,又不知比那个商贾出身的江嫚平高出了多少倍。
罢了、罢了。既然一时之间,再难找到这么可口对味的清粥小菜,他就继续留着她、来时不时宠爱上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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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上驾到!”通报方落,龙行云已悠然地踱进蕴秀宫的大门。
“你们的主子呢?”他淡淡地扫了一眼跪了满地的太监、宫女,惟独不见了若君的人影。
“回皇上,娘娘她说是要到御花园去散散心,才刚出门不久。”天!皇上怎么挑了这么个时候驾临?
“这样……”还真是不巧,“起驾。”既然找不到德妃的人,那他干脆顺路去御苑骑骑马好了。
“恭送皇上。”一直都跪在地上的众人再次齐齐拜倒。为首的小顺子这才松了一口气。还好皇上没有再追问下去。否则,他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总不能照实说,主子她上御苑骑马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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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行云一向习惯亲自进御马监的马栏、牵出他的爱驹驭风,“咦?追魂呢?”
追魂跟驭风一样,同是散尽千金也求不来的良驹。只是区别在于,驭风是匹公马,脾气暴烈,而追魂是匹母马,性格温驯。所以,两者之中,他一向偏爱驾驭后者。
“回皇上,半个时辰前……追魂被德妃娘娘给骑走了。”专司御马监的审员也答得迟疑。他总觉得让皇上知道这件事有些不妥,但又没胆子欺君,也只能实说了。
“德妃?”不是说她人在御花园里散步吗?“德妃娘娘常来?”如果是的话,那这个善于伪装的小女人怕是瞒了他许多事。
“天气晴朗的时候,娘娘差不多三两来就来一次。要是逢上阴天下雨,十天半月才来一次也说不定。”御马官一五一十地交待。欺君是要杀头的,他芝麻大的小官实在担待不起。
来得还挺勤的嘛!没想到他还有个精于骑术的妃子呢,“那你可看到,德妃她往哪边去了?”龙行云的唇角浮起一朵莫测的笑容。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见识一下她的骑术呢!
“据臣所知,娘娘多往东边林子里去。”
“嗯。”龙行云点头。飞身上马,催动胯下的宝驹、绝尘而去。萧若君,朕来了。
龙行云一路往东寻去。直到出了一片密林,才远远地看到河岸边的草地上,有一匹正在吃草的马和一个舞动的身影。他及时勒住了缰绳,有些不敢置信地盯住那个人影。
萧若君手持一支半身长的树枝,不住地伸臂、蹋腿、旋身,在长空中舞出一个又一个的花样。她这是在……舞剑?!
真是不可思议。看上去柔弱文静的萧若君竟会舞剑?而且还舞得相当熟练与优美,一招一式中皆暗含足够的力道,绝不仅仅只是好看而已。如果现在给她一把真正的剑,她大概摇身一变,马上就变成个行走江湖的侠女了。
龙行云翻身下马,慵懒地靠在身后一颗大树上,看着萧若君先是舞完一套剑,接着扔开树枝,又耍了一套拳,然后走到河边蹲下。
龙行云站直身子,无声无息地向她靠近。
萧若君在河边弯下腰,她掬起一捧清凉的河水,直往脸上拍去。呀!真痛快!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面前清澈见底的河水,让她心里不禁痒痒的。她左右看了一下。反正这里又没人。
于是,她轻巧地在水边的一块大石上坐下,脱下束缚住双脚的鞋袜,卷起裤管,缓缓将雪嫩的双足探进水中。好凉啊,
“嘻……”河里游动着的小鱼小虾,将她的脚当成了可口的美食,纷纷围上来,轻轻啃啮着,逗得她格格直笑。
“咦?”脚边一闪游过的东西,吸引了她的视线,“好大的鲤鱼,捉来熬汤,一定好吃。”她兴奋地将衣袖直卷到上臂,蹑手蹑脚地走入河中,生怕带起的涟漪把鱼惊走。
“哇!抓到了,抓到了!”她十指紧捉住鱼拍打不停的身子,忘形地大叫,眼睛还四处寻找着哪里有可以装鱼的容器。可是……
“算了。”她既没有竹篓也没带手绢,根本没办法把鱼藏起来,不让人发觉地带回宫,“今天就算你运气好。下次可要小心点儿,再被我捉到了,我要把你拿来先清蒸再红烧,连骨头都拿来做汤喝!”她把仍努力张大嘴巴呼吸的鱼放回水里,又对着它飞快逃走的方向教训一番后,才洗净手,转身回到石头上坐下。
天气真好。她仰望碧蓝的天空,轻轻闭上眼,感受着秋日温暖阳光的亲吻和凉爽微风的抚摸,呼吸着空气中微微飘散的草木清香。将双手枕在脑后,她缓缓地在大石上躺平,陶醉在自然的怀抱中。
龙行云这时才从河边的一棵树后闪出,他小心地放轻足音,免得惊动了河边假寐的佳人。他在她身边停住,敏锐的目光将她从头打量到脚。
她鞋袜尽褪,袖管与裤管都上卷了大半,露出里面优美玲珑的曲线与雪白细致的肌肤,更别提她刚刚因为活动而凌乱的发丝,简直就像一个缺乏管教的野丫头。不过,这样的她却别具另类的风情,跟其他女人的美艳和地惯以示人的清雅不同,是他从未见过的一番风情。
想起她刚刚略带傻气的举止和明媚的笑脸,他脸上不禁浮现出淡淡的笑意。她的另一面,也还是很可爱的。
龙行云情不自禁在俯身在她唇上印下一吻,以唤醒沉睡中的美人儿。
是谁?!萧若君眼睛还没睁开,便直觉地振臂踢腿,想借此逼退适才轻薄她的登徒子。
“我的德妃,你可要想清楚,弑君可是大罪,要杀头的喔。”龙行云及时擒住她的手腕,压制在她的头顶。调侃的语气中,满是隐忍的笑意。
怎么可能?萧若君震惊的双眼不可思议地对上一双再熟悉不过的俊朗秀目。她就以这副样子给他逮到了?也太巧了吧!
呃……“请皇上放臣妾起身。”呆呆与他对视了半天,她的脑袋终于反应了起来,恢复到平时的冷静。
她竟然敢命令他?!看来,她根本就没把他这个做皇帝的放在眼里,平常恭顺守礼的那一套统统都是伪装出来的。龙行云放开手,直起身来立在一边。好一个萧若君。她的不敬以后再慢慢算账,先看看她这次打算怎么蒙混过他这一关。
萧若君的双手一得到自由,马上由石头上跳起来。背对着龙行云,她以最快的速度,将自己上下打理整齐,然后转身、再次跪倒在地。
“臣妾不知皇上在此,惊了圣驾,请皇上恕罪。”虽然脸上的红晕未退,发髻也稍显凌乱, 继续...顶个.0[em02] 看的好快哦[em03][em03]
皇太后所居的慈安宫,今天是笑语连连,欢声不断。
“母后,什么事这么高兴,这大老远还没进门呢,就听到您的笑声。”龙行云好像最近总喜欢不让人通报就闯进来,杀得满屋子的人措手不及。
“皇上,你来得正好,快坐。”龙行云的生母陈太后满脸的春风,“还不是德妃。这孩子就是孝顺,知道再过几天就是我的五十大寿,特地绣了件锦袍给我。”
“哦?”从进门开始,龙行云的双跟一直盯在萧若君身上,“才一件锦袍,德妃也未免过于小气了。别人不都是送珍奇古玩什么的吗?”
“皇上,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后宫众妃中,陈太后一向最喜爱萧若君,急忙代她解释,“德妃的绣红呀,可说得上是‘天下第一’啊!她的绣品,比起江南的贡品都不知道要精致生动上多少倍。珍奇古玩容易得,她的绣品可是天下难求的。所以,若是德妃要送礼,我都会要求她拿自己亲手所绣的绣品来代替。更何况,这绣品是她一针一线用心做出来的,就算是不甚出色,也是她的一片孝心。比那些送珍奇古玩什么的,来得有诚意多了。”
她就是喜欢德妃这一点。虽然德妃不像有的妃子那么懂得献殷勤,会变着法儿讨好她,但德妃的孝心是最诚的。
“原来是这样。德妃,怎么朕从来都不知道你还有这么一双巧手,也没见你送过什么绣品给朕。是你对朕的心不够诚吗?”她到底还有多少事是他不知道的?练武骑马的事,相信所有的人都被蒙在鼓里,也就罢了;但这次,这么多人都收到过她所送出的绣品,惟独没有半件是给他的,让他怎么能接受?他不仅是一国之君,更是她的夫婿、她的天、她的一切呢。但现在看来,她不仅没把他放在眼里,更没把半点儿心思用在他身上。他绝对不允许她这样对待他。
“回皇上,适才是太后过奖了。臣妾的女红其实是拙劣得很,实在不敢拿到皇上面前献丑。”虽然龙行云的表情没变,但萧若君听得出他语气中发怒的征兆。而实际上,一屋子的人都是战战兢兢地在暗地更替她捏了一把冷汗,连太后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还在狡辩!她的伶牙俐齿、巧舌如簧,从来就不曾用来讨好过他!“太后说好便是好,你不必谦虚。刚好朕正缺一件外袍、而且必须有百龙的纹样,就由你来负责给朕做!”龙行云扔下这句话,便拂袖而去,留下一大帮不明所以的人。一向老实本分、人缘极佳的德妃,今儿个是怎么惹恼了这位难侍候的万岁爷,让他莫名其妙地发了这么一顿脾气呢?真是伴君如伴虎啊!
全场最冷静的,大概就数萧若君了。奇怪,他这是怎么了?自她入宫以来,虽不受宠,可也没见过他对自己发过这么大的脾气。除了几天前在御苑的那次意外之外,她自认一向是安安分分的,没什么可惹恼他的啊。
算了,管他的。他是皇帝他最大。他要冲她乱吼乱叫地发脾气,她就得乖乖地听着受着。他要她帮他绣一件外袍,她也得马上照办,而且是越快越好。免得一个不小心,又惹得那头老虎发威了,天知道她这是招谁惹谁了?啧,怎么她的妃子生活也开始变得苦命起来,龙行云一向不太注意到她的,不是吗?不知道他何时才会记起,何时才把她打入冷宫呢?
萧若君苦中作乐地想着,微微皱眉,一边活动着仍在作痛的十指。她刚为太后赶完一件锦袍,就马上要赶下一件了吗?真的想好好休息一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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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时,宫中的大部分宫院都吹灯落锁了。劳累了一天的宫女太监们,也都在服侍各自的主子睡下后,早早地回自己的房间休息了。毕竟在这秋风萧瑟、秋雨连绵的晚上,准不愿意避开那股有点刺人的寒意,舒舒服服地回自己温暖的被褥中安睡去呢?
不过,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有那般好命。整个大内之中,尚有两处灯火未熄,一处是龙行云所居的甘露殿,另一处,便是萧若君的蕴秀宫。
“娘娘,二更已过,都快三更了。今晚寒气又重,还是早点儿睡吧。这龙袍啊,明日再绣也不迟。”小翠是她的贴身侍女,自她人宫以来便一直跟着她,算来也有四年多了。
她不忍心看自己的主子劳累至此,一边在旁边不断地为萧若君添茶、加衣、剪灯花,一边苦口婆心地劝她早点休息,免得累坏了身子。虽然主子这几年来一直健健康康的,没见什么大病小灾,可主子看起来总是柔柔弱弱的,让人不担心都不成。身为奴才,主子的安康便是自己最大的责任。
“不急,等我绣完这条龙再说吧。”萧若君忙得头也不抬,一杯茶水明明就搁在手边,却任凭小翠换了又换,她连喝也顾不得喝上一口。
小翠听了,暗自摇头叹息。既然她劝不动娘娘的人,也只能尽力地多挪来几座灯盏,好让室内更加明亮一点,娘娘也就不用看得那么累,看娘娘的眼睛都红红的了。皇上前几天不知为何对娘娘发了一通怒气,要娘娘替他赶制一件外袍。她一直认为自己的主子是颇得圣心的。毕竟主子入宫几年,一直都是顺顺当当的。
娘娘平时待她们这些奴才们不薄,她衷心希望娘娘能一直受皇上的宠爱,不要像其他妃子那样风光一阵,便再也无人理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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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与蕴秀宫遥遥相对的甘露殿中,也是一片灯火通明。身为当今天子的龙行云尚在秉烛夜读,底下的奴才们哪敢偷懒先行去休息,就算再困也得硬撑出一副精神的样子。因为谁都知道龙行云这几天心绪不佳。
听说连德妃娘娘都受了一顿皇上的怒气,他们这些奴才又有几颗脑袋顶得住皇上的龙颜大怒?一个不小心,说不定脑袋就要搬家了呢。
“皇上,夜深了,早点歇着吧。明日一早还要早朝呢。”小六子忍了又忍,还是大着胆子上前相劝。他们这些奴才劳累一点不打紧,皇上的龙体可是关乎着天下的苍生,容不得半点儿闪失的。
“朕不困。他们累了就叫他们先去睡吧,这里留你一人侍候就行了。”入秋以来,连日的秋雨稀里哗啦,徒惹得人心烦。明明已是夜深入静的时刻,他却半点儿睡意也没有。大臣们呈上来的奏章早就批阅完毕了,正整齐地置于案几一边。现下,他虽捧了一本书在手,却一直未曾读进去半个字。
不知是不是受天气的影响,他的心情莫名地烦燥。今夜,他不曾召任何一位妃子侍寝。因为她们总是会惹得他更加心烦。至于那个萧若君,不提也罢。
自从那天在母后的宫中与她不期而遇之后,他的心情就一直未曾好过。一想到在隶属于他的后宫之中,还有一个人从未把他放在眼里,他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在未想出任何对策的情况下,他一点也不想见到她。虽然此时他很想飞奔去蕴秀宫,先将她狠狠掐死再吻活过来,看看能不能一解心头之恨。
真是让人头痛的问题。他一向视女人如衣服、用完就丢,到底何时给自己惹了这么个大麻烦的?
第三章
“启禀皇上,德妃求见。”龙行云正在甘露殿的前殿批阅公文,小六子突然进来通报
“哦?”龙行云放下笔,凝神细想。就他记忆所及,好像萧若君从来都不曾主动求见过他,这还是第一次。很好,她无视君威的罪证中,又多加了一条。
“宣。”他很好奇,她破天荒地来见他,是为了什么?是要忏悔自己的罪行、乞求他的饶恕,并发誓绝不再犯吗?
“臣妾叩见皇上。”萧若君拜拜于阶前,让人看不到此时她脸上的表情。
“是德妃啊,平身吧。”龙行云一直在假意低头专注于公文之上,直到此时才抬起头,“你来这里见朕,可有什么重要的事?”她当他这里是鬼门关不成,平日里来一趟就会要了她的命吗?
龙行云好像忘了以往他是多么讨厌他的妃子们。平日里,她们没事就会想来甘露殿烦他、阻碍他办公,所以他定了个“不许擅自到甘露殿”的规矩,就差在甘露殿门口立一块碑篇,上书“嫔妃无事,不得人内”几个大字了。这个规矩在后宫可是人人皆知的。
如果她说没有,不知他会不会立马命人把她拖出去杀了。想归想,萧若君可没那个胆子在龙行云口气不善时还敢跟他顶嘴。基本上,就算是他心情好的时候,也没人敢在老虎头上动土。就算自己不要命,也得替一家老小和一大群亲朋好友们想想吧,“回皇上,臣妾这次来,是专门为皇上呈上您命令臣妾所绣的外袍的。”
萧若君转身接过随行宫女一直捧在手上的托盘,双膝跪地,将之高举过头。因此,她完全没看见龙行云的一张俊脸因为她的话又黑了几分。她本来压根不想来的,只是这衣服是龙行云亲口点名要她绣的,她不亲自送来,好像有点儿大不敬的意思。天知道她有多冤枉。
哼!龙行云气得鼻孔里险些喷火。敢情如果不是为了这件狗屁外袍的话,她还不屑于上他这儿来!瞧瞧她好像有多委屈似的。不想出个方法来杀一杀她的气焰,他这个皇帝也就不必做了。
“难为你特地送来,”龙行云的声音硬邦邦的,“小六子,呈上来!”
锦盘被捧至面前,龙行云随手挑开了一直覆于其上的黄缎。盘内所托的,是一件玉色的织锦外袍,乍看上去,这件衣裳并无任何特殊之处,了不起就是一块精美华丽的布而已。
“请皇上试一下是否合身。若有不妥之处,臣妾也好拿回去修改。”
龙行云瞪了一眼仍是不卑不亢的萧若君。她在拿他当木偶摆布吗?他一边站起身,让小六子帮他套上新衣,一边嘲讽道:“德妃,朕怎么不见你那‘出神人化’的绣工?不舍得给朕瞧吗?”
怪不得这么快就做好了,原来是在糊弄他。这下,看她的欺君之罪怎么逃脱?
“回皇上,在这锦袍之上,臣妾的确绣了百龙的花样。”萧若君仍是不慌不忙。
“一百条?只要有一条朕就……”龙行云的话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刚才他随便举起袖子往上一瞄,本应是清水一色的衣袖上竟真的隐隐浮出了一团龙的影子。定睛一看,那果真是龙,而且不止一条!
数条飞龙踞于他的袖口之上,首尾相连,而且条条的形态各不相同,极尽千变万化之能事。而每一条龙仔细看来,又都有若飞之姿,好像一不留神,这些龙随时都会飞上天去似的。
龙行云急忙低头察看衣领、襟口等处,果然也都绣满了飞龙。
这些龙,都是以布料本身所抽取的同色同质的丝线刺绣而成,每条又紧紧依附着衣料的纹理,与衣服浑然一件。不仔细留神,绝然不会发现。
“皇上,真的有龙耶!”一旁的小六子突然指着衣袖大叫出声。
“皇上可以命人数数,这上面的龙,是否真的有一百条。”原来一向高高在上的龙行云也会被惊吓到,而且表情相当好玩呢。萧若君努力忍住笑意,拼命提醒自己随便嘲笑别人是不应该的,随便嘲笑皇帝更是万万不可的。但老天爷啊,您怎么会有一位如此好笑的儿子?
“不必了,谅你也没胆骗朕。”龙行云气呼呼地扯下锦袍,塞给小六子。该死!为什么他觉得那个女人的眉眼语调中,尽是嘲弄他的笑意?真是该死!他一把抓回案上的御笔,险些将其折断,“好了,你可以下去了。锦袍很合身,绣红也的确精美无比,朕很满意。”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当务之急,是先把这个嚣张的女人赶出自己的视线范围。免得到时候,他一下不小心、咽不下这回气时,先把她给杀了,那这笔账要找谁去算。虽然心里很想把她给掐死,但为了有朝一日他所受的气能够加倍讨回,眼前的女人只能留下不宜杀。龙行云拼命在心里劝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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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在甘露殿的御书房之后,一切好像又都恢复了平静。
萧若君依然过她与世无争、如闲云野鹤般的悠闲日子,闲来无事便看看书、抚抚琴。那日在甘露殿的事情,据说事后龙颜大怒,于是她猜想自己离冷宫终于又近了一步。但一切也只是听说而已。因为龙行云就算再气,也鲜少有明显的迹象。既不会发脾气砸东西,更不会迁怒于人。
而此事至今已有日余,始终不见龙行云驾临蕴秀宫,甚至其他嫔妃的宫院常看到他的影子。这情形反常得连江嫚子与陈太后都有点儿沉不住气,都过来找她探口风,看她是否知道其中的原委。所以,锦袍那件事估计早该烟销云散了不是?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早说小翠、嫣儿、小顺子他们不必为她担心。瞧,这不就天下太平了?
秋末冬初的午后,萧若君小睡刚起。独坐窗前,她手捧一本书,正在对着窗外的景色发呆。不意手中的书,突然一下被人抽走。
“小翠你……呃,皇上?”萧若君眉头微皱,转头正要轻斥她那调皮的侍女,却意外地发现,站在她面前的,正是数日不见的龙行云。他怎么又不经通报就闯进来了,存心想要吓死她吗?
萧若君微微慌乱地起身,照例想要给龙行云行礼。却被他的一双大掌搭上肩膀,硬将她按回椅子上,“不必,你坐着就好。”又被他逮到了。她平日的消遣就是看书吗?据他所知,他的那一大帮妃子最喜欢以摆弄脂粉为乐。平日里聚在一起,不是比谁的服饰华丽就是比哪个的装扮漂亮,简直就是“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忠实信奉者。
可是她呢,瞧瞧她现下看的是什么?喷喷,足有青砖厚的一本《全唐选》。“哦?《全唐选》?”龙行云随意地翻着书页,这本书他老早就读过了,“好,朕就来考考你如何?”
萧若君是出了名的才女,入宫前已被冠以“京城第一才女”的称号。可他除了知道她的琴艺一流、精于女红之外,从没见识过她还有什么其他的才能。
“请皇上出题。”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萧若君还是接下龙行云抛出的战贴。她又不是他手下的臣子,他闲来无事考她干吗?
“先说说李白是何许人也?”随手翻到一页,上面印的正好是李白的诗,于是龙行云随口出题。
这个简单,他以为她才几岁!萧若君张口就答:“李白,字太白,蜀人。幼时便……有‘谪仙人’的称号,被后人誉为‘诗仙’。
“很好。背一下他的《长干行》。”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相迎不道远,直至长风沙。”
“《将进酒》。”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呼儿将出换美酒,与你同销万古愁。”
看来李白难不倒她,那么……“白居易的《长恨歌》。”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杨家有女初长成……后宫佳丽三十人,三千宠爱在一身……在天愿作比翼鸟,在此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琵琶行》。”
“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岳飞的《满江红》。”好吧,他承认唐诗他考不倒她,那换宋词。他拣了一首平日里他最喜爱的。
“怒发冲冠,凭栏处……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龙行云和萧若君两人就这样你来我往,片刻不停。半个时辰之后,龙行云终于“啪”的一声,将手中的书册重重地放回桌子上,“好!现在我确定,‘京城第一才女’的称号当之无愧。”他一脸高深莫测地盯着她,“可是德妃,朕记得,圣人有言‘女子无才便是德’。不是吗?”
”不对,皇上。”许是被龙行云考问了这么长时间,萧若君的心思还停留在问与答上。而今龙行云一掷出这个问题,她便直言不讳、滔滔不绝地道出了自己的看法,什么君臣之礼,夫妻之分全给忘了,“虽然现今的女子还无法如男子一样个个饱读诗书、学富五车,通晓天下大事、辅佐皇帝治国安邦,但她们本身仍同样地善良、勤劳,愿意为自己的家人贡献一分巨大的力量,但读过四书五经、知书识礼的女子,不但不比没读过书的女子有德,相反,我认为她们在一个家庭中的地位,反而更重要。同样一个女子,若她具有相当的才能,就算不能用来治国安邦,但她还可以充分地利用自己从书上习来的道理来掌管自己的家计。男主外,女主内,女人惟有好好地治理一个家,将家中的上下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男人才能安心在外经营自己的事业不是吗?而我认为,没读过书、不识大体的人是无法担此重任的。攘外必先安内、古人也曾有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皇上,由此可见,“女子无才便是德”这句话,实在用不着拿来当信条一样教育每一个女人。”
“好,好。”龙行云的双掌在空中轻击了两下,“德妃,看不出你还有如此雄辩的本事。若你生为男儿,怕是朕翰林院的大学士都要让位与你。”他的唇角勾着笑,语气也很正常,但眼神却是冷冷的。
“呃……这……”萧若君此时才发觉自己的一时失言。糟糕!自己怎么在他面前说起这个来了
“娘娘,永和宫的小六子公公来了。”小翠走进大门,轻声唤着瘫坐在椅子上的萧若君。
“他不是刚来颁过圣旨了吗?现在又来干吗?”萧若君仍是无精打采地座在椅子上,哀悼着她逝去不复返的平静生活。除非他是来替龙行云颁旨,将她打入冷宫的,否则,她实在拿不出好脸色来对待他。
虽然知道他只是依龙行云的命令行事,但谁让他多事地在龙行云回宫后,马上捧了一道黄澄澄沉甸甸的圣旨到蕴秀宫来,一路还弄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下可好了,他前脚刚走,后脚来祝贺的宫女太监、妃子才人们便像赶庙会一样纷纷向蕴秀宫涌来。门槛都快被踏破了不说,她为了解释,嘴皮都快被磨穿了。
并且她也没忘记,在这各色人等之中,最让人头痛的淑妃江嫚平一直都没有出现。暂且不管这些来向她恭喜、道贺的人都是怀着些什么心态、抱着什么目的来的,应付他们对她来说都不算什么太大的问题,顶多就是烦人了一点儿而已。但江嫚平可就不同了。
能让龙行云的宠爱维持如此之久的女人,必有其过人之处。美丽的外表固然是条件之一,但却不是最最重要的。妒火烧心的女人最为可怕。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若是江嫚平在暗地中使些卑鄙的手段,她也许就此莫名其妙地一命呜呼了也说不定。如果哪天她被人给害死了,要报仇的话,找龙行云准没错,他绝对是始作俑者。
“小六子,你又有什么旨意要颁?”萧若君懒懒地倚在座塌上没动。她实在没什么精神了。不过,如果他是来宣布把她打入冷宫的话,她绝对会向他致以最热烈的欢迎。
“回娘娘,圣上要我来蕴秀宫帮忙收拾。”
“不用了,我这里的人手够用。你回去吧。替我谢谢皇上的美意。”萧若君不屑地撇撇唇。
她才不相信他会有这等好心。帮忙收拾东西用得着劳动自己的贴身心腹吗?准是以此为名,找个人来监视她。
“这个……我想娘娘会需要我的帮忙的。因为圣上的意思,是要娘娘今天把东西收拾好,明天一早就搬到永和宫去。”这么多人都要搬过去,这么多的东西要收拾,事务又多又烦,没个得力的人,还真难在一天之内完成。实际上,就算有他来帮忙、时间也还是蛮赶的。
什么?!现在,萧若君真的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他是皇帝,自然有权让底下的臣子完全按照他的旨意办事。无论他的命令有多无理,所设定的目标是多么难以达成,他们都得倾尽全力去实现。谁让他们的命不好来着。
萧若君现在发现自己切实体会到了什么叫“官逼民反”,若是再这样下去,就算有一天她要弑君,也不是太令人吃惊的事,“好吧,既然这么说,你就留在这里帮忙吧。”萧若君无力地挥了挥手,“小翠,带小六子去找小顺子,看看要怎么搬。哪些东西要收拾,哪些东西不要,你们几个就商量着办吧,不用来问我了。”
金银玉器,绫罗绸缎皆为身外之物,这蕴秀宫里里外外,她最重视的,便是这里的安宁与清幽,宛若一方世外桃源。既然这些她都带不走,其余又有什么可留恋的?
单手托腮,她静静地呆看着屋里不停地有人走来走去,翻出屋里所有的东西,一一进行分类、打包处理,半晌,她不禁暗叹了一声。
乱了,乱了!一切都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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