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自是有情狂
一切恩怨启始於这一世,也将了结於这一世。西元一九九六年十二月——注视着眼前的男人,
一股无法自己的悲哀自胸口悄悄渗入四肢百骸,
一点一滴地逐渐腐蚀她苦涩的心,最后悄然淹没了她整个自我。
「我只要求你替我父母还清所有的债务与贷款,还有,让我念完大二。」
「可以。」
於是,纤雨伸出了左手,让男人为她戴上了订婚戒指,
就这样,她把这一生卖给了眼前的陌生男人。
她的自由只剩下半年了。
回眸,她瞧见爸爸脸上的愧疚,瞧见大哥满眼的羞惭,瞧见弟妹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楔子
一切恩怨启始于这一世,也将了结于这一世。 公元一九九六年十二月--------- 注视着眼前的男人,一股无法自己的悲哀自胸口悄悄渗入四肢百骸,一点一滴地逐渐腐蚀她苦涩的心,最后悄然淹没了她整个自我。 「我只要求你替我父母还清所有的债务与贷款,还有,让我念完大二。」 「可以。」 于是,纤雨伸出了左手,让男人为她戴上了订婚戒指,就这样,她把这一生卖给了眼前的陌生男人。 她的自由只剩下半年了。 回眸,她瞧见爸爸脸上的愧疚,瞧见大哥满眼的羞惭,瞧见弟妹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她无怨无恨,只是…… 好悲哀呵! 第一章
公元一九九七年二月底--------- J大是一所没有围墙的大学,因为它的校区实在太辽阔了,几乎像是一座大型山林社区,不但有湖有树林,还倚山傍溪流,围墙根本没有任何意义,也无从围起,所谓的正门也只不过是一座门楼和警卫室而已。在这儿上课的学生们什么都可以不要,可至少得有辆脚踏车,否则上不了三天课,两条腿就会先走断了。 不过虽然是山区,但在这儿生活也是挺方便的。 即使山林深区就紧贴在校区后方,左方是国中,右方隔着一道溪流再过去是一大片观光果园,左前方则是住宅社区;但横在正门前的那条大马路上不仅有顶好超市、麦当劳,还有各种各样的商店和休闲场所;顺着马路直走下去,开车不到十分钟就可以直达山下,开快一点五分钟就够了,要到闹区也花不上半个钟头。 所以基本上这儿仍不能算是真正的山区,只不过是山区的入口而已。 「段清狂,还有两堂空堂,走,推两杆去吧!」 「又领到打工费了吗?」安坐轮椅上的人露出轻笑。「这回准备一次输光,还是聪明点留一半,免得又要作一个月的伸手牌了?」俊朗的五官略显清瘦,却仍掩不住那眉宇间的轻狂。 「扁你喔!」正在收拾背包的人一听,差点气歪的嘴爆出怒吼声。「你以为我这次也输定了吗?」 「不输才怪!」旁边两三人同声咕哝。 「你们闭嘴!这一回我一定赢!」 「是吗?」段清狂笑颜更显狂放。「如果你真这么有把握,那咱们这回换个赌注如何?」 「怎么换?」 「如果你赢了,我就把过去赢你的赌金全都还给你,想想,差不多有三、四万了吧?」段清狂若无其事地放出钓饵。「可是如果你又输了,那你就得作我三个月的奴隶,如何,敢吗?」 「废话!」看在那三、四万份上,拼了! 「好,不过……」笑容倏转歉然。「过两天可以吧?我这两天奉命不准太过劳累。」 对方气势汹汹的姿态马上化为关心的神情。「靠,又发病了?」 理学院段清狂在J大里是赫赫有名的人物,因为他开朗豁达又乐观大方,却有一副与个性迥然相异的多病之身,明明双腿不残,却只能呆在轮椅上混日子,成天就见一辆X级战车在校园里横冲直撞,哪天见不着了,有九成九是他又病倒,甚至住院泡护士小姐去了。 段清狂耸耸肩。 「我这两天只适宜乖乖地看书,其它什么都不准。」 「好吧,那……要我推你到图书馆或回家吗?」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了。不过……」段清狂摇摇手指头。「麻烦你们帮帮忙,千万不要告诉某位大骚包我到哪里去了。」 大骚包,朱美伦是也。 某位大牌市议员的独生女,标准的现代美女,艳丽亮眼,而且傲慢娇纵得不得了,即使如此,这位有钱又有势的娇娇女仍是众多旷男怨女追逐的目标。 旷男追她,因为她是朵娇艳高贵的玫瑰花;怨女追她,因为围绕在她四周嗡嗡嗡发情的蜜蜂太多,一朵玫瑰花实在分不出那么多花蜜,所以只要耐心跟在她身边够久,搞不好哪天那些色蜂们就会注意到玫瑰花旁丛生的喇叭花也说不定。 可不知道她是吃错了药或脑袋瓜子里长虫了,一大堆男男女女拍她的马屁,朱美伦却偏生喜欢追在瘸腿的马儿段清狂后面跑,追得段清狂不仅莫名其妙,而且快抓狂了! 「那怎么成,那妞儿发起飙来我们也受不了!」对方挤着眼说。「所以我们只好“老老实实”地告诉他,你跑到男生宿舍聊天去喽!」 段清狂笑了。「谢啦!」 男生宿舍的同学们,他双手奉上漂漂马子一位,感激涕零吧! 上午第三堂钟响后不久,段清狂的轮椅便已驶到图书馆大楼后鲜少人经过的僻静地带停住,并自挂在轮椅后的背包里取出药盒子,准备替自己打针并吃药,再决定是要回家睡一觉,或者是到图书馆看书。 可是才刚准备好针筒,他就突然停了下来,两眼愕然望住前方,讶异得忘了自己要作什么。 这所大学的创办先锋虽然是台湾人,却是在日本成长后才回台湾来认祖归宗并定居,因此在他内心深处始终忘怀不了在日本生活的回忆,故而在创办这所大学之时,不仅校区日本风味浓厚,而且还特意在图书馆后植种了两排樱花树,形成一个极为浪漫的樱花树道,通往他位于校区右方的私人宅邸。 每年三月到四月间,绿叶褪尽,娇嫩的花朵陆续绽放,一阵风来,没有冬寒刺骨,却有落雪纷飞的璀璨,片片花语歌颂着春天的序曲,亦追思着令人缅怀的回忆。 平常时候这条步道根本没有半只蟑螂老鼠会来,但自三月中旬校庆开始,那些没事就爱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女生们,便会争先恐后跑来到这儿装模作样地漫步在石板樱花步道上,体验花瓣舞落满身那种无与伦比的诗情画意,以为这样便能沾染上几许优雅的气质。 笑死人了,真这么简单的话,言情小说还有人要看吗? 总之,这条樱花步道若非在樱花最灿烂的时刻,是不会有半个人来的。 不过今年樱花盛开地比过往任一年都要来得早,才刚开学,尚未入三月,当学生们犹自忙着选课、社团活动与校庆时,樱花早已悄然怒放了。 浓艳的绯寒樱、淡紫的牡丹樱,还有粉色的吉野樱与雪白的大岛樱,缤纷的嫣红奼紫在微风中呢喃细语,任凭千堆雪卷尽掬不住的优雅,宛似红尘梦一场来去,倘若不是在这幽凉的山区里,这片樱海也无法如此灿烂地随风起舞了。 然而令段清狂诧异万分的并非这幕如梦似幻般的旖旎景致,而是那个女孩,那个樱花树下的女孩,她竟然如此自在地趴在满满一地的落樱雨瓣上,好象趴在她家的弹簧床上似的,而且她还在…… 吃花! 她趴在地上好象睡着了,其实是在吃花。 纤细的右臂弯曲枕在柔雅的侧脸下,浓密乌黑的秀发披散在七彩缤纷的樱花瓣上,梦幻般的双瞳痴痴凝注眼前的花办,左手满掬一把璀璨,再任由它们片片飘落,微启的檀口溢出幽幽的叹息。 苦涩、无奈、愁郁、感伤、空虚、失落…… 那个女孩子的心情似乎飘扬在风中悲吟,沉郁在落樱里低叹,奇异地激荡起段清狂一阵心神震颤,他情不自禁地摀着胸口喘了一口气,再屏息注视着她彷佛在进行某种神秘仪式似的吃下一片片花瓣。 突然,那女孩好象察觉到有人在看她,雪白的花办掂在纤指间,深黝的视线悄然移过来对上他眩惑的双眸,在四目相交的那一瞬间,不仅是他彷佛被闪电击中似的脑袋一阵异样昏眩,那女孩似乎也震动了一下。 而后,两对同样惊愕怔忡的视线便彷佛打结的蝉丝般纠缠不开了,良久,两人就那样四眼相对,相互凝住对方瞳眸深处那一抹莫明所以的情韵。 似曾相识,却又全然陌生。 不知为何,这般绵长深刻的凝视竟揪起段清狂胸口一股痛楚,彷佛疼痛入心,却又若有似无。也许是他不经意地在脸上流露出这种感受,那女孩子轻轻一眨眼,眼底掠过一丝关切,随即起身,一路翩然洒落片片花雨徐徐来到他跟前。 有那么一瞬间,段清狂以为他见到了花仙子,略一低眸,立刻又否决了自己的遐思。 没听过有穿牛仔裤的花仙子。 「你不舒服吗?」瞄着他手上的针筒,花仙子问。「需要我帮你打针吗?」非常奇特的嗓音,很低沉,略带点沙沙的感觉,但也很温婉柔和,有种令人不由自主沉静下来的催眠感。 悸动的眼凝望着她伸出来的手掌心,纤巧优雅,象牙般的肌肤上犹缀着几枚紫色、绯色的花瓣,形成一幕非常撩人的视觉诱惑,段清狂不觉舔了一下干渴的唇瓣,强抑下俯唇去舔食她手上花瓣的冲动,默默地把三支针筒放在紫色花瓣上,再自行把左衣袖卷上去露出瘦削的手臂。 一眼见到他的手臂上彷佛吸毒者般布满了数不清斑斑点点的注射痕迹,她不觉微微蹙了一下眉头,不知道还能在哪边注射。 再戳下去会不会戳出一个大洞来? 「你……好辛苦。」 段清狂淡然一哂。「两只手都一样,所以妳随便找个地方戳下去就好了。」 「不是注射血管吗?」她迟疑地问,并解释:「虽然我不是学医的,但是我妈妈有糖尿病,所以我会注射血管。」 「暗红色的那支要打血管,其它两支肌肉注射就可以了。」 「喔。」两眼又找了片刻,好不容易找到可以下针的地方,她才小心翼翼地先替他消毒,再注射。 「我叫段清狂,物理系三年级。」 「我知道,你在学校里很出名。」 「喔,那……妳呢?」 「连纤雨,资设系二年级。」她神情专注地慢慢推着针筒,漫不经心地回道。「这样会太快吗?」 「不会。」单手支着下巴,段清狂趁机仔细端详她。 她的五官虽清秀却不太显眼,窈窕的身材不高不矮略嫌平扁,是个非常平凡又缺乏存在感的女孩,如果不是刻意注意到她,根本不会有人意识到她的存在,可是一旦注意到她,两眼就很难自她身上移开了---------至少对他而言是如此。 因为她有一种他在其它女孩子身上不曾见过的清灵沉静气质,以及飘逸恬淡的神韵,就是这种气质神韵牢牢吸引住了他;还有她那两潭幽邃如深水般的瞳眸,沙哑柔和的嗓音,不疾不徐的说话语气,一举手一投足之间自然流露的温柔优雅,每一样都足以掀起他心湖阵阵涟漪荡漾。 她真美! 「好了。」纤雨让他弯臂压紧注射的地方,抬眸一看,发现他蹙眉阖眼,好象快昏倒了的样子,心头一惊,忙问:「怎么了?」 「别紧张,」段清狂慢条斯理地说。「每次打血管那支针都会让我很不舒服,不过一会儿就好了。」 纤雨松了口气,再瞥向药盒子里的瓶瓶罐罐,又一次皱眉。 「你……不会是那些药都要吃吧?」 段清狂睁眼,莞尔。「很不幸,是的。」 于是,按照他的指示,她逐一倒出这一瓶两颗,那一瓶三颗,另一瓶一颗,再一瓶三颗,又一瓶两颗……最后,她目瞪口呆地盯着小塑料杯里的五彩药丸,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你真的要……吃这么多?」光看就噎死她了,他真的要全部吞下去吗? 「我前天才发病,所以这两天必须吃的药就多了一点,不过……」段清狂神情自若地从背后袋子里拿出一瓶矿泉水。「当它是M&M巧克力就好噜!」 「M&M巧克力是甜的,而且……」纤雨依然瞪着小塑料杯里的药丸拼命吞口水。「没听过M&M巧克力有胶囊包装的。」 段清狂失笑,然后开始一次六、七颗药丸和水吞,看得纤雨不自觉地摀着自己的喉咙觉得快窒息了。 「等……等等,等等,你……你不能慢点吞吗?譬如一次两颗就好了?」 段清狂瞄她一眼,耸耸肩,放回四颗药丸,再把剩余的药丸丢进嘴里。 好半晌后,他才吞完那大半杯的药丸,若无其事地把药盒子和矿泉水放回原处,而后望向她,这才发现她的脸色不太对劲。 「妳怎么了?」难不成她也病了? 纤雨睇视着他怔忡了片刻,才慢吞吞地说:「我妈妈有糖尿病,还有心脏病,但是她在最严重的时候也不需要吃这么多药,而且你还必须坐轮椅,你……你到底是什么病?」 段清狂哈哈一笑。「除了脑袋瓜子以外,我几乎全身都是病,心、肺、肝、胃、肠、血液,随便妳挑,全都有毛病!」 「可是你……」纤雨的表情是惊讶又疑惑的。「你为什么还能如此愉快开朗?虽然坐轮椅,可是我常常看见你在校园里到处横冲直撞,玩得比谁都疯,笑得比谁都大声。而我妈妈却整天躺在床上起不来,即使医生说她根本没有那么严重,除了必须按时吃药打针之外,她没有理由不能过正常生活,但是她却……却……」 「我想……」段清狂懒洋洋地手托着下巴。「是心境问题吧?从出生开始,我就一身是病了,但是除了必要的医疗照顾之外,爸妈对我和哥哥妹妹并没什么不同,我也没有因此而得到任何特殊待遇。」 「他们告诉我,虽然我的先天条件比别人差,但想活得快乐或痛苦仍只在我一念之间,而不是其它任何人能帮我决定的,所以我决定快乐的活下去,因为医生告诉我,只要我的身体强壮到某个阶段,所有的毛病都可以藉由手术来根治,既然有希望,我就不需要绝望,对吧?」 纤雨怔了一怔。「可是你现在……」 「很不幸的,」段清狂淡淡一哂。「我十二岁那年,爸妈车祸去世,临终前,他们甚至没有提到妹妹,只郑而重之的把我交托给大哥和二哥,交代他们无论如何要让我完全恢复健康,使我得到真正的自由,而大哥和二哥也把爸妈的遗言当作是他们这辈子最神圣的使命般接下担子。翌年,医生说我可以动手术了,大哥和二哥甚至比我还要高兴,可是……」 唇畔蓦然泛出苦笑,眼底俱是无奈,他幽然轻叹。 「自那年之后,我不晓得开过多少次刀,移植过多少次内脏和骨髓,就差没换个身体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顶多维持三、四个月的健康,以前的老毛病便又陆续回来报到了,最后我还是得坐回轮椅上来。最夸张的是……」 他自嘲地撇了撇嘴角。 「医生根本找不出原因,专家也束手无策,大哥在无计可施之下甚至还带我到大陆去看什么见鬼的神算大师,结果对方煞有其事地说什么这一切都是我与某个女人今世与好几世之前的纠结因果,而且还是我自愿的,所以注定这辈子都得这么病病歪歪的活下去,甚至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是,简直是他妈的鬼扯!」 嗤之以鼻地哈了一声,段清狂摇摇头。 「总之,我这辈子大概逃不开坐轮椅的命运了。不过……」他忽又扬起轻笑。「一想到大哥和二哥,我就怎么也沮丧不起来,因为他们全替我沮丧光了,也难过光了,甚至愤怒光了,根本不留下半点滋味给我尝尝。尤其是大哥,每次哪位医生说他实在是无能为力,我才刚想飙一下出出气,大哥就抢先一步吼得比万华的流氓还精彩,不但国台英语掺杂在一起,而且荤素齐来,又干,又操,又fuck……」 纤雨睁了睁眼,噗哧失笑。 「好……好厉害!」 「还有呢,」段清狂叹道。「当大哥和二哥不得不接受我得永远呆在轮椅上,而且一个不留神便可能会game over的事实之后,他们就开始把我当作易碎的水晶艺品一样看待,随时随地都战战兢兢的深怕一不小心碰我一下就把我碰碎了,就差没有弄个玻璃柜把我珍藏起来,搞得我一见到他们就想起哮!」 他又摇头又叹气。 「再说到我三哥,原本他跟我是最自在的,因为他才大我两岁,可是有一回我们吵架,也不记得是怎么了,吵一半我突然昏倒在他面前,那一次我整整住院三个多月医生才准我出院,吓得三哥从此后一见到我就脸色发绿,胆战心惊得连话都不太敢跟我讲。」 抓抓头发,他又说:「至于我妹妹霜霜最可怜了,人家都说老幺应该最得宠,她又是段家唯一的女孩子,可是别说什么让我宠她了,自从她知道我的身体永远没有痊愈的机会后,她不仅为了我特地跑去念医学院,也开始像个管家婆一样紧盯住我不放,说什么要代替妈妈照顾我。哇靠,她以为我几岁呀?」 啼笑皆非地两眼一翻,「不盖妳,每次我一发病,段家就鸡飞狗跳天下大乱,唯恐我一口气接不上来就噶屁了!」他唉声叹气地说。「在这种情况下,我哪敢病恹恹地躺在床上起不来呢?真要那样,我敢担保大哥、二哥、三哥和霜霜会先抓狂死在我前面的!」 纤雨同情的目光驻留在轮椅上,精致舒适,功能齐全,却也同时那么冷硬无情地向众人宣示它的主人身不由主的无奈处境。 「你真的完全不能离开轮椅吗?」 「也不是不能啦,而是……」段清狂拍拍轮椅扶手,「其实一般的日常生活我大致上都可以自己应付得来,但是,怎么说呢?」再抓抓后脑杓。「我的个性活跃,常常会忘了自己的身体状况,忘形地和大家一块儿疯,一块儿闹,当然,报应很快就临头了。」 他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 「记得高一那年,我因此住了好几次医院,最后搞到出席日数不足只好休学一年,高二那年也是。后来……」他耸耸肩。「我大哥威胁我,如果我还想继续念书的话,他给我两个选择……」 「什么选择?」纤雨脱口问。 未语先叹,「第一个,他要请个男护士跟在我身边,全程监控我的一切行动。我咧,那不丢脸死才怪!」他怪叫。「所以我马上把这个选择埋到垃圾山里永不见天日!」 纤雨不禁暗笑。对男孩子而言,那的确很丢脸。 「因此只剩下另一个选择了……」段清狂再一次拍拍轮椅扶手。「就是这玩意儿,只要一踏出家门,我就得坐上这玩意儿,除了上厕所之外,所有必须离开这轮椅的活动皆列为一级管制行动。」 他突然神秘兮兮地凑过头来压低了声音说:「告诉妳喔,我这辆轮椅有特殊装置,只要我离开轮椅太久,我大哥那边马上会知道,然后立刻打我的手机追杀过来,命令我马上回家去困觉,外加三天不准出门!」 「真的?」纤雨惊讶地问。 「发誓不盖妳!」段清狂一本正经的举起手来作发誓状。「其实刚开始我也是莫名其妙,后来我自己检查过这辆轮椅,才发现我大哥会突然变得那么神的原因。真是太佩服他了,居然会想到用这招来制我!」 「你没有想过要自行更改那个装置吗?」 段清狂沉默了会儿。 「我大哥是真的担心我。」一句话解释了一切。「虽然起初他真的是蛮过份的,我只要离开个五分钟他就杀过来了,好几次人家正在种芋头,他也打手机来质问我到底在干嘛,我说我在撇条他还不信,命令我立刻回轮椅上去,哇靠,难不成叫我带一屁股黄金坐轮椅?」 纤雨忍俊不住别过头去闷笑不已。 「别笑,是真的,后来我冲马桶声给他听他才相信,真是有够丢脸的!」段清狂很夸张的大叹一声。「幸好一年后,他认为我应该已经很习惯坐轮椅上课了,终于放松一点对我的紧迫盯人。」 「他真的很关心你。」纤雨了解地点点头。「那你是只要能控制住自己不要太好动,也可以不坐这轮椅了?」 段清狂再次静默片刻。 「老实说,不可以。」他不甚情愿地坦诚。「坐这轮椅省俭了我很多精力,我才能支持一整天。譬如走路,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对你们而言根本不当一回事,可是对我来讲,那就是一件必须付出精力的事,累积太多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就支撑不下去了。」 「支撑不下会如何?昏倒吗?」 「不一定,」段清狂耸耸肩。「要看我的身体状况如何,好一点的话就昏倒,可是睡一觉便没事了,差一点的话就发病躺两天,再糟糕一点的话就得住院泡护士马子去。」 纤雨深深凝视着他。「你真的很辛苦。」 「还好吧,起码我还可以坐轮椅横行天下所向无敌,有些人却只能躺在床上看电视数苍蝇,换了是我,我真会疯掉!」段清狂喃喃道,自她手臂上掂起一片粉色花瓣吃进嘴里,觉得那实在不是很好吃,忍不住问出一个他好奇得不得了的问题。 「妳刚刚为什么吃花?」 瞳眸里的柔和僵了一下,纤雨蓦而转身避开他的注视,回到她刚刚趴着吃花的地方捡起她的背包,一见背包早已沾惹上璀璨的缤纷色彩,不禁又看得发了呆。 段清狂狐疑地推动轮椅上前。「连纤雨?」 一惊回神,纤雨这才吐出一声幽幽长叹,「樱花的花期并不长,只有一、两个星期,但是……」她低低呢喃。「至少在凋落之前,她们曾经灿烂的奔放过,而我却……多希望我也是樱花呀!」 段清狂更是困惑。「为什么?」樱花开得灿不灿烂跟她有什么关系?
唇畔露出瑟瑟的苦笑,纤雨神情黯然,不过段清狂看不见。 「因为我尚未绽放便要凋落了,因为我即将凋落,却还没有机会灿烂出我的生命色彩。」 纤雨徐缓地回过身来,清丽的容颜上一片空虚与失落。 「真希望有人能告诉我,我究竟是什么颜色的?」 周六,是休息的日子,也是玩乐的日子。 对其他人而言,是;对纤雨而言,不是。 虽然这天她刻意不选任何课,让自己凭白多了半天假,然而这天假也是放得很辛苦。 天才亮,她便得起床忙着洗衣打扫,为准备去上班的爸爸准备早餐,也为刚退伍找到工作没多久的大哥搭配衣服,以便他下班后可以直接去约会,再为成年赖在床上自艾自怜的母亲洗澡按摩。 其实连家也有辆最简便的轮椅,可是连妈妈连轮椅也不愿意坐,只肯躺在床上呻吟着说她快死了,或者抱怨大家都不关心她,甚至怀疑家人希望她赶快死。纤雨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以前的妈妈是个多么刻苦耐劳又温柔体贴的母亲呀! 曾几何时,她却变成一个只会埋怨别人、责怪别人的唠叨女人,久而久之,家人逐渐从同情体贴,悄然转为极力回避,如今只要一放假,高三的妹妹便说要到同学家念书,国中的弟弟也很少待在家里。 虽然大哥承诺结婚后仍会住在家里,但纤雨仍不由自主地感到担心,担心她结婚后,还有谁愿意去忍耐妈妈刻薄的言词呢? 「妈妈,妳应该振作起来了,医生说过妳的病并没有这么严重呀!」 「医生算什么,我自己的身体我最清楚!」 「可是,妈妈,我认识一个人,他病得只能坐轮椅,但是他活得比谁都开朗快活,所以……」 「妳是说我病得还不够严重吗?妳希望我赶快病死吗?」尖锐的反击就像两刃刀一样,同时伤害最关心她的女儿,也伤害她自己。「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们大家都希望我赶快死……」 算了! 中午,连爸爸一回来,纤雨便将照顾妈妈的任务移交给爸爸,然后提着袋子出门,先到菜市场买菜,再坐公车到新店未婚夫的家里报到。 如同以往,宋育群的家遍地狼籍,比猪窝还杂乱,而且没有半个人在家。 默默的,纤雨开始另一场垃圾大作战。 自从他们订婚之后,宋育群未曾找她出去约会过,这就是他们的“约会”,他和“清洁工”的约会,这种约会仅需要清洁工出场,定下约会的主人只要在最后步骤再来个品管检查就够了。 「连小姐,我劝妳还是别嫁给宋先生吧,别看他表面上一副人模人样,其实粗暴得很哪!」 这位三十多岁,脑袋上永远卷着发卷的崔“小姐”是隔壁的邻居,打从她第一次出现在宋家开始,只要宋育群不在,崔小姐就会过来找她,鼓起如簧之舌苦口婆心劝她取消婚约。 「这边左右邻居哪个不知道,宋先生的佣人都嘛作不满一个星期就不干了,不是被骂跑就是被打跑,尤其他只要一喝醉酒就会变成疯子,大吼大叫不说,还会跑出来见人就揍呢!」 纤雨忍不住瞄了她一下,猜测她是不是倒霉鬼其中之一。 「总之,妳不要被他给骗了,他真不是个人呀!」 其实不用崔小姐告诉她她也看得出来,虽然宋育群外表斯文又英俊,身材高大挺帅气,可是他那双隐藏在金丝边眼镜后的小三角眼,不时闪烁着阴鸷狡诈的光芒,早已透露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还有一次,她亲眼见他因掐死一只误跑进他家院子里来的小猫咪而感到兴奋无比,再见他用棒球棒活活打死一只在他家大门口撒尿的小狗,她也可以想见他的心性有多残忍。 更有一回,他狠狠地甩了她一巴掌,只因为她没有按照他的交代先整理他的房间。虽然事后他立刻道歉了,但已足以让她明白他是个会凌打女人的男人。 可是这又如何? 除了断绝了尝试与他共同建筑一个美满家庭的希望之外,知道了这些事实,她又能如何? 这件婚事早已是她无能自主的定局了。 「我说宋先生他啊,喜欢的是那种美艳丰满型的女人,妳这种型的他根本连看也不屑看一眼,因此他和妳结婚也不过是娶个跑不掉的佣人回来而已,他还是可以在外面尽情玩个痛快,反正妳也不敢管他,所以说,妳别太傻呀,连小姐!」 不必崔小姐提醒,她也早就知道了。
曾在无意间,他说溜了嘴,说是找了好久好不容易才找到她,一个最适合他的女人,虽然没有明说,但她也能猜到自己为何适合他。 他要她来帮他整理家务,挑剔她作的家事,挑剔她作的菜,却从来不曾碰过她半次,甚至连最基本的拉拉手、亲亲嘴也不曾有过,因为对她这种“干煸四季豆”,他提不起任何“性”致,他唯一感兴趣的是她的逆来顺受。 夜晚过九点,宋育群仍未回家,她想都没想到要去猜测一下他究竟到哪里去,只是默默的收拾一下便回家了。 也许这就是她未来婚后的生活模式吧。 第二章
纤雨是个温和柔顺的女孩子,既不活泼,也不文静,不算外向,也不算内向,不孤僻,却也不喜欢和大家一道起哄。她宁愿自己单独去追求自己渴望的事物,理由竟是唯有独自一人时,她才不需要去配合其它人的要求,而能完全以自己喜爱的方式去享受生命。 但她依然会尽力去配合别人,就如此刻---------- 「提议啊!你们大家怎么搞的,没营养的话那么多,正经话一句也没有!」班代在讲台上声嘶力竭地怒吼。「不要老套,来点新意,我们资设系二年级的摊位到底要摆什么?」 叽哩呱啦、叽哩呱啦、叽哩呱啦…… 「搞屁呀你们,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呀?我说新意、新意,新鲜的创意,懂不懂呀,你们这些外星来的超级大白痴!」 叽哩呱啦,叽哩呱啦,叽哩呱啦…… 「我咧,居然给我说这种话,那你们选我干嘛?不就是来压榨你们的!」 叽哩呱啦,叽哩呱啦,叽哩呱啦…… 「听你说阿妈的话,那种摊位谁会来!换一个,换一个!」 叽哩呱啦,叽哩呱啦,叽哩呱啦…… 「哇靠,这种话你都说得出来,我杀了你!」 叽哩呱啦,叽哩呱啦,叽哩呱啦…… 「我听你在干古,拿你七仔来卖吧!」班代猛翻白眼,继而眼一转,瞧向另一边。「喂,连纤雨,妳都不说话,真的一点意见都没有吗?」 纤雨略一沉吟。「樱花茶碗蒸可以吗?」 「樱花茶碗蒸?那是什么东东?」 「就是把樱花瓣腌上盐装饰在茶碗蒸上,别致又漂亮,材料不贵,樱花瓣到图书馆后面去捡就有了,作法很简单,也不需要什么特别器材用具,这个不知道合不合适?」 「啊,这个好!便宜简单又够新鲜,大家如果没有其它提议,就用这个喽?」 叽哩呱啦,叽哩呱啦,叽哩呱啦…… 「好,那就决定这个了。现在……谁要负责?」 叽哩呱啦,叽哩呱啦,叽哩呱啦…… 「我听你在哭夭!什么她提议的她负责,那其它人都在干嘛?纯吃茶吗?」 叽哩呱啦,叽哩呱啦,叽哩呱啦…… 「你还敢说,你……决定了,就是你!从头到尾你话最多,结果一点建设性的提议都没有,根本是来闹场的嘛,好,那就让你闹个够!各位同学,附议的人请举手……太好了,全体附议,提案通过!」 事情就这么乱七八糟的解决了,不过下课后,班代还是特地跑来嘱咐纤雨。 「连纤雨,那家伙很欠扁,妳最好把作法、需要准备的东西和数量等详细写好,免得他到时候赖到别人身上去。」 因为这样,所以她必须在空堂时先去拣选樱花瓣,因为“那家伙”是绝不可能去作这种“无聊”事;所以她必须尽其所能先做好她所能做的预备工作,因为“那家伙”现在正忙着嗡嗡嗡跟在校园里那朵最艳丽的玫瑰花后面跑,哪里有空理会这种“闲事”? 总之,“那家伙”一定会在校庆前两天才开始手忙脚乱,最后再用一个白痴都不会接受的理由把一切都推给她,既是如此,不如她现在先把能准备的先准备好,只要他一喊救命,她就可以把准备好的工作移交给他了。 所以,她又来了。 没想到要拜托任何人帮忙,空堂时,她又独自一人来到图书馆后,却意外地发现最佳风水地理位置早已被某人捷足先登了,更教人惊讶的是某人居然是在…… 跳舞?! 而且他跳的还是时下最流行的街舞,那种需要高度技巧的街舞,因为个子高,韵律节奏感也都很好,他跳得还真是相当出色显眼。 特别是在这落樱纷飞的背景中,热情奔放地摆动,流畅有力的旋转,点点汗滴随着鲜艳的樱花瓣飞扬,更是别有一种沉静与兴奋、古代与现代交错的特异美感,纤雨不由一时看呆了。 直到他突然停下来,并摇摇晃晃地退了两步靠着树干砰一下滑到地上,她才想起他的身体应该不允许做这种激烈运动,连忙跑上前去蹲在他前面,一眼就注意到他的脸色白得很可怕,几乎呈现透明状了。 「段清狂,你没事吧?需要打什么针或吃什么药吗?」 段清狂吃力地睁眸看了她一眼,「Shit,我……我又忘形了……」两排浓密的睫毛无力地垂下。「我想我……我需要睡……睡一会儿。」 「睡?」纤雨左右张望了一下,随即过去把停在不远处的轮椅推过来,在轮椅背后的袋子里找到一条薄毯子,立刻把毯子盖在他身上,又注意到他的坐姿委实很不舒服,便毫不犹豫地靠着树干坐下来,拍拍自己的大腿。 「躺这儿吧,也许不是很舒服,但起码比你坐着好睡!」 段清狂看看她,再看看她的大腿,唇畔蓦然浮现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不用怀疑,一定……很舒服!」他低喃着躺下去,不料才刚睡好姿势,他又垮着脸咕哝了一句:「惨了!」 两人同时望向轮椅上,段清狂真想装作没听到,但纤雨已经把叫个不停的手机拿给他了,他很夸张地叹了一大口气后才接过手机来,又深吸了好几口气稳下呼吸心跳,再按下通话键。 「喂……啊,大哥,是你喔……没有哇,我在医辅中心睡觉……不是啦,我说过有个骚包一直追在我屁股后面,那我被缠得实在很烦了,所以才躲到这儿来的嘛……没有,没有,我怎么敢骗你嘛……哇靠,回家睡?拜托喔,我还有课耶……不是,不是,我不是靠你,我靠我自己,行了吧?」 白眼一翻,他受不了地阖上双眸。 「喔,饶了我吧,大哥,我已经二十四岁了,不要拿我当小孩子嘛……是是是,我知道,不舒服就直接回家……有有有,我吃了,我吃了,如果你还想知道的话,我也有上厕所撇条……哈哈哈,谁叫你问一大堆有的没有的……好啦,好啦……嗯,掰掰!」 说罢,随手扔下手机,枕着她的大腿躺了一个最舒适的姿势,下一秒,他睡着了。见状,纤雨先细心地为他掖好毯子,再拿出小塑料袋来,开始仔细挑选飘落在他们身上,以及旁边地上的樱花瓣…… 这一睡足足睡了三个多钟头之后,段清狂才醒转过来,睁眸,打了个满足的呵欠,再揉揉眼,他两眼向上望着她,漾出慵懒迷人的微笑。 「嗨。」 而纤雨的第一句话竟然是:「你二十四岁了?」 段清狂扬起轻笑声,「我休学过好几次。」说着,他慢条斯理地坐起来,挺背伸了一个大懒腰,然后并着她的肩懒洋洋地靠在树干上。 从俯视到仰望,纤雨有点惊讶。「你……好高。」 段清狂耸耸肩。「我大哥更高,不过我二哥比我矮一点,三哥跟我差不多。」 比他更高? 真难以想象。 「那你……怎么会跑到这儿来跳舞?」 「我想妳应该会再来,所以第一堂下课后就跑来这儿等妳,」他伸掌接着一片迎风飘落下来的花瓣。「等得太无聊了,忍不住就起来走走,走着走着脚又忍不住跳了起来,最后就……哈哈,就是这样。」 「等我?」纤雨奇怪地重复。「为什么要等我?」 扬开花瓣,轻松的神情褪去,「因为我想问妳……」严肃的眼认真地凝住她。「上星期五妳为什么那样说?难道妳得了癌症或什么绝症之类的吗?」 「绝症?」纤雨不禁失笑。「当然不是!」 「那是为什么?」 笑容蓦又消失,纤雨别开脸。 「你问这个作什么?」 「因为我想追妳。」 惊讶地回过头来,纤雨错愕地瞠视他慎重其事的表情。 「追我?你为什么要追我?」 「因为妳是我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令我心动的女孩子。」 纤雨震了震,再次别开脸,没有问他仅只一面怎能确定,因为她自己何尝不是在那四目相交的剎那间,心神便因他而悸动不已,那种似恍惚又似激昂,既恐慌又兴奋的感觉,是那样令人紧张又喜悦,想微笑又想掉泪。 她甚至有种说不出诡异的感觉,彷佛这不单只是普普通通的一见钟情,反倒像是他们早已刻骨铭心地倾恋对方许久,分离多年后终于再度重逢,但是却已…… 「太迟了。」 「为什么,妳有男朋友了吗?」 「我订婚了。」 好半晌,段清狂都不再出声,直至一阵强风袭来,他不由得一阵瑟缩,紧贴在他身傍的纤雨马上察觉到了,不假思索,立刻转过来把毯子拉上来盖紧他,不经意两眼上扬对上他沉郁的视线,四眸瞬即胶住了。 片刻后--------- 「妳……爱他?」 「不,他是个陌生人。」 「咦?」 两眸下垂,她放下手,又转回去视若无睹地注视着步道对面的樱花树。 「这是个交易……」 不过第二次见面,她实在没道理告诉他这件她原不打算让任何外人知道的私事,但是她却说了,事实是那么自然地从她嘴里溜出来,彷佛他本就有权利知道她所有的事似的。 她觉得很不可思议,因为她不是那种喜欢把自己的私事告诉别人的人;可是同时她也觉得这样并不是很奇怪---------这点就相当令人费解了。 「那如果妳把钱还给他,不就可以解除婚约了?」听完后,段清狂便脱口如此说。 嘴角轻轻一勾,「如果我有钱就不会和他订婚了。」纤雨低低道。 「我有啊,我可以给……呃,借妳,」一察觉到她的神情不对,他马上改口。「也不必写借据什么的,妳方便什么时候还我就什么时候还我,OK?」 纤雨犹豫了下,才说:「你为什么要借我那么大一笔钱?而且我也没理由拿你那么大一笔钱。」 段清狂眨了眨眼。「我不能算是妳的朋友吗?」 「加上这一回,我们才见过两次面。」 「是吗?可是……」眉梢眼角俱是困惑,段清狂低喃。「为什么我觉得好象已经认识妳好久好久了,彷佛几辈子前就认识妳了,我甚至可以猜到妳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呃,不对,妳是什么都吃,并没有什么特别喜欢或不喜欢吃的东西……唔……真奇怪,我怎会知道呢?」 她也是啊! 纤雨硬吞下几乎冲口而出的回答。「碰巧……蒙上的吧?」 「咦?妳真的是没什么特别喜欢或不喜欢吃的东西?」段清狂惊讶地直眨巴着眼。 纤雨颔首。「如果硬要挑一样的话,我最喜欢吃……」 「水果!」段清狂脱口道。「除了榴槤。」 纤雨怔了怔。「最不喜欢吃……」 「栗子!」段清狂再次冲口而出。 纤雨顿时傻住了。「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段清狂更是迷惑地猛搔脑袋。「我哪知道我怎么会知道!我就是……知道嘛!」 古怪的目光停留在段清狂脸上好半晌后才悄然调开,纤雨迟疑了下,低低的问:「你……很讨厌吃稀饭吗?」 「超讨厌的!」段清狂毫不犹豫地承认了。 眼底倏闪过一丝困惑,纤雨更是不解。她怎么会知道? 「总之,我们应该可以算是最起码的朋友了,这样我还不能帮妳点忙吗?」段清狂坚决地说。 视线又拉回他脸上,与他相对片刻后再移开,「不,即使我愿意接受你的帮忙,他也不会轻易放我走的。」纤雨神情苦涩地摇摇头。「他说过是好不容易才找到了我,怎会肯轻易放手呢?」 「订婚又不是结婚,钱还给他就是了,妳管他放不放妳!」段清狂大声反驳。 「不,你不明白,他那个人……」纤雨低叹。「我跟他相处的时间虽然不多,但已经可以看出他是个相当可怕的人,事实上,第一次见面时我就隐约感受到了,但是……」她无奈地抿了抿唇。「如果我单方面悔婚,我担心他会使出卑鄙的手段来报复我,我不担心我自己,但是我还有家人呀!」 「这样的话嘛……」段清狂沉吟。「那就得想想其它办法喽。」 纤雨眉宇微蹙。「你想如何?」 眼珠子一转,段清狂突然指住小塑料袋反问:「妳捡花瓣干嘛?」硬是转开话题了。 「呃?」纤雨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啊,校庆时我们系上二年级要卖樱花茶碗蒸。」 「又是卖吃的呀!」段清狂两眼往上一翻。「为什么大家都喜欢卖吃的呢?我们系上也是,居然说要卖鳗鱼饭!」 「鳗鱼饭?可是鳗鱼要作的好吃不容易啊!」 「而且本钱又贵!」段清狂咕哝。「到时候不亏本才怪!」 「没有其它提议吗?」 「有啊,我提议街舞大赛!」 「就是你刚刚跳的那个?嗯,我想一定很好玩。」 「就是说咩,我倒要看看谁能跳得比我好!」 「……我想你们还是卖鳗鱼饭好了。」 轮椅停在玄关大厅里,段清狂起身,立刻有佣人过来把轮椅推到通往屋后的廊道前。 「他们回来了吗?」 「都回来了。」 闻言,段清狂即走向书房,门一开,果然,高大英伟的段仕涛就坐在大书桌后,斯文瘦长的段涤臣双臂抱胸靠在窗台边,至于五官与段清狂最相似的段月飞则拿着一份文件正在对段仕涛分析什么。 一见到段清狂,段仕涛即抬手阻止段月飞再说下去。 「老四,今天怎么这么晚?」 段清狂难掩倦容地把自己拋在沙发上躺下。「跟朋友去麦当劳。」朋友,连纤雨是也。「大哥,你听过宋育群这个人吗?」这是他会先来书房的原因,否则他早回房睡大头觉去了。 段仕涛想了一下。「好象听过,可是没什么特别印象。」 段清狂阖上眼。「帮我查查好吗?」 「没问题,你要什么资料?」 「全部,明的暗的,黑的白的,钜细靡遗,只要有关于他的资料通通都要,愈详细愈好!」 「好,最慢三天给你。」 「谢啦,大哥。」 「我能问问你要这资料干什么吗?」 「唔……以后再……告诉你们……」段清狂已经有点口齿不清了。「吃饭前,我想先……躺一下……」 不一会儿,均匀的呼吸声便轻轻地起伏在默然无语的书房里,段仕涛这才起身来到沙发旁蹲下,仔细端详段清狂的睡颜。 「老二。」 「大哥?」 「请陈医生过来一趟,老四的脸色很难看,他今天一定又干什么去了。」 段涤臣忙抓起电话筒,段月飞则拿了条毯子来为段清狂盖上。 「他不会又跑去打球了吧?」 「不是,他身上没有灰尘,我想他可能跑去学跆拳道或空手道去了。」 「不会吧?他身上也没有榻榻米的臭味呀!」 打完电话的段涤臣也凑了过来。「我猜他是去玩体育系的健身器材。」 「不可能!」段仕涛断然道。「上次这小子偷跑去玩之后,我就慎重警告过他们健身室一定要上锁,而且绝对不许这家伙进去!」 「那……他到底是干什么去了?」 三兄弟沈默了会儿,继而相互交换几眼诡谲的目光,再将视线聚集在沙发上的睡王子身上片刻,突然,段涤臣附嘴在段清狂耳际,以他特有的温润磁性嗓音彷佛催眠似的喃喃低语。 「老四,老四,除了上课之外,你今天又干什么去了?」 这样重复几次后,沉睡中的段清狂彷佛饱受骚扰似地蹙起了眉宇,「唔……唔……吵死人了……跳街舞啦……」他咕哝着翻个身又睡去了。
三兄弟同时一怔。 「街舞?他什么时候开始会跳街舞了?」段涤臣不可思议地嘟囔。 「好极了,他现在连街舞也会了!」段仕涛却是怒气冲冲。「再来他还想做什么运动?赛车?赛马?还是……」 「床上运动!」 四道雷射死光同时极准确地射中红靶靶心--------段月飞,后者马上冒出一股烧焦的浓烟,并瑟缩着直往后退。 「对不起,童言无忌,请原谅我年纪还小,最近脑筋也不太正常……」 两个钟头后,正待离开段宅的陈医生突然被段仕涛拖去一旁找了个四下无人处,神情暧昧地蹲在阴暗的树丛下说悄悄话。 「陈医生,请问那个……咳咳,老四可以作……咳咳,作爱作的事吗?」 几天没见到段清狂,纤雨不禁有些担心,记得那天他们分开时,他的脸色并不怎么好看,果然翌日他就没有来上课了;如果是被他大哥禁足的话,应该不会超过三天,可是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难道…… 他住院了? 怀着不安的心,还有一股莫名的思念,纤雨离开了学校回到三重家中,恰好妹妹连娟娟也回来了。 「娟娟,来帮我准备晚饭好吗?」 「我要念书。」连娟娟头也不回地继续走向自己的房间。 「娟娟,我有事想跟妳说。」 「我要念……」 「娟娟!」 脚步停住了,犹豫了下,连娟娟才不甚情愿地回过身来。 「最多半个钟头后我就要去念书了喔!」 片刻后,姊妹俩便并立在洗涤台前,连娟娟洗菜,纤雨切菜。 「娟娟,我要说的是,等我结婚后,妈妈……」 「大哥会娶个大嫂回来照顾妈妈。」连娟娟打断了纤雨的话,语气是带着自卫性的反驳。 「我知道,可是……」这也是连容贵急着搞定女友的原因,但事情往往不能尽如人意。「昨天大哥告诉我,他女友来看过妈妈之后,就拖词不想这么快结婚,不然大哥得搬出去住。」 洗菜的手顿了顿,「我就知道。」连娟娟咕哝。 「所以……」 「那如果我考上大学后也搬出去住呢?」 纤雨意外地楞了一下。「可是,娟娟,家里还要负担妈妈的医疗费,没有办法应付妳住到外面去的用费啊!」 「我可以打工,而且……」连娟娟耸耸肩。「真要不够的话,我可以和男朋友住在一起。」 「欸?男朋友?!」纤雨大吃一惊,正在片切豆腐的菜刀喀一下把豆腐切成两个非常漂亮的三角形。「妳……妳有男朋友了?而且……老天,娟娟,妳不会是已经和他……和他……」 「是!」纤雨问不出口,连娟娟却毫无赧容地承认了。「他是大我一年的学长,我高一的时候就和他交往到现在,他考上大学时说毕业后一定会和我结婚,那天晚上我们就睡在一起了。」 「你们这样……这样就睡在一起了?」纤雨的声音快窒息了。 「对,后来他从家里搬到学校附近去租房子,所以每个星期六我都会到他那边去住到星期天,不过妳放心,我们都有在避孕。」 昏倒! 原来这就是她所谓的“到同学家念书”! 念什么? 性教育吗? 「娟娟,不是我想管妳,可是妳现在毕竟还未成年,」纤雨气急败坏地说。「这种事不能……」 「姐,在年龄上我是未成年没错,可是家里的环境早已把我的心磨老了,我已经比我实际年龄成熟多了,所以希望妳能让我自己决定自己的将来,不要干涉我。话说回来,在八月之前,妳自己不也是未成年,凭什么资格说我?」 做事瞻前不顾后,又坚持自己已经思想成熟了,这就是她幼稚无知的证明,所以她更无法接受别人的劝告,因为这种人通常都会因为太过自信而变得非常执拗顽固。 「但是如果将来出了什么问题……」 「我会自己负责!」连娟娟自信且坚决地说。「就算他将来后悔不想和我结婚了,那也是我自找的,我不会怪任何人!」 眼见妹妹说完后便固执的压紧了下巴,表明了打死不会改变主意的决心,纤雨知道无论她说什么妹妹都听不进去了。 「可……可是妈妈……」 连娟娟突然扔下洗一半的菜,猛然转过身来面对纤雨。 「姐,我承认,我是不想照顾妈妈,但并非因为照顾她很麻烦,那个我可以忍受,毕竟她是我的妈妈。可是妈妈那张嘴实在太恶毒刻薄了,连爸爸都快受不了了,何况是我。再说妈妈也不是真的需要别人照顾她,医生也说她可以过正常生活不是吗?」 「难道妳能因为这样而扔下她不管?」纤雨不可思议地反问。 「也许妳应该那么作试试看,姐,妳看白天我们都不在,她还不都是自己去吃妳准备好的午餐,自己上厕所、看电视,直到我们回来了,她才又变得什么都得依赖别人。所以,姐,妳可以试着几天不管她看看,搞不好会逼得妈不得不自己来,然后就渐渐恢复正常了也说不定喔!」 「可是她一定要按时打针啊,难道这也能不管?」 「那就只帮她打针就好。」 「如果只帮她打针,其它不管,她会不让我们替她打针,我们试过一次,妳忘了吗?」 连娟娟顿时哑口,片刻后,她才嘟囔道:「那我就没办法了,反正我是一定要搬出去,我想爸爸或弟弟应该可以接手吧?」 「爸爸上了一整天班已经够辛苦了,妳还要他下班回来后继续照顾妈妈,这样他能支持多久?不行,爸爸不行!」纤雨拼命摇头。「至于小弟,他现在正是最好动的时候,无论妳怎么交代他,他还是会忍不住偷跑掉,最后一切工作又会落到爸爸头上……」 「那妳就每天回来一趟呀!」 「我?」 「对啊,就算妳结婚了,还是可以回娘家帮忙啊!」 纤雨沉默了。 她不是没有这么考虑过,可是她实在很怀疑宋育群会同意让她天天回娘家照顾妈妈。 他会吗? * * * 又到了周末,难得的,这回宋育群虽然白天不在,可是天一黑他就回家了,所以除了帮他整理家务之外,纤雨还要作饭给他吃。 饭后,她继续整理厨房,直到一切都妥了,她才准备回家。 「我要回家了。」 「嗯。」他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心神专注于电视屏幕上。 背着包包经过他所坐的沙发后,纤雨迟疑地停住了,踌躇片刻后,她才鼓足勇气吶吶地问:「如果……如果我希望婚后能每天回娘家一趟,可以吗?」 「不可以。」 「那……两、三天回去一趟?」 「不可以。」 「一个星期或半个月?」 「一年。」 纤雨呆了呆,惊呼:「一年?」 「对,一年,这是我的允许范围,不管有什么急事,就算妳妈妈快死了,妳也只能一年回去一趟,」宋育群依然盯着屏幕,甚至口气也很平静。「若是让我发现妳偷跑回去,我会打断妳的腿!」 纤雨抽了口气,毫不怀疑他会说到做到。 「那如果我把钱还给你,」她不自觉地冲口而出。「我们的婚约……」 冷不防地,前一刻尚津津有味地盯着电视看的宋育群,下一秒钟便像有如攻击前的响尾蛇似的跳起来,以那双迸耀着邪恶光芒的三角眼攫住他的猎物,骇得纤雨惊喘一声踉跄退到墙边贴住,话噎回去了,包包也掉了。 「从妳亲口允诺婚约那一刻开始,妳就是属于我的东西了,我绝不会解除婚约,更不会放妳走,因为妳是我的,无论我们结婚了没有,妳都已经是属于我的了!如果妳胆敢悔婚的话,我一定会让妳后悔莫及的,懂了吗?我一定会让妳后悔莫及的!」 阴毒残虐的语气,凶狠绝然的言词,彷佛腐蚀性的毒液般摧毁了纤雨所有的勇气,她只能抖着身子拼命点头,然后在他的同意下夺门而逃。 而宋育群,讥讽地注视着她窜逃的背影,冷笑。 想逃? 那就逃吧! 他倒想看看她打算如何逃脱他的手掌心! 第三章
星期日,晴朗的好天气,段清狂双手插在裤腰袋里,卓立在小溪畔眺向溪流另一边的观光果园,只见一大群大人、小孩来来往往于果园中穿梭,兴奋的尖叫,喜悦的笑声,他不自觉地被沾染上那份快乐的气氛而绽出了微笑。 打从他懂事开始就常常这么做了,小时候很羡慕,大了以后偶尔还是会羡慕一下,但是不会再像小时候一样吵着要去跟那些小孩子玩了。 悄无声息地,段仕涛来到他身边,也跟着眺向观光果园。 「老四。」 「大哥。」 「很想去和他们一起采水果?」 「还好。」 「我们这边也种了很多水果。」 「我知道。」而且是特别为他种的。 「要我们陪你一起采水果吗?」 段清狂蓦然放声大笑。「拜托,大哥,我已经长大了好不好?」 段仕涛也笑了,怜惜又歉然的笑。「既然不想采水果,那我们进去吧,今天太阳很大,你最好不要在外面待太久。」 「好……啊,差点忘了,我有点事想问大哥。」 「什么……」话说一半,段仕涛猝出双臂一环,及时抱住一回身便往下瘫的段清狂,他什么也没问,只扭头往后大吼一声:「老三!」 很快的,段月飞推着轮椅从大屋里穿过林子跑来了,他看一眼瘫痪在大哥怀里的弟弟,双眼紧闭脸色青白,不禁担心地问:「晒太久的太阳了?」 「应该是。」段仕涛小心翼翼地把段清狂扶到轮椅上坐下。「老四,你觉得怎样,老四?」 段清狂没有出声,仍闭着双眼,段月飞不由得更担心了。 「大哥,老四会不会是昏过去了?要不要请陈医生来一趟?」 段仕涛尚未回答,段清狂便低哑地开口了。 「不要,我只是头很晕。」他有气没力的招供。 段仕涛与段月飞这才松了一大口气,赶紧推着轮椅往大屋去。 「大哥。」段清狂依然阖着眼,好象快睡着了。 段仕涛忙俯下身。「你需要什么吗?」 「宋育群,到底查到了没有?」 「早就查清楚了,待会儿我会拿给你,不过你得睡一觉醒来后才可以看。」 「那……我已经没事了,明天可以去上课了吗?」 段仕涛与段月飞对视一眼,同时白眼一翻。 「老四。」 「什么?」 「你用现在这种模样说你已经没事了,一点说服力也没有。」 「……喔。」 轮椅经过凉台进入屋内,这儿是段清狂的“后宫”,会称之为后宫,是因为这片“领地”紧贴在主宅后,而且是专属于段清狂的私人天地。 在这一整片平层建筑物里,不仅有帝王级的主卧室,还有书房、客房、厨房、餐室、起居室、图书室、视听室、娱乐室,甚至实验室、科学仪器室、天文室,以及一间设备齐全的急诊医疗室,而且除了急诊医疗室、实验室和科学仪器室之外,其它每间房里都有一整面临向树林或溪水的落地窗,天文室则另置有特制的强化玻璃屋顶,夜晚只要仰首一看,满天灿烂星斗真是美到不行。 这一大片占地甚至比三层楼建筑的主宅更广阔,更奢华,但是这儿有一样东西是绝对没有的。 楼梯。 自从段清狂十四岁那年楼梯爬一半突然昏倒,而且像颗保龄球一样喀咚喀咚地直接滚到最底层之后,段仕涛便为他在宅后建筑了这一片私人天地,而主宅内也加装了电梯,免得哪天他一时心血来潮要去找哥哥们哈拉几句。 「大哥。」段清狂乖乖的让段仕涛扶上床。 「嗯?」段仕涛像个最体贴的爸爸一样替段清狂盖上被子,就差没亲亲“儿子”了。 「我保证不会再乱来了,拜托明天让我去上课嘛!」 「很抱歉,你这家伙连一公厘的信用也没有,所以你的保证我一个字也不信!」 「……喔。」 「等我确定你真的没事了,自然会让你去上课。」 「……好吧,那我睡了。」 「好,我会盯着你的。」 「大哥,我说我要睡了!」 「老四,我说你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 「……Shit!」 四个钟头后,段清狂翻身,醒来,揉揉眼,迷迷糊糊地进浴室方便,回到床边正想再爬上床时才注意到床头柜上摆着一片磁盘,他立刻完全清醒了。 再一次回浴室里刷牙洗脸,然后到餐室拿了一瓶牛奶和一盒饼干,段清狂一边吃一边走入书房,先拉开落地窗的窗幔,再打开计算机,把磁盘放入磁盘驱动器里,开始仔细浏览磁盘上的资料。 半个小时后,他蹙眉沉思半晌,而后联机到大学里的计算机查到他所要的资料,再喝下最后一口牛奶,拿着刚刚打印出来的资料回到卧室,趴在床上又看了好一会儿。 「啧啧,这家伙还真不是普通的烂呢!」 他咕哝着拿起电话,翻身躺平。 「喂,我找连纤雨,谢谢……嗨,连纤雨,我是段清狂……没有,没有,我没有住院,只是气喘发作,所以大哥不准我去上课,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是吗?妳在担心我吗?」 嘴角很夸张地往上勾,他笑得像个白痴。 「我知道,我知道,这几天我那三个宝贝哥哥居然连班也不上,三个人联合起来盯得我快花轰了!唉,每一次都这样……是是是,我是自找的,行了吧……我怎么会知道妳家的电话号码?嘿嘿嘿,只要我想知道我就能知道!」 他得意地咧着大嘴。 「明天?不知道耶,大哥还不肯发通行证给我,我出不了大门啊……喔,我是想问妳,那个宋育群他……咦?妳昨天跟他提过了?那他怎么说?」 笑容骤失,他猛然坐起来。 「哇靠,他威胁妳?……欸?妳怎么可以这样说,我们可以另外想办法嘛,只要……喂喂喂,妳不要……该死!好,我明天一定会到学校去,妳早上第四堂没课对不对?那第三堂下课后妳就到樱花道等我,我会……我管他妈的大哥怎么说,妳要……妈的,妳不去也行,反正我一定会去,不等到妳我不会离开,就这样!」 一扔下电话,他马上跳下床跑出卧室,用最快的速度穿过廊道奔入主宅。 「大哥!大哥!你……你在哪里?大……大哥!」他气喘吁吁地大吼。 「老四,你刚刚在跑吗?」 段清狂仰首一看,段仕涛正从二楼走廊步向楼梯,段涤臣尾随于后,还有一只猛摇尾巴的哈巴狗。 「啊,大哥,原……原来你在二楼,我……」 「站住!」蓦然一声暴吼,段仕涛怒睁双目瞪住扶着楼梯栏杆正想上楼的段清狂。「不、准、爬、楼、梯!」 白眼一翻,「不爬就不爬嘛!」段清狂咕哝,收回早已踩上第一阶的脚。「那你就快滚下来呀!」 段仕涛一下楼来,段清狂正要开口,马上又被段仕涛瞪眼噎回去;头一转,段仕涛又朝闻声跑来的佣人瞪了一眼,那位佣人肯定在段家工作很久了,居然能马上会意段仕涛到底在瞪的哪一国的眼。 不一会儿,段清狂便愁眉苦脸地坐上佣人推来的轮椅了。 「大哥,在家里有必要吗?」 「你刚刚用跑的过来,对不对?」 段清狂窒了窒。「那……跑一下下有什么关系嘛!」 「你喘得很厉害。」推着轮椅往起居室,段仕涛冷冷地说。 「现在不会了呀!」 段仕涛哼了哼,不语。 「可是五天前你才刚气喘发作,」段涤臣小小声提醒。「而且严重到不得不用呼吸器呼吸,你忘了吗?」 段清狂瑟缩了下,马上又挺起胸脯。「我好了。」 「是喔,」段涤臣笑瞇瞇地朝板着脸的大哥瞄过去一眼。「那你今天早上怎么会……」 「二哥!」段清狂怒吼。「你太闲没事干是不是?出去泡马子啦!」 段涤臣挤了挤眼。「是很闲,因为我的马子到英国去了,唉,好无聊喔!」 段月飞在后面笑个不停,直到听见段清狂也低吼了一声:「三哥!」 他立刻吓得慌忙摆手道:「别瞪我,别瞪我,我马子在纽约,可是她天天会打电话来查勤,有时候一天五、六通,所以我不闲也不无聊,好忙喔!」 数秒的寂静,而后是轰堂大笑声,就连段仕涛也笑不可抑。直至进入起居室后,笑声才歇止。 「老四,你到底找我什么事?」 「啊,对,我是想请大哥……」急切的话才说一半,段清狂蓦又停住,慎谋的眼神迅速掠过段仕涛、段涤臣与段月飞,再一转眸,他即改口道:「呃,我想学点商业知识,想请大哥教我。」 「商?!」三个人六只惊愕的眼。「你想学商?!」 「呃,也可以这么……你干嘛?」 「你发烧了吗?」 段仕涛忧心忡忡地探手抚向他的额头,段涤臣把住他的腕脉,段月飞掉头跑向电话。 「我去打电话请陈医生来!」 「三哥,你给我站住!」段清狂啼笑皆非地大叫。「我没有发烧,脑袋没有问题,神经也正常的很,拜托你们别这么夸张好不好?」 「是吗?」三兄弟怀疑地互觑一眼。「那你干嘛突然想学商?」 「我没有说要学商,我只是说想知道一点商业上的知识,」段清狂耐心地纠正那三颗脑袋里的变态狂想。「我没有兴趣真的走上这一途,OK?」 「既然对商业没兴趣,又为什么要学商业知识?」 「因为……」两眼别开,段清狂掩饰性地轻咳一声。「呃,我……我跟人家打赌嘛!」 「打赌?你又跟人家打赌?」段仕涛不敢相信地叫道,继而受不了地抚着额头。「天哪,你为什么这么喜欢跟人家打赌呢?」 「老四,你才真的是闲得很无聊耶!」段涤臣叹道。 「你一天不跟人家打赌会起哮吗?」段月飞喃喃嘟囔。 「而且竟然说要学你最厌恶的商业知识,你这次又跟人家赌什……算了,不必告诉我,我不想知道!」 「要赌也赌正常一点的嘛,每次都要人家为你提心吊胆!」 「就是说咩,上回居然跟人家赌说你能不能十天不吃东西,结果为了赌赢,你竟然让自己住院打十天点滴,搞屁啊,你脑袋秀逗了是不是?这种事能打赌吗?你不要命了?」 你一言我一语,说的段清狂愈来愈狼狈,差点鸣金退场,但最后他还是硬起头皮用强硬的口气问:「那你们到底教不教嘛!」 没人理会他。 「喂!」 他们甚至连眼角也不给他瞄一下。 耶?不甩他? 段清狂两眼倏瞇,看看那个,再瞧瞧这个,脸上蓦然飞闪过一抹狡诈的神色,嘴角还偷偷地勾了一下下,然后状似无奈地耸耸肩。 「好吧,那我只好自己想办法了。」 说着,他自行转动轮椅向后“滚”出起居室,并自言自语似的喃喃低语:「虽然可能会很吃力,因为我必须自己熬夜找资料,自己绞尽脑汁去研究,不过没关系,我会多吞几颗药丸,这样或许不会常常昏倒……呃,只要我记得吃药……」 「老四,回来!」 一声无奈的呼唤,段清狂立刻扬起得意的无声狂笑,两根手指头还偷偷比了个胜利的手势,随即抹去笑容,挂上另一副无辜又无知的面具回转轮椅。 「请问叫我有什么事呢,亲爱的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