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约定(全)
12054年--
林滟
我的奶奶,曾是个相当美丽的女子。
也许说"曾"并不妥当,在我心中,她一直是美丽的。美丽又安详,优雅而端庄。
我看过她年轻时的照片。照片是2003年拍的,那时的奶奶也只有二十多岁吧。一把浓密的秀发柔顺地垂在肩头,挑染成深深浅浅的棕红色。衣着是那时候最流行的中性风格,叠穿的T恤配上军绿的工装裤,性格的耳钉和首饰隐约发光。明媚的眼睛,带着些许叛逆的色彩,但主色调却是暖暖的幸福。
一个男人动作亲密地搂着她。年龄与奶奶相当,纯黑色的中长头发随风微微飘起几缕,长相相当俊美甚至是妖艳的。但他的眼睛,却流露出一种纯粹的幸福和温柔,和奶奶相似。这让他那独特的气质收敛许多,也让他那俊美有如天神的脸亲切且人性化许多。
他,当然是奶奶那时的情人,我立刻明白。
不仅外表上,他们是相配的,就连气质,也显露出某种莫名的契合。我想,只要是爱着的并且在一起的人,都会慢慢地变得相似,气质、性情、动作……他们越来越有默契,对彼此也越来越了解。而这种默契和了解,也许会让他们的爱更深更长,也许会使他们厌倦、分开。
后者,便是大千世界中,存在的最普遍的结果。
那个男人,却不是我的爷爷。
奶奶是在二十五岁那年嫁给我的爷爷,他俩青梅竹马,无所谓爱情,只是适合,门当户对,郎才女貌。两年后,我的父亲出生。父亲是林家惟一的儿子,我也是林家惟一的孙女。
我们家不会像其他富贵人家一样,丝毫不顾忌计划生育,仗着自己有钱就生出个棒球队。
质量好一个就够,真是一句真理。
当了母亲的奶奶,显然变了许多。我也看过那时她的照片,减短了头发,烫成大卷,仍然时髦却成熟了许多,年轻时桀骜不驯的叛逆几乎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包括年轻时那明媚的眼神和时刻飞扬的唇角。
所有照片上的她,都是淡淡地笑着,不易察觉的倦懒,冷漠的优雅。后来她的照片渐渐少了,她说她其实一直不喜欢照相的。年轻时是因为觉得不上相,而后来,当然是因为自己老了。
老了,老了,她一生毕竟都是和我爷爷在一起了。和一个不爱的人共度一生,倦得快也老得快。
年轻时那两个热烈相爱的人,是因为不得已的原因分开。说这话的时候,一旁刚过十三岁的我清清楚楚地看见她眼中透明的哀伤。她竟是还爱着他的。
不得已的原因,是有什么外力逼迫他们分开,还是他单方面的厌倦呢?我希望是前者,我希望就在此刻,那个男人也会向他的孙子或孙女讲起他年轻时的恋人,然后潸然泪下。我希望他也还爱着奶奶。
虽然他们再也无法在一起。
但这样,起码对两个人都公平些。也起码能让我相信,这世界上的确会有天长地久的爱情。
奶奶从头到尾只给我看过一次那张照片。所以到了现在,我对它的印象,也止于上面所说的那些。奶奶对我讲的关于她的爱情,也只有上面那些,他们如何相识、如何相恋、如何分离,我一无所知。可她说话时那哀伤的语调和深情,现在想起,却是一如的清晰。
只要是乘飞机,我便只有一件事可做--睡觉。但此刻,我正拿着一本厚厚的《红楼梦》,看似津津有味地看着。
头等舱的座位让乘客之间有比较宽阔的空间,但毕竟还是两个座位挨在一起,隔着过道便又算挨着一人。
刚看了几行,就听左边响起很年轻的女声:"你是在看《红楼梦》?"
我转过头去,扯扯嘴角:"是啊。"声音的主人也是很年轻的,一双眼睛更是不涉世俗的明澈。卷曲的长发,漂亮的五官,怎么算也是个一等一的美女。
"你觉得怎么样?"她淡粉的唇绽出更加灿烂的笑,目光分明带着遇见同道中人的欣喜和兴奋,"其中你最喜欢谁?"
看来,她认定了在飞机上看《红楼梦》的人就是喜欢它喜欢到极点的人。我心中苦笑一声,歉意地微笑:"我对它研究不深。" "我也不深啦!你就说说嘛。"
卖弄一直不是我的特长,心想还是诚实坦率点对彼此都好,至少对我很好,我清清嗓子:"其实,我看《红楼梦》的目的……"
"是为了入眠。"另外一个声音忽然接过我未说完的话梢,我立刻略带诧异地看向声音的来源。
坐在我右边的男子正扬着眉微笑着,镜片下的眼睛也不知是看我还是看她。他自从一上飞机就打开笔记本电脑忙个不停,挺沉默的样子。为此我还窃笑了半天,心想旁边摆着个又好看又安静的帅哥,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我对飞机艳遇向来不抱美好的幻想,所以上飞机后他不开口我更是决不开口,这正和我意。而他开口了我也打定主意保持沉默。
再说了,人家的目标又不是我……那我的确够罪过,偏偏学那个银河硬生生把牛郎织女拆散,实在该受中国父老乡亲的唾骂。
"何其然!"美女瞪圆美目,带着显而易见的愠怒。
原来,他们是认识的。
那个叫何其然的男子耸肩一笑:"这是事实,不是吗?"话尾的问句显然是冲着我的。
我只好点头,事实的确是这样。按理说,我看书是很快的,尤其是遇见我喜欢看的书的时候。但号称中国文学经典的《红楼梦》,却是让我从十五岁那年看到现在,整整六年……也没看完。常常是看了好几章就实在也没耐心没精力更没兴趣了,后来心有愧疚准备接着看,前面也早已忘光。只好从头再来……然后放弃、再重来。这样的反复,重复了六年。
而后来,去了国外,有时会失眠,就把《红楼梦》当安眠药来用,屡试不爽。
我的确是见过许多爱红楼梦爱到不行的人,有男有女。有中国人,也有外国人。刚开始我会问他们理由,当他们讲得天花乱坠口满目痴迷时,我从好奇到无法理解到最后的干脆不问。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喜好,亦有怎么都无法喜欢上的。
也许吧,也只是也许,我会在多少后喜欢上《红楼梦》--我已承认的经典,在所有中国人心目中的经典。但现在,我仍是可耻地把它当作我入眠的工具。
在飞机上也一样。而这次,居然叫一个陌生人察觉了。
而这原因,也只有一个。就是,他也是这样。
我并不感到意外。
"什么?……"美女眉目间分明的失望,让我感到像是犯了天杀的大错,无比愧疚。
可我什么也说不出来。也许我本就是什么也不想说。有个人曾对我说,你是如此冷漠,表面上好像可以和所有人相处的很好,却在明媚亲切的笑脸后有一颗淡然疏离的心。
是,我承认,那是我用来保护自己的手段。生来就是如此,每个人都是如此,只不过我比较严重罢了。也只不过被你发现罢了。
转过头去,便不再和她说话。
她也仿佛察觉到我无意与她聊天了,便拿出一本书来看,安静得很不自然。
什么人都有自尊的,而这个美丽的女子,更是如此。
我看了一眼身旁的男子,他也正注视着我。说不清是怎样的目光,反正让我很不舒服。于是,我说:"你要我和你换座位吗?"
"不用吧……"
"你要照顾她吧。这样不方便。"其实我是想把他们放到一块,我不用做饼干夹心,真是再好不过。
他笑了一下:"好。"这时候,他的目光也染上了笑,那种洞悉一切的笑。让我疑心他知道我打的是什么主意。
无所谓,知道就知道吧。暗中想着,脸上却不动声色,默默地换完座位,觉得全身都舒畅许多。
一种淡淡的香拂过鼻端。熟悉的让我心惊。竟和我记忆中的味道一样。不久便镇定下来,一定是何其然身上的古龙水--那种虽昂贵但也不是天下无双的香水。所以,发生这样的巧合,也是很正常。
那个说我冷漠的人,那个身上洒满这样味道香水的人,是我短短二十一岁生命中惟一的男朋友。说是初恋也未尝不可,只是太矫情。
我们相识于高中毕业的暑假,结束于高中毕业的暑假。那天,我们不约而同地约对方出来,在我还没告诉他我要离开的时候,他就对我说了上面那些话。最后,轻浅地吻我,离开。就再也没见过他。 可我真的是爱过他。哦,不,爱我不知道,但我的确是喜欢过他的。非常非常。所以我哭了,望着他的背影。我还能闻见周围空气中残留着他身上那种香水的味道,一种说不出名字的花草香,那是我送他的生日礼物。可是,夏天的天气太潮湿了,这味道不久就被水气掩盖淹没了。就像迅速消失的他一样。
像爱情小说中的一样,我久久伫立在原地。只是没有电闪,没有雷鸣,没有暴雨,也没有他后来冲回来给我温暖安全的怀抱。只有眼泪,和悲伤。
于是,我很久很久都没有再爱。甚至连喜欢都没有。
后来,我仔细想过他的话。他的意思,无非嫌我不够爱他,不够信任他,而他累了,或者倦了,又或者是绝望了。与此同时,我们也再没有时间和机会认真地再爱,我要走了。到底是谁先离开谁的呢?他有他想像中那样爱我吗?或者与爱相比,他的自尊更加重要?还是我们都是那样年轻,不知何为爱?
我不知道,他也是不知道的。但那毕竟都已过去。
也只有记忆,会留下。记忆中的人、事、笑容、悲伤、眼泪和味道。
眼前摊开的《红楼梦》上面的字,变得模糊并在眼前飘浮。我靠在还算舒适的座位上,缓缓入睡。
昨天,妈妈在快到午夜12点的时候打来电话,舍友立刻鬼叫:"啊,贞子来啦!"
"如果是贞子,也是老年贞子了!"没好气地应着,我着实佩服她还把快六十年前的电影当个宝,也同样佩服都这年代了她还相信有鬼存在。
我也是看过《午夜凶铃》的,可那时满脑子想的,都是听别人讲的关于贞子从电视里爬出来那一幕的笑话。比如说在她爬的时候,你把电视转得对着墙壁,让她一下撞到墙晕菜;或者当她出来半个身子的时候,你拔掉电源,让她卡在电视里,又或者你以神速买来个电视,对着你本来的电视,让她从这边爬回那边……于是当舍友吓得尖叫连连时,我还有精力边吓她边笑。如果不是她住在隔壁的男朋友听到这样凄惨的叫声而冲进来英雄救美的话,恐怕世界上的人就会有少一个了--不是她,是我。没听过恐惧中的女人最可怕,抓狂了便会有杀人的力量吗?
我拿起电话,确定那边是我可爱的母亲后,才向她打了个手势--你可以走了,我不用和你一起联合对付贞子。
"林滟,你赶快回国来!"母亲的声调从所未有的焦急。
我立刻意识到,有什么发生了。却还是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你奶奶她病了……总之,情况很危险,她要见你!"
是了,如果不危险的话,她是不需要见我的。我的奶奶,一直是那样坚强独立的女性啊。从小到大,再到老。即使在丈夫死后,她也不靠儿子过日子。她是一个服装设计师,独自创立了自己的品牌,便是一生都投入到了她的事业中。她成功了,享受着世人的称赞与荣耀。到了老年,也依然如此。
她不和我们住在一起。她在郊外有一套可以看得见美丽风景的别墅。但她和父母的关系很融洽,对我更是难以言喻的好和慈祥。我总会去看她,奶奶也时常把她新设计的衣服套在我身上试穿,我再趁机搜刮几件。父亲却不是在奶奶的公司工作的,他继承了爷爷的产业。而奶奶名下的服装公司,听他们说,是要留给我的。
所以,奶奶不像有些老年妇人一样,因为生病而折腾得全家不得安宁,再四处宣扬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她生病的事实。而奶奶确实也很健康,这都源于郊外清新的空气、优美的环境和她自身的保养。她是不让我们担心,她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以她的性格,就算她生病了,不算严重的话,她也绝不会打电话把我从美国叫回来。绝不。
所以,当她要见我的时候,当母亲会如此慌乱焦灼地对着电话说这样的话的时候……我知道,却又宁愿不知道--我的奶奶,她要离我而去了。
慈祥的奶奶,高雅的奶奶,美丽的奶奶……
我的奶奶。
但我知道我不能慌张。奶奶曾经教过我,对于任何忽然来临的事情,慌张都是于事无补的。你要学会冷静平和地面对,尤其是这件事并不是绝对如你想像的那样。 我一边回想着这些,一边有条理地收拾着行李。我先打了电话到机场,确定最早的回国航班也是在明晨8点。我收拾了几件常穿的衣服,带上足够的钱和信用卡、护照,旅途上要用到的安眠剂《红楼梦》、护肤品等等。
如果,事情真的像我想的那样,我也决不想让奶奶见到我通红着双眼无比狼狈的样子,她一定不喜欢我那样。我会很努力很努力地微笑,顶着明亮的大眼,眼底没有失眠的青灰,眼角没有脆弱的悲伤。
所以,我必须睡,我需要补充精力,我需要平静和坚强--这些,我希望睡眠可以带给我。
可是,我却做了噩梦。也许也不算噩梦,但却是相当纷乱恐慌的。
我梦见,我回去晚了。我梦见,我没有来得及见奶奶一面。我梦见,她年轻的灵魂,染着的长发,个性的时装,和闪闪的耳钉,我直觉地认为,她身旁应该站着照片上的那个男人,可是却是一片空白。
"小滟,你说我怎么找不到他呢?他是不是还没来到这个世界?还是他早早地到了,没有等我就离开了呢?"奶奶美丽的眼眸笼上浓厚的悲伤,仿佛再也看不到我,她飘飘然转身离去。我却停在那里,什么动作也不能做,什么声音也发不出。
半晌,那个男人出现。妖异的眼掠过我,一秒也没停留。黑色的发丝飘扬着,他也离开,只不过是和奶奶不同的方向。
不是那里,不是那里!我想喊,却连嘴也张不开。忽然觉得非常无力和无助,也渐渐感到悲伤,眼中流出温热的液体,我想那是泪。
然后,他出现了。那个说我冷漠,又离开我的人。我喜欢过他,他也喜欢过我。我睁着眼睛看他,移不开视线,而这却不是我能控制的。他低下头,在我唇上留下轻浅的吻,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花草香。
我就这样从梦中醒来。
香气没有散开,仍在我鼻端萦绕。
我看见身边一张陌生的脸,年轻英俊。香水的味道是他身上的,不是他。
原来已回到现实。我展平皱起的眉,缓缓吐气。告诉自己,不会晚的,奶奶那样坚强,所以她一定能坚持到我回去见她。她也是可以好起来的,这不是不可能的。
空中小姐开始分发午餐,这让我很失望。我以为我可以一觉睡到飞机到达机场。这样才能让我觉得时间过得快些,而我又是多么希望时间可以飞快地流逝。起码,现在是的。
要了份鸡肉饭,吃个底朝天。本以为没食欲的。但我说过,我要精神焕发地回去,以完美的姿态出现在想见我的人面前。所以,食物是必须的--生理最基本的需要,力量的源泉。
而且,我的肚子的确很早就开始抗议了,素来难以抗拒美食诱惑的嘴更是不停地动。说实话,对美食颇有研究的我,并没有觉得飞机上的速食快餐有多么糟糕。肚子不饿的时候,也是一样觉得。
即使飞机上的饭,被许多人认为难以下咽。
现在就有一个这样的人。是原先坐我隔壁的美女,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何其然,你有没有带什么吃的?"
"有饭就吃饭吧。"何其然合上电脑,打开饭盒的盖子,对她说道,"我怎么可能像小女生一样随身携带零食。"
"这难吃嘛!"语气分明带着撒娇。
我像什么也没听见似的继续一勺勺将饭送入口。
"那就饿着。别人能吃你为什么不能吃。"不知怎的,我感觉到说这话时他看了我一眼。我冷笑,心想抱歉我这样的确像多年未进食的难民,可顾作矜持、挑肥拣瘦、显示自己的高品位向来是我没有做过的。
但当我满意地擦嘴,把空盒递给空中小姐的时候,才发现那美女也皱着眉小口小口地吃起来。仿佛在吃炼制了上千年的毒药。模样真是让人于心不忍。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而这笑,竟被何其然捕捉到。
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闪了一下,然后冲我微笑。
我忽然不知道用什么表情面对他。如果是以前,在那个人没有那样说过我之前,我会回个笑的。以前的我是个多么亲切温暖的孩子,即使只有外表是也是好的。但这,他认为是种虚伪和欺骗。而我竟无法否认。所以在他离开我后,我便收起了那些所谓必要和客套的亲切和微笑。这让我感到轻松. 可以省掉许多无用的口水和力气,省掉许多不必要的麻烦。甚至省去许多关于爱的尝试。而那些尝试,究竟是怎样一个结局,我大概可以猜到。所以这些省去,都是很让我满意的,所以我也准备维持这样一直下去。
我面无表情地回过头,翻开《红楼梦》,决定再次用睡眠度过整个下午。
飞机准时到达。
许多陌生人上了飞机,遇见了,认识了,了解了,也许还相爱了。不再陌生,成为朋友或者情人。然后相携下飞机,走出机场,在街道上分道扬镳。不忘留下联络方式、依依惜别的话语和无比甜蜜的吻。以后的路还长,未来充满希望--那又是另外的故事了。
只是我,一个人上飞机,也是一个人下来。
对所有人依然陌生,也许除了我知道坐在我右边,又和我换座位的那个男人的名字,何其然。他涂着和我曾经的爱人相同的香水,他年轻英俊。但这又有什么呢?记性好的我兴许会记着这些久一点,但即使再怎样久,也不是永远。况且,我们的未来不会有任何交集。
我是孤独的。
可是现在的我,没工夫为这伤感什么。我匆匆走出机场,然后在出口处看见我的母亲。
我没料到她会来接我。
身后有个人拍我一下,我回头,又是那熟悉的香气。
何其然笑容淡淡:"再见。"
酷爱《红楼梦》的美女在他旁边,也笑着,却是不怎么真心的。我可以看出来。她也温和地说:"再见。"
我终于也笑了,点点头:"再见。"
什么再见再见,以后恐怕永不会相见。原谅我片刻的虚伪吧,世人客套的虚伪不是一直被宽恕的吗?
走到母亲身旁,她勉强地冲我笑。我心中立刻感到有什么迅速缺失了。不好的预感袭击着我,我开口:"你怎么知道我现在到?"却是和主题毫不相关的话题。
"我查过了。"母亲一语带过,随即拉着我向停车场飞快地走去。
路上,只有沉默。
真是怪异的气氛,让人感到全身麻痹。我和母亲感情是很好的,从小到大没出现过这样长时间而没人说一句话的情况。
我忍不住开口了:"奶奶她……"还在吧,没……没先一步走吧?!
"她还好。"
一句话,让我的眼泪夺眶而出。多么矛盾,明知道奶奶不会像母亲所说的那样"还好",可她终究还在。我没有回来晚。那个梦也不是真的。松了一口气,可心依旧疼痛。
"她在撑着,等你回来。"母亲许久后轻轻地说。
奶奶的全名,叫苏舞。
生于1980年5月28日,卒于2054年1月2日。
她是基督教徒。葬礼如她所愿办得简单。
出席的只有我、父亲和母亲。以及几位和奶奶关系很好的朋友。我们穿着黑色,沉默,沉默,连哭泣落泪也是无声的。
奶奶化了妆的脸一如的安详。仿佛带着笑容。其实就我所知,在一个不早也不晚的时间,在一些刚好的人面前,如自己所愿地死去,是多么少见的事情。就连奶奶,所有人都认为她该圆满了。
爷爷在天堂等她,子女送她,孙女更是千里迢迢赶来见她最后一面。是很完美的死,而奶奶的一生,也是那样完美。与爷爷相敬如宾几十年直到他死去;创立了自己的事业。她应该没有遗憾的。
别人这么认为,父母也是这么认为,但也只有我知道,不是的,不是的。
奶奶死得并不完满。
她有遗憾。
很深很深的遗憾。
她把那遗憾留给我,让我替她去完成她未完成的心愿。那是她等了一辈子的心愿。她要见一个人,爱了一辈子,思念了一辈子的人。
那天我跟着母亲走进医院。然后我单独走进病房。母亲说,那是奶奶要求的,她有话对我说。
奶奶躺在床上,和我记忆中并无多少改变。这样一想,我已有快一年没有见到她。一年,并不长的时间,我浑浑噩噩地过,怎么这一切就改变了呢?
她只是瘦,瘦了许多。
也只是倦,再没有往昔的精神劲儿。
她向我笑,很微弱但很真的笑,我也笑,把眼泪无声地吞下喉咙。
我坐到床边,握住她骨瘦如柴的手。心里一阵颤抖。"奶奶。" "小滟……"
"奶奶。"我还是叫着,也还是笑着,眼泪如我所期望的一般没有落下。
奶奶端详着我,嗓音柔软:"小滟变得更漂亮了呢。"
"那是当然的。"我扬眉。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回来吗?"
我说不出话。
"我的时间不多了……"她伸出另一只手阻止我就要脱口而出的"不会这样的,绝对不会!您会好的",摇头轻笑:"我自己很清楚。所以让我们停止晚8点档连续剧的剧情吧。"
我不得不笑了,真是我的奶奶啊,这时候还说出这么幽默的话。
她问:"小滟,你还记得我曾经给你看过的一张照片吧。"
没有任何关于照片的形容,奶奶也确实给我看过许多照片,但几乎是立刻的,我就知道她所说的是那张照片。年轻的奶奶和一个黑发男子,他们相亲相爱。我点头,带着好奇和疑惑。
"那个男人,叫常久,真是个奇怪的名字是不是?"奶奶边说边笑,轻松的语气却流露出一种难以忽略的惆怅、悲伤和缅怀,"我说过我们是不得已才分开,你是记得的吧?"
"是。"不知为什么,我记得,难以忘记那时她说这话时那透明的哀伤。
"而那时,我们也有过约定。约定五十年后相见,不只我们俩,还有另外四个人。多么遥远的约定,可那时的我们也只能相信这个约定,并为了它而活着。各自灿烂着。那是2004年2月13日做的约定。还有一个月那个日子就要到了呢。可我撑不到那时候了,我是知道的。"
我欲言又止,低头看着病床上洁白被子的线头,听见奶奶接着说:"所以,小滟,你要代替我去履行那个约定。我的灵魂也是会和你一起去的,只是他们看不见。我只是要让他们知道,我没有忘记。为了这个日子,我才活得那么努力,我的一生,都是为了它。那不仅是约定,是誓言,更是我的心愿和信仰。常久,我一直那样爱他,你是知道的吧,小滟,你很了解我。比我的儿子还要了解得多。"
这也是为什么我和奶奶的感情会那样好的原因。我默默地想。抬起头,看见奶奶已从靠背上坐起,她已经有微微的语无伦次,本来我握着她的手已被她反握,并隐隐颤抖着。
"小滟,你会答应的,是吗?"
奶奶这样问着。我忽然发现,坚强的奶奶同时也是那么脆弱。一生,她都是那样寂寞。她只为了一个约定活着,却注定无法亲自去完成。所以,她把所有的希望投注到我的身上,因为她知道,我了解她,比我父亲或母亲了解的还要多。奶奶甚至还说过,我有多么像她。
我扯出一抹笑:"我会的,奶奶。但你要告诉我时间和地点啊。"
然后在第二天晚上,她安静地走了。
我手里还握着她给我写下的地址和五个人的名字--常久,夏瑜,何非,安知灿,张迟陌。
我一点也不觉得荒唐。即使这个五十年的约定,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我不敢想像,他们是不是都会出现。还是有的会像奶奶一样,带着未完成的遗憾已然离开这个世界,还是有的就那样忘记?
但我一定会去。我相信奶奶,我答应过她。
奶奶的坟墓简洁而美好。白色的大理石洁净高贵。照片上的奶奶笑容温和,双眸如水。但是不快乐,我能看出来。我曾对父母建议过,为什么不用奶奶年轻时的照片?那时的她,是多么漂亮和快乐啊。
胡闹!父亲这样说我。
母亲也说,他们并没有奶奶年轻时的照片。有的也只是她婚后的。我于是再不试图改变什么,人都已经离开,我能做的,也只是帮她实现心愿。
让奶奶,真正圆满地离开。升入天堂。
圣影公园。
一个有着八十多年历史的公园。
并不大,却有一个几乎占公园面积一半的广场。广场中央是一个固定的舞台,大理石砌成,因为工作人员悉心的保养而奢华依旧。公园的景色优美但也只能算一般,亦没有什么名胜古迹,票价很便宜。但它坐落在位置很好的地段。
很一般的公园,一般到它存在了这么久让我那样惊讶。 奶奶葬礼后的第二天,我就按照她所说的地址找了去。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圣影公园广场。
就是这里,没错。
后来才知道了,它存在的理由。
早在它刚刚开放的时候,一些乐队就开始在这个公园的广场演出,公园收取象征性的场地费。于是,那有表演的晚上成为这里最热闹辉煌的时刻。渐渐地,这里成为热爱音乐的人固定集会的地方,唱片公司更是越来越多地到这里发掘人才。圣影公园的名声因此而起。
这样的传统,竟持续了八十年。直到现在。
三十年前,政府要求拆除这所公园。这么好的位置,他们已经决定拿回用于更好的建设。他们不是不知道关于圣影公园那特殊的传统,也不是没听见民众的反对。但经济的发展,国家的命令,对他们来说才是最清楚最明白的。
就在所有人哀悼就要失去一个音乐的宝地时,现在圣影公园的老板出现了。他从国外回来,身价亿万,从政府手里以高价买下圣影公园所在的土地,然后又花钱把它重新修葺了一番。这样,才造就了今天的圣影公园。广场中央的那个大理石舞台,也是那时侯建起的。
他为什么要保住圣影?如果是为了能够赚到钱,那为什么圣影公园的场地费不是上升而是更加便宜?如果是为了增高自己的知名度,那他为什么在买下它后就又回到国外,连个名字也没留下?但这三十年来,他仍是不断维持着圣影公园维修、清扫和雇佣工作人员的费用,即使他从未出现过。
圣影公园的老板,至今仍是个谜。
他们只见过圣影公园的负责人,听说是老板的一个远亲。
问他什么,他也只是沉默地笑。
固守着他的坚持。正如他的老板。多年来始终如一。也是为了某种坚持吧。虽然很多得不到答案的人,满足不了好奇心而百般烦躁地说,真不知道有钱人心里想什么。
然后我听见两个散步的老人在谈论将要在2月13号举行的演出。我惊诧地看见他们本浑浊的眼中闪起某种灿烂的光,眼眶也微微湿润了。
"五十年了,终于要到这天了!"
"那时,我们多么年轻……"
"是啊,我们都老了,不知'圣影'会变成什么样子?……"
"五十年",这个词汇多少次在奶奶的话语中出现过。现在像闪电一般划向我。而"圣影",在他们的口气中,我听出来决不是指这个公园。我立刻走上前,拦住他们,尽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客气礼貌而掩饰住心中的奇异和焦急:"请问,2月13号在这里有什么演出?"
他们相看一眼,缓缓地笑了。
其中一个老人说:"你太年轻,所以不知道。"
我等待着。也许是我眼中的坚持和急切打动了他们,他们决定继续说下去:"圣影乐队,你一定没听过吧。"
我皱眉摇头。
"那是半个世纪前的乐队了。那时,我只有十四岁,但已是它狂热的fan了。"老人仍是笑着,回忆的神情在苍老的脸上交错,"它独霸了整个乐坛,它绝对是从'圣影公园'出道的乐队中最好的。他们的名字也是为了纪念圣影公园而起的。那时候,全国,全亚洲的人,乃至全世界,没有不知道它的,它是奇迹,是神话……它虽然个很年轻的乐队,红起来的时候出道也不过一年。但这又有什么呢?即使年轻,它也那么辉煌那么棒,让人根本无法用言语形容。我们为它狂热,为它哭和笑,疯狂地超出任何人的想像……"
另一位老人推推他:"别说这些没用的了,小姑娘都不耐烦了。"
一点也没有不耐烦。隐隐觉得这神话般的"圣影"一定和奶奶有某种关联。看着老人瞬间从浑浊变得清明闪亮的眼,我立刻相信了他所说的话。它的魅力是如此巨大,让我面前这两位年逾六十的老人怀念、热爱至今。那奶奶,会是和他们一样,是圣影乐队的崇拜者吗?怀着和这两位老人相同的愿望,等待这一天的到来?
没那么简单。
那张照片,那个充满明星气质的男人,和那时已经成为服装设计师的奶奶……五十年的约定,五十年的爱,所有的一切在我脑中逐渐汇成一个清晰的想法--奶奶是圣影乐队中一位成员的爱人。 那位成员,叫常久。
我开口问:"那里面,有人叫常久吗?"然后又想起纸条上其他四个人的名字,我拿出来给两位老人看。
"是啊,常久是主唱……他们五个,就是圣影乐队的成员啊!小姑娘,你从哪里知道的?"老人难忍惊讶地看着我。
"这不重要。您接着说吧。"我迫不及待。
老人也不在意地笑笑,接着说:"可是,圣影这个神话并没持续多久。他们在出道七年后解散了。"
我愣愣地看着他,没料到会是这样。
"外界说,是因为乐队内部不和,是因为公司不想和其中的两个人续签和约……总之,关于他们解散的原因各种各样,我们不知道哪个是真的,也并不想知道。我们不许他们解散,早在我们心中,'圣影'就已是那样神圣的存在,是永恒的。他们怎么能解散呢?……但歌迷又算什么?无论我们如何抗议、愤怒和悲伤,'圣影'的解散也已是注定的了。"
"然后?"
"然后他们举行了最后一场演唱会。就在这里。场地是不够的,那么多的歌迷,从圣影公园里一直围到公园外的几十里。我们就是在外面从大屏幕上看他们最后一场演唱会,几乎所有的歌迷都哭了,虽然我们已学会接受。我们要放他们自由地飞,但在我们心中,'圣影'还是永恒的,不灭的……"
然后在那场演唱会的尾声,圣影的成员无声地陪着歌迷流泪。
然后,他们对所有的歌迷说--
"来约定吧。
五十年后。
让我们再次站在这个舞台之上。
无论疾病或者死亡,我们都会回来,一起回来。
带着那一曲永恒之歌,完成我们昔日无法完成的誓言。
到时候,你们还会来看我们的演出吗?
一定会的,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证明--FOREVERSY……"
我于是开始寻找"圣影"的唱片。走过大大小小的音像店,翻过正版盗版和打口CD,却总也找不到我想要的。我问起卖唱片的人,他们都诧异地笑,拜托,半个世纪前的唱片现在谁还要啊,半个世纪前的乐队谁还记得?
有人要,有人记得,可那些人真的少了。圣影存在过,辉煌过,成为一时的神话,但它的确是湮灭在时间的河流中了,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发展比前几个世纪要迅速许多的年代。
多么遗憾,如果奶奶知道了,一定会非常伤心吧。
我仍是不敢想像2月13号那天会怎样。我不够乐观。
所以,也只是希望,这世上可以多点人,和奶奶一样,和那两个老人一样,记着那时的约定。记着年少时那疯狂却真挚的爱。记着自己的从前。而不是因为奶奶是主唱曾经的爱人,那两个老人记性太好而已。
不忘,一生都不忘,到死。
奶奶的遗物中竟没有一点关于"圣影"的东西。但我认定了她一定会留着那张照片,她和常久的合影,因为那也许是她当时记忆的惟一见证。于是,我很努力地翻遍了奶奶的所有书柜甚至衣橱,最后终于在一本相册的夹页中找到了它。
照片还算清楚,只是人的轮廓模糊了些,连脸上的笑,似也淡了许多。
摆明了是我的心理作用。
于是找人翻拍,又做了处理,才稍微满意些。但这又有什么用呢?我不禁嘲笑自己起来。
又上网去找,找是找到了,不过网络上仅有的关于"圣影"的资料还没那两个老伯说的详细。连照片也没有。问过几个朋友,和父母的朋友,更是一无所获。垂头丧气之余,心中还是有希望的,不是还有2月13日演唱会吗?
到时候,会真相大白的。
所谓的真相又是什么呢?而我究竟想知道什么呢?无非是关于奶奶和"圣影"多一点的事罢了,无非是想传达奶奶至死都要遵守约定的那份心意罢了,无非是想知道那个常久是不是和奶奶一样,爱了几十年,盼了几十年……
本来好奇心一向有限的我,也就把这件事慢慢放下了。只等着2月13日的到来。 2
1996--
苏舞
突兀的警笛声响起,一声一声又一声,非但没有停止却还有越响越烈的趋势。我只好从被子里伸出沉重的手臂,在床头柜上摸到那声音的来源--手机,迷迷糊糊地按下"接听"键:"喂……"
"还没醒哪?"传来一个精神百倍、响亮的男声。
心中暗骂N句,我没好气地故意应道:"你谁啊?"
"连我都听不出来啦?真能装!"
"你到底是谁?!"我就跟你杠上了,谁让你打扰我的安眠?
"好!我投降……对不起对不起,行了吧!小人我不知死活地打扰您宝贵的睡眠,罪该万死!……"
"别贫了!"我毫无耐性地打断,光听声音就能想像话筒那边夏瑜那张笑嘻嘻吊儿郎当的死脸,"有什么事?快说。"
他笑了几声,才清清嗓子:"我现在在去你家的路上哎。"
"什么?!"立刻清醒许多,"你来我家干什么?"
"不只我一个人哦,还有何非!"
"去死!你们来我家干什么?"
"哎呀,那么激动!反正你爸妈最近不是不在家吗?……"
我再次打断他左顾右弛的絮叨:"你到底要干什么?!"
"嘿嘿,你知道我们要组个乐队啊,两个人当然是不够的。你也知道前几天我不是还在街上贴了广告,招主唱、贝斯和键盘吗?所以……"
"所以什么?你把招生地点定到我家?!"早就从睡眠中完全脱离出来的我,用膝盖就能想到他那点坏主意,"你征求过我的同意了吗?你这人怎么那么自作主张啊你!告诉你,我现在就把门再锁上几层,死都不让你们进来!"
"小舞!别生气嘛,我办乐队你不是一直都很支持嘛!看在咱们认识十几年的份上,你就网开一面啦!你那么善良、大方、美丽、心胸宽广,一定会答应的,是不是?"油嘴滑舌个没完,十几年都是一样。
"反正你不事先告诉我就是不对!"而且还在我睡觉的时候打来电话!
"好啦,是我错了,你看,何非还在边儿上呢。就当看在他面上放我们进去吧,我们好可怜的,不仅练习场地没有,连招成员的地方也没有……"
"你家不行?"两层的别墅,只有他们母子二人住,我相信你才有鬼!
"我妈根本不知道这事。我也不打算告诉她。"声音忽然低了许多,但语调仍是轻松带着笑意的,"怕她受刺激。"
是了,夏瑜的父母三年前离异,他被判给母亲。却与他母亲的感情一直不好。她的母亲是一个很有名的演员,快四十了可看起来依然年轻美丽。
我的父亲和他的父亲是生意上的伙伴,所以我和夏瑜从五岁那年就认识了。在他的父母还没离异前,我们是邻居。上着同一所小学、初中,直到现在同一所高中。多可怕,我们只有十六岁,却已经认识了十一年。
最恐怖的,是上了高中后,我和他成了同班同学,连座位都是同桌。青梅竹马,不少人以此对我们开玩笑,说我们为什么不来电。每当这时,我和他都会很有默契地相视一笑,异口同声地说:"是啊,为什么呢,其实我们很想的。"挡回去一票看热闹的人。
何非,是夏瑜从初中起的同学,我也和他认识很久了。
好像是从几个月前起,他们忽然有了组乐队的念头。我为此毫不留情地泼了他们一大缸冷水:"乐队?墙角崩塌都能砸死十几个组乐队的人,别异想天开了。"于是,他们极不服气地拉我去听他们的演奏,夏瑜负责吉他,何非是鼓手,还真别说,有模有样,若不是成员不够,差点就能以假乱真了。
我立刻对他们刮目相看。因为我深信自己在这方面的感悟能力不算厉害但也算不错的。我很喜欢音乐,只不过没到热爱痴迷的地步。
"快点起床换衣服吧,我们到门口了!"
电话一断,门铃紧接着响起。我无力想呈"大"字形晕倒在床上,却还是硬撑着爬下床,套上拖鞋,顶着一头够跟"贞子"媲美的散发去开门。
我没有裸睡的习惯,所以身上吊带的黑色睡裙也勉强能够见人。反正那两人对我来说已经没有性别之分了,太熟了嘛。
"哇!!"夸张的尖叫在门打开的那一刻响起,夏瑜一脸夸张地指着我。
我瞪了他一眼:"你不用赞美我了,谢谢。"又转头看向面色平静正常许多的何非,继续装模作样地点头:"你也是。进来吧。" 他们早不是第一次来我家,于是我丢下一句"你们随便坐"就回到卧室挑了衣服洗澡去了,心想反正他们也不会客气。尤其是那个夏瑜。
洗完澡出来,就闻见一股食物散发的香气。肚子不争气地适时响起,我只好顺着味道寻去。
客厅里,那两个果然不客气的"客人"正各自捧着一碗方便面好不自在地吃着,还发出"呼噜呼噜"的喝汤声,和让人不禁食指大动的咀嚼声。
察觉到我的注视,夏瑜笑嘻嘻地回头,并指了指茶几边的另一碗正泡着的碗面,讨好地说道:"那是你的。"
我果然受宠若惊,愣了数秒后才恍然点头,走过去坐下,这时夏瑜又笑得很让我感觉世界末日地递上一双筷子,而且是双手!
我颤巍巍地接下,半晌才出声:"这面不会下药了吧。"本来想说下毒的呢。
"药?"夏瑜笑容一歪,脸上的表情立刻从讨好变成不怀好意,"如果你是怕贞洁不保的话,那你可以放心了。就以你不分前胸后背的身材来说,让小爷我屈尊下药真是……"
话还没说完,我就一巴掌拍过去,果然是狗改不了吃屎,夏瑜改不了损人!尤其是损我。虽然我很早就认命地把承受他的讽刺作为一种习惯,但每逢这时内心还是有点气愤,这也是满合常理的嘛。
泄愤完毕,我揪出一片纸巾擦了擦手,这几欲让他吐血。然后我低头吃了几口面后,才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刚才已欲言又止半天的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个……"夏瑜仍是笑着,却让我疑心他冷汗已经流了一身,"那个……嘿嘿。"
始终在我和夏瑜打仗时奉行中立政策的何非终于开口,但明显有转移话题,调节战场气氛之嫌:"苏舞你父母什么时候回来啊?"
我狐疑,随即又一想,就诚实地回答吧,看他们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三个月后吧。"恩爱的夫妻每隔两年都要出去重度蜜月,压根忘了他们还有个爱情的结晶--一个女儿,即,我。他们能回来,并且这"爱情之旅"不干涉到他们的工作,就谢天谢地了。
"三个月……"何非低声重复,又转头对夏瑜说,"不算长,但也凑合,就这样吧。"
"对,三个月后的事以后再想办法!"夏瑜严肃地点头。
"喂……"我不得不作为一个主人出言提醒这两个明显把我排除在外,而且有一系列善作主张历史的人。
夏瑜面向我时,又挂上刚才那副百分之百讨好面孔的神情,外加两眼闪着无限期待的光,笑容甜得腻人:"啊?小舞啊,你会答应吧。"我总算总结出一个规律,夏瑜每次笑眯眯地叫我"小舞"的时候,其实质都是不怀好意的。
我皱眉,不好的预感:"答应什么?"
"这三个月,在你方便的时候,我们乐队能不能来你家排练?"何非用着如此谨慎有礼的措辞,说着如此让我再次无力加想砍人的话。
于是,我也没有直接回绝,装着满关心地问:"你们乐队不是人数不够吗?"言下之意,就是--连个乐队都不算,还说什么排练,滚一边!
"马上就够了。"夏瑜信心百倍地拍着胸脯,"如果顺利的话,今天一天就能找到主唱、贝斯和键盘呢!"
"我们还通过朋友联系到几个水准相当高的人今天来见面。"
"没问题啦,你别担心!"
我眼睁睁地被他们俩的相声似话语轰回,哑口无言半天,才说:"夏瑜、何非,你们那些追求者中,有不少愿意给你们找场地的吧。"
这里说一句,抛开我个人偏见,夏瑜的长相算是很英俊的。俊美中带着明朗,属于在高中里相当受女生欢迎的那种"阳光男孩"的类型。而何非,带点外国血统而英俊无比的他文质彬彬,一贯的温文有礼,又是一个"少年白马王子"。而且这两人都还没有女朋友,这又使他们的追求者人数增长又增长。
所以我这样说,完全没错。我也很疑惑,他们不可能没想到这点,但如果想到了,为什么还要祸害我来?
谁知夏瑜理所当然:"你明知道我们不会找她们去。"
嘿嘿,用的是"她们"而不是"她",人数果然不少。 何非在一旁配合地点头。
"为什么?"我继续,"现成的资源你们不用,非要……"
"你这不就是现成的资源吗?"夏瑜立刻打断我,又是笑容满面,"是不是?你一定会答应的吧,小舞,是不是是不是?"
正当我受不了地翻白眼时,何非也微笑起来,说道:"我们不找她们是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而你……我们很乐意被别人误会的对象是你。"
原来如此。不过,我敢打赌,他本来想说的后半句绝对不是这样的--这是小事,就不想它了,现在比较重要的是……
这两人个哪是什么"阳光男孩","少年白马王子"啊,哎哎哎,被蒙蔽的那些少女们啊,快清醒清醒吧,看看你们心中完美的男孩正在干什么--变相的威逼利诱!!而我……软弱无能的我,只能在和他们大眼瞪小眼若干分钟后,泄气地垂下头去:"好吧……"
还是接着吃面比较现实,怨天尤人也管不了用啊。
欢天喜地的夏瑜和何非,也勉强平静下来,着手解决民生问题。还不住观察我平静下掩藏着深层痛苦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同情,又是相视大笑。
然后我知道为什么他们会那么信心百倍地确定一定能找到自己想要的成员。因为他们在应征广告上写了这样一句话:"乐队经费充裕,保证排练场地。"的确,这对真心喜欢玩乐队的人来说是相当诱人的条件。所以今天应征的人不会少。再加上朋友介绍来的据说很棒的几个人,于是夏瑜和何非就这样天真地认为可以找到心目中的队友。
"你们笨蛋啊!真正厉害的人天天在街上闲晃去看你们的广告?要自己去找,知道不知道?就知道等等等,来的人再多也找不到高水准的!"我这样说。
他们听过很认真地思考片刻,又点头:"很有道理。"
再没下文。
于是我决定再也不提什么建议,还不够憋气的。
在门铃响起后,我立刻想也不想地从沙发上蹦起准备躲到卧室。可却被夏瑜一把拉住:"你干什么去啊?"
"你们选人我识相点避开还有错啊。"我一边说着一边拍着他拉着我的手,语气不耐,"我都把我家借给你让你为所欲为了,你难道还要求我随时在场,听候你的差遣,或者随时准备接受你的突发奇想?"
"别这样嘛,小舞。"夏瑜孩子气地摇摇拉着我的手,"我们需要你的意见啊。"
"我的意见算什么。"
"很宝贵的!其实说实话,我早想叫你加入我们了,但……"看见我一脸不可置信的震惊表情,他赔笑接着道,"你肯定不会答应,所以我就不勉强了。可帮我们一下总可以吧……"
"我又不懂你们这些东西。"
"哎呀,我信任你还不行吗?而且你的感觉非常敏锐到位,相当专业呢!"
废话,学过那么几年钢琴又不是白学,虽然和这没什么关系啦。我暗想着,明明心中已经一摇再摇,脸上还是臭臭的:"我困,要睡觉。"
"行啦行啦,坐下吧!"不容我分说,他就用力把我扯下。我于是顺着这个台阶放下自己千金的面子。真受不了他这一套,扮天真装可爱夏瑜真比女孩都要强许多。也真受不了我自己,每回都被这样的夏瑜哄骗到底。
这时何非已经领着一个人进来了。
第一眼我就知道这个人不能要。原因很简单,就是他的外表不符合我的审美标准。甚至差了快有天上到地下那么多。但还是不动声色,心想毕竟挑人的不是我,我还是在一边先看看再说。
夏瑜在自我介绍后,笑问来人:"你叫什么名字?"声音带着些许的激动,第一个来应征的人呢!但脸色明显带着微微的失望,只是不过分表现出来罢了。
来人一张嘴,居然是结巴:"张……张……张竟……竟……生。"
我看向何非,才知道了他的脸色为什么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如此灰暗。出于道德的需要,我抿着嘴最多只是微笑。
"会弹什么乐器?"
"钢……钢琴……"张竟生推了一下鼻梁上厚重的眼镜,费劲地说道。
夏瑜欠起身,正要说:"那先……"试试,楼上就有现成的钢琴。 我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打断夏渝的话,语气平静又仿佛无限遗憾地说:"抱歉,张先生。键盘我们已经找到人了,对不起,让您多跑一趟。"
用不容置疑的眼神扫过何非、夏瑜,显然那两个人对我这样的举动是没有多少异议的。心想都让我扮演这么恶劣不讨好的角色,真是过分,可谁让我忍不住呢。
张竟生失望无比地离开。
随后的整整一个上午,我都在扮演这种让人深恶痛绝的角色,终于在快到下午一点,我的肚子再次发出饥饿的抗议时,我说:"你们行不行啊,照这样下去等几个月都组不成一个乐队。"
"哎……谁知道会这样呢。"夏瑜张口,溢出的只能是叹息,却又半开玩笑半推卸责任般地接着说,"不过你眼光也太高了吧,看几眼就把人家轰出去,好多连乐器都没试过!"
"是你让我帮你们的,还说信任我。那你倒说,你有遇见特别特别满意的?"不是结巴就是满脸脓包,连瘸子都有,虽然鄙视残疾是不对的,但这毕竟是现实。如果组这个乐队不仅仅是玩玩,而是严肃地想去发展、做自己的音乐,就要考虑到今后发展的经济效益和成名的可能性,而外表--不可否认,是成功不可缺少的条件,当然只是就这方面来说。
俊美如天人是不必要的,但起码要让人看了顺眼吧。
"的确没有特别特别满意的。但没准我们就这样把深藏不露的天才拒之门外呢。"夏瑜又说。
我很不爽:"那也叫命中注定。"却又在隔了几秒钟后,看着满脸失望的夏瑜后说道:"相信自己的感觉好不好!就不说你,反正我看人一向很准的!"不是自夸哦。
"是啊,苏舞说的没错。若有天才,我们不会错过。"给自己点信心吧。何非笑着冲我点头。
夏瑜也咧了咧嘴。
"我去做点吃的,你们继续吧。"虽然到现在为止一个满意的都没有,可来应征的倒是不少。只一个上午,最少就来了快十个。就在我离开沙发走到厨房的当儿,门铃又响了。
我冲夏瑜和何非挥挥手,表示加油,径自走入厨房。
民以食为天,古人教训得极是。
考虑到早上在极度饥饿的情况下,竟吃了一直厌恶的方便面,怎么说中午也要补偿一下自己的胃。厨艺还算过关的我正打算大显身手,捞过围裙像模像样的系上,打开冰箱门寻找制作大餐的原材料。
厨房的门被人急急推开,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是粗鲁野蛮成性的夏瑜。
"又怎么了?"我习惯地皱起眉,右手不受影响地拿出两个鸡蛋,左手摸到又红又大又光滑的西红柿。
"快、快出来!"语气恁激动,上气不接下气,"有人来了!"
"你们搞定不就行了吗?"我不紧不慢地站起身,肚子又是一阵恶叫,"没看我忙着做饭吗?你们不饿啊……"
还没说完,右手腕就被他拉住,连拽带拖地带着我往厨房外走。我立刻担心死了右手里的那两个溜溜的鸡蛋,一个劲地喊:"小心,小心,轻点!蛋掉了!啊!……"
千方百计控制着手指的力气,不让那两个蛋滑落也不至于被我捏碎,好不容易夏瑜那只该死的手松开,我却已经被他拉到了客厅。
"呼……"我松口气,用已经抓着一个番茄的左手勉强护住右手的蛋,确定短时间内它不会掉落后才抬起头--
一个长相俊美到妖异的男子。
纯黑的短发,黑色上衣,黑色裤子,身后是黑色的吉他。目测身高过180,却是很瘦,不知是不是因为穿黑的缘故。
他也正看着我。淡然的表情平静无波,但我清楚地看到他眼中少许的诧异,也注意到他微微扬起的朗眉和唇角。
我忽然无法呼吸,也无法将自己的目光从他深色的眼眸上移开。
真危险,危险的男人!心中有个声音说。
迅速让自己的气息和思绪恢复正常,再低下头,看见手中圆滚滚的鸡蛋和番茄,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
"哈哈哈……"夏瑜率先笑出声来。
"噗……"何非很给我面子地只是憋着笑。
我缓缓眨了下眼睛。啊!……无力得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哀悼自己已大大失去的面子,更没胆量去看那陌生的男子。从小到大鲜少有的"真糗"感觉由然而生。幸亏及时把尖叫硬吞回了心里,才让我可怜的面子不至于死得更惨。 许久许久,在默哀完毕后,我才平静地对何非和夏瑜说:"尽量笑,我不介意。何非你别憋坏了。"
步伐稳定地走回厨房。仍是不敢看那男子一眼。
虽然我知道,从头到尾他都在看我。用那种带着无限兴味的表情。
那个男子,俊美得可以得罪全天下女人和男人,却又让他们恨不起来只能爱的人,有个很奇怪的名字,常久。
他弹着吉他唱了一首歌,于是夏瑜和何非立刻决定要他。
在厨房躲着顺便做饭的我,也听见了他的歌声。就这样不仅对他的外表,而且对他实力我没有了任何意见。当然如果他没有看见穿着破围裙拿着鸡蛋番茄酷似欧巴桑的我,我会赞成得五体投地的。
却还是在做好饭后,端着饭走出厨房。黑色上衣和短裙,多少能挽回点我的形象,长发随意用手顺了顺也算整齐,再加上用冷漠掩饰尴尬的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聊得起劲的三个人看到我,很配合地没露出让我抓狂的表情。
我把菜放到茶几上:"米饭在锅里,筷子和碗自己拿。"做饭的人可不管服务这些,而且在做饭的人心情异常恶劣的时候。我悠哉地坐下,津津有味地开始安抚我的胃,又是刻意不去看常久。
"他叫常久,我们已经决定让他加入我们了。"何非估计觉得还是介绍一下比较合适,在站起身去厨房前说道。
我只好不甘愿地望向常久,心想我刚才都听到了还说这些干什么。微笑一下:"我叫苏舞,舞蹈的舞。请多指教。"可不是那个放羊的苏武。
"幸会。"他笑,若有深意。接着,把手伸出来。
我盯着他的手,干净而修长,指关节不突出,指甲修剪整齐,手上有弹吉他磨出的茧,却并不突兀。我犹豫后还是放下筷子,与他的手交握,温暖而干燥。
然后松开,我的心脏开始不规律地跳快。
他俊美妖异的面孔就在离我不远处,噙着淡淡的笑,看着我。
就在那一瞬,仿佛有什么发生了,又什么都没发生。
去盛饭的夏瑜和何非回来了,递给常久一碗饭和筷子,我和他同时收回目光,各自吃着眼前的饭菜。
"不愧是小舞,厨艺真不是盖的!"夏瑜边嚼边说。
"当然。"毫不客气地接下赞扬。
吃了一会儿,嘴就算被饭塞满了也永远闲不住的夏瑜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常久比咱们大两岁,现在上高三。就在离咱们不远的市七中。"
"高三?还有空玩音乐?"我的话就这样脱口而出。
常久的目光锁住我:"如果想,可以做的事还有很多。"有点所问非所答,却给人一种无法置疑的感觉。
我扬了扬眉,心想以后和他会有长时间的相处,所以就算我觉得刚才有多丢人也要克服过去。再说本来我就是夏瑜口中的厚脸皮,没形象,忘了自己的糗事也是很自然的。
就怕当事人忘了,观众还不忘。那就糟糕了。
而在以后的一段时间里,常久这位观众也很配合地没有提起我们俩第一次见面的情形,这让我疑心他已经把这些忘记。可我实在太天真,也太高估了他的忘性,在我们走到一起后,他仿佛终于忍不住似的说起我急于让他和自己都忘记的这件事。不止一次,而是很多次。
他说如果不是第一眼就被我的脸,继而被我的眼眸夺去了注意,而是首先就被我的穿着打扮和架势所震慑,他怎么也不敢想像会和这样一个女孩成为情侣。
"真的很恐怖啊?"我哭丧着脸,这不公平。凭什么他的出场那么帅那么有气质,而我却……
"很恐怖很恐怖!"常久笑着揽过我,似是不忍看我那么痛苦的表情,于是又说,"不过也挺可爱的。"
我苦笑。鬼才信呢。
那天下午,在夏瑜、何非刚为常久的加入而激动不已的时候,又一个人来了。正打发夏、何二人去洗碗的我,想也不想就自告奋勇地去开门:"你们快去洗碗,我和常久在这看着。"
满意地看着那两个人心不甘情不愿地走近厨房,我才拉开大门--"你好。"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有着棕色短发的少年,身高和我差不多,年龄超不过十五岁。皮肤光滑白嫩,还没被一种名叫青春痘的东西袭击,眼眸清澈,鼻梁挺直,唇线优美。 人真的是很容易被美色诱惑的动物。我立刻在心里给他打了满分,不仅因为他的俊秀,更是为他身上那种纯净没被世俗污染的气质。
他看着我,带着微微的紧张:"我是见了这广告来的。"右手举起那张夏瑜满街张贴的广告给我看。
"进来吧。"没怎么刻意,笑容就已经在我脸上了,真是可爱的小弟弟,比那个叫常久的人让我感觉好多了。"叫什么名字?"
"安知灿。"
连名字也那么阳光呢。
我带着他走到客厅,常久正拿出一根烟,动作稍微停顿:"可以抽烟吗?"
"随便。"我无所谓,父亲抽烟凶到一天两包,我闻烟味也早闻出了经验。迟早我们一家三口都要死于肺癌。更何况如果以后我也抽烟了呢?不过目前,为了自己的面子问题,不让痘痘爬上脸,我还没打算进行这种慢性自杀。
把窗户打开,我才指了指离常久最远的沙发让安知灿坐下。
毒害我的肺没关系,毒害大好的少年儿童就不好了。所以我只能坐到了常久的旁边。
他却迟迟没有点火,最后干脆把烟收了回去。
我惊讶,却也没说什么。常久冲我笑了笑,也没说什么。
"会什么乐器?"常久开口。
"钢琴。"声音虽小却是沉稳的。
"钢琴?"常久俊朗的眉皱了皱,又迅速平复,"弹钢琴的来组乐队吗?"
安知灿抬头看着他,坚定的说:"我想,如果是键盘的话,我可以。"目光中有一种纯粹的勇敢。
当然可以,只不过大材小用罢了。"钢琴几级?"我随口问。
"九级。"
果然是大材小用。"为什么不继续练钢琴而来这里?"
"我……喜欢。"少年犹豫后这样说道。
"是真的喜欢还是知道自己没有弹钢琴的天分才这样的?"常久冷冷地抛出话,我立刻将停留在安知灿身上的视线转向他,此时他脸上的笑容不见了,神情严肃而认真。他并不是有意为难安知灿,我知道。
安知灿怔在那里。
"如果是后者的话,那我们恐怕不能要你。"常久低垂眼帘,俊美非凡的脸冰冷不带任何感情,仿佛没有七情六欲的神高高在上。
我一时无法移开视线。
"对不起。"安知灿在沉默后,一低头跑了出去。
"喂……"我愣了一下,就跟了上去,拜托,好不容易来了个让我看着顺眼的,怎么就被吓跑了?右手却忽然被常久抓住,我回头皱眉看他,"你干什么?"
他却反问:"你干什么?"
"我……我当然去追他啊!"
"追上了呢?"常久的脸仍是冷酷,虽然他握在我手腕上的手那么温暖,"他只不过是借此逃避在古典钢琴那里受的挫折而已,如果不是真心喜欢这种音乐,他加入了又能怎么样呢?"
是啊,我们都知道,做音乐必须有着一种近似疯狂的热情,而如果只把这作为一种逃避,那是对音乐的鄙弃和轻蔑。
我微微叹气,还是嘴硬:"喜好也可以培养啊……"
"那你当我的女朋友,好吗?"常久忽然笑了,深邃的眼眸注视着我,竟有种认真。
"你开什么玩笑!"我退后几步。他的手还扣着我的手腕,我甩,他却不放开。虽然心中已乱作一团,我还是看似冷静地回望他,很有勇气的样子。
"你很喜欢皱眉。"八杆子打不着边的话从他口中溢出,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另一只手已抚上我的额头,温暖干燥。
我接着退后,却跌坐在沙发上。
看着他一点点靠近,在我身边坐下,修长的手指沿着我额头滑下,落在脸颊,没有移开的意思。
虽然眉头皱得更深,但我清楚,我是不反感的。
"当我女朋友?嗯?"
我居然微笑:"难道就因为我说'喜好可以培养',你就想到用这个来堵我?"那你还真成功了。
"你这么认为也可以。"他终于松开手,似无限遗憾又似若无其事地耸肩,靠着沙发大咧咧地半躺下,"不过,你答不答应?"
"去死吧你。"我收回笑容,抓起一个垫子扣到他扬着恶劣笑容的脸上,眼光一扫看见客厅门口何非和夏瑜正鬼头鬼脑往我们这边瞅着。 我回报以杀人的瞪视。
两个人头立刻凭空消失。
我再次看向已把垫子拿到胸前抱着,带着笑意望着我的常久,心中奇异地疼了一下,这让我什么话也没说就转身离开客厅上楼,假装没听见夏瑜的叫唤。
那时的我,就已经意识到,那个叫常久的人,对我来说永远不可能像朋友那么简单。我甚至多少感到,我已在第一次见他时,就喜欢上他。
真糟糕,是不是?
在我眼中,他曾经是那样危险、如谜一样的人,不会知道他什么时候是认真什么时候是开玩笑。喜欢上这样的人会很辛苦的。
但时间一长,我就感到,了解一个人其实很简单,尤其是当你爱着他的同时,他也爱着你。非常爱,那种可以持续一生、到死的爱。
3
2003--
林滟
有什么不对了呢?
有什么不对了呢?
已经快一个月了,每天早晨我睁开眼,满脑海里反复浮现地就是这句话。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我被时光遗弃到五十多年前?
那天,明明是2054年的2月13日,我很早地起床,又是很早地出门。由于家离圣影公园并不远,我便决定步行去那里。
然后……我拿出奶奶和常久的照片,看了看又放回包里,然后……一辆超速行驶的汽车冲我开来……但我清楚也感觉得到,它并没有撞到我。因为在它撞上我之前我就已经什么也感觉不到了,全身仿佛漂浮起来,眼前是飘渺的白,而非无底的黑。
再醒来时,的确是在医院里。
我并没有感到任何异常,除了撑着床沿坐起时头有点晕。几乎是立刻,我就看见窗边站着一个陌生的男子。金黄耀眼的头发,黑衣黑裤,身材瘦高,皮肤很白。脸因朝向窗外而看不真切。
又环顾四周,是医院里永远的白色,右手上插着输液管,而这种样子的输液管我是从没见过的。但又心想从小到大身体健康的我一次医院也没进过,惟一的便是最后一次见到奶奶时。可那时的情况是不允许我有时间、有心情去仔细观察输液管的,所以现在就算觉得它有什么不对也告诉自己这不过是心理作用的结果。
这时我再次将视线投注到那男子的身上,才发现他已把脸转过来。
蓝色的眼睛。
却是一张完全东方人的面孔,略显苍白却不失英俊的一张脸。只是神情太过冷峻,让人觉得不易接近。
尤其是那双怪异又带着奇特魅惑眼睛,呈现出一种冰冻的蓝色,没有任何情感流动,无所谓喜怒哀乐。
我的呼吸立刻变轻许多,就这样看着他,他的眼睛,说不出话来。
"你醒了?"就连声音也那样冷漠。
我轻轻点头,又听他说道:"除了轻微脑震荡外,你的身体一切正常。由于是我开车不小心撞上你的,所以所有医药费由我承担。你只需再在医院住几天就好。还有……"
"什么?"我疑惑地看他拿出一个笔记本,正是我的。
"我按上面的电话打给你的家人或朋友,可这几个号码都是空号。"他把本子放到床边,又掏出手机,"是不是记错了?现在打一个吧。"
我想也没想就接过手机。这个手机的形状样子怪异极了,很像几十年前的古董,却一时没留意太多。拨家里的号码,虽然出国多年,但家里的电话还是记得的。但回答我的却是一个好听的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请查询再拨……"一遍一遍又一遍,我再拨,还是,放慢速度拨,仍是……
"怎么回事?"我皱眉,不可能记错的啊,看向那个男子,"你电话没问题吧?"
他冷淡地没点头也没摇头,冷澈的眼睛却仿佛分明地在告诉我,是你脑子有问题。
不可能,就算是脑震荡却也不至于照着本子上的号又拨一遍仍是相同的结果。莫非在我离家这几个小时里家里出事了?拜托,那电话也应该留着啊,想像力别那么丰富而且没逻辑好不好!
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浓,竟也感到莫名的无助。正要跳下床,却被他一把拦下:"你要干什么?"
"回家!"打不通电话直接走回去不就行了?就算不太认识路但也还有出租车。这时,电闪雷鸣般一个炸弹在我脑中忽然爆炸--圣影乐队的表演!"不会吧……"我知道我现在的表情一定比鬼都要恐怖和难看! "怎么了?"即使声音还是平淡无波,但他漠然的眸子也浮起一丝疑惑。
我挥开他的手,匆匆忙忙在床底下找到自己的运动鞋,飞快地系好鞋带后站起,一阵恶心和眩晕让我不由自主地摇晃一下,幸好及时用手扶住身后的床沿稳住了重心,才避免像投怀送抱一样扑入眼前这位帅哥的怀里。
虽然,他很好心却不怎么情愿地伸出了手臂。也似乎在惊讶这么个天上掉下来占帅哥便宜的机会我怎么不要。
总之,他的神情在除刚才的疑惑外还带了点古怪。
"现在几点?"我问。
"快五点吧。"
都快晚上了?我无力地抚额,奶奶盼了五十多年的那一天,就让我这么在昏迷中过去了?"圣影乐队的演出……"结束了?还是持续了一个白天,在夜晚仍在继续?如果是后者,那我还能依稀看到点希望。
"你说什么?圣影乐队的演出?"年轻男子的表情更加奇怪,没有皱眉,没有瞠目,但我从他冰蓝的眼睛却清晰地看出奇怪和惊讶。
"是啊!你不知道吧,就今天在圣影公园!"我的语气渐渐急切起来,"我必须去,你知道圣影公园在哪吧!带我去!"若是平时,我绝不会对一个陌生人提出这样的要求,即使他撞了我,即使这是他欠我的。但是现在啊,现在,现在我就快要违背了对奶奶的许诺,就算我不是故意的。但如果到最后我真的没有看上圣影乐队的演出,没有见到圣影乐队昔日的成员,我一定会后悔的,后悔一辈子。
他又用那种奇怪无比的眼神看着我,然后,他转身,我欣喜地认为这是他答应我的标志,于是亦欣喜地跟了上去,谁知他竟对门外的护士说:"叫医生过来一下,她似乎病得比所说得严重许多。"
我愣在那里,几秒钟后才从后面抓住他的衣服,皱眉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啊,不就是神态激动了些,说话语无伦次了些,和平时的我不太一样啊。
他沉默,似是无声地叹了口气说道:"据我所知,今天圣影乐队没有任何演出,今晚在圣影公园演出的是麦诺乐队。"
"不可能!"我盯着他,"那你告诉我,今天是不是2月13日?"
"不是。"他缓缓地说,轻轻地把我扶到床上,"今天是1月21日。"
我久久只是瞪着他,说不出话来。
医生进来第二次给我做了详细的检查,也再次确定我除了轻微脑震荡外没有任何异常。而我却一副饱受打击地样子靠在窗头,咬着唇,在脑中慢慢梳理着纷乱的思绪。恐慌、疑惑、无助一并袭来,而我能做的,只能是忽略掉它们,因为它们是没用的,没有任何用处。
终于,我抬起眼帘,一个最不可能也最不愿承认的猜想已然逐渐浮出水面。我不带什么语气地问他:"今年是什么年?"
"羊年。"再看到我皱眉阴沉的表情后,他才又重新回答,"2003年。"
你知道,我怀疑过这是梦。
但世界上不可能会有一个梦这样绵长、清晰和与现实太过相符的。
在回到过去的第二天,那个撞了我的男子又来了。昨天我在知道了自己身处2003年后就一直处于半呆愣状态,连他什么时候道别、什么时候离开都不知道。当然,更无从知道他的名字。
在神志清醒并认清事实后,在开始考虑一个异常现实的问题:我该怎么办?回去,当然是回去,但我并不知道回去的办法。难道走上街再去找个车撞?我没那么异想天开,而且没到迫不得已我不会拿宝贵的生命开玩笑。那么,我出了院后该怎么生活?没有家,没有钱,连户口也没有,没法找工作、没地方住,比乞丐都不如。祈祷别被警察抓住还不算,光是温饱就无法解决。
当然了,除了乞丐还有个职业是不需要什么户口和文凭的,就是出卖色相和身体。如果摆在我面前的路只剩下这一条,我会毫不犹豫走上街找车撞。
捂着脸长长叹气,心想从前所看的小说中穿越时空的女主人公为什么从来不像我一样为这些发愁?她们不但能找到一个在原来时空找不到的如意郎君,而且还是幸福贵气一生。 敲门声响起,我淡淡地应道:"进来。"
便是昨天那个有着怪异外表,却不让人感到反感和扎眼的男子。金发碧眼,东方人的轮廓和五官--不用说,头发是染的,眼睛是带了彩色隐型眼镜的。
"好点了吗?"说这话时,表情是一如的淡漠。我想,如果不是他撞了我,加上我昨天表现得太过让人疑惑和担心,他这种人是怎么也不可能出现在医院里,对着一个病号说出这样明明该是关心的话。
却没有任何关心的成分。
我点头。
"医院的饭还好吧。"
我又点头。
他仿佛感到了尴尬,但仍是冰块脸一张。
我忽然很想笑,有那么一丝地觉得,他并不像他外表所表现的那样冷漠。如果他真的冷漠,他是不会来的,只要把钱交了就好。如果真的冷漠,他就算来了也不会说这些话的,还带了这么多色彩鲜艳的水果。
"坐吧。"我开口,指了下旁边的沙发。这个人应该挺有钱的,让我住那么好的单人病房。
他也没客气,动作自然地坐下,顺便把水果放到了我床边。
屋内安静了几秒后,我决定既然回到了过去就要抓住机会知道一些东西,无所谓有用没用,单纯满足心理需要也是好的。这和刻意忽略心中的无助恐慌是有些不同的。圣影乐队现在应该还没解散,并大红大紫着。他们和奶奶也仍然年轻。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见到了他们,见到了奶奶……
我非常、非常想见。
"你知道圣影乐队吗?"没可能不知道吧,就算不是歌迷听说也应该听说过的,果然见他点头,虽然动作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
"常久、夏瑜、何非、安知灿、张迟陌?"说出早已铭记于心的名字,我又见眼前的男子缓缓点头,神情带着隐约的古怪。这样的表情我已经从他脸上看见过很多次了。我想,在他心中,我定是类似异物的存在。
但还是迟疑地接着问:"那你……知不知道苏舞?"
"苏舞?"他竟然皱眉了!而我也在发现他第一次露出人性化的表情时,看见他今天并没有带上蓝色的隐型,露出本色的黑眸……清澈而淡漠,黑白分明。
我没想到会看到这样一双眼睛。
我从没在任何男子的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眼睛。
就连我生命中惟一的恋人的眼,也是深邃而温柔的,却不清澈也不透明。
就像第一次看见他冰蓝的眼睛时,在看见他摘去隐型眼镜后,我移不开目光,亦是说不出话来。
但这样的心情,我深信只有自己知道。从很久以前我就学会了隐藏好自己的感情,
在别人眼中我一向是冷漠的,疏离的。久而久之我再也不知道我究竟是改变成这样,还是本性就是如此。
是他的话,改变了我吗?让我放弃从前易亲近易欢乐的伪装,露出自己冷漠的本质,还是他伤了我,让我从此就这样发展下去,无论他说的是对是错?
我不知道。
是了,现在眼前的这双眼睛,让我想起了我自己。多么相似的眼。
仿佛看到另一个自己。
久久,他问:"你怎么知道苏舞?"
我一愣,随即想到奶奶毕竟不是明星,只是常久的女友。看来他们保密措施做得相当不错,事情还未曝光。所以一般人都不知道,所以……咦?那他怎么一副担心的样子,还不可置信地望着我……他一定是知道的!甚至我可以这样猜想,他认识奶奶、或者他认识圣影乐队的人!
我心情大好:"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你究竟是什么人?"惊讶的表情变得警惕无比,他站起来向我走来,"记者吗?"
"记者?如果我是记者,我会问这么多问题,说这么多话让自己的身份暴露?"瞟他一眼,不屑。
"那你是谁?"
"你呢?"
"……你不认识我?"
驴唇不对马嘴的话自他嘴中冒出,我莫名其妙地看向他:"我为什么要认识你?"
他凝视我,若探究若疑惑,最终他说:"我是张迟陌,圣影乐队的成员。"
我不知第多少次大受刺激。
第三天的时候,不出我所料,张迟陌来到医院。 第一句话就是:"你到底是谁?为什么知道苏舞?"
昨天,我含含糊糊把话题岔开,又推拒说我身体不舒服要休息,估计是我苍白的脸色有点说服力,他也没怎么强人所难就离开了。
但此刻,我实在不知道还有没有昨天的好运,尤其在他好像充满魄力的时候。"如果你是问名字,我叫林滟。"表情相当严肃地回答。
他抱着双臂,冷然地居高临下看着我:"那下一个问题。"打定主意要遏止我要岔开话题的企图。
"我……苏舞……"我咬唇,暗中翻个白眼,"我是苏舞小学同学的表妹……"关系够远也够详细了吧,反正他根本没法查到这地步。
他微微睁大眼,似乎正在衡量我这话的可信度。
我忽然泄气:"算了,那不是真的。"说完后却又后悔得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那什么是真的?"他又问,清澈的眼眸掠过淡淡的兴味,而我,应该没有看错。
什么都不是真的。我对自己说。难道让我告诉他我是从五十年后来的,还是苏舞的孙女?正常人不但不会信,还会笑掉大牙。可是……我无法圆谎。不仅是因为问了太多问题把自己逼到这个地步,也因为对着这样一对明澄的眼。
就像镜子,映出撒谎的自己。什么都会被他看穿。
而我,向来是不说谎的。不是因为人有多诚实正直,在这个时代正直就是愚蠢的代名词。而是我从不需要撒谎,也并不在乎若不去掩盖真相,结果究竟会怎样。
因此,我是有遗憾的,却不长久。也曾有后悔,但保质期很短。
那么,现在。我应该怎样做呢?
一咬牙,我说:"你相信穿越时空这一说吗?"
"穿越时空?"淡淡地重复,他抚上下颚,"没想过。"
于是我只好接着说:"那你是怎么开车撞上我的?"
沉吟半晌,他看着我说:"我超速了。但我确定本来是没人过马路的。"
"然后?"果然像我想的一样。
"然后你忽然就出现了,我当然立刻刹车,但你还是倒下了。"试图解释得详细些,但张迟陌显然没有叙述的天分。
可他的脸上已渐渐染了疑惑、不确定,以及沉思和惊讶的神情。
"这么说我就是凭空出现的。"语气很平静,我也是平静地看着他,"现在我告诉你,我本来应该是在路上去看圣影乐队的演唱会,而那天是2054年的2月13日。"
说都已经说了,信不信就是他的事了。心中却多少是希望他信的,也许是因为独自一个人来到这个陌生的空间需要一个人分担如此沉重的秘密,也许是因为想到他把我带去见苏舞也不一定,也许只是想让他相信。
"那你和苏舞的关系?"静默许久,他竟这样问道。
我轻叹,回答:"我是她的孙女。"
又是沉默。
而我发现这沉默让我浑身不舒服起来。正好看见床头上放着我的挎包,于是拿过来把里面所有的东西翻到床上。
我先拿出记事本,里面的日历正是2054年。
又拿出护手霜,上面的生产日期是2054年1月2日。
…………
他状似平静地看我一件件秀着包里的东西,眼眸逐渐从清澈变得深沉和迷茫。俊朗的眉皱起,他从我那一堆东西中缓缓拿出一沓照片。
是奶奶和常久的照片。我翻拍了很多张,都在这里。
这时我才仔细看照片右下角除了年的月日期--2003年5月16日。原来在现在,这张照片也是存在于未来的。
不知多长时间过去,张迟陌把胶着在照片上的目光移开,正对上我的眼睛。
我回视,竟开始紧张,思索着他究竟是信还是不信。
"我信。"
两个字,让我有落泪的冲动。
他竟是看懂了我的眼神,看懂了我平静表情下隐藏的紧张;他竟是相信了,相信一个被确诊为脑震荡的陌生女人的话。
我不会让眼泪真的流下来,只是微湿着眼眶,笑着对他说:"谢谢。"
在我最后收回目光时,他轻轻扯动嘴角,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笑。随后道别,离开。我在以后的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眼前总会浮现出张迟陌这个多么罕见的笑,也是多么让我震撼的笑。 出院后,张迟陌把我带到了他家。
以黑白色调为主的屋子,三室两厅,相当宽敞。
踏入屋子的那一瞬间,我多多少少是有犹豫的。可我没有任何选择。莫名其妙地回到过去,遇上一个能相信自己的人,已是多大的幸运,更何况这个人还提供了住处,毫无疑问,应该还有食物供给。
而他,仿佛也察觉了我的犹豫,冰蓝清澄的眼眸对上我的。
就这样,即使不说一句话,一句所谓的保证,我相信了他。
没有什么理由的,只是单纯地觉得,他不是那样的人。于是,就靠着这样的直觉,我跟着他走进房间,听他说道:"我和常久住在这里。"
我瞪大眼睛。
"你很想见他?"
点头,又摇头:"还是……"不要了吧,毕竟还没有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见常久,或者见到年轻时的奶奶--苏舞。
"不管你想不想,你都要见。"张迟陌淡淡地说,一边脱下外套。今天他穿着牛仔裤和黑色羽绒外套,里面也是一水黑色的毛衣。
这个人,和常久,都是相当喜欢黑色。我想到。
他抬头看了一下表,对我说:"他应该快回来了,也许苏舞也会一起来。待会儿你是要告诉他们实情……?"
"不!不告诉!"我慌忙摇头。
张迟陌默默看了我半晌,才又说道:"那我就说你是我表妹了。"
我缓缓点头,抬眼试图从他眼中搜寻到怀疑或是动摇的神情,但他的眸子,还是一如的清澈。话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说出口:"现在告诉他们,还太早了吧,也太突然了……"
张迟陌扬眉,却没有回话。
忽然觉得,在他面前,许多话都变得那样多余。不说什么,他就仿佛全然明白;他不说什么,我竟也能从他清澈的眼眸中或多或少读懂他的想法。心中因这样的思绪而笼上莫名的奇异和欣慰,以及淡淡的欣喜。
多么奇异--这样的感觉,这样的人,我从未遇见过。即使知道,这也许是"什么"即将发生的前兆。而这所谓的"什么",就是我躲了也怕了很久的东西。
正想着,钥匙开锁的声音响起。伴随着女子轻笑和男子的低语,门霍然打开。
我动作立刻僵硬,手指因紧张微微颤抖,却使劲咬住下唇,告诉自己要冷静镇定。于是将视线坚定地移向门--
与那张照片上多么相似的两个人……
当然,如果只是说相貌的相似,那是毫无疑问的,因为他们本就是同两个人。但给我相似感觉的,是他们眼角、眉目和唇角流露出的幸福喜悦,和两人之间和谐契合之美。甚至比照片上要浓烈许多。
女子棕红色的长发在身后飞扬,一身夺目的红裙,美丽明艳的面容。唇是娇艳欲滴的嫣红,眼是迷离朦胧的浅棕。年轻时的奶奶的确是美的,不光美在长相,更美在周身流露出的那种自信、吸引别人目光无法移开的气质。
光彩夺目的女人,从头到尾,奶奶就是这样的女人。
她的手被身旁的男子握着,带点独占的霸道,又带着因爱而特有的怜惜。常久的头发纯黑如墨,比短发稍长,几缕发丝拂过他俊美到了极点的脸庞。但更吸引我注意的,还是他看向奶奶的目光。
他们在进屋后,便看见坐在沙发上貌似平静的我,天知道我心跳得有多快。但我还是在最初的震撼和紧张过去后,扯出一丝微笑:"你们好。"要多不自然有多不自然。
然后,我求助地望向一边悠闲地喝着饮料的张迟陌。
他语气仍是冷冷淡淡:"他是我表妹,林滟。在这住一段时间。"
"从来没听说你有个表妹。"奶奶秀眉一挑,似笑非笑地走到另一个沙发上坐下,在向我笑着打过招呼后,明媚的大眼盯住张迟陌,"快说,怎么回事?"
我又是一阵紧张,面上却不动声色。本想故作天真无辜状,才发现自己实在没有扮可爱的天分和经验,只好作罢。
张迟陌静静地看她:"随便你怎么想。"话毕,奶奶不爽的表情立即告诉我:这样的话,加上这样的表情,实在是欠扁得可以。
我暗暗想笑。
常久这时也走过来在奶奶身旁坐下,丝毫不顾忌别人目光地把手大大咧咧地环绕上奶奶的肩,冲我客套地笑道:"你好,我是常久。" 即使名气已经很大,明明不可能有人不认识他(即使是个来自未来的人),却还是有自我介绍自报姓名的自觉,并且身上并没有惹人厌的傲气和故作姿态。我于是对眼前这个长相太过俊美甚至妖异的男子有了好感,又心想能让奶奶看上的男子必定不同一般。
奶奶在郁闷张迟陌受挫后转过头冲我笑道:"你是叫林滟?"
我笑着点头。
"我叫苏舞,是舞蹈的舞。"她很详细地说道,看着我的目光真诚笑容灿烂,"以后要常见面了,请多指教。"
她伸出右手,我与之相握。
掌心的温度忽然让我想起奶奶弥留时那冰冷的手心,就这样产生一种难以名状的激动。我又见到奶奶了,即使不是我记忆中那个慈祥的老妇,即使时间和我开了那么大的玩笑,我毕竟是又见到我爱的奶奶了。她活生生地在我面前,笑着说着,幸福地和爱人在一起,如此美丽。
这是奶奶一生中最幸福灿烂的时光啊,纵使后来她将它失去。而我,在这时见到了她,是何其幸运。
我说不出话来,只是笑,忍着眼眶中滚动的泪,无数次在心底喊着:奶奶。
晚上奶奶和常久出去吃饭了,号称对美食颇有研究的我也不过是个只会吃却不会做的主儿。于是,同样也是厨艺白痴的张迟陌带着我到附近一家餐厅点菜吃。他没做什么掩饰,只是戴着低沿的帽子和墨镜。一路上,不少人即使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也没有一个人敢真正确定,并上前拦住他,向他要签名什么的。
所以总的说来,变装也算成功。
到了餐厅找到位置坐下,他接过服务生递过的菜单,翻看着问我:"想吃什么?"
"随便吧。"我边说边打量着餐厅墙壁上挂着的一幅幅照片,上面都是这家餐厅的招牌菜和相关介绍。竟没有一个我曾吃过或听说过的。
毕竟吗,这是在五十年前。又一次清楚地认清自己所在的现实,我轻叹出一口气。
张迟陌却察觉到了,抬眼望向我:"怎么了?"
"没什么。"我勉强笑着摇头,虽然遇见了奶奶是多么幸福和幸运的事,可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事还是怎么回去的问题。我真的无法想像如果真回不去了会怎么样,我也真的无法想像在这个时代里终老一生会怎样。
而张迟陌,从他眼中,我看出,他知道我在想什么。
但他依然什么都没有说。利落地点了几个菜后,他把菜单还给服务生,我们就陷入沉默。
两个性冷且都寡言的人碰到一起,这样的气氛也是必然的吧。可是,向来习惯了和别人沉默的我,居然不自在起来。尤其是后来他抬起恢复了本色的黑白分明、清澈的眼,欲言又止地仿佛想说什么。
"你想知道什么?"我忍不住开口,尽量让语气自然平稳一些。
他于是不再犹豫:"你曾说过,来到这里之前,你是要去看圣影乐队的演唱会?"
"是啊。"
"也就是说……五十年后,圣影乐队依然还在?"他原本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眸染上一抹光彩,那是蕴涵着无限希望和喜悦的眼神,也似蕴涵着无限梦想。
我愣愣地看着苍白的脸颊已然明朗起来的张迟陌,他的嘴角也好像扬起微笑的弧度。原本过于冷峻的脸的轮廓渐渐柔和起来,笼上无比耀眼的光芒。
有梦想的人,才是最真实的人。而这样的张迟陌,是不是才是真正的他?
可是啊可是……我低头苦涩地笑了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道:"你希望圣影乐队能存在到什么时候?"
没料到我会这么问,但张迟陌还是回答道:"到我们死。永远。"他的声音清冷却坚定,不带什么感情却又仿佛已融入他最深切的感情。我低着头没有看见他的表情,但我依然能想像出他说这话时,笑容必定又深了,眼眸必定又亮了。这是他的梦想啊,多么执著、多么坚定、又多么美好的梦想。
注定也是永远无法实现的梦想。
我的心,一丝丝地被酸涩和悲哀包围。
如果,如果我告诉他,还有一年,圣影就要解散了。还有一年,他的梦想,就要到尽头了。还有一年……还有一年……五十年后的那个演唱会,只不过是个约定,也只是一个梦,一个还没有结果的梦,一个因奶奶的死已经无法圆满的梦。那他的眼,还会这样明亮清澄吗?他的笑,还会这样虽淡却真挚吗?他的心,还会这样坚定而时刻充满希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