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男人的温柔
没听到、没听到,她敢发誓,她真的没在偷听他们说什么鬼机密,只是很尽职的当个无辜的路人甲躲在桌底下发抖,
可尽管她躲得像只阴沟里的小老鼠,却还是不幸的被发现了!
这下糟了,她一个弱女子面对一群黑道分子,可以想见……
妈呀,求求各位大哥不要把她拖到后巷痛扁、乱踢、乱摸一顿啊!
幸好,一切恶梦在这男人的英雄救美下结束了,
只是……她宝贵的初吻却被夺走了!
而夺走她初吻的男人,得了便宜还很不乖,
每天跑到她的学校来一段真心话大声说,
告诉她──「我要你做我的女人!」
这……好酷啊!她承认对他有一点动心,
只是,她是个平凡的邻家小女孩,
他却是黑道界的明日之星,难道她注定要谈段禁忌的爱? 早上八点整,桃园中正国际机场在一大片田园的环绕下苏醒过来,渐渐地添上活力。
熟练地打着方向盘,林明暖将自己银灰色的小MARCH停进机场附近的收费停车场中,才刚停妥,熄掉引擎,旁边长排铁皮屋的大门忽然被用力推开,一名高大的男人跑了过来——
“林小姐,又要出国喔?”男人五十岁上下,皮肤很黑,是那种长期在太阳底下劳动的人,笑起来皱纹不少,挺有亲切感的。
林明暖下了车,对着男人微笑点头。“是啊,没办法,要工作赚钱。”
她出国并不是去玩乐观光,因为她是意大利“环球幸福”航空的空服员,归属于台北BASE管理,喔,不对,严格说来,她不仅是一名空服员,一个月前,她已经被总公司升等——二十八岁的女人虽称不上是青春年华,却是“环航”各个BASE中最年轻的座舱长。
“周大哥,我的车子会停四天左右,星期四下午再来领取,麻烦您照顾一下。”外围场地的停车费用比机场内便宜许多,虽然离机场还有一小段距离,但停车场的业者都有接送的服务,还算便利,而林明暖早是这家停车场的老主顾了。
“哎呀,你都喊偶一声‘大哥’了,大哥不能当假的啦,放心,NO普拉本!星期四下午你再打手玑给偶,偶就叫人企接你。你车钥匙咧?来来来,给偶啦,偶等一下帮你开进企里面的保养厂顺便保养一下,送你的啦,完全不用钱,等你回来,车子搁亮搁干净。”他的台湾国语蛮严重的。
“那怎么好意思?”
“厚——你三不五时就从国外带‘喔咪押给’给偶们吃,是偶们不好意思才对说。来来来,免贡那么多,偶帮你搬行李。”他打开小MARCH的後座车门,轻松地把大行李拖下来,跟着朝保养厂那一端叫嚷,中气十足
“顺仔,把公司车开过来,送林小姐上班 !”
林明暖笑了,白颊上的酒涡跳动着。“那就……感恩啦。”
“大家互相啦,呵呵呵——”
秋天的金阳让她微眯起眼睛,全身暖洋洋的。
是个好天气呢……她淡淡想着。希望今天的飞行也和这暖日一样,教人日一么愉快。
机场大厅的时钟指在八点半的位置,林明暖将大行李托给办理CHECK IN的地勤大哥,拉着小拖车准备上二楼的空勤部办公室报到。
一群十七八岁的女孩挤在电梯门前等待,叽叽喳喳地聊着,林明暖沉静地站在她们身後,想着现在的年轻族群消费能力好高,动不动就结伴出国游玩,也难怪在BASE肆虐之後,台湾的旅游业能复苏得这么迅速。
浅浅牵唇,她下意识盯着电梯的楼层显示灯,耳边忽然飘进女孩们的对话,兴奋的语气有些不大镜。
“刚才真想挤进电梯里,哇——多赞啊!一堆猛男耶。”
“你白目喔?!少在那边放马后炮啦。”
“喂,不知道刚才那群‘大哥’是哪里来的?哇!全部都穿西装、打领带,还戴黑墨镜耶,跟电影和漫画里一模一样,真是超酷的。”
“拜托,正港的‘大哥’只能有一个好不好?他们一进电梯,就把其中一个围在中间,用屁股想也知道那位仁兄就是‘大哥’。”
“他脚好像有问题耶?我看到他拿着一根黑色拐杖,就是手把弯弯的那种,走路还一跛一跛的,会不会是香港‘豪’?哎哟——”额头被敲了一记。
“厚——你火星人喔?!快离开地球啦,耍什么白痴呀?!”
林明暖心中一悸,秀眉轻拧,思绪缠进女孩们的话,一时间浮乱起来。
是多虑了吗?
内心苦笑,她摇了摇头,做了一个深呼吸。
“你们看、你们看,是GH的空姐耶。”GH指的是GLOBLE HAPPINESSAIRLINES,是“环球幸福”航空的国际代表号。
闻言,女孩们纷纷转过头来,睁着明亮的大眼睛,个个像好奇宝宝一样。除非在飞机上,她们很少能这么近的“看”着一名空服员。
“哇——她的妆化得好漂亮喔。哎哟”又被敲了一记爆栗。
“小姐你搞清楚,人家本来就长得很漂亮好不好?又不是妆化得漂亮才漂亮的!”
“你们不要吵啦。喂,阿美,你问她啦,问她那个法国卷怎么卷上去的,好厉害喔,都看不到发夹耶。”
“还有她脖子上的丝巾打得好好看喔……”
许多人对空服员一职,基本上仍抱着相当大的迷思。
特别是亚洲区的航空公司,他们通常要求自家的空服员要优雅亮丽、要年轻亲切,而欧美系的航空公司所重视的却是飞行的服务经验,因此,对于成为旁人的注目焦点,林明暖这些年早已习惯了。
精致描绘的红唇牵动出好看的弧度,酒涡又跟着跳动了,她对着女孩们笑得真诚可亲,柔声地说:“这个蛮简单的,用不了两分钟就学会了。”指着颈上用丝巾打成的花结。
“真的吗?教我、教我!”
“别挤啦,我也要学!”
“阿美,你的象腿踩到我的脚啦!”
此时电梯已降下,叮一声门开了,女孩们却把她团团围住,完全忘了要搭电梯这回事。
解开丝巾,她好脾气地微笑。“来,看着我打一次,你们就懂了。”
“嗯。”
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容,闪动着活力光彩,是无忧无虑的。
曾经,她也像她们一样,只是,那些属于她的青春情怀,这样单纯的心绪,在许久、许久前就已遗落,再也寻不回来。
在楼下磨蹭了十分钟,林明暖终于拉着小拖车走进办公室。
刚踏进门,当职柜台突然探出一张圆润脸蛋,是负责平时排班和临时调度的小孟。
“喔嗨哟乔依丝。”道一声日文的早安。
“你也早啊,小孟。”乔依丝是林明暖在GH里的英文名字。“今天旅客BOOKING的状况还好吧?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讯息需要注意?”
“哪,都在那里,随你看啦。”小孟指了指一旁的传真机,边咬着手里的三明治。“吃早餐了没?我这儿还有一份蛋饼。”
“在家里吃过了。谢谢啦。”
放委小行李,林明暖走进柜台,顺手拿起传真机上的一小叠纸张。一张纸代表一趟飞行资讯,上头除了写明该班机的机组人员、各舱等的旅客人数外,还会以特有的英文缩写标示该注意的事项。
她今天飞的是GH200,由香港出发、过境台北再前往东京成田的班玑,在台北将会换上一组新的机组人员。
从整叠的旅客资料中抽出属于自己FLIGHT的那一张,她仔细读着。今天三名机头都是夏威夷BASE,老机长安东尼还是她最欣赏的机长之一,态度认真,人又亲切,像肯德基爷爷。
往下看着像小型联合国的机组人员名单,这次同行的团队中,几名华籍和日籍的空服员在公司风评甚佳,可以安排她们担任后头舱等的负责人,等会儿在联络上应该挺有默契才是……
顺着资料再往下看,注意力停在旅客栏上,她忽然一顿,眉心微微皱起,仿佛看到一件莫名其妙又极度难以理解的事。
“怎么了?资料没传送好吗?”小孟终于嗑光了三明治,边吸着奶茶,脖子伸得老长。
“小孟……这是怎么一回事?”她将传真纸摊在桌面上,纤细的食指在纸上圈画出疑点,“头等舱印的是满席的“FULL”,可是底下的座位图表,三十个位置才填了八个人名。”其实,头等舱座位表上显示的只有旅客的姓氏,为了方便空服员做“BY NAME”的服务,而八个姓全是罗马拼音,显示八个都是日本人。
小孟笑眯眯地解释——
“口袋麦克麦克咩。我昨天在电脑里看到资料,就打了电话到成田机场的办公室询问,那边的日本美眉透露消息,人家可是‘神岗株式会社’的大老板,横行关东、关西两地,有黑道背景,后台硬是要得喔。还有哪,光是在东京就有好几棵大楼呢,反正钱多多,八个人就把头等舱全包啦。呵呵呵,这种旅客最好多多益善,他们‘黑皮’,我们也‘黑皮’。”
可惜,林明暖“黑皮”不起来。
“KAMIOKA”——神岗。
盯着位在中间的那个姓氏,想起适才那群女孩的谈话——真是他吗?
她悄声叹息,心湖像飘来一叶轻舟,划开一圈圈涟漪,随波荡漾。
今天的GH200号班机前后开了两个机门。
一号机门提供头等舱旅客使用,二号机门则是开放给商务舱和经济舱的旅客登机,但头等舱没十分钟就完成全部的登机手续,为节省时间二号机门跟着开放给其他旅客使用。
只是,本来还兴高采烈、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观光团客,一从前门登机,马上教头等舱中诡怪的气氛吓住,一名小女孩还莫名其妙被吓哭了。
“乔依丝姐,刚才地勤大哥说还有两名旅客尚未登机,候机室正在做广播,最后的飞行资料等一会儿会送过来。”吉儿刚做完报纸和杂志发送的服务,掀开布帘走进厨房。
“我知道了,谢谢你。”林明暖正在厨房角落的小隔间中检查机上播放的光碟片。
登机时间大家都忙,她身为座舱长,一些起飞文件必须亲自确认,再加上和地勤以及驾驶舱里三名机头的联络,每个环节都马虎不得,一忙起来,优雅的神情不变,鹅蛋脸却已泛出淡淡嫣红。
“乔依丝姐,今天头等舱的客人好安静喔。”吉儿进“环航”刚满一年,还算“低年级生”,性子很可爱。“我问他们要不要WELCOME DRINK,竟然全都喝柳橙汁,嗯……只有坐在中间那位神岗桑没喝,不像一些日本‘傲客’,一上机就要喝啤酒、喝威士忌、喝最贵的香槟,唉唉……他还跟我说谢谢,声音好低、好有磁性喔。”
是呵,那声音就像大提琴的低音弦,他深知自己这样的优势,并淋漓尽致地发挥着。
有时候,即便对他恼怒,听见那嗓音幽然流泻,所有的不满和怨怼也悄然沉寂
“乔依丝姐,你在笑什么?”
林明暖连忙回神,假咳了咳——
“空姐的职业病呀,动不动就笑,你又不是不知道。”
“呵呵呵,是呀。”吉儿颇有同感地点点头,抓起小托盘,开朗地说:“我出去收杯子了。”
厨房里剩下她一个,隔着布帘,仍清楚地听见外头机舱忙碌的声响。
拨弄着整理好的光碟片,她悄悄叹息。
手边的工作已经告一段落,该要出去了,总不能一直躲在里头,外面有一堆大大小小的事等着她处理……这算什么?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吗?唇边的叹息加深,幽幽然的。
真要躲,九年前就该闪得远远的,避他如蛇蝎。
是她不够聪明,在那青春年代,任情任性为之,选择走这样的一条路,在其中跌跌撞撞、横冲直撞,却依然奋不顾身。
是她不够聪明呵……
“乔依丝桑,安东尼机长从驾驶舱打CALL下来,要和您确认一些资料。”一名日籍空服员忽然探头进来,手里还抓着电话筒。这架飞机的机内电话嵌在空服员座椅上,在外面才能接。
“谢谢你,我马上出来。”她迅速回话,深吸了口气以平稳心绪。
然而,心绪难平,胸口涌现的涩然中带着一丝甜味,她苦笑,已弄不懂自己。
飞机准时起飞了。
这时节,由台北至东京,飞行时间将近三个小时。
抵达一定的高度后,安全带灯号咚地熄灭,空服员开始做机上服务。
“您好,八木桑,我是这趟飞行的座舱长乔依丝,谢谢您搭乘本公司的飞机,飞行当中如果有任何需要,请不要客气,我们很乐意为您服务。”漂亮的一口日文,完美的态度,满分的微笑,林明暖将今日的餐饮菜单亲手送到客人面前。
这是头等舱服务流程之一,而吉儿和另一名日籍空服员菊地已进厨房忙碌起来,准备推出餐饮车。
“呃……我、我我……那个大大、大——”“大”好久还“大”不出来,这位八木先生在林明暖接近时,全身像被电流窜过似的,瞬地坐直身躯,直挺挺的,动也不敢动,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瞄向中间座位的男人。
事实上,不只八木有这样的反应,除了坐在中央的那名男子,其余几人全是这副德行,只要林明暖稍有动作或靠得近些,七名大男人就开始手足无措,十四只眼睛全投向同一个定点。
无奈,那男人径自闭目养神,根本不予理会。
“您好,高桥桑,我是本班机的座舱长乔依丝,这是我们今天为您准备的餐饮菜单。”林明暖维持一贯的温和语气、同样明亮的笑容,将菜单递去。
“大大大、大大——”又是一个“大”了好久“大”不出来的家伙。
“请您仔细参考,待会儿我们会推餐饮车出来,您可以直接跟空服员点餐,谢谢您的搭乘。”林明暖朝他点点头,直起身躯,暗自作了个深呼吸,转向另一边,面对下一个旅客——
他……睡着了吗?
他瞧起来好疲惫,眉心为什么总是这样拧着,无法放松?
那皱折好似拂也拂不去,就算在她指尖下恢复平整,也仅是暂时而已。
但呵,她不能否认,某一部分的自己正是被他眉宇间的忧郁所吸引,从多年前的初次相遇,到如今的纠纠缠缠…… 猛地抓回神志,林明暖克制想伸手去抚摸他眉心的冲动,心里已暗暗把自己骂了一百回。
她还在生他的气,还在跟他冷战,上回那件事,他如果不跟她道歉,保证永不再犯,她就……就永远不理他!
本想将菜单放在他内侧扶手的平台上,然后掉头走人的,可是当她倾身接近时,看见靠在他腿侧的那根黑色拐杖,又教她想起在机场里那群女孩的话——她们说,他走起路来一跛一跛的……
她知道他的。若不是旧伤复发,痛得不受控制,以他骄傲的个性和教人咬牙切齿的男性尊严,是绝对不会拿拐杖的。
唉……他是不是很痛?是不是很久没做热敷了?是否随身带着医生开的止痛药?那些在他身边来来去去的人,难道没谁能好好盯着地吗?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男人静合着的眼忽然睁开。
在梦境中搜寻许久,回到现实,她竟在面前。
男人的眼睛很漂亮,相当漂亮,瞳仁黑幽幽的,虽是单眼皮,眼角却微微上扬,为粗犷的五官添上一点点俊秀的味道。
此时,这对漂亮的眼睛正直勾勾地凝着近在咫尺的女性脸容,他的气息好烫,一下下全喷在她的粉颊上。
心脏敲起一阵鼓响,林明暖不自觉咬住红唇,跟着一声轻叹。
她还在跟他冷战呢……
随即,她拉回理智,冲着他笑很职业的那一种,甜美的日文自然流泻——
“您好,神岗桑,我是本班机的座舱长乔依丝,非常感谢您搭乘‘环球幸福’航空的班机,再过几分钟,我们即将为您进行机上餐饮服务,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跟空服呃……”她想站直身躯拉开距离,男人的大手却突如其来地握住她的柔竟。
“你?!”林明暖心头一惊,先是因为他的举动太明目张胆,然后,是因为他掌心透出的可怕温度。老天,他怎么这么烫?!
周遭的人都在观望着,他那些“随从们”似乎很兴奋于她的发现,甚至还听见好几声如释重负的叹息。
林明暖什么也管不了,关怀之情瞬间流露,她蹲在他身边,探出另一手碰触他的宽额,忍不住又是一声惊呼。这么烫手,用不着量体温,她百分之一千确定这男人正在发烧。
“暖暖……”这两个字突然从他略干的唇瓣吐出,轻飘飘的,却重重敲在她心房上。
“你身体不舒服,为什么不说?”气死人了,每次都这样!
他不说话了,仿佛真无所谓,只静静地、专注地望着她。
“你这人——”又不是不了解他的脾性,再念下去,也只是对牛弹琴。叹了一声,她转向其他人,轻声质问——
“他生病了,体温高成这样,你们……你们就由着他吗?”忽然间跟那七名“随从”变得很熟。
“大姐啊。”高桥这次终于顺利的“大”出来了,有些哀怨地说:“我们有劝大哥,也想带大哥去看病啊,可是大哥就是不去,我们有什么办法?只好先买一些退烧的成药,但买了跟没买一样,大哥痛恨吃药,大姐又不是不知道,所以就从昨天一直烧到今天,越烧越严重……”声音在正发着烧的男人瞪视下越来越小。
不听不气,越听越想狠狠咬他一口。这男人,都三十有五了,还这么顽固、任性、不可理喻,连……连女儿都比爸爸懂事。
“你还敢瞪人?!”她掉过头来凶病人,却见他撇撇嘴轻唔一声,似乎真倦了,眼皮缓缓合上,但大手仍抓着她的不肯放。
此时,同样负责头等舱工作的吉儿和菊地从厨房探出脸来,餐饮已准备妥当,但一直等不到座舱长的指示,所以迟迟不敢把餐饮车推出来。
“乔依丝桑,客人怎么了?不舒服吗?”资历较深的菊地察觉情况不对劲,赶紧走过来帮忙。
林明暖感激一笑。“他发高烧,我、我走不开。”
她本可以用力挣开他的手,但心却不允许自己这么做,她的母性轻易被地唤起,就算还对他生气,这时也被抛到脑后去了。
她继续对菊地交代——
“麻烦你打开MEDICINE KIT,把里头的温度计、退热贴和成人退烧片拿过来,还有,请你倒一杯温开水,多拿一条毛毯和枕头,喔,对了,还要两条湿毛巾。”
菊地怔了怔,看到那男人的五指把座舱长的小手抓得那么紧,像怕她跑掉似的,削瘦的双颊透出奇怪的暗红色,薄唇有些惨白,八成真烧过了头,病得昏沉沉的,应该不列入“机上性骚扰事件”吧。
“我马上去。”丢下话,她动作迅速地跑去打开机上的常备药箱。
“乔依丝姐,可以开始发送机上餐饮了吗?”吉儿试探地问。
空服员之间有一定的默契,两个人绝不做同一件事,除非有人主动要求帮忙。因此,见病人已有人照顾,吉儿自然开始进行另一项工作。
林明暖点了点头,明快地下达指示:“你把餐饮车推出来吧,一边问冷热饮,一边上餐。”这样较节省时间。
“不用了!我们不必吃饭!不需要那么麻烦!你、你好好照顾大哥就好,不用管我们了。”七个大男人头摇得像波浪鼓,还不忘挥动臂膀加强语气。
“闭嘴,全给我乖乖点餐。”林明暖声量不大,却绝对震撼,是那种杀机藏在温柔里的语气,把刚才“以客为尊”的形象一把扫出机舱外,随风飞逝了。
瞬间,七个大男人同时噤声,连呼吸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吉儿,嘴巴不要张那么大,口水要流出来了。”林明暖明眸扫了过去,一语惊醒梦中人。“先帮客人送热毛巾,再问他们要吃西式排宝还是日式定食。记住,别给他们喝酒,包括啤酒、红酒、白酒、威士忌、白兰地、清酒等等,凡是含酒精的饮料全收起来,只提供果汁、汽水和可乐。”
哇好酷的座舱长啊!
两团崇拜的火焰在吉儿眸底燃烧。
“乔依丝姐,今天机上搭载了很多牛奶耶。”
根据国际法律,不同国家的生鲜食品在未经检验下,不可进入另一个国家,牛奶当然包括在内,因此,在台北搭载的牛奶不管已开封或未开封,在飞机降落日本前,得全部丢弃。
“那让他们全部喝牛奶。”以免浪费。 一直到飞机降落在成田机场,猛烈的冲速才让神岗彻再度睁开双眼。将近三个小时的飞行,他真的沉睡了。
是因为服药的关系吗?
印象中,他被强迫吞下一整包不明药丸。
他一向厌恶吃药,看到一粒粒的药丸,他的吞咽功能马上退化,尤其恨死了药丸卡在喉咙的感觉。可是,当那只小手把东西抵到他嘴边,他只闻到她身上让人心醉的香味,根本没办法坚持什么。她还在生他的气吗?
唉,他善良的暖暖,就算心中气恼,还是舍不得见他生病,要不,她不会这样紧张他,更不会在他作怪的右膝上敷着一只热水袋。唉,她很久没对他这样温柔了。
在这整趟飞行当中,林明暖几乎成为神岗彻个人的专属空服员。
硬灌他吃药,强迫他喝下一大杯温开水,还在他额上贴着退热贴,直到他睡沉了,她才小心翼翼抽开被他紧握的手,去处理其他事。
原本,还想替他按摩右腿肌理,可是顾虑到周遭还有许多“第三者”,她知道,他不喜欢让别人看见那道伤痕。说来说去,都是为了他那不容损伤的男性尊严呵……
此时,机门外的空桥已经接上,分别位在头等舱和后头舱等的一、二号机门同时开启,旅客们在空服员甜美的微笑中陆续下机。
按惯例,座舱长得站在最前头的一号门欢送头等舱的旅客——
“谢谢您,再见……谢谢……再见,慢走……”
明亮的眼眸眯成了弯桥,红唇的角度勾得恰到好处,冲着陆续跨出机门的那七个黑西装男人,林明暖笑得温柔亲切,标准的空服员笑容,仿佛刚才在机上完全没“虐待”过人家。
“谢谢您,欢迎再度搭乘‘环球幸福’航空,再见……”猛地,她心脏咚地一响,因为头等舱最后一名旅客终于要下机了。
他没拄着拐杖,只是随意提在手中,走得极缓,正慢慢地接近她,而神峻的眼老早锁定在她身上,眨也不眨地,像两团跳动的火,根本不管会对她造成什么影响。
“乔依丝姐……他、他怎么一副想吃了你的模样?”吉儿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欢送旅客,忍不住半侧过脸,用气音低低问着。
事实上,吉儿心底的疑问不止这一个,今天头等舱里的状况,简直让人好奇得不得了,可惜还抓不到好时机问个清楚明白。
“没事的。”林明暖微微颔首,下巴跟着轻扬,视线已和他对上。
别用那种忧郁深沉的眼神看她。她想冲着他叫。
她……她就恨他的“哀兵政策”,她还在生他的气,很气很气,还没打算原谅他。
突然,他脚步一颠,抬起手支住额角。
“阿彻?!”心中对他的怒气一下子飞到九重天外去了,林明暖忘形地唤着,连忙上前扶住他。
“头很晕吗?你烧还没完全退,唉……还有脚……”虽然走起路来,没有那些女孩说的一跛一跛那么夸张,但肯定还疼着,他忍受疼痛的能耐向来比任何人都强。
“先坐下来,我请地勤人员用轮椅送你出去。”她当机立断,小手推着地的胸膛,想让他坐在机门口的座位休息一下。
“我不坐轮椅。”神岗彻浓眉皱得死紧,又想去握她的手,却被她躲开了,更教他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你连路都走不好。”
他双眸闪过锐光,下颌一紧。“谁说的?”
“你在生病。”
“那就让他病。”
“你你你——”好,很好,存心气她是吗?
要不是现在是上班时间,要不是她脑中还有一丝理智存在,林明暖真想脱下高跟鞋敲他的头。深吸了口气,她脸颊红红粉粉的,神色却不太好看。
“八木、高桥!”她忽然朝机门外扬声叫唤,与他同行的七名手下还立在空桥上没有走远,被点名的两个马上乖乖地出列站好。
“麻烦你们把他带走。”她冷静地说,惟有胸口的呼吸起伏变大,看得出正在隐忍怒气。
“呃……”两个大男人面有难色,可惜这时没谁会同情他们。
“我不用他们带。”神岗彻眯起双眼。
“很好,那你可以走了。”
头一甩,林明暖瞧也不瞧他一眼,有力地传达指令——
“吉儿,请你拉开头等舱和商务舱中间的布帘,一号机门可以开放给后头的旅客下机了。”眼不见为净!他想气她、惹她难受、考验她的耐心,她大可以选择走得远远的,对两个人都好。
吉儿不敢多说什么,连忙咚咚咚地跑去揭开两个舱等之间的布帘,跟着听见林明暖清雅的嗓音透过机内广播器响起——
“各位旅客,感谢您的搭乘,目前一号机门已放开使用,右侧走道的旅客请往前走,由一号机门下机。”
广播一结束,大部分的旅客还搞不太清楚一号门在何处,林明暖已想也没想地往后头舱等走去,引导旅客下机。
一时间,头等舱两边走道涌来好多人,嘈杂中似乎听见谁在喊着“大姐”,她心头微凛,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工作上,不去理会。
忙碌了一阵子,在经济舱两名行动不便的旅客让地勤人员用轮椅接走后,负责后舱联络的凯萨琳向她比了个大拇指,表示旅客已全数下机。
“乔依丝姐,后舱检查过了,没有旅客遗留行李。”
“谢谢你。”她回比一个大拇指。
“乔依丝桑,前舱也检查OK了。”菊地过来报告。
“了解。”她浅笑,下意识掉过头瞧向一号机门。他下机了,两人匆匆会面,又匆匆分开,每一回,总闹得这般不愉快。
心里有着淡淡的惆怅,淡淡的矛盾。
她和他之间,所缺乏的永远不是爱情。
她明白自己爱他,这样的认知并非一朝一日,而是经过岁月的体验,她用青春作赌,孤注一掷,然后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再对第二个男人衍生出这样复杂的感情。
至于他,纵然从不说爱,但她却感觉得出,他心中始终有她的位置。
还能奢求什么?她常这么问自己,但横跨在两人之间的鸿沟仍在,然后,她又明白了,仅有爱情,一样维持不了两个人的地老天荒。
唇边的笑刻意加深,如同以往一般,她拿起嵌在墙上的机内广播器,对着那些正整理行李准备下玑的机组人员轻声启口——
“各位辛苦了。谢谢大家。”
在空桥上和三名机头分道扬镳,林明暖领着自己的团队回到GH在成田机场楼上的办公室。
大家围着会议桌开讨论会,除结算免税品金额外,对于此趟飞行发生的问题,又或者旅客提出的建议等等,都可以提出来相互交流。
会议在二十分钟后顺利结束,日籍空服员们飞回基地,当然是回到温暖的家开始休假,而华籍和两名意籍的空服员则有专车在机场外等候,载着她们前往附近的饭店休息。
“吉儿,你请司机先载大家到饭店白ECK IN,不用等我了。”和东京的当职人员刚谈过话,林明暖手中多出一小叠资料。
“乔依丝姐,下机了耶,你还要忙喔?”吉儿已拖着行李想冲下楼去搭车了。
“后天的FLIGHT有两名日籍实习生要上来OJT,我现在才拿到她们的资料,要好好看一看。” OJT指的是“机上实习”。明天虽然在东京停留一日,时间充足,但她不喜欢把工作带回饭店房间,那是她完全放松休息的时间。“不会花多少时间的,你们先走,我晚一点再搭饭店的接送巴士过去。”“喔……那我下去跟司机先生说。乔依丝姐,拜拜。”
吉儿离开后,她花了些心思读过两名实习生的资料和训练教官们给的评语,又和当职的日本美眉小聊了一会儿。这位日本美眉近来在学中文,讲得很不错,比她们上次见面时又进步许多,真是孺子可教也。
瞥了眼腕表,发现时间差不多了,饭店的机场接送巴士通常很准时的。她起身拖着行李,和办公室的人礼貌地道再见,然后搭着电梯下到一搂,准备从角落的侧门弯进热闹的机场大厅。
这一小段路为许多空服员所诟病,位置很偏僻,电梯一出来就是一面粉白色的墙,转个弯有一道门,从侧门出去,还得再转一个弯才能接上通往机场大厅的走道。
先前曾有不明人士闯进,躲在角落图谋不轨,后来为了安全起见,机场二十四小时固定派人在这儿巡逻,但现在——
奇怪,警卫不知跑哪儿去了?
林明暖耸了耸肩,正想加快步伐,转角处忽然冲出一个人——
“啊?!”
“小姐,你帮我看看,我是搭哪一班飞机?”那中年男人顶着大大的啤酒肚,粗圆的手指拿着一张登机证,语气挺诚恳的。
“我、我看看……”是自己太大惊小怪了。她有些虚弱地微笑,接过那张登机证一看,立刻发觉了不对劲,那是被地动作废的登机证,根本不能用。
脑中思绪一转,还来不及开口,那中年男人忽然猛力撞了过来,巨掌捂住她的嘴巴,把她整个人压向墙角。
这中年男人应该是惯犯,要不就是已详细勘查过地形,只见他动作迅速地压下电梯按钮,等门一开,立刻把她的行李直接卡进,让两扇门没办法关起,而楼上和地下室的人也没办法使用电梯。
“唔唔……”
他的手捂得太紧,隐约有股腥臭的气味,林明暖觉得快要不能呼吸,想也没想,她抬起高跟鞋往对方小腿踹去,又挥出一个右勾拳打向他的左脸。
中年男人似乎没料到她反应会这么迅速,闷哼两声,痛得都流泪了,可捂住她嘴巴的手却硬是不放,另一只大手也忽然发了狂似的掐住她的颈项,粗声粗气地低嚷——
“你乖、乖乖的不要动,让我摸一模就好,你很香,你、你想要摸我吗?”
林明暖听不清楚他的问话,耳中嗡嗡低响,在这一刻,空气变得弥足珍贵。
不、不……自己可以反抗,她不是小绵羊,她、她变得勇敢了,再也不胆小了。
这一刹那,好几道光束在脑海中交错画过,过往的片段一幕又一幕飞掠,模糊的白雾中,一张男性面容那样清澈地显现,是她的守护神只。
他救了她。
那一年,他不顾一切救了她,从此,他的腿伤了,从此,她的青春里只有他一个。喔,不不仅仅如此,她的青春给了两个挚爱,还有绵绵,绵绵呵……她和他的绵绵……
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量,她双手死命地拍打掐住脖子的那只大手,两条腿挣扎得更加激烈,连连踢中中年男人好几脚。
“嘶你、你不要逼我,不要再动了,我有、我有刀子,哇啊——”他是有刀子,可惜没办法拿出来了,因为他两手手腕瞬间被一根细长的利器刺穿,像挂在店头的叉烧串。
伴随着他的哀号,第一波的疼痛还没结束,那根利器毫不留情的一转,涮地拔开,鲜血随即喷出,就见他痛得倒在地上翻滚,血迹迅速扩大。
林明暖张着嘴,喉中发出无意义的短音,整个背脊紧贴在墙上。
她眼睛瞪得好大,眨也不眨,定定地望住面前手持细刻的高大男子。
他神情好冷酷,像封在冰风暴中、冻得化不开的冰石,两道浓眉锁起极沉、沉到看不清他眼底的光芒。
林明暖没感觉到自己在笑,但她真的在笑,双唇掀动,轻轻地吐出话
“……你还在这儿?我以为……以为你已经走了……”在这样的情况下问出这句话,似乎有些怪异。
“我等你。没走。”神岗彻简洁地说,一个跨步来到她身边,“不要怕。”
“我、我不怕了。”她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胆小如鼠的女孩,她努力地追赶,努力地让自己勇敢,不想成为他的负担。
他深沉地看着她,突然抿唇不语了。
跟着,他拉起衣袖擦拭她的脸颊,干净的衬衫随即沾上点点血渍——那中年男人的血避无可避地喷在她身上。
这时,侧门被推开,有人朝这边过来,还没见到人影,声音已响起 “大哥,那名警卫被我们请到洗手间‘联络感情’,你可以在这里慢慢‘堵’大姐,她应该快下来了——哇操!发生什么事?!”八木猛地顿住双脚,瞪大眼睛,随即叫嚷:“大哥,是‘速浪组’派来的吗?妈的!每次都要这种烂招,我等一下带兄弟去挑掉他们的新宿西口!”
没人理会八木在那儿鬼叫,林明暖苍白着脸,额上微微冒着冷汗。
“阿彻……我、我不太舒服……”意识到脸上、身上那些血,她的胃一阵翻绞。
神岗彻两边的太阳穴隐隐跳动,下颌一紧。
“我要杀了他。”
他手中细剑抵住在地上胡乱呻吟的中年男人,眼看就要刺进对方喉头。
“不——”林明暖尖叫着,双手想伸去抓住他的臂膀,眼前却突然一黑,就这么倒进他的怀中,不省人事。
不停、不停地尖叫……
捂住耳朵,她整个人缩成一球。
呜……她从来就不是什么好奇宝宝,今天到底是哪根筋不对?!
呜……她肯定是中邪了!安全又温暖的校外宿舍不待,竟会莫名其妙地答应和久美子跑来新尼西口混PUB。
呜……
一开始,一切都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震耳欲聋的音响,七彩变幻的灯光,疯狂扭动的男女几乎把舞池济爆,而久美子像识途老马般拉着她闪到吧台旁,向酒保比了一个手势,哈拉几句,没多久,两杯颜色诡怪的饮料被推到她们面前。
“是‘卡巴多奇亚’,很好喝喔。”啜了一口,久美子满足地扬眉。
林明暖望着久美子,又低头盯着那杯土驼色的调酒,还在努力地对自己做心理建设时,舞池中突然发生骚动,惊叫声此起彼落,掩盖了音响发出来的乐音。
原来是有人抄家伙打架,一路打进舞池里了。
紧接而来的,是一场混战。
杯子、盘子、桌子、椅子,甚至是人,只要能丢的东西,全在那七彩旋转的舞池灯光下飞来飞去。“久美子?!”她尖叫,身躯缩在吧台下,才一眨眼的时间,久美子居然不见了,而现场的乱象正在加剧当中,叫骂声响彻云霄,大半以上都是她从未修习过的日文脏话。
“久美子,呜!”
哐啷!一个空啤酒瓶当空飞来,差些击中她的头。林明暖觉得自己快哭了,事实上,她早已泪流满面。
咬着唇,她像小狗一样沿着吧台边爬向墙角,墙角还幸存着一张完整的桌子,她掀开桌巾缩进桌子底下,闭着眼,双手抱住桌脚,全身不住地轻颤,根本不知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事。
仿佛经过好几个世纪,纷乱渐渐平息,可静是静了,四周那种不安定的气味却越来越沉重。
细细喘着气,她手心里全都是汗,才想掀开桌巾一小角瞄一下状况,却听见椅子被拖动的声响,钢制的椅脚在木质地板上拖划过半圈,然后静止。
抖着手,她揭开了一小道细缝,只够她露出一边的眼睛窥看。
天花板上的七彩灯被打破了,仅剩下一盏聚光灯,圆形的光圈中弥漫着烟雾,有个男人背对着她坐在椅子上,周围或坐或立,还有不少人,而在聚光灯的照明范围外似乎有更多的人,只是林明暖没办法看见。
在这一触即发的安静中,坐在椅子上的男人突然侧过头,从鼻间和嘴中喷出团团白烟,迷迷蒙蒙地,将一身笼罩了。
他玩弄着指间的烟,低哑的嗓音如同撩拨过大提琴的弦
“大野兄,你们家的椅子材质不好,和杉木的地板又太贵,我真替你心疼。”嘴里这么说,嗓音却带着笑。
“神成、神岗、伊藤,你们三个今天来挑找‘连浪组’的场子,是存心想翻脸吗?!”光圈的另一端,一名大哥级的人物显然气得不轻,发火的双目盯住那名男人,“神岗,我和你们‘日驹联盟’早就没有瓜葛,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你们日驹会长见了我都还要给几分薄面,今天你带兄弟来砸我的场子,如果不给个交代,大家都不好过!”
那名被唤作神岗的男人低低笑了,笑着、笑着,声调瞬间降到冰点——
“你五年前从‘日驹联盟’出走,自立门户,你行!会长眉头皱也没皱一下,是对你还念着旧情。你要买卖毒品,和金三角的外人交易;你想找大宗的毒品源头,派人和东南亚联络,这些完全不干日驹联盟的事,可是你千不该、万不该利用日驹联盟的货柜走私运毒。”
在日本,注重帮派家微的黑道组织,基本上对毒品是相当厌恶的,认为运毒走私到日本是祸害自己同胞,即使获利高,也不屑为之。
“你、你知道了?!”大野语气微紧,随即又控制住了。“你把这条账算在我头上?!哈!神岗,人不能和钱过不去,要不是你们底下那两个小喽 好收买,我想借用你们的货柜运毒,还真不简单。”
“是不简单。那两只小的在船还没靠上横滨港就良心发现,后悔了。”
四周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静。
“神岗,我的货在你那里?”大野问得极慢。
“高纯度的海洛英砖,粗略估计,大约值个十亿日圆。”语气一顿,他点了第二根烟,食指敲了敲脑袋,“只有我知道下落。”
“神岗彻!”大野忍不住怒吼,手中酒杯狠狠地摔在地上,碎裂声一响,他周遭的手下同时往聚光灯的中心逼近一大步。
忽然——
“老大,桌下有人偷听!”
林明暖还搞不清楚怎么一回事,头顶上的桌子已猛然被人掀飞。
“啊——”她反射性地尖叫,想干,却被两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阿飞一左一右抓住,硬把她拖到聚光灯下。
好亮!她一时睁不开眼睛,吓得腿都软了。
大野一肚子气没地方发泄,根本懒得看她一眼,直接下令:“把她拖到后巷!”
“是。”
拖到后巷是什么意思?!
林明暖怔了怔,还没想出答案,两名阿飞已拖着她走。
她猛然回神,“不要——啊——”瞬间,尖叫声响彻云霄,她的小脸就像浸在水里一样,有污也有泪。“我不要去,我不去不去不去——”虽然不明白他们打算对她做什么,可一听到“后巷”两个字,就教人不由得毛骨悚然。
她偷听到不该知道的事吗?呜……她也不愿意啊!呜……难道他们打算杀人灭口吗?
“我不去,我要走大门,我不去后巷,呜……”
这话好像很好笑,她的哭喊混进男人朗朗的笑声当中。
忽然间,她腰身一紧,整个人落入一强而有力的臂弯中。
“别动她,你们吓着她了。”男人的声音在她头顶上响起,低而慵懒。
林明暖不由自主地仰起小脸,透过泪眼望着他。灯光好强,白晃晃的,把他的轮廓和五官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眉很浓,眼神好锐利,下颌冒出淡淡胡髭,还有,他笑起来……牙齿真白。
老天,现在是什么状况?!
“神岗,你什么意思?别告诉我,你看上了怀里那只小老鼠!”说话的人慢慢从暗处踱出来,是大野手下有名的打手。
林明暖全身不停地颤抖,根本没办法思考,在这男人的怀里,她到底该不该挣扎?他身上混着汗味和烟味,并不好闲,可是又有种近乎安全的气味,她下意识抓住他的衣服,不太想动了。
事实上,就算要推开他,她也没力气的,要不是他搂住她的腰,她八成连站也站不住。
感觉腰间的力道加重,她听见他持续用那种慵懒的语气说话——
“错了,不只我看上她,她也看上我。还有,她不是小老鼠,她是头小绵羊,软绵绵、嫩乎乎的,像中华街刚出炉的肉包子,好吃得不得了。”
蓦然间,他俯下头,像要印证什么似的,在众人面前、在聚光灯最显亮处,大大方方“吃”了她的小嘴。 她的唇尝起很甜、很绵,像她的小名——暖暖。
神岗彻吮住那两片朱红,力道极为轻柔,仿佛怕打扰到她沉静的梦,悄悄地偷了香,又缓缓放开她。
九年前与她相遇,是他生命中的一场脱轨演出。
像他这样的人,在枪口下玩命、用拳头说话,在刀光血影中走踏的浪子,是没资格去谈什么真情真爱的。
他一无所有,生命的价值在于自己的认定,在那样肮脏险恶的环境中,他曾经是教人踩在脚底下的烂泥,臭不可当,要出人头地,赢得人性中一切的尊严,只能咬着牙往上爬,用计、用力,对敌对的一方绝不心软,对朋友……呵,这条路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利益互惠才是真正的王道,合则来,不合则散,不要跟他谈纯粹的友情,那只会让他反胃。
除了那些年跟着他、在底层泥泞中一路打滚过来的兄弟,他谁也不信。
可是,他怎么会允许自己和她发展下去?
这个问题,他不止一次在心中质问自己,这么多年,却依然找不到确切的答案。
那不是允不允许的问题,而是内心的一团火,狂放热烈的燃烧,面对这样的力量和牵引,谁也无法阻挡,谁也不能抗拒。
那一夜,在聚光灯下一记玩闹的、毫不温柔的亲吻,似乎解开他身上某道无形的封印。
当时,他只是想拿她来转移现场的气氛,却惊异于她的反应,那对眼睛像小鹿、像绵羊儿,像世界上所有最最无辜的小动物,楚楚可怜地蓄着泪珠,无声又软弱地指控。他心软了,原来,他也会心软。
坐直身躯,他静静地看着那张鹅蛋脸,手指滑过她的细眉,滑过她的脸颊,柔嫩的触感让他忍不住来回磨缯。她依然美丽,岁月之轮带走了当年的青涩和稚气,滋养出另一种醉人风华。
若有似无地低叹,指腹抚着她散在枕上的秀发,他喜欢它们披散开来的模样。
眷恋了一阵,他起身踱到房中附设的小吧台,为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饮了一口,他没有吞下,却拿起那把靠在墙边的黑色拐杖,双手一旋,竟从握把处抽出一柄细剑,他把酒尽数喷在剑上,然后取来一块棉布,慢条斯里地来回擦拭。
“唔……嗯……”大床上的人儿忽然扭动起来,细致的五官微微拧起。
他一怔,正想回到床边,却见她忽然发出尖叫,整个人拥着棉被弹坐起来。
林明暖小口、小口地喘着气,好不容易才从梦境中走出,有几秒钟,她的脑子根本没办法运作,然后眸光流转,迷迷蒙蒙地投在他身上。
“梦见什么了?”神岗彻面无表情地问,见她醒来,他侧对着她,双手继续擦拭的动作。
“阿彻……我、我以为……”她小嘴轻掀,却不想说了。
她的梦带着他们走回原来相识的点上,那时的他桀骜不驯、狂放不羁;那时的他,右腿还未受到重创,他会笑,大咧咧地露齿而笑,像个顽皮、爱捉弄人的孩子的笑。
是她连累了他,将那样的笑从他脸上抹去。
现在的神岗彻是深沉阴郁的,那股狠劲仍在,比起以往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他变得内敛了,懂得隐藏太过锐利的光芒。
“以为什么?”他主动追问,目光依旧停留在剑上。
林明暖摇了摇头,虚弱地苦笑。“没什么,我梦见你跟人打架了……好多血,好多人,我、我就醒过来了……”
正确的说法应该是吓得醒过来吧。神岗彻擦拭的动作一顿,下颌轻轻抽紧,他丢下棉布,将那柄细剑利落地插回原处,随意往吧台上一放。
看到那把拐杖,林明暖的记忆瞬间回流,冲口便问:“你把那个人怎么样了?”
“哪个人?”他仰头把剩余的威士忌灌进喉中。
“你不要明知故问。”她掀开被子跨下床,光着脚堵到他面前。“你没杀他,对不对?”
他抿唇不语,沉默的应对令林明暖心脏狂跳起来,小手不由自主地捏紧。凝视着那张性格的面容,她真的找不出话对他说,也弄不懂自己是生气还是失望。
“我没杀他。”像故意要折磨人似的,现在才把谜底揭晓。
“啊?”
“他躺在那里,要是一直没人发现,失血过多一样是死。”他刺穿了那男人双手的腕动脉。许久不曾动刀抢了,杀这样的人渣,他心里只有痛快。
“什么……”林明暖被他弄糊涂了,迷蒙的眼眸眨了眨,此时的她有些傻乎乎的,跟在飞机上领着团队工作的模样差了十万八千里。
摆脱法国卷的造型,她大波浪的长发散至胸前,脸蛋显得好小,双腮嫣红美丽,而她的唇正微微张着,如同在等待着
“唔?阿彻你……”
神岗彻突如其来地展开掠夺,双臂猛地揽住她,在她发出抗议之前,峻唇已含住她的嘴,清冽的气息混着酒味长驱直入,瞬间点燃她体内炽烈的火焰,颇有一发不可收拾之势。
随着舌与舌的缠绵,他呼吸声越来越粗重,抽离了她的小嘴,他的唇开始进攻她柔软的耳垂和颈窝,在温暖的发丝下吸吮她的香气。
喉中发出细碎的呜咽,林明暖轻合眼睫,紧抓着男人宽阔的肩膀,扯着他的衬衫,两人不知何时已回到床边,他压着她躺下,唇又贴上她的,一手按在她左胸上,慢条斯理地揉着,另一手已探进她裙底……
“唔……”她十指顺着他的宽肩和颈项,滑入那浓密的黑发里。
忽然间——
叮叮咚、当当叮咚咚……
一阵熟悉又响亮的和弦铃声轻快流泻,可爱的旋律将满室的浓烈春情扫掉一大半,持续不识相地响着。
是她的手机。林明暖神志一凛,开始挣扎起来,躲避着他的唇。
“你、你起来啦……”
“别管它。”神岗彻粗声粗气地说,大手的动作更加积极,硬是困住她不放。
“是家里的电话,一定是绵绵打来的。”她的手机全都设定好了,可以听声辨人。
“等一下再打回去。”他声音哑得吓人。
“不行!”她十指抓着他的头发,努力想把他的头“拔”开,“不要压着人家,你好重耶,快起来啦。”
神岗彻脸色臭到不行,眼底都爆出血丝了。他低声诅咒一句,最后还是乖乖地放松钳制。
从他身下逃开,林明暖跳下床,也不管自己衣衫不整,急着搜寻手机所在。
望见自己的肩包被丢在长毛地毯上,她七手八脚地扑了过去,好不容易,总算翻出随着和弦铃声发光的手机。
“喂——”深深吸气,再重重吐出,她好喘呵。
“妈咪,你没有打电话给绵绵。”那稚嫩的女孩儿声音听起来好有精神。
林明暖瞄了眼腕表,竟然已是晚上九点了。日本和台湾有一个小时时差,那台湾现在也已经八点,她今早出门前和女儿约定好,六点的卡通时间要打电话给她的,结果……
微垂粉颈,她歉然地说:“是妈咪不好,妈咪突然……突然有些事情要处理,一忙就忘记时间了,绵绵是不是一直在等妈咪的电话?对不起阿,是妈咪没有守信用。”
“没有关系的,妈咪。”绵绵笑着,“爸比打电话给绵绵了,爸比跟绵绵说,妈咪工作太累,睡着了。”
“喔?”林明暖心中微怔,耳边贴着手机,明眸悄悄地瞄向另一边。那男人像豹似的无声无息下了床,此时正斜靠在吧台边啜着烈酒,双目光明正大地锁定着她,也不知看了多久。
深沉,也激渴——她从他眼底接收到这样的信息,稍趋平静的心再度狂跳起舞。
喔,NO,她不是还在生他的气吗?再加上今天的事,虽然他是为了救她,却又习惯把一切诉诸暴力,对他的不满,如今是“新仇”加“旧恨”,她应该和他冷战到底的,不是吗?
为什么战着战着,就“战”到床上去?
老天,她当真柢挡不住他的男性魅力?
红着脸,她回瞪了他一眼,把头撇开,在心里恼起自己。
“妈咪——”绵绵忽然拉着长音,尾音还上扬。
“嗯?”
“爸比说,他把妈咪住的饭店买下来了,以后妈咪飞到日本去,就可以常常和爸比在饭店里约会。还有,妈咪不要再生爸比的气,你们要乖乖,要相亲相爱,好不好?”
林明暖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不满八岁的小女孩儿,幼稚园大班还没念完呢,哪个时候懂得这么多了?忍不住又瞄向静默不语的男人,发现他神情似笑非笑,古怪得可以。
“妈咪没生爸比的气。”唉,她是说谎的妈妈。暗暗叹气,她连忙转移话题,“绵绵乖,告诉妈咪,今天晚餐吃了什么?”
“澄澄小阿姨请姨婆和绵绵哈美心的港式饮茶耶!”
“真的吗?”
“嗯,小阿姨说她那个什么……蓝泡泡的企划OK了,所以要庆祝。”
“哇,绵绵真好,妈咪都没让小阿姨请过客呢。”
和女儿又愉快地聊了几句,林明暖终于放下手机,还没从地毯上爬起来,一只强健的手臂忽然从背后袭来,紧紧一扣,她整个背撞进他胸怀里。
“你靠过来干什么?走开啦。”她试着拉开他放在自己腰腹上的臂膀,从现在开始,她一定要坚持立场,再也不能随便被他牵着鼻子走。
“我想你。”
灼热的气息喷在她耳畔,她肩颈上的毛孔瞬间反应,泛起一粒粒细小的疙瘩。
这不是情人间的甜言蜜语,他从来就不是个会说好听话哄女孩子的人。他想她,进一步解释,就是他想抱她,渴望她的身体,想和她继续滚回大床上,去做爱做的事。她如此以为着。
“那是你的事,不干我的事。”反手按住他的手腕,使劲往外扳。
神岗彻轻咦一声,顺着她的力道松开,另一手却揽住她的巧肩,强迫她转过脸来。“你什么时候学的?这招防身术练得不错。”
“不止这一招,我还学了好多。”听见他接近称赞的言语,林明暖语气跟着放软了。他是近身搏斗的高手,连他也觉得她练得还不错吗?那么,她其实还蛮有天分的,只要克服恐惧,只要持续努力,说不定有一天……她也能和他一样强。
她几乎要对他露齿而笑,如果他没接着说下去的话——
“起不了大作用的。女人的力气天生就比男人小,就像今天这个例子,那个男人用蛮力掐住你,你什么也做不了。”
冷水当头淋下,泼得她浑身发颤,咪咪的好心情马上烟消云散。
“我只是一下子没办法呼吸,在你还没出现之前,我……我正在想办法揍倒他,就算你不来,我也不怕他。”她鼓起双颊。
神岗彻扣住她的下巴,轻声一吐:“谎话。”
谎话……对,她还是会怕,这是人之常情,但她学会培养勇气,学会不惊慌失措,让自己在危急中冷静下来,可是这个男人根本看不见她的成长。
对他而言,她依旧一无是处吗?
不,她不再是温室里的小花,总有一天她要证明给他看,她已有足够的勇气站在他身旁。
不过现在
“我不要跟你说话。我们在冷战。”她忿忿地推开他,把脸调向一边。
房里静了五秒钟左右。
“你刚才跟绵绵说,你没在生我的气。”他声音持平,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林明暖脸颊发热,被他激得又回头瞪人。“你不可以再私底下带绵绵出去,我不准你这么做!”他跑到台湾,趁幼稚园小朋友放学时,先一步把女儿接走,连个通知也不给,害她以为女儿被绑票,吓个半死,那也就算了,等到绵绵被送回家来,手里竟然拖着成套的剑道器具,说是爸比送给她的礼物,还兴高采烈地跟她叙说当天经历的事
他这个当人家爸比的人,拉着就读幼稚园的女儿去拜师学艺,练什么某某流的日本剑道,而师傅还是他自己。
当晚,看到女儿因持续练习劈剑而发红的小手,她心疼得都快死了,眼眶红通通的,就是不懂,他莫名其妙要绵绵练什么剑道?!
绵绵反倒安慰起她来——
“妈咪不哭,爸比说练剑道可以让绵绵变得更聪明、更健康,可以跑得更快、跳得很高。在日本,很多比绵绵还小的小朋友都已经开始练剑道了,绵绵再两个月就八岁了,也要快快练才行,还有啊,绵绵觉得很有趣,比玩直排轮还有趣耶,手手虽然会痛,但爸比说只要一直,一直练下去,很快就不痛了,真的,妈咪……你不要哭啊……你哭,害绵绵也想哭……”
很多时候,她常觉得自己对不起这个孩子。 她当年的任性,将绵绵带来了这个世界,她很想给女儿一个安稳而温馨的成长环境,想给她很多、很多的爱,可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到了。
孩子没有父亲陪伴,至少,不是像寻常家庭那样的父女关系。这些年他来台湾,总是蜻蜓点水式地停留,父女俩一直有他们奇特的相处模式,她不懂,也为此忧心呵……
神岗彻淡哼了声。“她是我女儿,我想带她去哪里,用不着你批准。”伸手想抚摸她散在背后的发丝,手指刚碰着,就被她拍开。
“不要碰我。”
“你是我的。”他抓住她的手,一把将女性柔软的身躯拖进怀里。
这个狂妄的、霸道的、教人恨得牙痒痒的大男人!林明暖气得浑身发抖。
“我不是你的,绵绵也不是你的,我们之间什么也不是,连最普通的婚姻关系都没有!”
将这些话掷到他脸上,她心里陡然升起一丝快感,却在刹那间被莫名的哀伤取代。这样的哀伤,她藏在心灵底处好久好久,以往,她对着自己催眠,不去碰触这道问题,但现在却怎么也控制不住大脑。
四周又静谧下来,空气沉窒。
有好几秒,他眼瞳收缩再收缩,刷过难解的光芒。
死瞪着她雪白的脸蛋,他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峻唇终于掀动,平心静气地问:“你还要气到什么时候?”
林明暖怔了怔,见他抬起手抚触自己的脸,感觉肤上散开一阵湿暖,这才知道,原来在不知不觉间,自己竟在流泪。
不,她不想哭泣,特别是在他面前。
“你……你别碰我啦。”她再次重申,带着掩饰不去的鼻音,“你会在意吗?!我生不生气,又能左右你什么?!”情绪激动起来,她胸口起伏着,细细喘息。
“只是,能不能请你好心一点,别再那样对待绵绵?她还那么小,什么都不懂,你教给她的东西,她会照单全收的,她……她只是一个小女孩啊,怎么能了解大人的世界?就算末来她长大了、成熟了,和你也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不自觉间,他浓眉压低了,神情显得格外的阴郁深沉,冷峻的目光深刻地看着她,久久——
“你和我也是两个世界的人吗?”
闻言,林明暖呼吸一窒,脑中一阵晕眩。
“我不……我是……”到底想要表达什么?像有千斤重的石块压住她的思绪,又仿佛有人掐住她的心、她的颈,又痛又晕,她说不出话,只能定定望着他起身,任那高大的背影漠然地消失在门外。
“八木,我吃不下这么多东西。”望着满桌的食物,林明暖摇头叹气。
神岗彻自昨晚离开后,就再也没有回来。饭店的服务生帮她送晚餐过来,她根本没吃多少,拉开落地窗帘望出去,成田机场就在视线范围内,各家航空公司的班机起飞降落,她出神地看着,看得两眼发酸了,天空也已逐出淡白。
今天没有班要飞,她在东京停留一日,清晨六点左右,她打电话要求柜台换房间,从顶楼高级的总统套房换回“环航”替空服员预定的套房,和团队住在同一楼层,这样会让她安心一些。
午餐时间,她没出门,叫了客房服务,没想到竟然是八木亲自推餐车送来。
“大姐,这些都是主厨的新菜色,你尝尝啦。新老板新气象咩,‘神岗株式会社’并购了这家饭店,大哥就把一楼大厅的装潼重新换过,呵呵呵,目前这里是交给我管理,我特地从大阪道顿崛和横滨中华街挖来大厨,在餐点上下了不少工夫耶。”八木笑得有些得意,把餐车上的最后一道甜点端上桌。
“坐下来一起吃。”她没力气说他了,夹着一块炸猪排送进嘴里,面交薄而香脆,包裹着肉汁,味道还真不错。
八木竟然没推辞,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了下来,虽然套上西装、打领带,穿得人模人样,到底是“混”出来的,吃相豪放得很,声音也不小。
他用力地嚼着一块披萨,两眼直盯着林明暖,看起来有点憨。
披萨嗑光了,他抓起一块印度饼皮大口大口地咬,两眼还是直盯着林明暖,边吃边傻笑。
“好吧。”林明暖点了点头,放下筷子,“有话就说吧。”
“咳咳咳……”他用力捶着胸口,连忙灌水,好不容易才把哽在喉咙的饼咽下去。
手指在漂亮的西装上擦了擦,又抬起来搔了搔头,终于听见他略带迟疑地问
“大姐……昨晚你和大哥是不是……嗯,还没讲和?”
林明暖没料到他会提出这样的问题,微微一怔,抿着唇并未回答。
八木搔完脑袋瓜,改搔下巴的胡髭。“我不是想试探啦,我、我是听顶楼的酒吧经理说的,大哥昨天一整夜都没睡,他在顶楼的酒吧里坐到天亮,盯着落地窗外起起降降的飞机,也不知在想什么,他没喝多少酒,就是一直抽烟……他很久没这样了。”
又沉默了几秒,林明暖视线停留在满桌的食物上,终于启口——
“……他还发着烧吗?”昨夜,他的体温感觉起来仍很炽热,被他抱在怀里,害她也跟着全身发烫。
八木挑动眉毛。“应该OK了啦!大哥很少生病的,就算生病,也是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刚才回房没看见你,柜台告诉他,你已经换房间了,他……他冲了个澡,就回有乐听的公司去了,虽然整夜没睡,看起来精神还不错,应该没事了。”
落寞在心田里落了根,挥之不去。总是这样吗?来是匆匆、去是匆匆,当他站在她面前时,好多话没能说出,当他转身离开,她的心扯动着,常绞得她疼痛难当。她错了吗?她又该怎么做?
“大姐……”
“嗯?”做了个深呼吸,她抬起眼睫。
“你、你不要怪大哥啦……”八木小心打量着她凝然的神色,以为她在不高兴神岗彻的不告而别,吞吞口水又说:“大哥他很忙、很忙,嗯……反正很忙就是了,你不要怪他啦。”
她眉心轻皱。“那么请问,他到底在忙些什么?”
“大姐,这道‘宇治金时’很好吃,来来来,赶快试试看——”
“八木泽介?!”
转换话题不成功,被眼前的女人全名喊出,八木忍不住瑟缩了下。
怪啦!老大对大姐就像对待一尊瓷娃娃,怎么他就觉得大姐挺有极道的特质,真发起团来,眼中的熊熊大火毫不留情地烧了过来,呜,好可怕。
干笑了笑,他放下那碗甜点。“别生气、别生气……唉,大姐,你也知道的,我们‘神岗组’本来就是关东‘日驹联盟’的”支,后来改名为‘神岗株式会社’,这是大哥的主意,这么一来,我们就能以公司名号从事正当生意,虽然很多地方还是没有办法完全脱离道上的做法,但大哥真的很努力想让底下的兄弟过好日子……”他忍不住又伸手搔头,皱着眉,思索着该怎么解释——
“唔……我说的是那种真正的好日子,不用拿枪去跟人火并、比谁的拳头硬,有个安稳高尚的工作,可以光明正大摊在阳光底下的工作,当你的小孩问起时,可以骄傲地告诉孩子的工作……为了这个目标,大哥真的很努力,他、他不太像以前的他,嗯,怎么说咧,唉唉,我真的不太会形容,就是……斗志还是那样强盛,但方向变得不一样了,呵呵呵,真的挺有意思的。”
林明暖想着他的话,一时间厘不清心中感受。
跟着,八木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变得大胆了——
“大姐,我觉得,唔,不对,不只找,应该是我们才对,大家都觉得老大真的很在意你……”
双颊微热,她假咳了咳,抬眼瞪人,但八木这次没被吓到,还嘿嘿笑着。
“是真的啦,大哥打算在上海承租一栋商业大楼,我们特意飞过去实地探勘,短短五天不到,还要拜访当地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偏偏日驹联盟这边有几位组长一直不太爽大哥的作风,认为黑道就要有黑道的狠样,说大哥变温吞了。
“去!他们懂个屁!前天竟然带着手下跑到有乐叮那边闹,害大哥还得赶回来处理,明明在发烧,可是却坚持要先搭港龙班机到香港,然后从香港再搭环球航空经台北飞往东京的班机。刚开始我们都以为他发烧烧过头了,可举……嘿嘿,大姐,你知不知道大哥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要赶回东京,最快的方式就是搭日本航空的班机,从上海直飞东京,干什么绕这一大圈?
心底有个答案悄悄浮现,林明暖心跳加促,仍努力维持镇静。
“哎呀,这么简单的问题你都不会回答喔?!”八木的双手在胸前乱挥。“高桥那家伙早八百年前就用NOTEBOOK连上你们公司的资料库,每个月都把你的飞行班表交给大哥,随便一查,就知道你什么时候会从台北上机工作,大哥最终的目的就是想看看你咩!怎样,够纯情了吧?”
是很纯情,没想到那男人也会有这样的心思。她一颗心暖乎乎的,低垂眼眉,抿了抿软唇,嘴角不知不觉间渗出笑意。
随即,心中一顿,她似乎想到了什么。
“那么,他今天回有乐叨,是为了和那几名日驹联盟的组长见面吗?那些人是不是很难搞?他、他会不会有危险?”
“厚,大姐,没那么严重啦,联盟的日驹会长很挺大哥的,大哥亲自出马,万事OK,你放心啦,不过,我倒是比较担心——”八木搓着下巴,两眼眯了起来。
“你担心什么?”林明暖双手握得死紧,小脸一下子全刷白了,心想,那男人若身陷险境,她还真不知该如何帮他,又该求谁帮他,她对他的世界,了解得这么少呵。
八木却接着说:“担心你和大哥啊。”
“啊?!”
“你不和大哥和好,大哥外表看起来无所谓,心里头才闷咧。唉唉唉……大姐啊,你昨晚到底又跟大哥说了什么,害他要这么忧郁地对着窗外数飞机?”
她说了什么?
两人之间的距离,她在意的,一样被他所在意呵。 “做我的女人吧。”
又是这一句,语气还这么轻描淡写!
“神岗先生,请你不要再开这种玩笑。”这句话已经对着他丢出好多次了,然而越说越没力,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
“我很认真。”
“你——”林明暖巧肩垮了下来,咬着丰软的下唇,心里不知何时来了一头小鹿,在那儿横冲直撞着。“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男人双臂抱胸,对她的论调不屑地挑了挑眉。
今天的春阳很暖和,在两人身上、发上洒下金沙般的光芒。
“既然是不同世界的人,你那晚为什么不溜快一点?为什么躲在桌子下偷听?”他嘲弄着,帅气的五官,里在皮衣、皮裤下的强健身形,再加上身旁那台酷到最高点的重型机车,在明治大学的校门口已造成不小的骚动。
“我才不想偷听呢。”简直是欲加之罪,他怎么可以这样说?!当时的状况,她从未面对过,根本不知该往哪里跑。抱紧怀里的“日本文学史”,她不自禁地跺脚,双颊红通通的。
对这个男人,她真的完全没辙了。
离“PUB事件”已经过了两个多礼拜,也不知道他怎么打听到她念的学校,天天在校门口堵她,每见一次面,他总问同样的话——
做我的女人吧。
她第一天听到这问话时,差些在他面前晕厥。
喔,不对,这不是纯粹的问句,他的主导意识已经融合在其中,天天来对她催眠。
神岗彻站直身躯,俯视着她,发现自己足足比她高出一个头,他挺喜欢这样的角度,很适合接吻。思索着,他目光瞄向女孩樱桃色的红唇,嗓音低沉好听——
“可是你已经听见了,而且那还是黑道上最机密的内幕。”让人感觉不太出来是真是假。
市价近十亿日围的海洛英在他手中,大野的“速浪组”暂时不敢对他出手,倒是这女孩的处境……大野不是省油的灯,更不是光靠蛮力解决麻烦的三流黑道,那晚,他的手下虽然放过她,任由自己带走她,可危机依然存在,一旦大野决定反击,她很可能会被牵扯进来。
至于,为何要她做他的女人……他没办法解释,反正就是一股冲动,最后变成一种莫名其妙的坚持。黑道行事,痛快就好,他也不想弄清楚原因。
他话中带着淡淡的威胁,眼底燃烧着两把火焰,教林明暖不由得垂下颈项。再和他四目相凝下去,她八成会因为缺氧而晕倒。
“神岗先生,我其实很谢谢你那晚的帮忙……”润了润唇,她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你、你在那些人面前吻、吻我,我当时很害怕、很震惊,可是后来就想清楚了,我知道那是演戏,你吻我,又说了一些暧昧的话,让他们以为我是你的……是你的……”脸已经烫得快要冒出烟了,她吞咽了下,又说——
“你把我安全地带离开那个地方,我很谢谢你,是真的……你、你是一个好人,所以,可不可以请你不要再这样戏弄我?不要再对我说那样的话?拜托你了。”忽然,她弯腰对他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然后看也不看他一眼,转身就想跑走。
“等一下。”神岗彻迅速抓住她的肩膀,敏捷地挡住她的去路。
“上课时间快到了,你让我走啦。”唉,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她没胆量陪他玩呵,觉得一颗心就像急湍中的小舟,随时要倾覆。
“我想让你走,可有些人并不想放过你。”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眼神一沉。“意思是你早已惹上了麻烦。你闯进我所生存的世界,想回头,恐怕没这么容易。”她小嘴微张,费力地思索他的话意,那模样好无辜,让他心中又是一阵骚动。
“神岗先生……”她察觉到他眼瞳里赤裸裸的情欲,可双肩被他的大掌紧紧按住,想跑也跑不掉。
她该厌恶他的碰触吗?强制又粗鲁,她为什么不挣扎?就算力气比不过他,也不该乖乖地站在这里和他对望啊。
她的心跳得好快,是前所未有的节奏,不、不,是乱得抓不到节奏了。
突然,他浓眉压沉,目光陡变
“趴下!”厉声大喊,按在她肩上的大手猛然将她扯低。
扑倒在地,林明暖后颈的寒毛在瞬间竖起。
咻地轻响,是枪声,虽然装了消音器,但距离相当近。
她连忙抬头,忍不住惊呼出声,发现神岗彻的左肩被子弹击中,渗出一大片血。
不过,他仍挺直站立,右臂朝前平举,手中不如何时多出了一把枪,指住前方距离五步左右的一名男子,而那男子亦是双手握枪,一把对住他的胸口,另一把却是对准了林明暖的额头。
明治大学这一区可说是东京的心脏地带,皇居、国会议事堂、东京车站、银座等等就围绕在这周边,竟然有人敢光明正大地亮出枪支对峙?!
林明暖听见好多人尖叫、惊喘着跑开的声音,可她不能跑,也跑不了,双腿就像果冻般软趴趴的,一时间使不出半点力气。
“你受伤了……”她仰着小脸紧盯神岗彻左肩上的一片血红,眼眶陡然发热,混着心中惊惧,泪珠一颗接一颗地流下。
他没有回答,反倒是那名狙击者开口说话了:“你的女人还不错,懂得心疼你。”
神岗彻将全部的注意力放在眼前男子身上,双目细眯。
男子瞧了眼对准自己的枪口,耸了耸肩。“你还是别开枪,没装消音器,会吓坏许多人的。”
没理会对方的嘲弄,神岗彻终于开口
“我见过你,在新宿速浪组的地下赌场,你帮大野工作。”
“最。”男子似乎在笑,他头上的鸭舌帽压得很低,教人看不清楚。
神岗彻的声音极度冷静,“你不是速浪组派来的杀手。”
“我是。”
“你不是。大野阴得很,如果没把一切利益算计好,不会贸然出手。他的势力还无法与日驹联盟抗衡,这一点他十分清楚。”
男子轻哼一声,并不打算替神岗彻解答,帽下两道幽深的目光扫向林明暖,古怪地扬唇——
“你猜,我左右同时开枪,他要怎么救你?”
神岗彻下颌紧绷,咬牙挤出话来:“你要对付的人是我,不是她,有种就跟我单挑。”刚才那一枪是近距离射击,子弹贯穿他的肩膀,血仍不住地冒出。
警车的鸣笛声嗡嗡传来,就在不远处。东京警视厅的机动性很高,差不多再过几分钟就能把现场团团包围。
男子又笑了。“我是个自大的人,但还不至于自大到愚蠢的地步。还有……我喜欢看人惊慌失措的模样。”
瞬间——
咻!咻!砰!
三声枪响连续而起。
林明暖想放声尖叫,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叫不出来,她眼睛瞪得又圆又大,傻了似的看着神岗彻飞扑到她身前,他闷哼一声,跟着重重地摔在地上——
眼前的景象如同电影的慢动作,一秒里的转变被分割成好几幕,每一幕都如此清晰,带来前所未有的强烈震撼,深刻地冲击她的灵魂。
“老大!我们来啦!”
“该死的浑蛋!别跑!”
“巴格耶鲁!敢到我们神岗组的地盘撒野?!”
道上兄弟来得比警车快,十几个人凶神恶煞地从巷弄中冲了过来。
那名男子放完两枪后,转身就跑,动作迅雷不及掩耳,看来很有中国武术的底子。
“你没事吧……”神岗彻伏在地上望着她,脸色有些苍白。
林明暖捂住胸口,心跳得极快、极重,撞得胸骨疼痛。
唇瓣微痒,她下意识抿了根,尝到鲜腥的味道,是血,他的血,斑斑地溅在她脸上和衣裙上。
“你、你……”伤到哪里了?她想问,血的气味让她微微晕眩。
此时,他的兄弟已围了过来。
“神岗,先闪再说,警车快到了!”
“嗯。”他额上冒出冷汗。
一名身材像大熊的男人把他扛上肩头。
林明暖认得这位大熊男,那晚在PUB里,他、神岗,还有另一位较高瘦的男人,三人联手踩了“连浪组”的地盘。
大熊男迅速瞥了她一眼,没多理会,忙着对其他兄弟指挥
“八木,把那台重型机车弄走!什么?你不会骑机车?!那好,今天骑给警车追,马上就会了。高桥,打电话到大久保医生那边,告诉他得动手术,要他赶紧做准备,十分钟后,我带神岗过去!”
林明暖不懂自己为什么要追上去。
完全的莫名其妙,她追了几步,速度好慢,以为他就要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了,那位大熊男却猛地停住脚步,转回身——
“你也想跟?!”
心一凛,看见挂在他肩上、已陷入昏迷的神岗彻,某种力量迫使着她点头。
“那就跟来吧!”说着,大熊男大步跑回,轻松地把她扛上另一边的肩头。
这一跟,时间漫漫悠悠,转了九个年头。
情也漫漫悠悠,将不该缠绕的全都缠绕了。
“想什么?”神岗彻嗓音沉缓,好似以手拨动大提琴琴弦,在这过于宽敞的房中仿佛还能听见回响。
身形像头大熊的男人低笑着,接过对方递来的顶级威士己心,啜了一口。
“为什么不干脆娶了她?那时她直觉反应就跟在我屁股后头跑来,摆明是心里放不下你,这样的好女人难找 ,你们两个人却拖拖拉拉这么多年,连小孩都七八岁了,你到底想怎么样?还有啊——”他下巴朝窗外努了努,视线锁在对街公寓的三楼,粗眉淡挑——
“这一点也不像你的作风,太温吞了,想要就去抢,躲在一旁偷窥算什么好汉?嗯……还是你本来就喜欢这种特殊癖好?”
被他这样嘲弄,神岗彻面无表情,举杯轻啜了口烈酒,目光深幽地落在对街。
“你不懂的,神成。”
公寓王楼此时亮着温暖的鹅黄色灯光,他看见那美好的身影推开阳台的纱门,跨出脚,换穿阳台外的拖鞋,她抬高小脸,将晾晒的衣物一件件取下,有的披在肩头,有的挂在手臂上。
突然,屋里有人唤她,她回头望向里边的客厅,一个小小女孩儿跑了出来,手中捧着一个空脸盆,母女俩不知说了些什么,他似乎能听见她们的笑声,看见那一大一小顿边相似的酒涡正醉人地跳动。
神成龙一郎,正是当年双肩扛着两人飞奔的大熊男,他玩弄着摆在窗边那架价值不菲的高度望远镜,咧着嘴,笑得十分开心。
“我是不懂。我没你纯情,也没有什么好女人想跟我来段纯情的恋爱,反正上火了,就到六本木、新宿歌舞伎叮找美眉玩个痛快,年轻又漂亮,随你怎么玩都行。”他轻棒了一下两股间的男性象征,自豪地说:“一对一不够看,性致真要来了,三天三夜不下床也成,要我像你这样守着一朵花,肯定闷到死。”
神岗彻早习惯他的说话方式,唇微场,仍眨也不眨地望着对街三楼。
这边的落地窗玻璃全采用遮阳隔热的材质,从里头可以很清楚地看见窗外的人事物,却不易被人发现。
两年前,当林明暖看上那间小坪数的公寓,决定买下时,他便暗中将对面大厦的三楼也全数购入,一整层少说也有一百二十坪,全部打通,除了盥洗的地方外,没留任何隔间。
摆上几样必备的家具,依旧空旷得吓人,他却能在这整排的落地窗边得到些许暖意。
他说神成不懂,或者,连他自己也无法理解了。
九年前,他在她面前中枪,除了左肩一处,那名狙击者后来的两发子弹同时射穿他的右大腿和右膝,他因失血过多而昏迷,醒来时,她就坐床边,眼睛雾蒙蒙,小巧的鼻头红通通的,泪犹未止。
那一刻,她的脸容仿佛和母亲重叠了,忧伤的、哀恳的、不知所措的,他记得,母亲总以那样的眸光望着父亲,那个不顾妻儿、没半点男人尊严、被毒品折磨至死的男人。
自他十三岁开始,一步步往上爬,从来不曾迟疑过什么,而他自立的“神岗组”能成为关东“日驹联盟”中最耀眼的新星,原因也在于他性格中明确狠厉的因子。
可是,她哭泣的小脸,教他心动也心痛,极想、极想将母亲忧伤的残影从她脸上抹去。
他所处的世界危机四伏,所行之事又常在法律边缘游走,他该放手,让她回到她所熟悉的世界中,却偏偏无法松开。该放?不放?两种意念冲击着他,那是他第一次举棋不定。
然而,顺着感情支配,走过这九年,他努力让手中的一切漂白,仍是无法给她一个安定的所在吗?
我们之间什么也不是,连最普通的婚姻关系都没有……
顾虑太多吗? 是不是该试着让她真正的、完全的、合法的属于他?
“打算在台湾待几天?”神成打断他的思绪,杯中的酒喝光了,他举步走向酒柜。
“还没确定。或者,明天就走。”
那美好的身影不见了,几秒钟后,又出现在厨房里,小女孩儿跟了过去,母女俩在打开的冰箱前交谈着,小女孩儿忽然探进冰箱里,笑嘻嘻地抱出半截冬瓜。
她准备煮晚餐了吗?今晚吃些什么?有多久没尝过她做的家常菜了?他也记不得了。
神成嗤了一声。“明天走?你舍得吗?”
在酒中放进冰块,他轻摇着,见神岗彻没回答,他接着问
“你在上海的投资进行得如何?近来有没有特别的事情发生?”
神岗彻终于收回视线,眉心微拢。“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他耸了耸宽肩。“没什么,只是想提醒你小心一些,日驹会长虽然看重你,可对于选出日驹联盟第二代会长一事,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我对第二代会长没兴趣。”
神成哈地笑了一声。“你把话说给织田组、横山组那两位老大听吧,他们肯定爽到最高点。要是织田和横山其中一个真当上第二代会长,我也不想玩了,干脆回冲绳捕鱼、种凤梨、砍甘蔗去吧,要不,也学伊藤那个小子,躲在希腊小岛上醉生梦死。”
“真要过那样的生活也不错。”他仰头把杯里剩余的酒喝尽,浓眉微沉,静了片刻后,忽然毫无预警地丢出一个问题——
“你想,那个人到底是谁?”
他问得没头没脑,但神成明白他的意思,毕竟,他亦被同样的问题所困扰。
当年那个狙击手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们跟“速浪组”要过人,搜遍地下赌场,却发现对方早已销声匿迹,大野还指天立誓忙着撇清关系,一整批的毒品全在神岗彻手中,没有周全的计划,大野这只老狐狸是不敢轻举妄动的。
既是如此,那人究竟是谁?最终的目的又是什么?
双眉销得更深,神岗彻再度掉头望向窗外,模糊地思索——
真能大胆地将所有疑虑抛到脑后,无所顾忌地拥抱他的女人吗?能吗?
那渴望揪得他全身发痛啊……
神成离开了,去林森北路找他的“老朋友”,空旷的屋里又剩下神岗彻一个人。
用手机接了两通电话,一通是八木从东京打来,另一通则是目前人在上海新事务所的高桥打的。没什么重要大事,仅是平时的业务报告,迅速处理完后,周遭再度静得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没有开启,在昏暗中瞥了眼腕表,闪动萤光的表面清楚显示,时间指在七点半的位置。
晚上七点半……他的视线又投向对街公寓,厨房的灯还亮着,她却不见了,客厅里也没瞧见有人,不知是不是在里边的房间?也可能在浴室里……
下意识猜测着,肚子忽然咕噜一响,他微微一怔,才记起今早飞抵台湾,除了在机上随便吃了点东西,到现在胃里只有威士忌。
拿起钥匙,他搭电梯下楼,一走出大厦门口才感觉到气温变化,他只穿着单薄一件衬衫,而台北这几天全笼罩在寒流中。
往街角的7-11走去,自动门叮咚响起,听见店员“欢迎光临”的招呼声。
店里人不多,书架前站着两个女孩,正在翻阅杂志,他走了进去,笔直地往放着便当、饭团、热狗、关东煮和茶叶蛋的角落踱去——
“妈咪,有元气蛋和太阳蛋,要买哪一种咧?”
心一紧,猛然间爆出热流,神岗彻迅速侧过脸,搜寻那声音的来源。
同一条走道上,小女孩和小女人正蹲在食品架旁,一大一小两颗头颅靠得好近,都嘟着软唇,都这么认真地望着架上两种不同品牌的盒装鸡蛋。
“嗯……绵绵选一个。”
“很难选耶,都很漂亮。”
“那猜拳好了。妈咪代表元气蛋,绵绵代表太阳蛋。”
“呵呵呵……”
“来,剪刀、石头、布!”
“呵呵呵,绵绵的布把妈咪的石头包起来 。”
“好吧,妈咪输了,绵绵的太阳蛋获胜。”林明暖笑着捏了捏女儿软乎乎的颈,抱起一盒蛋,拉起她准备到柜台结账。
“妈咪,我可不可以吃布丁?”
母女俩手牵着手,林明暖才要开口,绵绵忽然停在原地不动了。
瞬间,她发出一声尖叫,放开母亲的手,小小身躯往前冲,用力地扑抱住高大男子的大腿——
“爸比!爸比!爸比!”
林明暖也怔在原地不动了。
自从上次他搭乘她所服务的班机,两人在日本起了小小冲突之后,整整一个月未曾见面,而他连通电话也没打来,如今又毫无预警地出现在眼前。林明暖抿着唇,不知自己该以何种心情面对他。
神岗彻弯身抱起过于兴奋的女儿,双目直勾勾地投向林明暖,他朝她步近,神情让人有些捉摸不定。
“我以为你今天有班?”基本上这句是废言,没话找话说。
林明暖眨了眨眼眸,唇又微嘟起来,“八木跟我说过,你、你早就知道我每个月的飞行班表,我在哪里,你还不清楚吗?”
一股热流悄悄爬上神岗彻的脸颊,难得地,他脸红了,幸好绵绵还懂得“救父”,扯着地的衣襟,好有精神地说——
“爸比,妈咪请了五天假啦。澄澄小阿姨抽奖抽到泰国来回机票,可以给两个人用,所以带姨婆到泰国玩了,妈咪在家里陪我。”
他颔首,对着女儿微笑。“你也想去吗?”
“绵绵比较喜欢东京迪士尼乐园。”
“等你放寒假,我们就去。”
“真的吗?妈咪也一起?”她转头望向母亲,笑得很开心。
神岗彻抬起头,眸光深邃,略微沙萨地说:“对,妈咪也一起。”
在那样的注视下,林明暖感觉脸颊开始发热了,心滚烫着,手中的蛋都快被她给捏破。
一家三口全用日文交谈,绵绵的声音又特别响亮,超商里的人忍不住对着他们瞄了好几眼,害得她浑身不自在起来,真怕遇到三楼隔壁的张太太,又或者是一楼住户的曾先生,这两位“英英美代子”是社区有名的广播器,真要被堵到,后果很难想象。
“你怎么出现在这里?”她问着,边走向柜台结账。
神岗彻抱着女儿跟在她身旁,一起跨出超商,立在冷风中。
“我来买便当。”他的话答得有点文不对题,有点牛头不对马嘴。
林明暖怔了怔,见他俊脸淡淡露笑,寒风飕飕地刮过他单薄的衬衫,隐约现出胸腹和臂膀上的肌理。
“你的行李放在饭店吗?怎么不带大衣?你……你不冷吗?”她轻喊着,不禁上前抚触他裸露出来的手臂,他的皮肤好冰。“你真是的!”
“还好,不是很冷。”他弯身放下绵绵,摸着她细致的小脸蛋,沉静地说:“很冷,快跟妈咪回去。”那到底是冷?还是不冷?实在矛盾。
“爸比不要住饭店,跟我们一起回去啦!妈咪今天煮了好多好吃的菜,有凤梨虾仁球、葱爆牛肉、炒海瓜子,还有一个冬瓜海鲜盅,等一下下妈咪还要煎绵绵最爱吃的菜脯蛋,然后炒青菜,爸比不要走、不要走啦!”绵绵扯着他的手,高高仰起的小脸充满期望。
神岗彻苦笑,大手反握住那双小手,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安抚女儿。
他瞧向林明暖,俊唇掀动:“回去吃饭吧,我明天再来看你们。”
“爸比——”
他晚餐就这么随随便便在超商里解决吗?这男人似乎永远学不会善待自己,冷了、饿了,全由着他去。林明暖心微绞,教她如何放得下他阿……
咬了咬唇,她声音持平——
“要过马路了,车子多,把女儿顾好啦。”丢下话,她立刻转身朝对街的公寓走去。
“暖暖……”他一怔。
“愣着干什么?回家吃饭啦!”她回头凶了他一句。
绵绵呵呵笑着,大叫:“爸比过马路 !”
马路如虎口,行人当心走,还好有女儿顾着地。 空服员的工作时常要飞到外站,有时一趟长程飞行就得花掉十天左右,才能随着团队飞回基地,不像平常的上班族或家庭主妇能每天回家,因此只要是休假在家,林明暖总喜欢上超市或逛逛传统市场,买些食材,亲自下厨为家人做菜。
明亮而温馨的灯光下,一桌的家常好菜,冒着团团白烟、散发着无形的香味,她极喜欢那样的感觉。
父母亲在她读国中时就离婚了,她跟着母亲到日本,投靠当时在千叶县经营服饰店的小阿姨家,而妹妹明澄则归父亲抚养,不到两年,由台湾传来父亲因车祸意外身亡的消息,明澄才又回来母亲这边。
在林明暖完成大学学业后,一家人连同一直未婚的小阿姨迁回台湾居住,当时,绵绵已经两岁。她大二那一年未婚怀孕,坚决要生下孩子,家人给她的是默默的支持和关怀,没有一丝责难。
目前,母亲并未和她同住,而是住进三义山区里的一间佛寺,虽然没剃度,但一切生活全依照寺里作息,诚心往佛法的路上修行。
而这三十多坪的公寓,小巧温馨,便是小阿姨、明澄,还有绵绵和她的家了。
一个家,是她从以前就渴望不已的“东西”,这个温暖安定的大光环,虽然没有男主人,她也一直都十分珍惜,一直想将那惟一的缺角弥补起来,若不为她自己,也该为绵绵着想,但这条路似乎越走越窄,只不过,她依然渴望。
“妈咪,我还要汤。”绵绵捧着印有小熊维尼图样的碗,细致的五官愉悦舒展,她真的很兴奋,而且胃口大开,把一大碗白米饭吃光光。
“碗给妈咪。”林明暖伸手接过她的碗。
通常,她会让孩子自己动手,但今天这道冬瓜悔鲜盅并非装在容器里,而是把海鲜材料丢进半截冬瓜中,直接放进大锅里蒸熟,底蛮深的,好料沉在里面,绵绵手不够长,还是由她盛汤比较安心。
“妈咪,我要干具丝,还要两颗鸽子蛋。”润嫩的手指比出两根。
“好,妈咪知道。来,小心烫。”她把碗放回女儿桌前。
“谢谢妈咪!”拿起汤匙正要进攻,绵绵瞄了眼坐在右手边的父亲,快乐地嚷着:“爸比,我再帮你盛碗饭。”
呵呵呵,她连盛三大碗白饭,爸比都吃光光耶!妈咪坐在左边,爸比坐在右边,她真高兴、真HAPPY,如果今天澄澄小阿姨和姨婆也围在一起吃饭的话,那她最最喜欢的人就都在一块儿了,不过她不贪心的,能这个样子已经很棒 !
但她还来不及跳下椅子,林明暖已经出声制止
“绵绵坐下,乖乖喝汤,你再乱动乱跳,汤要洒出来了。”
喔地一声,屁股只好听话地黏在椅子上,她喝着汤,清亮的大眼睛来回伦膝着两个大人。
“还要饭是不?把碗给我。”林明暖看向对面的男人,把手伸了出去。她原本还担心今晚煮得太多了,毕竟只有她和绵绵两个吃饭,而这个男人倒是替她解决了所有困扰。
她对自己的厨艺还算满意,除了做些西式小点心、义大利面等等,普通的中式家常菜更是难不倒她,看他这样捧场,把她煮的东西扫得几要精光,连电锅里的白饭都快见底,她心里暖乎乎的,只是,对他的态度还是有些保留,不像女儿那样,喜悦和依恋布满整张小脸儿。
神岗彻乖乖把碗递去,却是说:“我想喝汤。”
“喔……”不小心又被他好看的眼睛小电了一下,唉。
“我要千贝丝,还要两颗鸽子蛋。”他说,目光更加深邃,瞧得林明暖不由得低下脸容。
“爸比学我!”绵绵模糊地嚷着,两边嫩颊微凸,各塞着一颗鸽子蛋。
神岗彻侧过峻脸,冲着女儿微笑,并不觉得绵绵的举动有何不妥,倒是林明暖马上开口纠正——
“妈咪教过你,要说话之前得先把食物吃进肚子里,不可以一边吃东西,一边说话,这样没礼貌也不卫生,还有啊,如果噎到了怎么办?”她声音很轻、很温和,柔柔软软的,却别有一股威势,挺像她在工作时的样子。“别再含着,还不嚼一嚼吞下去?”
“嗯。”绵绵用力点头,乖乖照做,还主动张开嘴巴让母亲检查。
神岗彻定定地望着她们母女俩,一抹认知刷过心头,蓦然间有所体会——
他果然不是个好爸爸,在他眼里,女儿的一切都是如此美好,看不到错处。或许在心灵层面上,他根本还不觉得自己是个父亲,暖暖是他的女人,绵绵也是他的女人,只是爱的方式不同罢了……看来,他真需要多加学习。
忽然,一碗满是好料的汤端正地放在他面前,他回过神来,见她就站在身边,他唇角忍不住往上勾勒,自然地冲着她笑。
林明暖又被电个正着,可就算红着脸,也要尽到纠正的责任——
“你也一样啦。喝汤就喝汤,不要乱笑。”
今晚,他似乎没办法再回到对街那宽阔又阴郁的空间。
跟这方满室温馨的鹅黄灯光相比,神岗彻无法强迫自己丢开这一切,回到原来的清寂氛围中,何况,他半点也不想勉强自己,又何况,还有绵绵用力地、用力地巴着他不放。
在日本,亲子共浴是十分寻常的家庭活动,甚至是一种传统,但他从来就不曾体验过。
可是现在阿,浴缸里已蓄着满满的热水,他全身脱个精光,只在腰间围着一条浴巾,而绵绵也脱得光溜溜,小小的身体锦白柔软,但她“豪放”得很,兴奋得不得了,这是她头一次和爸比一块儿洗澎澎呢。
“妈咪,快一点啦,洗澡 !”她叫着、跳着,硬是要把林明暖拉进浴室。“爸比和我们一起洗,我们三个围圈圈,妈咪帮绵绵擦背,绵绵帮爸比擦背,爸比帮妈咪擦背,然后一起泡热水澡,耶!”好兴奋、好兴奋喔!
林明暖有些窘迫,双眸一抬,却见神岗彻但笑不语。
那抹笑从刚才吃饭开始就没褪下,他双臂抱胸倚在浴室门边等待,不知觉间,她脑海中闪过刚遇上他的那些日子,他同样是这个姿势,斜倚在重型机车上,在大学校门口堵人,眼神教她心慌意乱,手足无措。
隔了这些年,那对眼魅力不减,而她的反应依然相同,没什么长进,唉。
强迫自己别去看他裸露的健壮胸肌,她调整着绵绵头上的趴趴熊发帽,好脾气地对着女儿解释——
“我们家的浴室不够宽,浴缸也不够大,三个人挤不进去啦。你和爸比先洗,妈咪等一会儿再洗。”跟着,把女儿推向神岗彻,轻声叮咛——
“绵绵洗完澡后,你要记得检查她身上的泡沫有没有冲干净,特别是腋下、脖子和耳朵,还有脚底也要看看干不干净,泡澡不要泡太久,皮肤会皱皱的,如果水不够烫就再加热水进去,加热水的时候要小心一点,不要让绵绵靠近,还有……还有等一下泡完澡,要赶紧用大浴巾把身体擦干——”
“是我还是绵绵?”他突然迸出话。
“什么?”她张着口,心咚地一震。因为他抱胸的双臂改而叉在腰间,胸膛虽不平滑,弹痕和刀伤都有,却肌理分明,充满男性魅力。
“哪一个要用大浴巾擦干?”
这也算问题吗?!
“你们两个都要擦干啦!”她声音不由得提高。
绵绵仰着小脸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不由得唉唉地叹气——
“妈咪今天怪怪的耶!”
“是你爸比怪,不是我。”她皱皱秀气的鼻子,把注意力尽量保持在男人的颈部以上,清清喉咙问:“……你真的可以吧?”她有些担心,毕竟他第一次和孩子一块儿泡澡,而绵绵虽然乖巧,却绝对不是个安静的孩子,整个晚上这么兴奋,不知等一会儿要怎么闹?
神岗彻将女儿拉了过来,塞进他身后满是雾气的温暖空间,自己则挺直身躯立在林明暖面前。那张性格无比的脸庞对着她俯下,两人鼻尖几乎要相触了,他哑声一吐——
“若真担心,你也一起来……我帮你擦背。”
林明暖口干舌燥地吞咽了下,双颊泛红,她瞪了他一眼,忍不住结巴——
“我、我才不担心。”
她转头走了,决定让他们父女俩去闹个天翻地覆,就算把浴室拆了,她也不想理了。
胸口发涨,是急涌出来的情感,神岗彻下意识拍手搞住,仿佛怕它会流失似的。她还不知道,她给他的这一切啊,已成为他心底最深沉的美好。
“爸比,快进来,白白的烟一直往外跑 。”绵绵已经拖来两张小椅凳,把沐浴乳和洗澡用的海棉都准备好了。
“好。”终于转过身,他关上浴室门。看女儿小脸红通通,笑得那样开心,他也跟着笑,没有什么理由,就是想笑。
“爸比坐这里,绵绵用妈咪的薰衣草沐浴乳帮你擦背,妈咪说这个味道她最喜欢,擦完背后,全身都会香喷喷的。”
神岗彻一个口令一个动作,高大的身躯一缩,乖乖坐在女儿指定的小板凳上,把宽阔的背贡献出来。
“爸比,这些是怎么回事?”圆润的指头好奇地戳着他身上的伤疤,她知道不只背上有,爸比的胸前也有,大腿也有,她全都看见啦。
“和人打架受伤的。”他静静地说。此时,温度适中的水哗啦啦地从肩头淋下,感觉女儿正拿着海棉用力地搓着他的背,滑滑软软的,薰衣草的香味散发满室。
“爸比——”她尾音上扬,“你以前很爱跟人家打架吗?”又搓又擦,好多好多的泡沫呵,她挤出一大朵悄悄放在他左肩,又挤出一大朵放在他右肩,好像蛋糕上的奶油,简直把他当玩具在玩。
神岗彻微微笑着。“是啊,可是现在不会了。”
年少时血气方刚,在道上混,靠的是狠劲和拳头,争地盘、抢生意、巩固地位,那样的日子离他又远又近,如今他的“神岗组”表面上虽已解散,却是以“神岗株式会社”的名称继续经营,触角广伸,不再局限于特定行业,既然不能脱离黑道,那就让一切在始面上合法化吧。
一小朵泡沫从身后飞跳到他手背上,白绵绵的,如此细致纯洁,是他永远达不到的境界。
忽然,女儿的笑声响亮亮地旋绕
“爸比不打架,以后就不会再受伤了。”
“……”
“爸比,如果以后有人让你很生气、很生气、很生气,你不要和他打架啦,可以用别的方法呀。有一次李诚伟故意跑过来把我撞倒,还拉我的头发,我也是好生气、好生气、好生气,可是绵绵没有把他撞回去,也没有拉他的头发,我把校工伯伯养的大黄和小黄拉的臭臭用塑胶袋包起来,偷偷倒在李诚伟的书包里,还抹了一点点黏在他的椅子上,呵呵呵……”
神岗彻不由得挑起浓眉,微偏过头来。“你没有报告老师?”
“有啊!我不跟他打架,就是为了要报告老师啊,而且我哭得很卖力喔,老师罚他下课不准出去玩。”
他顿了顿,似乎在考虑该做怎样的反应,一会儿才说——
“这样很好。”在他的观念中,真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要他来教孩子,实在是太为难了。
“呵呵呵……”
“你告诉妈咪了吗?”
“唔……没有耶……妈咪要是知道绵绵去挖狗屎,一定会晕倒。”
他嘴角也渗出笑意,隐约觉得女儿的个性像他多些,只要心里痛快,什么事都敢干。
“别让妈咪知道。”他叮咛着。
“嗯。”好用力地点头,她舀起水把泡沫哗啦啦地冲掉,终于露出一大片红通通又干净得不得了的背。她满意地看着,忽然想到——
“爸比,绵绵帮你洗头发!”她连自己的头发都还不大会洗,不是水灌进耳朵,就是泡沫流进眼里,要不就是没把头发冲干净。
“好。”他没半点迟疑,完全任女儿宰割。 “呵呵呵……爸比,你好好喔。”而且真勇敢。
被绵绵“洗”完澡出来,外头置衣架上除了绵绵的衣物外,还放着一整套全新的男性睡衣,连内裤都准备了,正是他的SIZE。
抱女儿进房躺好,柔软的感情像炎浆一样咕噜咕噜地冒个不停,他长年的渴望,压在心底的冥想,所追求的就是这温馨而简单的感觉吗?
他的女人,他的孩子,他的一个家,安全而完整地收纳在他的羽翼下,他够强壮了吗?能做得到吗?
客厅传来一声钟响,神岗彻瞄了眼床边矮柜上的闹钟,晚上十点半。
“爸比……你明天还会在吗?”绵绵模糊地喃着,眼皮都快盖下了,却还苦苦强撑。
他略微迟疑,终究还是点点头。“把眼睛闭起来。”
“嗯……”她听话地合上眼睫,仍忍不住问:“爸比,明天我们带妈咪一起去园游会……好不好?”小脸在枕头上蹭了蹭,迷迷糊糊不知又说了什么,没等到回答,已经沉入梦乡。
他静望着那张圆润的脸蛋,双目微敛,倾身亲了亲她的额头和脸颊。
再次检查棉被是否妥贴地盖住她的小小身躯,他起身,关掉房里的大灯,刚转过身,门口不知何时立着一抹纤细身影,静静凝望。
他走了过去,轻轻带上房门,两人就杵在那扇门前,你看着我,我望着你,静默了片刻。
说实话,林明暖心里有些泛酸,女儿是她生的、她养的,跟她在一块儿的时间不知比他多出几百、几千倍,可是他今晚一出现,绵绵就跟无尾熊一样,从头到尾黏着他不放,连睡前念故事的专利也被他夺去,真的挺怄的。
不过,她不晓得神岗彻根本没念故事,而是直接说故事给绵绵听,以二十世纪末到二十一世纪初的日本关东为背景,将黑道势力的变迁和形态演化一则一则当成床边故事,他今晚才刚起了头,打算往后再继续。关于这一点,还是不要让她知道比较好。
“睡衣很合身,穿起来很舒服。”他率先打破沉默,唇边有着笑意,“内裤的质料很好,穿起来也很舒服。”
林明暖搞不太清楚自己是不是还对他生气,上一次在东京算是“不欢而散”吧?可是八木对她说的那些话,这些日子一直在她脑中翻腾反复,她心疼他,也气恼他,两种感情交相错杂,竟不知要如何面对他。
“是便宜货,我在夜市买的,睡衣一套一百,内裤一打九十九,人家载了一卡车出来叫卖,机会难得,不买可惜,才不是特地为你买的。”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
她小嘴又嘟起来了,每回她闹睥气,都是这个模样。
神岗彻在内心轻叹,目瞳柔和。他的暖暖呵,就算两人在冷战,只要他使使坏、装装假,她马上会真情流露,例如——
“坐下来好吗?”说着,他自顾自地往沙发走去,脚步微滞。
“你……你怎么了?”她跟了过去,口气已变得不太一样,压抑着关切情怀。
坐进沙发,他眉心淡淡地皱折,右手有意无意地抚着曾经中抢的膝盖,对着她无所谓地牵了牵唇。“没事。”
“你、你没事才怪啦。”
她倾过上半身,小小头颅靠得这样近,柔雅的气息瞬间钻进他鼻中。她专注地察看他的腿,根本没注意到男人眼底那抹好计得逞的光芒。
“这样会痛吗?”她轻捺着他的膝盖,见他摇头,她稍稍加重力道,“那这样呢?痛吗?”
他浓眉淡蹙,下颌微绷,却说:“不会痛,我没事。”这句话倒是千真万确,只是他以前有太多忍痛的“前科”了,林明暖根本想不到他会“不痛装痛”,听他这么说,她心又绞了起来。
“你坐着别动,我去拿热毛巾。”丢下话,她站起来咚咚咚地跑开,进房间取了几条干净的毛巾,又到浴室里盛了一大盆热水,忙来忙去,五分钟后又回到他身旁。
神岗彻挺听话的,果真静坐着不动,那纤细美好的人儿就半跪在他脚边,小手已将他右边的睡衣裤管卷得老高,露出整个膝盖和半截大腿。
毛巾浸在热水里,她试着拧干,手都烫得泛红了。
“不用了,真的不会痛,别碰热水。”他最终目的是要她温柔以对,要看她的醉人笑容,而不是看着她为他吃苦。
她拍开他的手,垂着颈项,一句话也不说,轻柔地将折叠好的热毛巾敷在他的伤处,然后用保鲜膜里上几圈,持续让它发热。
“暖暖……”
听见这声轻唤,她没有理睬,替他大腿上的另一处枪伤做了相同的处理,她双手从他大腿开始按摩,力道恰到好处,有模有样的推拿着,一直来到小腿,在他健壮的腿肚上来回揉捏。
不知她何时学来的推拿技巧,他右腿肌理在那双巧手下舒展开来,十分舒畅,但他心里却不太舒畅了。
“暖暖?”他又唤,见她还是低垂着头,再也忍不住了,他坐直身躯,一手抬起她的小脸,跟着却重重地叹息
“不要哭。暖暖……”
她吸吸鼻子。“我没办法,看到那些伤痕……我、我心里难过……”从那一刻枪声响起,两人的命运开始纠缠,喜怒哀乐,分不清彼此。
“我真的不痛,我是说真的。”
“你还说!你还说!”嚷着,泪珠又滚了下来。
简直是弄巧成拙、作茧自缚。神岗彻苦笑,不再辩解了,他忽然俯下脸吻住她的红唇,双臂抱住那具柔软身躯,趁她张口轻呼时,舌尖已探进一片丝绒里。
“唔……”她同样渴望着他的拥抱,有好长一段日子,两人关系一直处于低潮,她的心也跟着浮沉,害怕彼此之间会越离越远,她和他又走回各自的世界。
可是现在,她掌心感受到他节奏明快的心跳,唇齿间尽是他的气息,强而有力的臂膀将她牢牢锁紧,一切的一切是如此熟悉,她轻合眼睫,芳心悸动,回应着他的唇舌,热烈地缠绵。
“别再和我冷战了,好不?”他吮着她可爱的耳垂,低哑地喷气。
浑身发热,林明暖却轻轻颤抖了,喉间忍不住逸出细碎呻吟,藕臂一抬,主动环住他的颈项,胸前的坚挺紧密地抵住他。
“暖暖……暖暖……”情与欲交织,他不停唤着,声音沙哽得不可思议。
忽然间,他将她拦腰抱高,站了起来。
“阿彻?”林明暖的小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揽住他的颈项,轻轻喘息着:“你、你的脚啦……”
他低沉地笑,唇贴在她颊边,呼吸和她一样紊乱,有点顾左右而言他地说:“在这里很有可能被偷窥,还有,沙发太窄了,我比较喜欢大床……暖暖……”他轻唤,撩拨着彼此,“我们到房里?”
虽是问句,却根本没有询问的意味,他不等她的回答,横抱着女性温暖无比的身躯,笔直往里边的卧房走去。 “看到了,看到了!入口在那边啦,呵呵呵,有好多好多的气球耶!”绵绵又叫又跳。和同龄孩童相比,她成长的环境复杂了点,思想上也成熟许多,但终究是个孩子,喜欢热闹,喜欢有趣的东西。
而今天,她更是有理由把自己搞得这么兴奋,因为她右边牵着妈咪软软的手,左边拉着爸比好有力气的大掌,一家三口跑来逛园游会 。
她想笑、想跳,故意甩动着两边的手,就像甩动两根漂亮的发辫一样。
这个园游会是县立文化中心和农林产销的机构合作,利用周休二日举办的。
广大的广场上搭起一大圈棚子,少说也有七八十个摊位,除了推广台湾各县市特有的农产品、小吃之外,还有许多传统技艺的表演,如捏面人、剪纸、布袋戏人偶制作,另外也有不少特殊才艺的演出,才开始不到一个钟头,已涌进大批人潮。
“妈咪,我去拿气球!”说着,小小身影已冲到那位忙着发放气球给小朋友的工作人员面前。
“绵绵啊……”林明暖轻喊,也想追过去,就在这时,那只男性大掌没有女儿的小手可以拉,就顺势一挥,握住她的柔荑。
“让她去吧,在这里看着她就好。”神岗彻表情一如往常,没多大变化,但深峻的五官在难得露脸的各阳底下,似乎透出了点什么。
昨夜,是契合而热情的记忆。
然而此刻,他的体温从指尖传来,再度勾起那一幕幕的拥吻缠绵。林明暖方寸轻悸,微乎其微地牵唇,静静地任他握着。
每次他来台湾探望绵绵,总是来去匆匆,原以为今天一早他就会离开,或者回日本,又或者搭着另一架班机飞往这世界的某处,怎么也料想不到,他会跟着她们母女俩来逛园游会。
早在两个礼拜前,文化中心便开始在附近各社区和大马路旁插广告旗,绵绵一直好期待。他愿意陪孩子来,见女儿这样开心,她心里也好开心、好开心,仿佛……他们真的是一家三口,和其他普通家庭一样,也利用这周休假日带着孩子出来玩耍。
“为什么这样看我?”忽然,他低沉地问,五指进一步和她的交握。
“看你长得帅啊。”她心一促,坦然地堵了回去。
今天的他穿着驼色套头毛衣,深咖啡色的绒布料长裤,外头又买着一件同色系的毛外套,看起来年轻、挺拔,而且真是帅得不得了。
这些行头全是林明暖一早替他打点的,衣裤放在橱柜里有一阵子了,按她的说法,又是从夜市拍卖卡车上抢到的便宜货,因为太便宜,不买对不起自己,所以才买的,根本不是存心为了他。
神岗彻听了,依旧是但笑不语。
她要他穿什么,他乖乖按着她的意思打扮;她想怎么说,他也由着她,只要她心里畅快就好。
“那你还不是一样,干吗这样盯着我看?”林明暖又堵了他一句。
他眉眼微敛,沉静而认真地说:“只是想看你。”没有特别的理由。
林明暖一怔,感觉他变得有些古怪,有些飘忽,从昨天到现在,好几次他似乎想跟她谈些什么,最后话到了舌尖,又吞进肚子里。唉,难道是因为她太过在意他,才会搞得自己神经兮兮吗?
不远处,绵绵挥动着小手,清亮的叫声传来
“妈咪、爸比,快过来,那边有捞金鱼耶,哇还有状元糕、龙须糖,我要吃、我要吃,我一定要吃!”实在太“黑皮”了,她又是日文、又是中文地乱喊一通,拉着两颗大气球,一鼓作气往前冲。
“绵绵,等等妈咪啦!”林明暖见她溜进人潮中,再也顾不得脑中那些凌乱的思绪,拉着神岗彻也跟着钻进人群里。
广场上,到处都有节目进行着。
想要免费捞金鱼、免费吃状元糕、拿国宝级大师亲手做的损面人等等,就得参加主办单位所举办的“亲子同乐运动会”,项目包括两人三脚、推大球、拔河、接力赛四大关,两人一组,当然,一定得是亲子关系。
这样难得的盛会,绵绵怎么可能放过?
她兴冲冲地报完名,把手里的气球暂时交给林明暖保管,拉着神岗彻在一旁做“沙盘推演”。
“爸比,两人三脚要靠我们的默契喔,绵绵等一下会喊口令,就是一、二、三,我先出这一脚,爸比先出这一脚,照着口令就不会跌倒了。”
“好。”又开始对女儿惟命是从。
“推大球很简单,就是用力地把大球推到得分的位置,应该不是问题哩。拔河的话,绵绵会用力地拔,爸比也要用力拔,我们身体要放低,这样子对方就不容易把我们拖过去啦。”
“好。”
“还有赛跑,绵绵会认真跑,把接力棒传给爸比,爸比也要认真跑喔。”
“好。”
看一个大男人让小女孩这样指使,林明暖忍不住笑了出来,却听见女儿也呵呵地笑——
“有爸比在,绵绵就放心啦。上次妈咪来参加幼稚园的亲子活动,也是要玩相同的游戏,可是妈咪玩两人三脚的时候和绵绵很难搭耶,才跑五步,我们就摔在地上了,等站起来把带子重新绑好时,别人都已经跑到终点 。”
“那是不小心。”林明暖红着脸抗议,抓起绵绵的发辫轻搔着她的脸蛋。
“妈咪,呵呵呵,好痒呵……”绵绵捧着脸,虽然痒,还是继续揭露:“爸比,我跟你说,妈咪跑步跑好慢喔,那一次接力赛,人家是小朋友里面第一个把棒子交给妈咪的,结果妈咪还是跑最后一名啦!哇”
绵绵尖叫起来,又笑又跳,因为林明暖突然对她发动“攻击”,拼命呵她痒。
“你再说?!你再说?!”
“妈咪,对不起、对不起,绵绵不说了,再也不说妈咪跑太慢……哇——好、好痒,呵呵呵……”边叫着,她躲进爸比的怀里,像小泥鳅乱钻个不停。
神岗彻被她们母女两个感染了,心飞扬起来,他一把抓住林明暖的手,隐忍着笑意。“你运动神经不发达,跑不快很正常,绵绵说的是实话。”
“神岗彻?!”她瞪着他,不敢置信他竟然还帮睦?!
正想说些话扳回一点颜面,恰好工作人员已开始做广播,要参赛的各组过去准备,活动就要开始了。
绵绵拉着神岗彻咚咚咚地跑过去报到,紧接着就比赛位置。一同参加的亲子还有好几组,这才第一轮而已,后头听说已排到第五轮了,报名的群众十分踊跃,超出主办单位所预期。
而亲子同乐竞赛一开始,周遭加油声不断,再加上主办单位特意要炒热气氛,主持人用扩音器声嘶力竭地狂喊,做着现场报道,围观的人潮更是反应热烈。
林明暖把绵绵的两个气球绑在手腕上,拿着挂在颈上的数位相机拼命地捕捉镜头——
那一大一小玩着两人三脚,卯足了劲的认真模样。
父女俩合作无间,推着大球闪过一切障碍,努力挤进得分区的英姿。
至于拔河,倒是轻松过关了,没两三下就把对方拉过界,绵绵骄傲得屁股都快翘起来了。
最后一关的亲子接力赛是重头戏,由小孩先起跑,把接力棒交到父母亲手里,做最后的冲刺。
绵绵落到第三位,交棒时又被另一名小男生抢先。
“爸比加油——”绵绵的尖叫声响彻云霄。
“阿彻——加油——”林明暖也疯狂了,原本还担心神岗彻的右膝会旧伤复发,但现场的气氛“骇”到最高点,她忍不住圈起手用力大喊,比主持人还激动。
抓到棒子,神岗彻奋力往前冲,完全靠着身体的直觉反应,什么都不想,就是拼命往前冲就对了。
他赶上一个,又赶上另一个,终点就在前面,他就快追过第一个人了。
哗——
四周响起一阵欢呼和鼓掌声,那条淡蓝色的终点线贴在神岗彻胸膛,他抓了下来握在手中,微微喘息着。
等在终点的绵绵跳起来冲进他怀里,热烈嚷着:“爸比,你赢了、你赢了、你赢了!”
他赢了……神岗彻微怔地抱住女儿,血管内的热流尚未平息,竟觉得这种感觉比帮派势力的攻防战还刺激。
他的视线下意识梭巡着,在人群里寻找到那株动人的身影。她就伫立在那儿,眸光温柔闪动着,秀眉弯弯,明睫也弯弯,笑得好明朗、好开怀,轻而易举地触动他的心弦。
嘈杂的会场上,广播器中再次传出声响——
“主办单位报告,主办单位报告,请第二轮参赛的父母亲和小朋友赶快就定位。第一轮比赛前三名的爸爸妈妈,请带着您的小朋友到服务处领取免费的游乐券和兑换券,谢谢。”
“爸比,我们过去领奖品 !”绵绵嗾一声重重地亲了神岗彻的脸颊,眼睛亮晶晶的。
“好。”唇角被一股力量往上拉。
“耶——万岁!”只要有免费的游乐券和兑换券,那就什么都能玩,什么都可以吃啦,哇哈哈哈哈……
本以为领个奖品只要十分钟就能搞定,没想到工作人员个个忙得晕头转向,在服务处那儿磨蹭了快半个小时,才把各名次的奖品分清楚。
见他们父女俩跑去领奖品,林明暖便挤出那些观看第二轮比赛的人潮,静静站在广场角落的一排大王椰子树下,心想,等会儿他们从服务处出来,立刻就能瞧见了。
这一方,牵着女儿的小手,穿过一波波迎面而来的人群,神岗彻环视着整个广场,果然轻易就找到了她。
正要举步迈去,他双目陡然眯起,看见一名身材颀长、穿着改良式长袍马褂的男人走过去,轻柏林明暖的肩膀。
她迅速转身,见到那名男子似乎有些讶异,跟着,两个人竟然——愉悦地聊了起来?!
这家伙是谁?!
“爸比,是欧阳老师耶。”绵绵也瞧见了,心无城府地笑着。
一听,神岗彻脸色陡沉。
看来,这男人不仅认识暖暖,连绵绵也知道有这一号人物。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好像自己的领域被侵犯了,他不喜欢,很不喜欢,非常、非常不喜欢。
“是绵绵的老师?”他表面上若无其事,语气却紧绷起来。
“不是啦,爸比——”绵绵尾音又上扬了,“欧阳老师是妈咪的老师,他很厉害喔,懂得好多东西,还教妈咪怎么‘抓龙’。”
神岗彻眉心皱折,重点字有听没有懂,更何况绵绵最后两个字还用了台语。他中文勉强还听得懂一些,但台语就完全没辙了,只会几句强而有力的“三字经”。
绵绵跟着解释:“就是‘马杀鸡’啦,而且是穴道的按摩喔。妈咪已经学了快三个多月了,还带绵绵去过欧阳老师的中医诊所,有一些哥哥、姐姐、叔叔、阿姨也在那里学习,好多人耶。”
顿时,神岗彻恍然大悟。她昨晚揉捏他右腿的手法明快有条理,原来是跟那个家伙学的。
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适才燃烧的兴奋情怀被一块无形的大石头重重压下,压得他动弹不得,压得他不能呼吸,浑身没一处痛快。
“还有喔,爸比,欧阳老师会中国功夫,公园那边有很多阿公、阿嬷、伯伯、婶婶都是他的学生,有时澄澄小阿姨也会带我和姨婆去打太极拳,妈咪说欧阳老师还教过她一套防身术喔,可以用来打坏人。”
防身术?打坏人?神岗彻两道浓眉锁得更紧。她小脑袋瓜里到底在想什么?!全身上下没什么运动细胞,学那些有用吗?!
“爸比,我们赶快过去。” 正合他意。没多想,他干脆抱起绵绵,几个大步跨了过去,来到林明暖的身后。
“……难怪会在这里碰到你,原来欧阳老师也在园游会里设了摊子。嗯……老师是帮人家做推拿吗?还是把脉看病?”巧遇朋友,林明暖开心地聊着,没感觉到后头男人的靠近。
倒是面对她、听着她说话的欧阳老师察觉到了,那男人两道阴沉的目光充满警,一口太息吐州。
“妈咪,我们回来了。”绵绵呵呵笑。
闻声,林明暖转身,瞧见女儿,笑容漾得更加灿烂。“领到奖品了吗?”
“嗯。妈咪你看,有好多兑换券,可以吃很多东西喔。”绵绵献宝似的把一叠兑换券摊开,还很大方地冲着欧阳老师说:“欧阳老师,绵绵等一下请你吃状元糕。”
欧阳老师哈哈大笑,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我最喜欢吃状元糕啦,绵绵,你对我真好耶,唔,好感动。”本想摸摸小女孩儿的头发,但是抱住小女孩儿的男人仿佛随时会冲上来给他一拳,他只好安分地不动,保持着良好的风度。“请问这位是——”
林明暖如梦初醒的喔了一声,瞄向神岗彻,迟疑了几秒才说:“他嗯……是我们家的一位日本朋友……来探望我们,就一起出来逛逛。”
闻言,神岗彻浓眉压了下来,两把小火焰在瞳中燃烧。
他偏过脸注视怀中的女儿,问:“你妈咪刚才说我是谁?”他懂得那句中文,却需要求证一下,确定自己没听错。
“妈咪说你是我们家的日本朋友。”绵绵用日文回答,小脸满是疑惑,想也没想,马上冲着欧阳老师说:“欧阳老师,他不是日本朋友,他是我爸比啦。”
“绵绵?!”林明暖实在尴尬。
“妈咪,要诚实才是乖小孩。”
身教重于言教,在孩子面前公然说谎,果然不是良好的示范。
林明暖脸蛋略微发烫,但仍力持镇定。
听到绵绵这样说,欧阳老师微乎其微地挑眉,别见神岗彻近乎挑衅的神情,猜想这中间可能有些误会。
他和煦地笑着:“原来林小姐的先生是日本人,难怪绵绵生得这么好。一般说来,混血的孩子会融合两种民族的优势,脸蛋漂亮,脑筋也聪明。”
林明暖回应着他的笑,点了点头,平静地解释——
“谢谢。不过,他不是我先生,我们没有结婚。”完全不想掩饰了。
神岗彻又瞧向女儿,直觉告诉他,一定要弄懂暖暖说了些什么,还有,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绵绵明白他的眼神,一只小手勾住他的颈项,偏过脸,把嘴巴凑在他耳朵旁,不算太小声的翻译——
“欧阳老师说,绵绵生得很好。妈咪说,你们没有结婚。”
这两句话中间似乎没什么关联性,但神岗彻在意的是后面那一句。虽然林明暖这会儿说了实话,他心里的不痛快却以等比级数暴涨。
欧阳老师的神态倒是十分自然,对神岗彻礼貌性地颔首,没再表示什么。
“妈咪,我口渴,爸比也口渴,我们拿兑换券去换可口可乐好不好?”绵绵突然插话进来。
“好……先跟欧阳老师说再见。”
“欧阳老师掰掰!”
“掰掰。”欧阳老师挥了挥手,又说:“绵绵说要请我吃状元糕,我会一直等下去喔。”
“嗯。”绵绵认真地点头,这时,她已经跳下神岗彻的怀抱,自己站着,小手又分别牵住爸比和妈咪,爽朗地承诺:“等一下换到好多的状元糕,绵绵再拿过来分给欧阳老师吃。”
“那就一言为定 。”
林明暖也跟欧阳老师挥了挥手。“我们先到处逛逛,等会儿再过去摊位那边找你。”
就这样,一家三口又混入人潮里。
绵绵用部分的兑换券换来可乐、猪血糕和一大包爆米花,找到一处角落,三个人一块儿坐在阶梯上。
气氛有些僵,胸口有点闷,林明暖深深呼吸,不太明白这男人是怎么一回事,刚才还好好的,可一下子薄唇便抿直起来,目光黑黝黝的,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
说他在生气,好像也不是,以为他腿又痛,故意忍着,看起来也不像。
他到底哪根筋不对?!
思绪很乱,需要时间整理,神岗彻沉吟着,有许多话想和她说清楚,但现场人来人往,嘈杂无比,根本不是个把心里话谈开的好地方,更何况,要说什么、想说什么,他还得先找出一个最佳的开场白。
拿出口袋里的烟盒,叼起一根,却瞥见女儿吸着可乐、两只漂亮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瞅着他,他微微一顿,又把烟收了起来。
绵绵坐在两个大人中间,已经自行解决一块洒满花生粉的猪血糕了。爸比和妈咪都古古怪怪的不说话,她心里的疑惑慢慢冒出头来,忍不住就问了
“爸比,为什么不和妈咪结婚呢?”很纯粹的问句,没有责难,没有气恼,就只是完全的不了解罢了。
两个大人同时一愣,视线在一瞬间交会,望进彼此眼底。
为什么不结婚?
他这些年来的改变,就是为了能光明正大的拥有她,并且,让她以他为傲。
为什么不结婚?
一开始是因为两个人的世界离得太过遥远,而漫漫岁月从身边走过,他却仍只想握住她的手。为什么不结婚?
他想着,忽然惊觉到,他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向她开口。
林明暖的思绪同样紊乱,她感情更为细腻,听到绵绵这么问着,可爱的脸容满是不解,她的心脏仿佛被钻子钻了个洞,又酸又痛。
她和他的问题,不该让孩子困扰啊。
“绵绵……”她拍拍女儿的头发,用纸巾擦拭孩子的嘴角和脸颊,轻声细语:“爸比和妈咪在一起,不一定非要结婚不可。”
感觉到他灼热的注目,她抬起脸,对着他淡淡一笑,继续说着——
“有时候,你喜欢一个人,那个人也一样的喜欢你,可是有很多、很多的阻碍挡在你们之间,有很多、很多的事情没办法说解决就解决,但你们又无法说服自己放弃彼此,永远把对方丢出心田,去选择另外一个人来爱。
“所以……就要耐心的守候着、等待着,或许有一天,所有的冲突会在不知不觉中变不见了;又或者有一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也莫名其妙不见了……绵绵……”她又唤,轻吻着女儿的发项,眼中闪动着怜惜——
“妈咪想,这些话对你来说还太过深奥,不好懂,但你只要记着,爸比很爱你,妈咪也很爱很爱你,你是我们的小宝贝,不管将来会有什么样的变化,绵绵永远都是爸比和妈咪的宝贝,你一定要记住,好不好?”
绵绵咬着吸管,定定地望着母亲,有些似懂非懂的。
至于神岗彻,一样定定地把目光投射在林明暖脸上,他说不出话,感觉像有人掐住他的颈项,想发声,却怎么都不能如愿。另外,有一股力量袭向心脏,撞得他疼痛不已,头昏眼花。
她守候着、等待着,一晃眼就是九年,全为了他?
他的暖暖呵……他给她的,却是这么少,这么、这么的浅陋,这么、这么的可怜而寒酸。
就算真是两个世界的人,那又如何?
就算一切的阻碍横在眼前,又算什么?
既然无法放弃彼此,干脆就痛快相爱,不好吗?
他不想再这样下去。
林明暖揽住绵绵的肩膀,视线仍和他相接,唇角依然轻扬,流泻着淡淡的苦涩——一种甘之如饴又教人心动的苦涩。
这时,忽然听见绵绵软软的童音——
“妈咪,你也是绵绵的宝贝。”她反抱住母亲,细瘦的双臂攀住她的脖颈,紧紧圈着。
“绵绵……”林明暖马上被女儿打败了,泪珠刹那间涌出,像珍珠串一颗接着一颗滑落,鼻头酸得不得了。
然后,沉默了许久的神岗彻,蓦然间伸来一只手,静静地揩去她颊上的泪。
他粗糙的掌心熨贴着她的脸,目光如此深邃。
“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
那喑哑的声音敲进林明暖的心房,以为他会有所解释,结果还是沉默了。
谁愿意告诉她阿……
他们不能再这样下去,却还能怎么继续? 三天后。
日本静岗县,东伊豆。
天城高原上的细雪永远带着文雅的气息,从窗外望去,竹林和松木依然傲立,在满天的雪白中坚持着恒年的苍翠。
传统的日式建筑里,炉火烧得十分旺盛,将寒意完全驱逐在外。
老人盘腿坐在榻榻米上,在他面前,一个个长条形积木交叠成一座小塔,他垂眉研究着,两只枯干的手指不时抓着厚厚的白胡须。
“神岗啊,过来帮我看看,接下来要抽掉哪一根比较安全咧?”
“是。”
神岗彻原来端正地跪坐在老人对面,闻言,他抬起头,把注意力放在那堆积木上。
那是前几年满流行的“积木叠叠乐”,玩法很简单,就是抽掉下面的长条积木,然后叠在最上层,越叠越高,底下的积木越来越少,当然就越有倾倒的可能。
此时,整座积木已经有些摇摇欲坠了。
评估了片刻,神岗彻终于有所动作,修长的手指轻轻推动中间的一块积木,连推了好几下,再小心翼翼地将它拉出,他顿了顿,确定积木没有晃动,才把手中那一块缓慢地叠上去。
老人呵呵笑着。“你帮我破纪录啦,今天比昨天多叠一根,它还没倒。”
神岗彻回以一笑,又端正地跪坐着。
日式纸门上映着淡淡的人影,随即,两扇门被推开,一名穿着传统和服的妇人端着托盘跪在外面,她先将托盘放进埋头的榻榻米上,人才跟着进来,把纸门完全合上。
“玉井的新茶,请您务必要尝尝。”妇人和煦地微笑,动作优雅地将托盘上的茶放在神岗彻身边。
“谢谢会长夫人。”
“您大客气了。”她点点头,把另一杯茶放在老人身边,却引来老人一阵紧张。
“百合子,小心、小心!别乱动!我的‘叠叠乐’要倒了啦。”老人双臂圈抱,把那座积木护住。
妇人摇了摇头又叹气,没理会老人,却转过头面向神岗彻,歉然地说:“您多担待。”
神岗彻回以微笑,看着她安静起身,又退出门外。
这一边,老人吁出一口气,端起茶哂了几口,有了谈天的兴致。
“说吧,你专程跑到这里,到底出了什么大事?”
老人正是关东“日驹联盟”的龙头老大,日驹秀川。
三十年前,联盟原是由少数几个角头组织所形成,在新宿一带慢慢崭露头角,后来势力扩张,依附的组织越来越多,整个联盟的规模也越来越庞大,日驹秀川运用手段重新整合,成为关东最大的黑道势力。
日驹秀川追问:“是‘织田组’或‘横山组’出了什么状况吗?我让你多留意联盟理的事务,真有事用电话联络就好,要不,我最近也申请了电子信箱,寄个媚儿过来也可以,不用大费周章跑来这里。”
东伊豆的深山上,远远才见着一户人家,巴士一天才跑一趟,虽然与东京同在日本本州,却是一个清寂、一个繁华,仿佛隔了十万八千里。
神岗彻声音持平,清晰地说:“不是会里的事务,是我个人的事。”
“喔?”日驹秀川挑眉,兴趣陡然间浓得呛人。
神岗彻挺直上身,双手按在膝盖上。“日驹联盟”在新宿、银座的几家酒店和合法赌场,我想将管理权转交到神成君手中,希望会长同意。”
“龙一郎的神成组不是有自己的酒店和赌场?后乐园一区的竞马场也在他的范围里,没比你轻松多少,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接下来可能没办法把心思放在经营上,必须到台湾去,不太确定哪个时候才能回来。”脸有些发烫。
日驹秀川眉挑得更高了。“为什么?”奇了,怎么回事?这人也会脸红?
神岗彻润了润峻唇,双目微敛。“我呃……要去台湾结婚。”
哪泥?!
结婚?!
砰咚那座破纪录的“叠叠乐”应声倒下。
他这话其实说得太早啦,毕竟婚也没求,新娘答不答应又是另一回事,却把日驹秀川长满胡须的下巴吓得差些掉下来,悠闲的目光瞬间变得精神抖擞,怔了片刻,终于挤出话来——
“等、等一下!你——要去台湾结婚?”
“是。”意念既定,心整个安稳下来,有了最终的方向。
“什么样的女人?”真好奇呵。
神岗彻略微一顿,唇角隐约牵动。“是个很好的女人。”
“唔……挺好、挺好,娶个好女人挺好。”日驹秀川抚了几下胡子,模糊喃着,忽然,他右手成拳击在左手掌心上,终于记起某事,头重重一点——
“哎呀呀,我不是要跟你谈这个啦!重点是……你先别忙着结婚,武乐联合的胜山会长前几日亲自来拜访,还留下来吃了一顿晚餐。”
神岗彻下颌微绷,眼瞳中闪过疑惑。
“武乐联合”的总部位在关西,掌控着大阪、神户一带的黑道势力,近来,在北海道和冲绳也动作频频,底下的几个小组织和“日驹联盟”发生了冲突,越闹越大,两边的会长还被警视厅请去相谈,希望能管住自家手下,后来是神岗彻代表出面,而“武乐联合”也请了代表过来会晤,但这一次的会面大有作秀给警方看的意味,双方的关系仍未改善。
日驹秀川接着说:“日驹联盟和武乐联合这两大帮会,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到平衡点,要不然,情况会一直恶化下去,关东、关西壁垒分明,最后只会搞到两败俱伤,我可不想让各组的兄弟沦落到警视厅或医院里过年。胜山跑来这里找我,为的也是这事。”
“会长和武乐联合已经谈出结果了吗?”虽然并不觉得这件事和自己跑到台湾结婚有什么关联,神岗彻还是捺着性子等待老人说明,并且认真地提出疑问。
日驹秀川笑着点头。“只谈大方向,细节部分就……呵呵呵……交给你和龙一郎了。”
神岗彻一怔。
他没时间也没这个心思哪。那天离开台湾,再次从她们母女身旁走开,心中从未如此牵挂难舍,跑来这座深山,为的就是想放下部分的责任,去完成自己早该完成的梦。
“会长……我想,我并不适合。由神成君全权处理吧?”
日驹秀川挥了挥手。“龙一郎的个性太过火爆,光他一个……唉……我瞧是不用谈了,直接抄家伙打个痛快。唉唉,要是伊藤那小子在这里就好办了,死的都能说成活的,唉唉,咱们日驹联盟怎么一回事?全日本两万多名人马,竟然派不出一个人来,唉唉唉,难道真要让人看扁吗?唉唉唉……”越说越哀怨。
神岗彻静默地听着,心知不能再推托,深吸了口气——
“会长,我知道了。请允许我出面处理。”
“不用了,你还是结婚去吧。结婚是天大的事,娶个好女人回来再说吧。”他又挥手,有气无力的。
神岗彻头一点,再次坚持:“请让我出面。”
“哪,你说的喔,是你自己健要去的,我没有强迫你喔。”日驹秀川忽然换了一张脸,速度之快,令人咋舌。他笑得挺开心,挑挑眉又说:“再过几天,武乐联合那边会派人过来关东一趟,你就负责招待,对方是胜山会长的义女,就是这次协调会谈的代表,你和她应该是旧识了吧?”
“是,之前在警视厅见过面。”就是上回被警方一同请去的那一次,胜山让自己的义女代表出面。
“呵呵呵,很好、很好……有了点小交情,谈起事来就方便啦。”
神岗彻却没办法像老人那样乐观,那女子不是简单的人物。
再者,他的心悬挂在那对母女身上,根本无暇思索其他。
不知是否太过在意的关系,他竟有种古怪的错觉,仿佛若不能及时把握住的话,原属于他的所有,都将从指缝间流去……
结束休假回到公司,林明暖被安排飞一个欧洲的长班。
飞回台湾休息了三天,又接着一个三天的东京班,这个班轻松许多,今天飞抵东京,明天在东京停留,后天再飞回台北。
抵达东京,住进下榻的饭店,在一楼大厅没见到八木或其他熟悉的身影,她取了钥匙卡回到房里,丢下行李坐在床边,怔怔地盯着矮柜上的电话。
她可以打电话询问,饭店里一定有人能告诉她八木在哪里。
然后,从八木那里,她一定能知道那个男人这两个多礼拜过得如何?忙些什么?是不是也在这儿,在离她很近、很近的地方?
心的底层,有个声音如丝扬起,轻细地问
想着谁,就直接打电话给他吧,为什么要这样迂回曲折?为什么……
她叹了一声,无法理解。明明两人的关系如此密不可分,明明彼此都知道对方对自己的意义,可她还是捉摸不定他的方向。
她仰望着他飞翔,不愿给他牵绊,静静的、被动的在原地守候,珍惜他每一次短暂的停歇。或者正是这种心态,让她不愿直接寻找他。
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他说。
这句话让她失眠了好几晚,越分析越混乱,又没办法让自己别去胡思乱想,结果头都痛了起来。
嘟嘟、嘟嘟、嘟嘟——
电话真的响了。
心一震,她连忙接起,日文自然地出口:“嗨,摩西摩西?”
“乔依丝桑,午安,我是美希子啦!”电话那头传来十分有元气的声音,并非她心中期望的人。
捺下微微的失意,她打起精神,“你今天不是休假吗?我刚才在成田机场办公室没看到你啊。”这位美希子是GH东京BASE的地勤美眉,个性开朗大方,之前在英国留学,现在入社会工作,却迷恋上中文,听说读写各方面都努力得不得了。
“我是在休假啊,查了查班表,看到你们今天也在这里,我就开车过来了,现在在饭店大厅,要不要一起出去逛逛?吉儿、凯萨琳和蓓若也要去,刚好凑一车。”
“唔……我、可是我——”
“好啦,来啦!不要再可是了,今天浅草那边有祭典,去寺里拜拜也好啊。就这样决定了,十分钟后下来,等你喔!”电话喀地一声挂掉。
林明暖苦笑,将话筒放回。
起身走到落地窗边,拉开沉重的窗帘,冬阳瞬间透泻进来,洒落她满身。
微眯起眼眸,或者,真该出去走走了。
“你有些心不在焉。”女子注视着街上的祭典活动,音珠清冷,嘴角扬着极淡的弧度。
神岗彻瞥了眼她的侧颜,指间捏着烟,口中吞云吐雾着,严峻的五官笼罩在一片迷蒙当中。 “彼此彼此,你也有些心不在焉。”
女子菱唇的弧度加深,雪白的脸终于泛出些颜色。
她整理着振袖和服的前襟,裹在传统服饰下的腰身虽不明显,但瓜子脸,下巴细致,手指秀白如葱,感觉得出体态十分纤细。
“还好,该谈的都谈完了,就让我们一起心不在焉吧。这几天很谢谢你的陪伴和招待,这次相谈的内容,等我返回大阪,会向胜山会长以及其他组长报告,一切的决定权仍在他们手中,我想……贵会的内部也需要时间再仔细研究一番。”她,浅野优香,关西“武乐联合”胜山会长的义女,也是此次和“日驹联盟”谈判的代表。
她转头面对他,双瞳柔而清,淡然地说:“毕竟是关东、关西两大黑道势力的协调和划分,一不小心,很容易擦枪走火,我们还是慢慢来,多几次见面机会吧。下回,换你和神成先生来关西,让我尽尽地主之谊?”
神岗彻可有可无地耸了耸肩。抽着烟,鼻中喷出团团烟雾。
忽然间,他好似被一道电流猛烈贯穿全身,神态一整,双目锐利地盯住对街。
想仔细再看个清楚,可惜参加祭典的人潮太多,才一瞬间,那抹熟悉的身影便一晃而过,快得让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怎么,是认识的人吗?”浅野优香对他的反应感到惊奇。
对住那个区域,神岗彻又凝视了好几秒,双目眨也不眨,但映进眼瞳的却是一张张陌生面孔,真的是他日有所思,才会出现幻觉吗?
吁出一口气,他下意识回答:“看错了,我还以为是——”
“是你心爱的女人?”直觉这么告诉她。
闻言,神岗彻浓眉轻挑,随手将烟蒂丢在地上踩熄,淡淡地坦然应道:“是。”
“所以,我是否可以大胆猜测,你的心不在焉和这位女士有关?”
“是。”果然言简意赅。
她露齿笑了,霜冷的气质融化不少,语音幽幽然
“是吗?唉,那我们真是同病相怜了,我的心不在焉也跟心里的男人有关。”
今天是她此行的最后一天,恰巧碰上浅草举行祭典,她主动请他作陪,出来走走逛逛,却万万没想到两人会谈到彼此的感情问题。
这些天的接触,发现她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孤傲,和上回在警视厅时给他的印象不太相同,但那身清冷的气质依然,连笑也感觉不到温度,和他的暖暖全然不同。
暖暖就算不笑,就算板着脸和他冷战,他还是嗅得到她举手投足间散发出来的温暖气息。暖暖呵,永远那么美丽,那么善良,和她相比,他神岗彻果真是不折不扣的浪子,坏得可以。
这时,浅野优香忽然甩了甩头,又抬起手拍了拍脸颊,似乎也有些讶异自己会说出那些话。
“对不起,我今天有些奇怪。”
“要不要吃烧丸子?”神岗彻天外飞来一问,“巷子里有一家老店,除了烧丸子,还有烧仙贝,可以试试。”或者,不谈道上的利益划分,他们还是能做朋友。
浅野优香很快地恢复原先的神态,优雅颔首,浅笑着。“既然是神岗先生推荐的名店,请务必让我品尝。”
林明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明明心里这么难受,想眼不见为净,双脚却无法不跟着那对男女走。
“乔依丝姐,我们决定了,要跟着祭典队伍一路逛到上野去,顺便去阿美横街晃晃,你觉得怎么样?咦?你要去哪里?”同行的姐妹拍着她的肩膀。
他们转进巷子里,不见了。林明暖慌急地踏出脚步,想穿越拥挤的街道。
“乔依丝姐?!”
“找、我看到熟人,想过去打声招呼,你们不用管我,等一下我自己再搭电车回去。”丢下话,她挤进人群中,终于跑到了对冲,跟着弯进那条巷弄里。
他一定只是和朋友出来逛逛街、聊聊天、看看热闹而已。现代的世界,男人和女人走在一块儿,并不表示什么,更无须解释什么,如果真要解释,也找得出一百种以上的理由来套用。是的,那并不能代表什么。
但是呵,都这样、这样努力地说服自己,为什么心还是乱?还是慌?还是痛?
她知道他的……从来,他就不爱逛街,不爱胡乱聊天,更不爱看热闹。
再者,这是和他相识以来,她第一次见到有女性陪伴在他身边,两人靠得好近,那双身影多么搭配——这说明什么?意味着什么?她不知道,思绪开始紊乱了,反反复复都是他说的那一句——
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不能再这样下去……不能、不能、不能……
老店位于巷弄中,依然大排长龙,林明暖很快便捕捉到他们的身影,肩并着肩,排在队伍的最后。
她忍不住要比较,努力想挑剔他身旁的女子,却发现那身影如此雅致,淡粉色系的传统和服,裙摆和抽摆飘着亮橘和鲜红的樱瓣,盈盈而立,虽离了一小段距离,仍可瞧见对方婉约的脸容轮廓。
她应该尊重他的隐私,全然地相信他,应该掉头走开,跟着姐妹们玩乐去。
在心里,她不断地传达出这样的信息,想强迫自己转身。
但是,当那个男人倾身向烤丸子的婆婆说话,指了指旁边的红豆泥,而婆婆了然地点头,布满皱纹的老脸亲切笑开时,林明暖不由得怔怔地站在原地,不知该往哪里去。
虽然听不见他跟烤丸子婆婆所说的话,但她心里早已清楚。
他会请婆婆把丸子烤焦一些,让外皮变成金黄酥香,然后在丸子上覆盖双份的红豆泥,要厚厚的一大层,他特别喜欢那样的搭配和口感,同样地,也是她最最喜欢的。
上一次他和她一块儿站在那家老店前,吃着热呼呼的烧丸子和烧仙贝,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一年前、两年前?或者,在更久、更久之前……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一刻,两人的过往在脑中飞舞翻腾,对的、错的、固执的、鲁莽的、奋不顾身的、任性迷茫的,她微微地呼吸,不敢用力,因为胸腔的起伏每一下都是这样疼痛。
抬起手,她捂住嘴巴,不想在热闹的气氛下哭出声来,眼泪却顺着顿奔流,渗过指缝,流进唇齿,教她尝到爱情的辛酸喜苦。
她为他心疼,也为自己心疼。
想勇敢地笑,不愿去思考那么多,但这一次再也当不成鸵鸟了,他说对了一件事——她和他,真的不能再这样下去。
“小姐,你在排队吗?”一对小情侣礼貌地询问,因为她一直站在队伍最后头,没有移动。
林明暖垂着脸,摇了摇头,赶紧从手提袋中拿出面纸擦泪。
小情侣手牵着手从她面前走过,听见那女孩同情地问着:“好奇怪喔,她怎么哭得这么可怜?”
“我怎么知道?”她男朋友无辜地说。
“哼!你不知道我知道,美女会哭,都是被坏男人欺负的。”
“那她也不用站在那里哭啊。”
“说不定那个坏男人也来排队买烧丸子、烧仙贝,她看到坏男人,心情不好,当然就哭了。”
越辩论越大声,在店外排队的人全被这话题吸引了,纷纷转过头来搜寻那个听说被怀男人欺负、哭得很可怜的美女。
这一边,神岗彻刚付完账,和浅野优香一人一支红豆烧丸子,同样地想起他的暖暖,和他一样喜爱这家老店的口味,心中被这样的记忆填满,薄唇不禁扬出一道笑孤。
这几天真够他忙了,和“武乐联合”的谈判虽然还有一段时间要熬,但至少从明天开始能有几日空闲,晚上,他会再度确认她飞行的班次,隐约记得,她月底有一趟在东京停留的班,两个人可以再来这里逛逛。他想,她会喜欢的。
跟着,他头一抬,就看见她立在那里。
“暖暖……”
她就在那里,站在瑟瑟的寒风中,脸颊红通通,鼻头红遍通,眼睛也红通通,想哭,又不敢放纵。浅野优香嘴里正塞着一颗烧丸子,把脸颊挤得鼓鼓的,走在前头的神岗彻脚步突然停住,害她差些撞上他的背。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她终于发现引起他古怪举止的原因,直觉反应,这位就是让他心不在焉的女主角吧。
为什么哭泣?神岗彻错愕极了,不明白她的泪所为何来。
“暖暖?”
听到他一再的呼唤,林明暖一怔,抿着唇,透过迷蒙泪眼望着他。
下意识地,她眸光移向他身边的女子,想想自己现在的模样,突然觉得好丢脸、好难堪、好自卑,所有的优雅都没了,一切的美丽都没了。
想也没想,她转身就跑。
“暖暖!”神岗彻大喊,哪里还管得了谁,刚烤好的红豆烧丸子被他丢在地上糟蹋了,也跟着拔腿就追。 给她一点时间和空间独处吧。
她需要静下来好好想想,她和他之间,只有爱已经不够了吗?
让她想想呵,理清思绪后,她就会知道答案,知道该如何让爱继续下去。
“暖暖?!停下来!”
神岗彻在身后狂喊,脚步声紧追过来,林明暖头也不回地往前跑。
然而,巷弄外的热闹喧嚣没有她乞求的宁静,方向一转,她钻进更狭窄隐秘的小巷,里头交错纵横,似乎所有的人都挤上大街,跟随祭典队伍游行去了,小巷中十分静谧,她狂奔着,也不在意是否会迷路,答答答的脚步声格外清楚,在其中转过来又绕过去。
终于累了,她不再奔逃,双腿有些发颤,整个背贴在某处的墙角,缓缓蹲下。
激烈的运动过后,脑中一片空白,她贪婪地喘息着,喷出的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化作白雾。
泪已干,她下意识抚摸脸颊,苦涩地笑了,不知怎地,笑着笑着,新的泪珠又顺着匀净的颊滑下。
“暖暖——”寂静中,那声呼唤显得特别惊心动魄,感觉人已渐渐靠近。
她心头一震,连忙起身想寻找另一处躲避。
眨掉泪珠,她揉了揉眼睛,刚放下手背,一抹黑影陡然出现在面前。
“哇啊?!”轻呼一声,她站直身躯又往后贴在墙壁上,仰头瞪大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是一个陌生的男人。
他似乎在笑,背光的面容让她没办法一下子看清对方的神态,说他陌生……又不完全是,仿佛曾在何处见过这个男人,看过这样的笑。
“很久不见了。”男人是真的在笑。
连声音也隐约有些印象,林明暖不由得浑身一震,迅速地搜索记忆。
他又说:“你躲在这里哭,是因为看到神岗彻有别的女人,不要你了吗?”
她难过哭泣,主要是为着两人之间捉不到头绪的问题,他身边出现的女子只是一个导火线而已,但听到眼前的男人竟然这样询问,显然知道这些事,林明暖不禁瞠目结舌。
“你是谁?”
他笑着摇了摇头。“你忘了吗?”
林明暖轻咦一声,小脸满是戒备。他虽笑着,总觉得笑埋藏刀。
这时,急促的脚步声答答响着,正朝这边跑来。
“暖暖——”那声叫喊听来有些气急败坏。
莫名其妙的,眼前的男人竟对着她问:“你想,要是我在他面前吻你,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忽然间,林明暖恍然大悟,小手指着他。“你、你是……是那个戴着鸭舌帽、在大学校门前开枪的男人!”
记得当时,他也问过一句:“你猜,我左右同时开枪,他要怎么救你?”他好像很喜欢要别人去猜、去想,就是这个调调。
“宾果!”他唇角勾勒,突如其来抓住她的手,往怀中一带。
“哇啊——”对方动作迅捷无比,她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撞了过去。
此时,前方的转角奔出一个人影,匆忙张望,转过头来,就见林明暖双手被抓住,正和一个男人纠缠。
“放开她!”神岗彻大吼,奋不顾身地冲了过来。
“阿彻小心!他是那个杀手——”对方一个手刀砍下来,林明暖只觉得颈部一麻,瞬间便失去知觉,倒进男人怀里。
“暖暖?!”神岗彻快要疯了,他双腿飞奔,恨不得掐住那男人,将他大卸八块!
“想要她,有胆就跟着我来。”男人冷笑了笑,把林明暖扛上肩头,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闪进另一条小巷。
恐惧在刹那间揪紧了神岗彻的心。
就算以往为建立联盟的势力,巩固地盘,他逞凶斗狠,时时玩命,也不曾感受到这样的恐惧;即便当年那几枪打在他身上,那灼热的痛楚却让他安心,只因明白她未曾受到伤害。
可是现在,他就只能眼睁睁让人带走她。
从适才在老店那里发现林明暖,他就一直跑个不停,在巷弄中穿梭找寻,如今,右膝的关节已发出警告,可他根本不想理会,也没心情理会。
暖暖、暖暖!她依然被他拖累,陷进黑道的危险漩涡中吗?
不——
咬紧牙,他冲向那男人消失的方向,死命地追奔。
那男人不可能就这样平空消失,更何况,他还扛着一个人。
约莫过了二十分钟,神岗彻发现自己站在一处四周尽是日式传统建筑的巷弄中,房子十分老旧,衰败的程度似乎不应该出现在繁荣的东京市中心,但再繁华的地方也有黑暗的一角,两者之间常是一线之隔。
一栋废弃的小型仓库矗立在眼前,斑驳的铁门微微开启,埋头隐约传出声响。
神岗彻笔直走进去,放慢了脚步,空气中散发着紧绷的气味,危机似乎随时要引爆开来。
推开略微沉重的铁门,他举步跨进,仓库中十分幽暗,一时间看不清楚。
渐渐地,他发现仓库最里处有个模糊的黑影,眯起锐眼努力适应,终于分辨出那轮廓,是那个男人,可却不见林明暖的踪影。
“她在哪里?”神岗彻语调阴沉,迈步往前跨近,“把她交出来。”
那男人嘿嘿地笑了两声,有些稀奇地问:“你对我不好奇?不想知道我姓什么、叫什么吗?”
“她到底在哪里?!”神岗彻还是这一句,虽然面无表情,但五脏六腑都在燃烧,分不清是恐惧还是愤怒。
男人耸了耸肩。“你想知道?这么急迫?嘿,不用担心,我一定会带你去。”
对方话刚落,神岗彻就察觉到不对劲了——
身后,有人来势汹汹,他大挥手臂想转身对付,却已经太迟了,先是一记木棍打中他的手腕,他闷哼一声,发现来的不止一人,来不及看清,后脑和背脊又重重地各挨了一记,终于将他击昏。
神岗彻闻到空气中去除不掉的淡淡霉味,猜测自己应该仍在废弃的仓库里,虽然脑袋瓜重得要命,但是他强迫自己非醒过来不可。
“唔……”吸着气,他撑开眼皮,后脑那一击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用力闭上眼,这一次他慢慢地睁开,视线终于恢复了焦距,眼前重叠的物体渐渐清晰起来。
他处在一个相当单调的空间里,很可能是以前让留守仓库的工人暂作休息的房间,里头只有一张单人床。那男人正随意坐在床边,而暖暖就躺在床上,合着眼,小脸好苍白,意识尚未恢复。
“嗯哼……”神岗彻痛苦地甩头,这个动作让挨了闷棍的地方更加疼痛了,但痛得好,他就是要让自己完全痛醒过来。
“醒啦?三十七分钟,很不错嘛,比我预期的时间早了二十三分钟。”男人瞄了眼手表,右手玩弄着一把枪。
神岗彻想坐正身躯,才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地绑在椅子上,两只臂膀被扳到身后,和椅背上的横木捆在一块儿,连双脚也被分开了,用细麻绳和两边的椅脚绑在一起。
男人嘲弄地笑了。“很抱歉,如果有手铐就方便多了,可惜这里只找得到麻绳,所以绑得紧了些。不过,我劝你还是别挣扎了,就算你有办法走出这房间,也没办法独自摆平我那帮兄弟,他们全在门外守着。”
神岗彻直视着他,声音持平:“你不是日本人。”他的日文腔调有些生硬。
男人无所谓地耸耸肩,没有正面回答,仍玩着手里的枪。
神岗彻接着又说:“有什么事就冲着我来。道上的事,我们用道上的方式解决,你放她走,别把无辜的人扯进来。”
男人扯了扯唇,笑不由衷。
“我就是冲着她来。”声音几乎低不可闻,他的话让人摸不着头绪。
神岗彻双目一眯。“什么意思?”
他的暖暖怎么可能跟这男人有任何牵扯?流里流气的,那对眼里有股满不在乎的味儿,掩盖不掉明显的暴戾气息,百分之百是块混黑道的料子。
思绪忽然一顿,他记起自己也是混黑社会出身的,而暖暖就跟他这号危险人物“很有牵扯”。
见对方没回答,神岗彻又问:“九年前你开枪狙击,今天你又再次动手,总有个目的吧。你到底想得到什么?”
“我要你离她远一点。”男人蓦然低吼。
神岗彻火气陡炽,正想原句奉还,躺在床上的人儿在此时发出呻吟,引来两个男人的注意。
林明暖做了一个古怪的噩梦,有人押着她上断头台,一刀砍下,把她的脖子砍断了,可是……她还有知觉,后颈的地方痛得要命。
“暖暖?暖暖……”
又是这个声音,锲而不舍的。她已经跑开了,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躲起来,安静地舔着心中的伤口,他为什么要一直、一直追着她?
身躯缩成小虾米,她瑟瑟地发抖。
“该死的!她会冷,你这个破地方总还找得到棉被吧?!”外面冷风呼呼的吹,而里面也好不到哪里去,没有暖炉或暖气机,温度差不多在零下几度。
“不用那么麻烦,我马上就能让她热起来。”说着,男人竟然张臂将林明暖抱进怀中,当着神岗彻的面,紧紧吻住她柔软的唇瓣。
“唔……唔?”林明暖猛然间睁开眼眸,还搞不清楚发生什么事。
王、八、蛋!
轰地一响,心中怒海波涛汹涌,吞噬了神岗彻仅存的理智。
“放开她!你才给我离她远一点!放开她!”大吼大叫,他两边的额角青筋暴凸,拼命地想挣脱捆绑,把椅子弄得格格作响。
困惑、错愕、惊醒,林明暖终于召回所有的意识。
“唔!放开唔……”她又踢又打,两只眼眸瞪得大大的,忽然倒抽一口凉气,惊觉那男人的手在她腰间胡乱摸索,跟着伸进她套头毛衣的下摆。
“混蛋!”神岗彻真的发疯了,咬牙切齿,连人带椅地冲了过来,朝男人的背猛力撞去。
哐啷一响,林明暖被抛了出去,跌在床的另一边,两个男人则直接摔落地面。神岗彻身下的椅子裂开成好几根木头,而那男人手中的枪也掉了,他扑身要捡,神岗彻连忙侧身撞开他,两个男人纠缠在一块儿。
“没有枪,我一样能杀了你!”男人一记右勾拳揍向神岗彻的肚腹,又一记左勾拳打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揍得往后直退,重重撞向墙面。
“阿彻?!”林明暖喊着,见神岗彻口鼻都是鲜血,心痛得不得了,眼泪更是狂流不止。
“待在那里,不要过来。”神岗彻硬声制止她。
林明暖被他严厉的语气吓了一大跳,本想奔过去的双腿乖乖打住,戒慎恐惧地来回看着剑拔弩张的两个男人。 那张椅子经过这一摔,已经四分五裂,而神岗彻的双脚虽已松绑,两只手却还被缚在身后,情势对他仍然十分不利。
靠着墙壁,他慢慢撑起身躯,感觉鼻梁可能断了,冒出的血跑进嘴里,他双目紧盯着男人,呸地吐掉一口血。
他冷笑了两声,“你就只会这两下吗?有胆就替我松绑,到外面空旷的场地,当着你那群手下的面,我们好好打一场。”边调开对方的注意力,神岗彻暗暗扯动背后的双腕,试着挣开绳索。
男人转动双手,十根指头的关节格格发出声响,阴沉地说:“真有本事就自己挣开啊。挣不开的话……哼,就等着让我好好招待你。”
他扑了过去,又一拳击在神岗彻腰侧。
林明暖边哭边喊、徒劳无功地冲着他们大叫——
“不要打、不要打了!我求求你……”
他的拳很重,下手的位置十分精准,尽挑人体脆弱的地方,神岗彻试着将伤害降到最低,仍是痛得五脏六腑差些移位。
咬牙受了四记重击,第五拳挥过来时,神岗彻弓起膝盖抵开对方上身,右肩侧转,猛地将他撞开,左腿跟着一个旋踢,妇中男人的下颌,而自己一时间亦失去平衡,两个人又结结实实地一块儿摔在地上。
那男人行动方便,动作较神岗彻快上半拍,利落地翻身跳起,正打算如法炮制地扑去压制住神岗彻——
砰、砰!
两个男人同时定住动作,四道暴烈的目光扫向枪声来源。
“你……你、你们都不要动……”林明暖趁着混乱拾起那男人的枪,双手握着,无法控制地浑身发抖,那枪口还冒着白烟,两发子弹也不知射到哪里去了。
经过刚才的扭打挣扎,神岗彻手腕上的麻绳已然松弛,他再用力一扯,终于完全自由了。
这口气教他如何忍得下去?!才不管枪在谁手里,神岗彻迅速跳了起来,换他对着男人冲过去,右勾拳、左勾拳、直拳、侧踢、回旋踢等等全部出击,两个人再度近身肉搏,战况加倍的激动剧烈。
砰!
子弹打在地上,两个男人出于反射动作地跟着一跳。
“暖暖?!”神岗彻不敢置信。
“我说不要再打了!”男人是不是天生就不懂得尊重女性?!林明暖喘着气,觉得后颈痛死了,头也晕沉沉的好不舒服,却还要为他们之间的打斗胆战心惊。有什么事不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