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千一夜 by 米哈伊洛夫娜 (完结)
作者:米哈伊洛夫娜 全文长度:300819字 文章状态:完成内容简介:晓梦轻寒。
判词云:一棹春风一叶舟,一纶茧缕一轻钩。花满渚,酒满瓯,万顷波中得自由。
君毁?君诺?
我、不相信命运。
我忘却了,我总是忘却,我就是慕容颜……
搜索关键字:主角:慕容颜、温子熙 ┃ 配角:韩满、温子淳、周梦泽 ┃ 其它:前世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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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文笔很好,很有墨水的那种,这文要细读才能看懂。
这是一个女子爱与被爱的故事, 全文很感人,虽然女主一路走来坎坎坷坷,但是她总能笑对困难悲伤。
[[i] 本帖最后由 冰晨若雪 于 2008-6-15 04:49 PM 编辑 [/i]] 1 当时月下舞连翩
我的忧伤因为你的照耀,升起一轮淡淡的光圈。 ——舒婷
不知不觉中,邹鹂沉沉睡去,身下是号称亚洲第一的柔软草坪。每天看着它,却仍然不理解五十年前那个日本名设计师的理念。秋日的阳光慵懒地照耀着草坪,不长不短的草杂乱、繁芜得像是邹鹂的眉毛。
邹鹂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醒来的,亦或者说是一个更深的梦境。总是这样的,总是这里,自记事起,她就常常来到这个地方。说出来亦是无人相信的,惟有她自己确信这不是梦。相较之下,她平凡的生活倒更像是一场纯粹的梦。而此刻的她则仿佛从一场长长的梦境中醒来。她在浓浓的雾气里辨认着熟悉的亭台楼阁,雕廊画栋,走过那一条长长的回廊——从东往西数,一共是24根玄黑色石柱,从西往东走却有29根。两边相差5根石柱的空地上,有一个积满了灰尘的棋盘被安放在花岗岩桌子上,上面永远是那一盘未完的棋局。
这是个有故事的地方。邹鹂又一次这样想着,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女人的叹息。
“谁?”邹鹂急忙转过身,只瞥到走廊的尽头一袭黑色的华袍的身影。当她追过去时,已经是空无人影。但是,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答案。怎么能够错过?
也就在这一瞬间,一直弥漫在空气里的雾气倏地消散了,周遭的一切仿佛焕发了生机。天蓝水清,仲春光景,一大片的鸢尾如海水一样涌现在邹鹂的眼前。蓝紫色的,淡紫色的,白色的,紫红色的鸢尾花默默地在这个府邸的每一个角落里绽放着。邹鹂想起自己最爱的花也是鸢尾,这是巧合吗?这所府邸的主人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呢?邹鹂暗想着。鸢尾花淡雅的香气在空气中流连,远处的花海里显现出一抹黑色宽袍的女人背影,她又出现了。即便是着黑衣,却并不给人萧瑟之感,反而是一种绝美的优雅。她肌肤胜雪,挽着一个华美的髻,长长的秀发披散在身后。几片樱花花瓣从风中飘舞过来,她半侧着身子,用一柄精致的宫廷扇慵懒地半遮住朱唇。
“你是谁?”邹鹂朝她大声问道,“这里,是哪儿?”
女人沉默着,邹鹂也并不上前。两个人一个世界,再没有对白或是动作。好像那一句发问是多么得没有意义。
“这里是襄夫人府。”许久,女人打破了缄默,转过身慢慢往前走去。她的声音清清浅浅,却在邹鹂心间微微地荡漾开来。如果声音不记得,为什么又觉得似曾相识?
“告诉我你的名字!”邹鹂渐渐失去了冷静,这个女人如迷一般出现在她的面前,而且似乎预示着什么的改变。
女人轻微地笑了。并不停步,慢慢消失在假山石后。邹鹂怔怔地站在原地,这个困扰了她多年的梦似乎在今天要揭开谜底了,而她却踌躇了。回想起这个梦给自己带来的那些亲切、甜蜜的感觉,她不禁怅然所失。
不行!不行!她摇摇头。如果这是我的命运,我不会逃也不会避,无论如何,这是我的命运。邹鹂平静地看了看天空,走上前去……
仿佛是在玩孩童间的游戏,分明这个女子近在眼前,却飘逸得如诗一般。邹鹂眼见她倚立在茜纱窗前挥舞纨扇,眼见她蹲在池中湖石上嬉水喂鲤,眼见她漫步廊中,待到上前,人却早已翩然而去。
寻觅之间,已然是月上柳梢头。突然古埙声传来,声音低沉而悠远,邹鹂寻声来到樱树下。女人在树下盈盈而立,手执古埙,看到自己,轻微地勾起朱唇,似有若无地微笑了。月华缱绻地笼罩着女人,数不尽的樱花花瓣开始纷纷坠落,她开始舞蹈,纤弱无骨的身姿在徐徐落下的樱花瓣的衬托下轻柔绰约。素手纤扬,顾盼生姿,丝丝入扣。女人舞得极尽妩媚,却在举手投足间散发着一股傲然之气。终了,邹鹂早已讷讷不能言语。
“我是襄夫人……慕容颜。”女人向她走来。
邹鹂终于看清了女人的脸庞,却惊愕不已:那张脸,分明是自己!
“你……”邹鹂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女人淡然地微笑着,丝毫不以为意。
“如果这样明亮的月夜也照不暖你的心,你会怎么办?”女人看着天际中的圆月说。
“……月亮又怎么会温暖人的心呢?襄夫人,我——”邹鹂逐渐定下心神,想要发问却被女人打断。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既然你穿越时空来到这里,也就是说,我的后世,我们还是不能忘怀于他啊……去吧,去看一看他吧,或悲或喜,都是你我不可更改的宿命。”
“我还会再见到你吗?”
“傻瓜,你就是我啊!……”
女人转过身,渐行渐远。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
谁与?独处!
葛生蒙棘,蔹蔓于域。予美亡此。
谁与?独息!
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予美亡此。
谁与?独旦!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於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於其室!
邹鹂二十几年的生命平凡得就好像是苔藓,静静地在墙角里滋生。这个秋日午后的梦境从此改变了她人生的轨迹。
再醒来时,仍是阳光充裕的午后,似乎什么都不曾发生过。邹鹂像往常一样捧着一叠厚厚的乐谱去琴房练琴。回来时已经是晚上,她却还沉浸在贝多芬的悲怆奏鸣曲中,宿舍里空无一人。邹鹂的母亲是音乐老师,在她2岁时就去世了,为了纪念母亲,父亲为她取名为鹂——寓意黄鹂叫声鸣啭悦耳;她则学了音乐,即使她早已忘记了母亲的容貌。
邹鹂打开了日记本——
10月11日 星期二 天气:晴,微风
我又来到了“苏菲的世界”,也许,是最后一次了。
……
她真的很美,很美。我不敢相信自己会变成那样。为什么我从她的眼里看到那么悲伤的眼神呢?虽然她舞得那么美,却又那么悲伤。女人的极致莫过于生如静花之灿烂,死如秋叶之静美。而她似乎在二者中间平衡。
……
她说我每天在现世入睡,便会来到彼世。现世一月如同彼世一年。一月同一年。
……
未来会是怎样的呢? 2 春来遍是桃花水
我的灵魂在极想中走出,要去摸触幽暗的远处的边缘。 ——泰戈尔《园丁集》
罗珊王朝。
已然是暮春时节,京畿之地处处桃花盛开,尤以北郊“桃源”之桃花最为娇艳,引得众多官宦子弟纷纷前往组诗结社,吟诗作对,好一副诗意盎然的景象。其中,又数文渊大学士谢舫所组的“桃源诗社”最为代表,士人莫不对其中佳作推崇备至。一时之间街巷传颂,甚至洛阳纸贵的盛况也并不少见。因此,文人雅士都心照不宣地以此作为抬高名望的台阶。
只见新任长史蔡宣已迫不及待地大声叫嚷起来:“各位,蔡某先抛砖引玉了——”众人莫不在心中暗暗嗤笑。这蔡宣是荆州郾城人氏,为官三载,却仍是一副乡野粗鄙模样,新近被睿帝以忠厚本分为由擢升为长史,任将军属官,实则是用他来督察朔漠、西域将领。一个文官被指定为武官,朝中之人皆引为笑柄,唯有他自己浑然不知。
蔡宣起身背朝众人,刻意地摇晃着自己硕大的脑袋,开始吟诵起来:
“洛阳城边朝日晖,
天渊池前春燕归。
含露桃花开未飞,
临风杨柳自依依。
小苑花红洛水绿,
清歌宛转繁弦促。
长袖逶迤动珠玉,
千年万岁阳春曲。”
“好!”谢舫第一个叫好,为官多年,他深知此人虽然愚笨,但当今皇帝素来喜怒无常,他能为其所重用,前途自然不可限量,故早将蔡宣收为入室弟子。
“蔡长史才高八斗,出口成章,令人耳目一新啊!”
“果然是名师出高徒啊!”
“蔡长史之才实可引领吾等重现当年稷下学宫之盛况啊!”
……
当下一片阿谀奉承之声。
“哈哈哈哈……”不远处一女子听得忍不住大笑起来,直至笑得东倒西歪,差点从秋千架上摔落下来,幸好一双大手稳稳地托住了她。
“小姐,请你收敛一点。此处可不是慕容将军府!”男子的声音不温不火。
“知道啦,知道啦!”女子皱皱眉头,嗔怪道,“我说,周梦泽,你还真是一本正经哎!那些人明明心里笑得要死,还死撑着拍那个什么长史的马屁。你不觉得很好笑吗?再说,他吟得那是什么诗啊!桃花才吟了一半就歌功颂德到‘千岁万岁阳春曲’上了,这也太扯了吧。这样的人也能做长史管我爹,梦泽,你可以做宰相了……”
“小姐,我说过很多次了,我对入仕毫无兴趣!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此乃君子之道。”
“梦泽,你不想“入世”也由不得你啊,君子之道也有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之说。君子之道,其道弥远。入世出世皆烛其机;知其时,是为君子。知时不知机,昧而妄进 是为小人。君子小人不过一线尔。”女子故意念得摇头晃脑,一边还半眯着眼偷看男子的表情。
“小姐,您还是省省心神吧。这些道理是我教你的。以己之矛,不复克己之盾。我不会中你的招的,”男子丝毫不为所动,抬头看了看天色,“时辰不早了,小姐你虽然自比动若脱兔,但也该偶尔守一守妇德,此为士家公子谈论风月之地,不宜久留。”
女子撇撇嘴,这家伙骂人从来不带脏话的啊,而且睚眦必报,以后可得小心应对。
那边桃源诗社突然安静下来,只听谢舫用略带沙哑的声音说:“各位,老朽不才,在此宣布:蔡长史诗才盖世,为本次桃源诗之最……”
“哼!”女子不屑,明眸一转,突然想起一个主意。她一边示意男子停下脚步,一边高声地吟诵道:
“去年今日此门中,
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在,
桃花依旧笑春风。”
诗社之人皆沉寂下来,少顷,纷纷叫好,一阵颂声震耳。谢舫领头走过来,见是一女子,身着委地黛色襦裙,玫红色袍衫配绛紫色钩边,系一条烫金腰带,缀以精细的苜蓿花纹。青丝如绸,面如桃花,一身清贵之气,必是系出名门。身旁一男子青色长衫,面如冠玉,气宇轩昂,亦是不凡。但见她盈盈颔首,优雅地欠身福了福。未待开口,众人已是被摄了心魄。
“在下长史蔡宣,敢问姑娘芳名?!”这蔡宣已是猴急发问。众人闻言立刻瞪着他,蔡宣却是不顾,只一瞬不瞬地盯着女子。
女子扑哧一笑,这一笑真是百媚顿生,弯弯的眉角下笑出了两弯新月似的双目,荧荧皓齿若隐若现。谢舫轻咳一声,正色道:“老夫文渊大学士谢舫,听闻姑娘适才所诵,感喟非常,故特来拜谒,唐突之处,还请多多包涵。”说完朝女子一揖。
女子忙还礼。
谢舫又问道:“敢问令尊如何称呼?”
女子施施然一笑:“家父慕容勃勃,现居岭峤大将军。”众人皆吃了一惊,如此绝色竟是罗珊老将慕容勃勃之后,想他慕容勃勃一介莽夫,只知征战沙场,一心以收复故土,马革裹尸为己任,竟会生出如此女儿。又见女子朱唇微启,半是戏谑地对蔡宣说:
“我叫慕容颜。”
“慕容颜……”蔡宣喃喃重复了一遍,十分自得地后顾同僚,唾沫横飞地说道:“今日桃源诗社赛诗,小生所作《东宫春》一诗称冠全场。但听闻慕容姑娘绝世佳作,虽短短七言绝句,却令小生顿觉自惭形秽,实在是佩服佩服……”
“对不起,这首诗并非我所作,而是我的老师周梦泽——”慕容颜示意身旁的青衣男子,一边往后退了退,“所作,我只是拿来吟诵而已。”
蔡宣顿觉面上无光,悻悻地点了点头,朝周梦泽做了做揖。周梦泽也并不辩解,仍是没有答话。众人则又是一愕,想不到一介平民诗才如此,却又极不甘心。于是闭口不谈,尽皆沉默下去。
忽有人鼓掌,一翩翩公子走出人群:“在下沈星菡。‘人面不知何处在,桃花依旧笑春风’一句自然浑成,但其中物似人非之感实在不像女子所作,倒像是为女子所作。我正有此疑虑,原来是周公子所作,先生高人也。”沈星菡温文尔雅的举止令慕容颜顿生好感。周梦泽也对他恭敬地还了还礼。
“公子见解也不遑多让啊。这首诗确实是周先生为一女子所作。世间之事,皆是如此这般。人们总是费尽心机地寻求那些得不到的东西,却毫不珍惜得到的那些没有寻求的东西。”
周梦泽有点惊讶地看了看她,这已经是第二次了,刚才那首桃花诗,意境之深让他惊艳了一把。虽然和慕容颜朝夕相对,但连他也说不清楚,在她身上似乎有着什么改变。
谈笑一番,各自回府。
慕容颜在马车里坐立不安,周梦泽在外面驾车,像往常一样缄默着。知他是动了真怒,慕容颜亦不敢说什么。两人名义上是主仆、师生,实际上却情同兄妹。穿越到这里已有两月,在慕容颜的记忆里,周梦泽几乎扮演了父亲的角色,他本是前太师陈晋之子,陈晋为奸人所害,获罪被诛,全家被抄。因慕容勃勃生前与陈晋曾是莫逆之交,故力保其独子程昱。但因此事关系重大,被迫将程昱改名周梦泽,对外只当是独女慕容颜的老师。周梦泽年长颜八岁,自幼即严于律己,如今已二十有四,满腹经纶却坚持不愿出仕。慕容勃勃对他甚是器重,倒也不介意他不求闻达朝廷,几次属意要将女儿许配给他,却每每被其婉拒,事情也就这样被耽搁下来。
蓦然回首这些往事,马车已经行至慕容府。周梦泽立于车旁接慕容颜下车,慕容颜佯装低头偷偷察看他神色,见他依然是纹丝不动,儒雅温文之中又拒人于千里之外。慕容颜顿感一阵寒意。周梦泽少年老成,心中所想从不表露脸上,慕容颜对他自是敬畏三分。
两人都不言语。
刚进府,就见丫鬟小锦神色慌张地跑过来。
“小姐,小姐,不好了,宫里来了公公,在等您宣旨呢!”
慕容颜并不喜欢这个小丫头,虽然现下看来不解世事,对自己也并无二心,但总嫌她蠢笨。现在听了她这话,虽然并没有感觉事态严重,心里仍是咯噔了一下。转身看周梦泽,竟然发现他铁青着脸,剑眉紧皱。这才感到事情并不一般。宣旨的公公在房里早已等得不耐烦,也没招呼一声就宣读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岭峤大将军慕容勃勃之女慕容颜品貌端庄,贤良淑德,特选为秀女,十日后入宫。” 3 旧梦络绎如浮云
我记得那美妙的一瞬:在我的面前出现了你…… ——普希金《致凯恩》
12月20日 星期五 天气:多云
不可思议啊!我竟然被选上秀女了。表面上说是选秀女,倒不如说是选大官。那个皇帝又没见过我,怎么就知道我“品貌端庄,贤良淑德”呢?不过,我倒也并不十分担心,慕容颜是襄夫人,应该不是宫中女子。我这个秀女看来也当不了几天的。谢天谢地,我可不要嫁皇帝!
但是襄夫人府看起来好像很有钱的样子啊,难道我嫁的是王爷?要么也是大官!要是哪个王爷看上我就好了,虽然有点不思上进,不过谁叫是在古代呢,还是务实一点好。做王爷最好了,吃穿用度都不用发愁,也不用对谁都顶礼膜拜,反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真是不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争破头也要当皇帝,当皇帝每天操劳国事还不得善终,多累啊。
今天周梦泽的反应还真的是很奇怪呢!他应该是不喜欢慕容颜的啊,当初慕容颜跟他告白都被拒绝了,依他的性格也不像是吃回头草的啊……难道,他爱上我了?天哪,不会吧!
我只当他兄弟的啊!拜托!我又不是慕容颜!我又没有向你告白!小周同志啊,你要三思啊!
总觉得选秀女这件事怪怪的,慕容勃勃要是在就好了,好歹他立过那么多战功应该也给点薄面吧。对了,我好像还没见过他老人家呢。这样算来,我和爸爸也差不多半年没见了吧,不知道他在楼兰那边考古发掘得怎么样了。
我现在睡眠时间明显增多,对外只能宣称是得了“间歇性嗜睡症”,还是小康帮我搞出来的名词,这家伙医生当得不怎么样,当朋友却是没话说的。班上女生对我的态度突然180度大转弯,应该是庆幸我抢不了她们演出的机会吧。嘘寒问暖的那架势害我起了一地鸡皮疙瘩,好像我快不久于人世似的。可是古代那边的时差也太夸张了吧,上次我在课上拉小提琴刚拉到一半竟然就昏睡过去,最后被班上男生抬到医务室,真是糗死了。不过是前一天晚上练琴过度忘记休息了,小锦那丫头竟然死命把我摇醒了。啊,我的贝多芬啊!
又该过去了,不知道周梦泽的气消了没。
……
天刚蒙蒙亮,鸡啼破晓,小锦还在沉睡,一边呢喃着“小姐……”一边流着口水。慕容颜秀眉微蹙,这小丫头该不会把自己当作什么美食了吧。翻腾了几遍也无甚睡意,索性起身。小心关上门,慕容颜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余光瞥见一个人影坐在月洞门上,竟是——周梦泽。他着月牙白长衫,长长的头发因为一夜未睡的缘故微微有点蓬乱,两绺青丝披散额前,衣襟随意半敞,微微露出一点白皙的胸膛。他身旁放置着一个酒瓶,应是宿醉的缘故。现下酒意已解大半,可能昨夜受了点寒气的缘故,毕竟夏之未至,脸色有点发白。慕容颜看得心惊,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的周梦泽。记忆中,周梦泽从来都是不苟言笑的,周梦泽可以谈三天三夜的《女诫》,可以生气起来一个月都不跟她讲一句话,可以在她耍尽活宝后用连“无聊”都不说只投以一记足够让她汗颜一阵子的眼神,可以在她撒娇哭泣时扬长而去再派小锦送锦帕来,可以……周梦泽怎么样都可以,但绝不是现在这副模样。
慕容颜在一旁惊讶地张口结舌,周梦泽却纹丝不动,眼神很空洞,似乎并没有发现她。半晌,慕容颜终于鼓起勇气:
“梦泽,……早啊!”
周梦泽慢慢转过身来,茫然得好像一个孩子。他的眼睛是那种细长的凤眼,很干净,现在微微眯起,醉人得好像是一壶美酒,慕容颜觉得自己快要醉了,在他深黑的眸子里面,那个渺小的慕容颜越来越深,越来越深,直至沉到了泥土里。在那一瞬,慕容颜几乎以为自己爱上了他。曾几何时,也有过这样一个男孩,每天在楼下等着她放学,一起回家。她总是要看一看那个男孩在等待自己时呆呆傻傻的样子,然后才突然大叫一声把他唤醒。初恋来得太美,走的时候却不告而别。她都以为是一场梦了,但周梦泽的眼神告诉她一切这都是真的存在过。
两个人默默地走着。天气并不好,阴沉的乌云还没消散,天际泛着紫色的雾气。早市刚起,小厮贩妇们一个个睡眼惺忪地摆开摊铺。春寒料峭,女人们哆嗦着身子,一边不停地咒骂。两个人并肩走着,慕容颜好像幻听到了贝多芬的g大调第1号小提琴浪漫曲:小提琴的声音自然、舒缓,好像是一个少女的低诉,音乐此起彼伏,小提琴衔接上来,基调越来越高……
“颜,吃早饭了。”周梦泽说。
慕容颜这才回过神来。突然意识到他对自己称呼的改变,面上不禁泛起桃花。
“在想什么?”周梦泽挑眉。
“没……没什么。”慕容颜的脸上又飞来一片砣红,总不能跟你说因为感觉太好想去练琴了吧。
周梦泽也不计较,两人走进一家早点店,店面不大,环境还算整洁。知他是有点洁癖的,也就乐得清闲地看他把餐具打点一通。“想吃点什么?”周梦泽微笑着问道。如果说这一天不止一次被他的举止吓到的话,那么这一次无疑是最厉害的。周梦泽啊,你出招越来越狠了啊。慕容颜在心底默默地念叨,从小到大,你从来没有对我展开过笑颜,我穿过来以后一度以为你是儿童自闭后遗症,费尽心机地逗了你N次均以失败告终,你你你……今天吃错药了啊!
心里这样想,嘴上可不敢这么说来煞风景,于是默默地吃着清粥腐乳。偷偷抬头看周梦泽,他吃得极其斯文,专心致志得品啜的样子可爱至极。老板娘在暗角里指指点点地惊叹着什么,无非是郎才女貌之类的赞誉。这样想着,慕容颜微微地笑了。
“怎么,不合胃口吗?”周梦泽关切地问道。
一阵恍惚,忽然想起刘若英给乌镇代言广告时的有句话:时光,真的不曾改变过这里。心里面不知不觉有了一种平实、安稳的感觉,摇摇头,答他:“很好啊。”然后微笑,第一次,在这个世界里笑得真实。原来那种体验的心情一扫而空,慕容颜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在这个世界里亦只是一个平凡的生命。生命的欢欣也仿佛要随着这个男人而绽放。
然而,他的下一句话却彻底摧毁了这个梦。
“颜,我们私奔吧。”
慕容颜的笑靥停顿在那一刻,刚才还流动在空气中的那种融融的气氛骤然消失了。周梦泽在静静地等待,而她的脑中则翻江倒海。
私奔?好像是一个远古的童话。虽然现代也不乏这样的事情,但似乎距离自己又太过遥远。好像一首歌里面曾经唱过:
美丽故事的开始,
悲剧就在倒计时,
一如既往的飞驰,
不想停下的。
秋天雨水的冰冷,
义无反顾的私奔,
北方更冷的城镇啊,
是你想的吗?
世俗不变的,
我们逃避着,
遗憾认识,
不断变化,
然后付代价。
人间美好是片刻啊,
厮守能如何。
厮守能如何?也有人说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她不懂爱情,却不代表她不会去爱。慕容颜思念至此,不动声色地站起来,转身离开。周梦泽也随即跟了出来。
两个人又是默默地往回走。一个在前,一个在后。行至慕容府时,慕容颜倏地转过身,仍是低着头。她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周梦泽看到她的一双美目潋滟如琥珀,那是足以摄下男人心魄的窒息的美。她悄无声息地走进周梦泽,那么近,她可以听到他的呼吸。她静静地凝视着他,等着他的呼吸平复下来,自己的心却慢慢沉重下来。她看着他的眼睛,还是那么干净得,没有一丝迷离。慕容颜了然了一切。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从没有男人可以在靠近自己时那样镇定。
周梦泽啊,周梦泽,既然你不爱我,你又怎么能够,罔顾我的幸福?
蒙蒙雨丝终于纷纷落将下来,迷离了她的眼。眼前仿佛浮现出去年的景象。也是这样天青色的烟雨,15岁的慕容颜对周梦泽说“梦泽,我喜欢你”。男子的面庞并无喜悦,坚毅如常。只抛下一句“我不会爱你的”便拂袖离去。慕容颜因此大病一场,一个月后才恢复。自此,断及所念,师生如常。
“梦泽,你好像并不爱我呢!”慕容颜望着这个男人,已是泪眼阑珊。 4 一向南飞又北飞
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欲问相思处,花开花落时。 ——薛涛
一个人在练习室里弹神思者的《人时风中》是一件苦闷异常地事情。邹鹂翻了半天手机,朋友少得可怜,最后还是决定拉小康去喝酒。小康是和邹鹂青梅竹马长大的兄弟,长她三岁,已经工作做了牙医,去年刚结婚,六个月后就当了爸爸。邹鹂常常拿这事损他是“未买票先上车,品德败坏误导纯情女大学生”,尽管如此,小康仍是邹鹂最铁的朋友,随叫随到,决不推辞。
两个人在酒吧里面喝着闷酒,多亏小康长得人高马大,几个男人接二连三得犹豫着走过来又悻悻地退了回去。“哟,邹鹂,看不出来你还挺有魅力的啊!大学里很多男生追吧!”小康挤眉弄眼。
邹鹂无言,仰头又是一杯加冰朗姆。一旁小康的唇型早已张成了和早上被自己的拔牙技术折磨得痛不欲生的病人一样的口型。
“你……失恋啦!”不敢相信,邹鹂从小到大一直以智慧著称,她对家中小辈引用最多的就是斯泰尔夫人那句“爱情对男子不过是身外之物,对女人却是整个生命”的名言。害得他妹妹深受启蒙以致中专毕业多年还不谈恋爱,急得老妈天天逼他给妹妹物色理想对象。
邹鹂回过头用小鹿班比的眼神看着他,5秒钟后娇嗲着应了一声“嗯”。
小康脸上顿时抽筋,一地鸡皮爬身,他挑挑眉:“哟,我家雅典娜也会失恋啊!放心,兄弟我最讲义气了,今晚咱们不醉不归!……不过你下次可别再用那种口气说话哦,会引人犯罪的!虽然我对我家娘子忠贞不贰,再加上本人意志坚定,不同于那些凡夫俗子……”
邹鹂受不了地白了他一眼,忽然指着一个方向尖叫:“啊!快看,那个美眉身材好得像莎拉波娃啊!”
“在哪里,在哪里……”小康腾得一声站起来,四下搜寻。
“没得救了!”邹鹂摇摇头,再饮一杯朗姆。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这样还算不算是失恋呢?那个早晨她质问周梦泽并不爱自己,男人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他甚至不想去辩解什么。自己在他心中,当真就是这样得无足轻重吗?既然不爱她,又为什么要决定私奔,周梦泽啊周梦泽,我该怎么对你?我差一点点,差一点点,就沉醉在你编织的那个清粥淡菜,布衣夫妻的美梦当中了。少年夫妻老来伴,谁人不想。“直到死亡将他们分开”的墓志铭又有谁不想镌刻在自己的墓前。无论你是抱着什么样的目的,我都原谅你,但慕容颜也罢,我邹鹂也罢,都将尽毕生之力将你彻底遗忘。
“小康,我走了!”
“哎?你……”
“帮我问候你家娘子,还有小乖乖哦!”邹鹂边走边大声叫道。
“喂,大小姐,你说这么直接我还怎么泡美眉啊!”小康气结。
睁开眼睛,小锦放大的脸可怖得凑到慕容颜面前。“啊——!”慕容颜倒抽一口气,连忙后退,不幸撞到床角。“啊!……”
“小姐,你怎么了?”小锦一脸关切。
“你你你……给我出去啦!”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以为她识相地出去了,突然听到一阵细细的啜泣声,正在穿衣服的慕容颜转过身,原来小丫头埋着脑袋正伤心呢。气也消了大半,终是不忍,安慰道:“好啦,对不住啦,刚才对你凶了点。你也别伤心了,今天准你多吃一顿好了。”小丫头立刻抬起头,咧开嘴笑了。双眼亮晶晶得,眼角还挂着两滴泪珠。本来嫌她太胖,一心想让她减肥,因而规定每天只让吃三顿。这丫头食欲特别好,没有限制的话一天吃十顿都是不成问题。见她还杵在那儿,慕容颜懒懒地问:“还有什么事啊?”
“嗯……那个,周先生在外面等了小姐三天三夜了……”
“这种事情你怎么不早说!”慕容颜气急,也不理她的眼泪似乎就要夺眶而出,披了件杏色袍衫就奔出门去。
又见他,立于月洞门上,还是那件月芽白长衫,几日不见,似乎清减许多。他本来就瘦,这一来越发凋零。心口一紧,脸上却舒展如菊,甜甜地开口:“梦泽,让你久等了!”
周梦泽有点诧异地看了看她,欲言又止。
慕容颜微笑着点点头:“走吧,我们去花园转转。”
慕容家的花园准确的说是鸢尾园,种满了慕容夫人生前最喜欢的鸢尾,这种花花期不长,也就在四五月开花,三日内即萎顿成泥。慕容颜和她那短命的母亲一样钟爱这种花。还是暮春,鸢尾的叶子青黄不接,湖石上布满青苔,惟有忍冬草郁郁葱葱,稍稍点缀着几朵黄月季。
“颜,我已修书一封给义父,但近日南疆战事仍频,义父他抽不出身过问此事。你须谅解。”
“我明白啦,为将者先有国再有家,我不会吃这种醋的啦!”慕容颜对他展颜一笑,发现周梦泽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她的笑容僵在嘴边。周梦泽按着她的肩,几乎是咬出了下一句话:“颜,你也知道义父有心撮合我们在一起的。……我的提议仍然有效。”
慕容颜摇摇头,背过身去。
“梦泽,我还是比较习惯你叫我慕容颜哎。有些人也许相处了一辈子,最后还是只会称呼对方名字。我想我和你,可能也只能够这样而已。”
“你再考虑考虑,义父对我有恩,我不能够眼睁睁地看着你的终身大事就此被毁掉!慕容颜,”周梦泽一把拉她回身,“看着我,我完全可以承担你的幸福。”
“那么同样地,我也不能毁掉你的幸福呀。记住,你对我的幸福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如果要报恩,你去找我爹,不要找我。你不欠我的。而且……我也没有那么喜欢你啦!”慕容颜的双眼已经微微发红,她用力咬了下嘴唇,单手撑住下巴故作沉思,“其实进宫也没那么糟啦,美女那么多,皇帝肯定看不上我啦。又或许有哪个王爷看上我呢!我从小养尊处优,跟着你肯定没前途。你淡泊名利不要紧,我可是大手大脚惯了,你肯定养不起我的。王爷就不同啦,又有钱又有权……”
“你是说昶王?”周梦泽不耐,打断了她的唠叨。
“啊?”见已成功转移周梦泽视线,慕容颜摘了一朵月季无聊地拔着花瓣。
“你不是要嫁给王爷嘛!”
“哦!对啊。他长得什么样?脾气好不好?有没有妻室?……”
周梦泽受不了地摆手。
“说嘛说嘛!”
“没什么可说的啊!”
“怎么会没什么可说的呢!哎,周梦泽,这可是我的终生大事呀。”
“慕容颜,昶王殿下……才九岁而已!”
“啊!”慕容颜立刻扔下手中的月季,“那其他王呢!”
“没有了。”
“啊?怎么会没有呢?不可能啊!古代的王爷不是挺多的嘛……”周梦泽受不了地拂袖欲走。
“喂,周梦泽,你话说清楚再走呢!”慕容颜提起裙摆追了上去。 5 东城逶迤自相属
爱,希望,死去,这一生多么快乐! ——拜伦《唐璜》
罗珊王朝传至睿帝已历经五帝,先帝温仲元,谥“敬”,为政平庸,毫无建树可言。相反地,在他当政期间,南疆王进犯中原,密夺南平、广泽二城,三月后才败露,进而被其一举攻得青、永二州,史称“南疆之围”。大好河山从此一分南北。以致朔漠、西域亦虎视眈眈。然敬帝性格软弱,不决于事,朝政始终为几个藩王把持。敬帝这一生做过的最果敢的事是不顾群臣反对,执意要立一晏姓女子为后,甚至不惜毒杀前后。敬帝共有十六子,睿帝为乾嘉皇后独子,时为君甫侯,坐辖越、漓二州,未封王,实力却为诸王之首。闻母薨,怒,率兵“清君侧”,直逼京师,杀晏氏。敬帝旋即悲痛自尽。史载睿帝嗜杀成性,称帝之后尽杀诸王,尤以杖毙幼弟温湛为甚。温湛系晏氏之子,敬帝几番欲立其为太子,不果,死时仅两岁。年幼懵懂,被置放于一麻质布袋,杖击百下方止,取出已无人形,惟余血肉一团,众人无不危如累卵。然独留十五子温子淳。子淳时年仅八岁,系左昭仪丁氏之独子。丁氏难产早逝,生时与乾嘉皇后私交甚笃,故其子由乾嘉皇后抚养,感情颇为深厚。
后睿帝登基,年号延佑,至今已一年有余。睿帝虽非仁君,但亦一心收复故土,革新积弊,外有韩满、慕容勃勃等大将征战沙场,以保罗珊王朝固若金汤;内有左右丞相金桢年、方圣艾辅佐,朝纲为之一振。史称“延佑新政”。
慕容颜从周梦泽处听来零星已是十分沮丧,王妃梦被搁浅,她又偏偏生逢乱世,皇帝残暴如斯,自己还要入宫,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得还自由之身。怨不得古代女子有丝罗终托乔木之说,这样的世界里男子生存已是不易,更何况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女子一生始终囿于“父纲、夫纲、子纲”之重重限制。所谓女子无才便是德,想来无非是些无能男子惧怕女子才能盖过自己。诚然,历史上女子临朝称制并不鲜见,但武则天亦不过是一枝独秀。举凡皇帝一人尔尔,却将上千年华似锦的花样女子的大好人生葬送在宫闱之中,亦是其自作自受罢了!
思及此,慕容颜俨然已成一古代愤青,正在咬牙切齿,捶足顿胸之际,小锦跑过来通报道:“小姐,小姐……沈星函公子求见!”
“哦,知道了。——以后叫一声小姐就够了。”
小丫头的脸瞬间从向日葵变成了含羞草。
以后?也许也没有什么以后了吧。以小锦的资质定是进不了宫的,自己一时半会也出不了宫。这样想着未免又感叹红颜薄命一番,直到小锦催促才整衣会客。
未至厅前,已闻周梦泽的笑声满室,慕容颜纳闷:莫非这家伙有断袖之癖?不自觉地摇摇头,慕容颜收拾出她最优雅的笑容,跨入门内。沈星函看她一眼,从容行礼:“慕容小姐,星函叨扰了!”
慕容颜连忙摆手:“哪里,哪里,我正愁无聊,沈公子一来,顿使蓬荜生辉呢!”说完,意味深长地看周梦泽一眼,不想他竟躲闪过去,又借口有事告退。做不了情人,难道也做不了朋友嘛!慕容颜也不禁烦闷起来。
“慕容小姐可有求签?”沈星函问道,仿佛对二人异状毫无察觉。
“求签?”
“听说小姐被选作秀女,殊不知应选秀女皆有往泰安寺求签以卜吉凶之惯例吗?”
慕容颜摇头:“家父在外,家慈早逝,先生又是一读书人,不知有此习俗。”
慕容颜对沈星函印象颇佳,又感此人甚为体贴,于是问道:“不知沈公子可有
空陪我一道前往?”
沈星函颔首:“在下荣幸。”
正要出门,沈星函止步:“小姐莫非欲走正门?”
“不走正门,难道要走后门?”
“小姐果然深居简出,不知外间世事。自小姐桃花诗在桃源诗社扬名,京师之
人旦日即争相传颂,小姐盛名已满天下。如今正门哪里还出得去,世家子弟为睹小
姐芳容早已将慕容府围得水泄不通。我也是幸得周先生搭救才进得府上。不知可有
偏门出行?”
慕容颜摇摇头:“当日我早已澄清该诗是周先生所作,为何市井以讹传讹?”
沈星函轻叹一声:“小姐涉世未深,自是有所不知,当世士族横行,梦泽兄虽
然才高八斗,但出身寒族,当日诗社之人皆是达官显贵,梦泽兄又岂能为其相容。
故托名小姐耳。”
“我若猜得不错,定是那谢舫所为。蔡宣虽然好大喜功,但还不至于无容人之
量。也罢,先生他也非贪慕名利之人。这等俗事就让我这个与小人并列的女子为之
吧!”慕容颜想了一想,“还劳沈公子慢等,我去换身便装。”
沈星函闻言却是三惊。一惊她当日温婉识礼现在却直呼大学士姓名而无惭色,
二惊她分析透彻且一语中的,三惊她的那份真正的洒脱,莫说自己,却是周梦泽亦
不如也。
少顷,慕容颜翩然而至。沈星函见她已是一身倜傥公子打扮:一袭雪色衣袍状
如白翼,越发衬得里面的宝蓝长衫华贵、澄净。腰间系一块羊脂白玉,又大有名士
风采。
“嘘——”慕容颜笑嘻嘻地说,“这身行头是从周梦泽那里偷来的。他是从来
都不肯打扮得这么花哨的,白白浪费那么好的条件。沈公子……算了,我还是叫你
名字好了,你也不必多礼,叫我慕容就好。星函,我们走吧。”
二人出府。慕容颜一边默默惊叹古代粉丝团的力量不可小觑,一边微低着头快
步向前。忽一粉面公子笑说:“沈郎,怎么,有那寒酸书生引荐,还是访美无获
嘛!”众人纷纷笑作一团。
那沈星函却并不动怒,微微欠身道:“小子不才,诸公慢待。先告辞了。”
“跟这种人说话简直是浪费时间。”慕容颜不以为忤,反而十分赞赏,又思及
他必然常常遭此对待,问,“星函,你在朝中居何职啊?”
“不才。小小尚书郎耳。”
“非也非也!你是大隐隐于朝啊!”
“哈哈哈……”沈星函大笑,“过奖,过奖。不过我观周先生为人处世,亦不
是桃花诗之作者啊!”
慕容颜但笑不答。
说话间,二人已默默将彼此引为知己。
赶到泰安寺时已近黄昏。
沈星函拉住一个小和尚:“请你通报道安方丈,就说沈星函求见。”
未几,道安方丈即出,与沈星函寒暄一番,应是知交。慕容颜见他形容古怪,
身姿短陋,僧袍都已委地。惟有长过常人的眉毛稍稍显示其大师风范。
“慕容施主,请随我来。”一个小和尚打断了慕容颜的打量。
慕容颜“嗯”了一声,跟了过去。
小和尚走得极快,几乎是小跑。慕容颜追得气喘连连,到达偏殿时已说不出话
来,只是弯着腰喘息。沈星函不知何时来到身旁,凑到她耳边轻声说:“慕容,道
安大师是有道高僧,他解的签十分灵准,你快跪下求签呢。”
“啊!?不行,不行,我信基督教的!”慕容颜的清脆声音地打破了殿内的宁
静。
“嘘——”沈星函忙阻止她。
但见道安端坐,双眼紧闭,纹丝不动。
沈星函微微松了一口气:“基督教是什么?慕容,道安大师不轻易给人解签
的。你……”
来不及阻止,慕容颜已拿起签筒,随手取出一支递给他。
沈星函早已面如土色。
“沈施主,烦你拿签给老纳过目。”道安说这话时仍未睁眼。沈星函忙递上
去。道安这才睁开双眼,小心拆开签来念道:
“一棹春风一叶舟,一纶茧缕一轻钩。
花满渚,酒满瓯,万顷波中得自由。”
“何解?”
“对不住,慕容施主,你的签,老纳解不了。”
以为大师动了怒,沈星函还想劝解,被慕容颜止住:“不必,解了,我也是不
信的。劳大师费心了。告辞。”
道安在身后长叹一声:“慕容施主,老纳奉劝你一句:以心觅心,正如骑驴寻
驴。好自为之。”
什么嘛!假道学,真说教。慕容颜在心中暗想。忽然,一个纯粹如冰晶的声音
在耳旁响起:“请问,你是慕容颜小姐吗?” 6 南风吹落吴江雪
从一颗沙里看出世界/天堂的消息在一朵野花/将无限存在你的掌上 ——曼殊斐尔
慕容颜转过身时,不禁怔了一怔。眼前的女子并非倾国倾城,但秉质纤华,每一份娇娆都仿佛与身俱来,举手投足莫不张弛有度。细看来肌肤胜雪,一双凤目稍稍圆润,反而显得天真烂漫而不骄贵。见慕容颜不言语,女子的声音更加细微了:“我……我叫张向晚。适才与道安大师谈论佛法时,小沙弥报有贵客到访,原来竟是以一首桃花诗名满京城的慕容小姐,我心中好奇,特来拜访。”
“张小姐过奖了。我正是慕容颜。幸会,幸会。”
张向晚微微欠身一福。
“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令尊真有眼光,帮你
取的名如此贴切啊!”
慕容颜真心赞叹,却莫名地看到张向晚惊喜地睁大了双眼,不只是她,刚刚赶
来的沈星函也是惊叹无语。
“说来惭愧,小姐所作的桃花诗我虽视为珍宝,却因其口吻不似女子所作,我
还以为是托小姐之名,今日亲见小姐出口成章,向晚才知自己是井底之蛙,见识短
陋。小姐惊世之才,又何关男女,是向晚造次了。”慕容颜闻言顿觉头大。糟糕!
忘了这个时代是从春秋、战国演变而来,未经汉唐,玉溪生的诗自然未曾传世。还
以为向晚的名字取自《乐游园》一诗,结果自己反而成了盗版作者,枉得他人声
名。
“其实也没什么啦!”慕容颜一边讪讪地笑着,一边拼命找寻话题来转移这二
人的注意力。
说话时,已是残阳似血。寺内空旷,几株樱树只隐隐开得些花,还未到灿漫时
节。夜幕笼罩下来仿佛只在一瞬,最后一抹夕阳已近绛紫。慕容颜看得屏息。
“好一句‘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人生亦是如此,周而复始……”向晚
仰首,长长的睫毛罗扇一般,“没有人想过自己只是汲汲营营得如蝼蚁一般轻贱的
生命而已。其实,我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慕容颜看得迷醉,想不到在这个世界里碰到了哲学家,还是稀有的女哲学家。
“哈哈……”沈星函不适时的笑打破了向晚的遐思,“莫非小姐就是‘京师三
怪’之一的‘书痴’——张玄墨张侍中的千金?”
张向晚立刻垂下头来,脸颊已深红如紫酱,两只手有点神经质地绞动着。
“对不起,”侍立在旁一直没有开口的丫鬟老练地说道,“我家小姐旧疾复
发,失礼之处还请见谅。小姐,时候不早了,还请回府吧!”
慕容颜瞪了沈星函一眼,赶紧拉住向晚:“对不住,星函口无遮拦,多有得
罪。但他绝不是故意冒犯,你不要生气啊!”说完,向沈星函使了个眼色。
“抱歉,抱歉,令尊可是我的顶头上司,我怎么敢胡乱得罪呢!只是在下词不
达意,张小姐还请见谅。”
“没有关系,沈公子不必自责。”
“我觉得你讲得很好啊!不要介意别人的目光,尤其是某些‘伪君子’的,”
慕容颜说这话时,用眼梢瞄了瞄沈星函,惹得向晚扑哧一笑,沈星函无奈挤眉,
“不过,”她又正色道,“你切不可再这样伤感于世,过度伤神对身体不好。向
晚,你要记住,人可以轻如鸿毛,也可以重如泰山。每个人都是一个宇宙。每个人
都应该有一个自足的精神世界。”
“慕容颜——”
周梦泽的声音。他不知何时已立于樱树之下,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慕容颜并不知道,自己坚定如许的目光改变了这几个人的人生。
第二天,告别了泪眼涟涟的小锦和沉默无语的周梦泽,慕容颜入得宫中。秀女
们个个神色凝重,好像上刑场般,惟有她,站在宫门前,也不理那公公三吆五喝,
只定定地看那玄黑的柱子。与紫禁城的朱红、黄澄不同,这所宫殿主体尚黑,显得
气势更为恢宏,但也颇为黯淡。
慕容颜不免有种萧瑟之感。又从秀女中找寻向晚,确是不见,想来可能世人因
她行为古怪而未被选中。心中不禁暗暗替她高兴。秀女们一字排开,体检诸项皆顺
利通过,再下来就是让嫔妃过目了。众秀女无不神色惶惶,既不能太美,恐那些嫔
妃嫉妒;又不能太过平庸,反致淘汰。如何拿捏显得尤其重要。
慕容颜却是信心满满,她画的是小山眉,本来并不难看,但她是细长蛾眉,如
此一来仿佛平地突兀起一座高山。点的是樱桃绛唇,效仿的却是日本平安时代的仕
女作法,显得标新立异。又扑得一层厚厚铅粉,胭脂也抹得过于浓重。一番画蛇添
足以至于牡丹花上绣海棠,反失本色,惟有熟悉之人仔细端详才能辨识其姿容。慕
容颜走出屋时众秀女无不开怀。本来她是秀女中最有竞争力的,如今看来反倒不足
为虑。右相之女方阮生性淡泊,看到她这样打扮也是一惊。秀女们纷纷从她身边轻
谩走过,慕容颜在心中窃笑不已。
只听那公公咳嗽一声,报:“皇后娘娘驾到!”听了多次,仍是不习惯公公的
嗓音,电视上也不少见,但真实听来依然震撼不已。于是向那严肃的公公投去一眼
同情的目光,却被瞪了回来:“放肆!皇后娘娘驾到,还不行礼。”
还没来得及下跪,一个温柔的声音传入耳内:“曹公公,你办事稳妥,也不必
为难这些孩子了。”
“是,皇后娘娘。”
原来是皇后,慕容颜赶紧下跪,一边低垂着头。进宫后才发现周梦泽说的那些
正史非常不实用,只能低声下气地找那些刁钻秀女恶补野史。想起进宫前那个晚上
他接自己时说要 “结为兄妹,生死与契,患难与共。”本来早已死了和他相携到老
的心,听了这话,仍是感动,知他一诺千金,下这样的决心无非是要照拂她的一
生。也不想给他困扰,只盘算着出了宫便和他告别自去浪迹天涯。这样想时,皇后
又开口道:
“你是谁家的女儿啊?”
“秉皇后,丞女是岭峤大将军慕容勃勃之女。”
“嗯,这孩子比她父亲识礼呢!”皇后向身后众嫔妃赞道。
张贵人立刻接道:“是啊,而且声音也很婉转悦耳呢!定然是个美人罢!”对
不住,要让你失望了!慕容颜暗想。
皇后罗氏,单名一个葭字。生性宽仁,谦虚恭俭,与睿帝是结发夫妻,长帝三
岁,育有长子温简,睿帝对她亦十分尊重。虽年华已逝,宫中女子即使权势如淑妃
金氏,貌美如华贵人也都对她礼让三分,尊敬有加。所谓后位虽美,却无人敢与其
争也。
“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是。”慕容颜抬头望向皇后,刚想要看看她的庐山真面目时,皇后却早已忍
俊不禁。
众妃嫔尽皆笑作一团。
其中一女子头插六根琉璃珠钗的,笑得最是轻狂,一边捂着肚子一边对身旁着
深紫袍衫的女子说:“张贵人,你失算啦!此等蒲柳之姿跟她父亲倒很是相象
呢!”那张贵人面色发黄,此时更无半点血色,只悻悻答一句:“淑妃娘娘自是眼
力不凡。”
淑妃是左相金桢年之女,睿帝发兵时,他在关键时刻助睿帝弹劾忠于敬帝的大
小官员一十七人,全部押赴午门斩首示众。立此大功,如今权倾朝野。其女进宫不
过半年就被封妃,只在皇后一人之下,自然是众星拱月,因而甚是骄横跋扈。慕容
颜看那淑妃肤色微黑,脸蛋瘦削,一双杏眼流转妩媚,不过中人之姿。再看皇后,
体态丰腴,脸盘较大,凤目已不见神韵,看上去和蔼有加,大概三十许的样子。其
他妃嫔相貌平平,不知那美冠三宫的华贵人何在。
正想着,皇后摆手示意自己回到队中。慕容颜遗憾回列,心情却是颇佳,也不
理会身边秀女朝自己投来的目光。只想着若照此形势发展,第二轮就要被刷掉了,
也不用等到第三轮让皇帝过目了。
自鸣得意之际,曹公公尖细的声音又起:“皇上驾到!”
慕容颜的一颗心瞬间跌回原地。赶紧低头敛色。
一片肃杀之中,只听得一个声音温润如水,却不怒自威——
“什么事把朕的爱妃们都逗得如此开怀啊?”
“皇上,”慕容颜不敢抬头,只辨认出是淑妃的声音,却比刚才娇嗲了三分,
“您这是选秀女还是选丑女呢!” 7 误入金鞍美少年
这是他们的黄金时代,如黄金般质地纯正,无法评价半字。
“淑妃似乎意有所指啊!”
也不见那淑妃答话,周遭隐隐有着笑意,慕容颜感到有一股目光看向自己,冷冽如冰。裙裾的悉窣声中,余光瞥见前面的秀女让出了一条通道,一袭明黄的龙袍出现在视角之内。
平生第一次,向来自诩为“天地一孤鸿”的她想要逃避,然而这里并不是一个适合做梦的地方。
她抬起头……
这是她第一次见他,也并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相遇,他是皇帝,而她是秀女,可是却隐隐预示着他们一生之中的纠葛。她的头脑中一片空白,只是看着他冷漠的脸,其实也不是在看他——对她而言,他就是皇帝,这张脸是皇帝,龙袍是皇帝,万人跪拜的是皇帝,至于他是什么样子,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玉牒!”
主管的曹公公还没反应过来,愣了半晌,直到睿帝身后的一个小公公故意咳嗽了一声,才慌不迭将玉牒呈了上来。
睿帝漫不经心地看他一眼:“曹参呀,你年纪也不小了吧。”
那曹公公早已吓出了一身冷汗,声音已是有点颤抖:“回皇上,奴才自天和八年进宫,如今已有二十五载……”
“哦,那也该退得了。明天起就让德佑接你位子吧!”
“皇上……”曹公公瘫软在地。本来他这个年纪正是年富力强,熬了几十年,好不容易咸鱼翻身,睿帝一句话就把自己给打发了。但纵使心有不甘,也只能是打碎了牙往口里咽。
睿帝却顾不得这些,他从一摞玉牒中信手挑出一张白玉牒,递给慕容颜。慕容颜一愣,忐忑地伸手接过。
“你叫什么名字?”
“慕容颜。”
“你是慕容勃勃的女儿?”睿帝似乎有点惊讶。
也不等她回答,他又喃喃自语道:“朕这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呢!”
“德佑,去敬事房把华贵人的侍女小庄调给左昭仪,”他一边吩咐一边轻抚慕容颜的脸颊,“谁替你上的妆,把个好端端的美人毁成这样!”
左昭仪?难道是说自己吗?再也不想再面对下去了,慕容颜两眼一黑,昏厥过去。
再醒过来时已经置身于凤榻之上,一个清秀女子走上前来:“昭仪娘娘,您醒了吗?”
“你是谁啊?”慕容颜揉揉微微发疼的头,“这里是哪儿啊?”
“启禀娘娘,奴婢小庄,奉谕旨今后伺候娘娘了。这里是朱雀宫,娘娘的寝宫。”女子不慌不忙答道,应是受过很好的宫中礼仪教养。
慕容颜整理了一下思绪,完美的出宫大计在最后一刻流于襁褓,她被册封为了左昭仪,以后再要想出宫简直成了天方夜谭!
一棹春风一叶舟,一纶茧缕一轻钩。花满渚,酒满瓯,万顷波中得自由。
这个签究竟何解呢?自此一入侯门深似海,又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来换取自由之身呢?
正在思索之中,小庄轻柔的声音又传入耳内:
“娘娘,皇上指名今夜由您侍寝,您看,是否可以沐浴更衣了?”
她倒抽一口冷气,难道还要付出肉体的代价吗?即使身为思想开放的现代人,即使这副身体并不是自己,她仍然无法做到啊!
豆大的汗珠从脸颊上滚落下来,再顾不了许多,她一把抓住小庄的衣角:“快告诉我,有什么办法可以不去侍寝?”
小庄微微吃了一惊,这个女子被册封为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左昭仪却丝毫不见喜色,眼下竟然想要无故拒绝侍寝,简直闻所未闻。但毕竟身处宫中多年,她很快恢复了镇定:
“秉娘娘,遇天葵可免。”
慕容颜如获大赦:“好,就这么办吧。”
“娘娘,小庄斗胆,此事若为皇上察觉可是欺君大罪……”
“我知道!可是……算了,你下去吧。
小庄犹豫片刻退下。
意外地,睿帝似乎“相信”了此事,并遣人送来红糖蜂蜜以示慰问。宫中之人莫不惊讶万分,明眼人皆知慕容颜作假之事,睿帝又岂能不知?他又素来喜怒无常,华贵人今日竟然只因挑选秀女之事未到场而被扣三月月钱,贴身侍女小庄也调给新妃。华贵人是三朝元老华崇的孙女,未出阁时就以“三秦第一美人”而扬名天下。嫁入宫中以来,一直临幸不断,生皇三子温荞后更倍受睿帝青睐,封妃之日指日可待。如今却因区区小事遭罚,颜面尽失;而左昭仪欺君罔上却不被予以追究,睿帝之心,实难测也。
然而,转眼春去夏至,已是四月流光而过,睿帝再也没有招过慕容颜侍寝。反而是同日册封的右昭仪方阮的肚子渐渐隆起,一时显赫相较当年的华贵人有过之而无不及。朱雀宫则从炙手可热的神殿变成了门可罗雀的小庵。这对慕容颜而言却是幸事一桩,在蛰伏了几个月除了例行的请安之外大门不迈二门不出,在彼世与现世之间频繁穿梭之后,她终于踏出了朱雀宫的大门。
正是八月樱桃繁盛时节,天气燥热,御花园又大得超乎想象,走了一阵已是香汗淋漓。慕容颜想着出宫之计不禁心烦意乱,这时一阵急促凶狠的狗吠声传来,紧接着又有惨叫声、呻吟声不绝于耳。心中好奇,寻声走了过去。
一个总角少年背对着她,衣冠甚是华贵。只见他左手执鞭,右手牵着一条大狗,身边侍从个个耀武扬威。一个小太监被逼至了墙角,眼神畏畏缩缩,口中告饶不止,手臂已被那大狗咬破,鲜血汩汩地往外流出,模样甚是可怜。
慕容颜摇摇头离开。皇宫里的不平之事多矣,今日之事看来也是司空见惯的,她犯不着把21世纪的人道主义精神带到这个世界。身后的哭喊声越来越惨厉,赏花的心情早已烟消云散,慕容颜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救,还是不救?慕容颜犹豫不决之际,求救声渐渐哽咽下来。也罢,今日你遇着我,我就救你一回。下定决心,她一个转身往回跑去,也不理会小庄的声音从后面隐约传来。
慕容颜赶到时,那小太监已是奄奄一息,恶犬俯就在他身上。鲜血铺了一地,早染红了淡青色的宫衣,看上去触目惊心。少年所执的鞭子上也是血迹斑斑。慕容颜的眼泪都要掉落下来,满腹悲怆,她几乎是怒不可遏地走到少年面前,迎面便是一掌。
少年杵在原地,惊愕地说不出话来。众人面面相觑,场面一下子冷寂下来,空气里仿佛有什么更大的危机在暗暗地流动着。
“小小年纪,怎么如此灭绝人性!”慕容颜正色道。从未见过主子生这么大气,小庄等人也被噤住了。
那少年却恢复了常态,也不答她,只牵过狗来。以为他知错了,他却突然朝慕容颜的方向大喝一声“去”,那狗疯也似的奔将过来——众人一时怔住,侍卫也来不及阻止,慕容颜边往后退边在一瞬间抽出身旁侍卫刀鞘里的宝剑,劈头便是一斩,那恶犬狗头也应声掉落在地。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又听到慕容颜惊叫一声扔掉手中剑。宫女们纷纷围了上来查看伤势,慕容颜也一时呆住。刚才急中生智杀了那恶犬,此刻却是后怕不已。正在惊慌失措之际,少年冷哼一声:
“果然是将门之后,本王小估你了!”
“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啊!小小年纪,心肠怎么这么恶毒呢!……”慕容颜的咆哮再次被打断。
“不过是个不受宠的妃子,少在这里指手画脚。”
“哎——”慕容颜被他一阵抢白,气得说不出话来,“我……我……”
少年又是一哼,转头便走。
“站住!”
少年的脚步却不见半点迟缓。
“来人——”慕容颜气得声音都有些发抖,“把他给我绑起来!”
半晌却也不见众人有所行动。
“来人——”慕容颜火了。
“娘娘,”小庄耳语道,“此人是昶王殿下,娘娘还是忍忍吧。”
“笑话!”慕容颜睥睨众人,“我为什么要容忍这种目无王法之人,来人,去把他绑回来——不听令者,一律处死!”
见她发了威,一队侍卫这才慌不迭追去。少顷,已将昶王缚住带到。少年仍是面无表情:“慕容颜,你敢这样对本王,一定会付出代价的!”
“哼!”慕容颜冷哼一声,“代价?我今日若不教你如何做人,我的良心才会付出代价!”
少年惊诧地看她拿出一根戒尺,又命人脱下自己的亵裤,再也憋不住红了一张脸,嘴上却还是犟着:“放肆!大胆!你敢……”
啪的一下,少年眼中已噙满泪水。
“我敢作敢为!叫你还敢草菅人命——”
啪——
“叫你还敢滥杀无辜——”
“慕容颜,你给我记住!”
啪——
“叫你还敢目无尊长!……我受不受宠关你什么事啊,你也给我记住,再怎么说,我是你嫂子!”
啪——
“叫你还敢任性妄为——”
啪——
……
左昭仪怒笞昶王的消息不胫而走,宫中之人无不拍手称快,平日里没少受这昶王的折磨,轻则棒打致残,重则不治身亡亦不在少数。然而睿帝却一直置若罔闻,以致昶王更加肆无忌惮。那小青岚不过十五岁,也是自小和昶王一起长大的。近日昶王从西域引进一犬,名獒,号称战神。后来听说此狗并非纯种,昶王发怒,令小青岚将狗饿死。青岚毕竟年轻,不忍,私自喂了点余粮,不料被昶王发现,以致如此下场。
消息很快就被封锁了起来,也不知是受了何人指使,好像在暗中保护左昭仪。不过睿帝三日后便知晓了此事。一则圣旨下达到朱雀宫,将左昭仪慕容颜降为昭容。
朱雀宫。
银月如钩,少年看到月光下,慕容颜独坐在台阶上,早听闻朱雀宫向来清静,眼下也不见人侍候。她着茶色褥裙,外披一件银色广袖长衣,也没扣上系带,只是这样随意地敞开。右手执酒,仰首便是一大口,也不擦干,任酒迹缓缓流下,夏夜里微微几许凉风轻拂起她的长发,青丝散落在地,铺得如墨扇一般。
“花间一壶酒……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女子的声音已然有了点醉意。
少年看得怔了,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宫中女子像她这样的不羁与洒脱,她特别得如此耀眼,他不明白皇兄为什么不宠她,甚至从没有来看过她,而她现在似乎也为此而黯然神伤……
“哟,慕容颜,降为昭容了还这么自得其乐啊!”
慕容颜转首望了他一眼,也不吭声,仍是继续喝她的酒。
少年第一次有了一种被忽视的感觉,气得欲走,看她那样怡然自得,又心有不甘:“喂,慕容颜,你给本王……”
“吵死了!”慕容颜打断了他的话,仰头又要喝酒,摇了一摇发现酒壶空了,扔到一边。微微侧头看向少年时,向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坐到自己身边。
少年微微诧异了会儿,有点欣喜地坐了过去,脸上却不留半分痕迹。
慕容颜双手托腮,仰头看着月亮,一瞬不瞬。
“小鬼,你叫什么名字……”
“放肆”,少年立即正襟危坐,“慕容颜,你不要得寸进尺!本王体恤……”
“你很吵耶!”慕容颜的手不规矩地拍拍少年的脸颊,“小孩子学什么大人样啊!哟,小鬼,看不出来你还是桃花眼哇,长大了肯定是帅哥哦……”借着月光,她第一次正视少年。眉目清朗,举手投足无不带有清贵之气,俨然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但稚气未脱,长久以来养成的跋扈神情仍十分明显。
“你……”少年羞红了一张脸,幸而趁着月色,只是紧抿了一张薄唇。
“不想说就算啦,反正也不差多你一个敌人。”她充分运用起儿童心理学。
“算你有自知之明!本王……我叫温子醇。”
慕容颜微微地笑了,酒意渐浓。
清风徐来,两个人的背影仿佛依偎在了一起。
“喂,慕容颜,你怎么知道告密的人不是我?”
许久,才传来女子断断续续的呢喃:“因为……你……很……狂妄啊!……你要……置我于死地……一定会……正大光明地……来……”
月影中,少年轻微地笑了。
翌日,揉了揉惺松的睡眼,慕容颜有点呆滞地看到温子醇站在她的床前。
“早!”
少年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对自己熟视无睹,只着白色单衣就直接下床去洗漱了——从用盐漱口、米汁洗面直到她就了就木桶里的水温,忽然走过来拎着自己的耳朵说“小色鬼,你可以出去了!”然后把自己丢出了房门。
他爆红了一张脸,嘴里咕咙了句:“她到底是不是女人啊!”
身后“吱呀”一声,宫人拿了衣服也走出房间,向他行了礼,匆匆走过。 半个时辰后,慕容颜容光焕发地走了出来,小庄已经端好胭脂水粉。
“小庄啊,你的手艺又长进了啊!”
“果然是佛靠金装马靠鞍啊!”少年在一旁揶揄。
慕容颜丢给他一个不屑的眼神,转而吩咐:“准备起轿!”
“去哪儿?”少年不解。
“去见皇后啊!我每天的功课啊!你个小屁孩,整天晃荡来晃荡去,轻松的嘞!”慕容颜羡慕不已。
“放肆!”少年抗议。
“别跟个老头似的”,慕容颜朝他吐了吐舌头,“你啊,不学学大人好的一面,这么小就这么残忍,长大了还得了!嗯,你跟着我一块去见皇后吧。待会回来了再去向小青岚赔个罪,他半条小命都毁在你手上了。幸亏我及时赶到……”
少年冷哼一声。
“温子醇,我不希望看到你也成为那种把人命当作儿戏的纨绔子弟,你现在改还来得及的。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你老师怎么教你的啊!”
“你是说方圣艾?”
“哎,你怎么能直呼老师姓名呢!要知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慕容颜,你是说方圣艾是我父皇?”
“你个小鬼怎么这么爱钻牛角尖呢!比喻,比喻嘛!”
温子醇哼了一声,径自走进轿子。
“喂,这是我的轿子哎!你给我下来!”
“你让本王走过去?”温子醇冷冷一笑,“起轿!”
“喂!停轿啊!……反了,反了!”她只得提起裙裾追了过去。
到达东曦宫时已经误了时辰,众妃嫔互相说笑着走出宫门。慕容颜狠狠地瞪了温子醇一眼匆匆跑上前请安。淑妃柳眉一挑,目光毫不客气地扫过她:“慕容昭仪好大的架子啊!哟,瞧我这记性,该改称昭容才对!”话音刚毕,笑倒了一群宫娥。慕容颜头冒三条黑线,握了握粉拳,隐忍着赔笑。
右昭仪方阮冷哼一声:“慕容颜,你怎么笑得出来的!我真以曾与你同列昭仪之位而羞耻呢!”华贵人失宠后,她便成了唯一能与淑妃平分天下的对手,从此声势上更不输人半分,一改往日淡泊心性。
慕容颜正在哀怨怎么撞倒枪口上,寻思着脱身之计时,一双温暖的小手握住了她的手。
“慕容嫂嫂,皇后娘娘还在等我们呢!”温子醇第一次使用了他清脆的童声。
慕容颜顿起鸡皮疙瘩,硬是挤出了一副和煦笑容,牵着他的手步入宫门。
“抱歉诸位,我先失陪了!”她回头送给众妃嫔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也不看她们早已惊讶得呆若木鸡的神情:难以置信,让嫔妃忌之三分、宫人躲之唯恐不及的“混世魔王”竟然和慕容颜走到了一起。
进了东曦宫,温子醇立刻翻脸:“慕容颜,不要得意忘形哦,记住你欠本王一次人情。”
切!死小鬼,得意什么嘛!慕容颜在心里暗想,明明没那么坏干吗耍那么帅呢。不过想到他帮自己解围,还是真诚地说:“小鬼,谢谢你!”
少年不自然地转过身子,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冷冰冰地警告她:“你别以为本王帮了你就认定你是皇嫂!”
“知道知道”,慕容颜受不了地翻了翻白眼,“我没那么自作多情的啦!”
少年仿佛舒展了一口气。
“看你平时牙尖嘴利地,怎么对外面那些女人那么奴颜婢膝的呀!”
“哪有!?”慕容颜几乎要跳起来,“我是不屑啦!小孩子不懂的,不要乱用成语知道吗!”
“谁是小孩子……”
“噤声——”
慕容颜制止住了他,少年循着方向看过去,一个冷艳无比的女子从玉带桥上走过来,黑色梅花广袖长衣内衬绛紫褥裙,如绸青丝用一枚乌木簪高高盘起,更是有种说不出的雍容华贵。远观近乎如一株墨梅,娇娆万千,在小桥流水的背景中渲染开来。
进宫这么久,美女看了不少,说实话也不过如此,让人不禁质疑古代美人的质量。然而眼下这一位,堪称美冠三宫的,难道就是——
“华涟啊,有什么好看的!”少年不解。
“你是说她就是华贵人?”慕容颜惊喜万分的眼神似乎没有感染到少年。
“嗯”,少年一脸冷峻,“那又如何?”
“你没看到她有多美嘛,算了,你一个小孩子没什么审美眼光的啦……”慕容颜不再和他多言,朝那华贵人微微一笑。
华涟只看她一眼,慵懒地点点头,径自走了。慕容颜的目光却一直跟随到她走出宫门才恋恋不舍地收回。
“莫非你是断袖?”少年质疑。
“啊?”慕容颜愣了半晌,“去你的!”又敲他的头。
“慕容颜你给本王当心点!你自己进去吧,我看见罗葭就头痛。”
还想教育他不能目无尊长,一个宫女走过来说:“昭容娘娘,皇后有请。”
“你来了——”屋子里很暗,窗户被厚重的帘布遮挡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光芒,宫女拉上房门后,最后一点亮光也随之消失。慕容颜几乎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直到皇后温柔的声音从一个角落里传来,只是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悲凉。没有想到那么和蔼的皇后原来如此喜阴的,隐隐觉得她现在似乎很悲伤,黑暗中却看不清她的脸。
“慕容颜参见皇后娘娘。”
“平身吧,不必拘礼。”
皇后再没说话,两个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当中。空气窒息得让慕容颜很想冲出去,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水声,朦胧中皇后的身影慢慢靠近自己,递来什么东西。下意识地接过,竟是一盏碗口小盅。心下一阵恍惚,自己只是个连皇上面都没见过的小小昭容,她不会是要加害于我吧。正迟疑着,皇后取回了杯子,又把自己的塞给她:
“怎么,怕这酒里有毒?”
说完一饮而尽。
从没见过这样的皇后,印象中这个母仪天下的国母一直是安详而仁慈的。而她总是尽量扮演一个不起眼的妃嫔角色,每日安分守己地来东曦宫请个安就回去,跟谁也没有多少交集。按理说皇后对她这样的小角色应该不会留意才对。也罢,再推诿下去反而显得自己小气了,她也仰首喝尽杯中物。
“好!不愧为姐姐的女儿!”
“啊?”
皇后似乎不甚在意:“慕容颜,你的母亲许穆棠是我同母异父的姐姐呢!”
“啊?”无故中多出来一个姨娘,而且从未听父亲提起,她着实吃了一惊。
“穆棠大我五岁,虽身带隐疾,十五岁时已因美貌名满罗珊,时人称她‘罗珊云裳’也绝非虚名。犹记得当年多少王孙公子踏破家门的盛况,然而她却力排众议嫁给了你父亲——一个年过半百、只知报效国家征战沙场的鲁莽将军!红颜白发也罢,匹夫佳人也罢,你母亲她却似乎很幸福呢!”慕容颜第一次听到母亲的故事,只知道这个早逝的母亲是个哑巴,本来以为是因着残疾之故才下嫁于足足大了自己二十九岁的父亲,不料竟有这样一段插曲。
皇后犹自说着,仿佛陷入了沉思。忽又抚着她说:“我出身邺州罗家,你母亲生父许延庆受了前太师程晋一案的牵连,当时关系重大,我虽为族长,也无法认你母亲与你归宗。但今时不同往日,先帝驾崩,我现贵为皇后,你既进了宫,虽不明说,照拂你也是自然的。”
“谢皇后美意,慕容颜心领了。”宫闱是非之地,每个人走每一步无不带着目的,她可不想去趟这锅浑水。
“你这是要拒绝哀家吗?”
注意到她自称的改变,慕容颜战战兢兢地答了句“不敢”。
“你何等冰雪聪明,怎么会不明白哀家的心意。其实哀家也知道你不愿与那些嫔妃争些虚位,但你要明白,在这宫中装一时愚昧可以,装一辈子愚昧可不那么容易!哀家奉劝你一句”,皇后的脸孔慢慢逼近了她,慕容颜吓得到抽一口冷气,“入得了这皇宫任凭是插翅也难飞了。”
身后冷汗涔涔,慕容颜缓缓瘫软在地。
皇后也蹲了下来:“我罗家虽枝大叶茂,却早已徒有其表,当初为资助皇上霸业所剩家资几乎悉数散尽。皇上如今虽还念恩,但已大不如前。他登基一年,来我宫中次数屈指可数。简儿年幼,尚未立储。我十八岁嫁于皇上,他为君甫候时,尚不懂他;夫妻十二载,阅人无数,仍是不懂他。而今华涟虽不再受宠,但华家毕竟经三世荣华,根基已固;淑妃金午正当得势,觊觎后位多时;方阮后起之秀,野心亦不遑多让。世人皆以为我后位稳固,实则危机重重,我若垮下,罗家必亡。颜儿,你虽不生在罗家,为你母亲,亦该为罗家尽些力才是。”
她说得极为恳切,慕容颜却想起了《桔子红了》里的归亚蕾对周迅的循循教导,更觉心寒。也没应承,只回了句“容我考虑考虑”便落荒而逃。
走出东曦宫,见少年杵立于风中,神色已是极为不耐。她环胸紧紧抱着自己,身子仍然在哆嗦,明明是夏日,却感到寒冷异常。少年刚想开口,看她神色不对便扶她进轿。
回到宫中,泡了许久自制的古代香熏这才缓过神来,思来想去也找不出什么应对之策,索性不想。又戏耍了半天玫瑰花瓣,直到水凉了才惊觉出浴。
少年看到她走出来时头发仍是湿的,只披了件青色袍衫,便吩咐小庄:“再拿条薄毯来。”
“哟,温子醇,看不出来你还挺有人性的嘛!”慕容颜打趣道。
少年不语,眉头紧锁。
慕容颜揽过他并肩坐在合欢树下,少年有些不自在地挣脱了她的臂。
“害羞什么嘛!算了,作为你表现良好的奖赏,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嗯,讲什么好呢——”
“慕容颜,警告你,别把本王当作小孩子!”
“你本来就是小孩嘛!……好好好,不跟你争。不过我的故事可是很好听的哦!”她在脑中搜寻了一会畅销儿童读物,“有了,就跟你讲哈利波特吧!”
“从前,有一个十一岁的外国孩子叫哈利波特,他很擅长骑扫帚在天上飞……”
“扫帚?”
“对啊”,慕容颜指指不远处打扫的宫人,“就是那个。”
“哼”,少年不屑地撇撇嘴,“我不靠那个也能飞啊!” 慕容颜看到他兀自站起来,一霎那间已然站在了树间的丫枝上。慕容颜看得瞪大了双眼,使劲拍手。难道这就是古代的武功?少年不好意思地下来:
“没什么啦,我才初学两年而已。”
“两年就跳这么高啦,以后一定更厉害的。”慕容颜的眼睛睁得更圆了。
少年似乎有点飘飘然了:“哼,你说的那个扫帚人怎么可能胜过本王……”
“切”,慕容颜立即转向,“别夸你两句就飞到天上啊。哈利波特骑着扫帚可是能飞多高就多高,能飞多远就多远的哦。你就是修炼一辈子也赶不上他的啦!”
……
“温子醇,我教你踢足球哦!”
“你怎么穿成这样啊!”少年扭过头去。
慕容颜低头看看自己,不过穿了件白色短褥,外罩绯色广袖长衣,下穿墨色长裤罢了。
“没什么不妥啊!”慕容颜放下制作了一整晚的足球,虽然是用皮革缝制而成,但毕竟初成球形,很有成就感呢。她瞄准了温子醇的后脑勺便是一脚,不料球却因为太轻而飘远了。
慕容颜连忙追过去,找了许久,才从一堆蒿草丛中发现了球。刚想起身,却听见身旁的假山石背后有人说话。
“启禀皇上,谢舫大学士已送来今次科举的录用名单。”心下暗叫不好。
“念。”皇上似乎在忙着什么。
“是。一甲头名:周梦泽,湖州湘潭人士。第二名:西门璧……”听到这里,她早已恍惚了心神。周梦泽?清高如他,为什么突然要参加科举?隐隐感到他此番入仕绝不是为了自己,心底一沉,正想慢慢走回去,忽然又听到睿帝吟道:
“花间一壶酒……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诗虽不全,却是上乘佳作。德佑,你觉得这诗何解啊?”慕容颜大吃一惊,这诗她只吟过一次,睿帝又是如何知晓的呢?
那太监答道:“回皇上,德佑不才,只觉出此诗作者似乎偏爱逍遥,甚为自得其乐呢。”
“是吗?”睿帝沉吟不语。
慕容颜微微松了一口气,这个太监无形中似乎帮了自己一把。
回到草地时,温子醇已经着急地责罚宫人了。
“温子醇,你怎么又故态重萌啦!”慕容颜赶紧阻止。
见到她,少年终于展颜,却对先前责难置若罔闻。慕容颜摇头,孺子难教啊!
转眼到了中秋。月朗星稀,正是赏月佳期。自小在工业发达的南方城市长大的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美的月亮。为了应景,慕容颜在桂树下铺了张草席,与温子醇一道席地而坐。当然,美酒是少不了的,这也成了二人争执的焦点。
“不行”,慕容颜一把夺过少年手中的酒盅,“小孩子不能喝酒!”
少年不甘示弱,又抢了回来:“没见过你这么贪杯的女人。”
“要你管!”
抢不到杯子,慕容颜索性就着酒壶喝了起来。心情大好,瞥见少年面色愠怒,打起圆场:“我继续跟你讲哈利波特吧。”
“慕容颜,你很烦唉!”
“你不喜欢听啊?”
“我有说我喜欢听嘛!”
“你这小鬼还真挑!”眼见他又要动怒,抢先一步说,“也罢,让你见识一下我天籁般的歌喉吧!”不理会他的白眼,慕容颜认真思索起来。
唱什么呢?《但愿人长久》唱得太多,提不起兴致,和这明月,还是《明月千里寄相思》为好。于是她压低了嗓音唱道:
夜色茫茫罩四周
天边新月如钩
回忆往事
恍如梦
重寻梦境何处求
人隔千里路悠悠
未曾遥问
心已愁
请明月代问候
思念的人儿泪常流
月色朦朦夜未尽
周遭寂寞宁静
桌上寒灯
光不明
伴我独坐苦孤零
人隔千里无音讯
欲待遥问
终无凭
请明月代传信
寄我片纸儿为离情
唱到一半,突然发现周遭的宫人都静止了各自的动作,停顿下来,连向来一丝不苟的小庄都恍惚不已。再看温子醇低沉着脑袋,眼神极为涣散,倔强的嘴角第一次默默垂下。毕竟只是个孩子啊!慕容颜怅惘不已,轻轻揽他枕在自己的腿上。少年顺从地躺下,张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天空。
她明白并不是自己的歌声有多么穿云裂耳,而在于每个人都有一个故事。长久以来困厄不已的那些事情一股脑地涌上心头:皇后的威逼利诱、周梦泽悄然无声的改变、睿帝深不可测的权衡之术……明月再好,却没有了赏月的心境,再好的月亮也黯淡了。她唱的是“寄相思”,却问不出一句“云中谁寄锦书来”。 多么可笑,笑的却是她自己罢了。不自伤,不伤人,却不断地被人所伤害。端的这个世界就没有一片属于她的安详与宁静吗?
过了不知多久,她把少年安顿在一旁,揉了揉酸麻的双腿,刚想站起来,却被少年一把拉住,梦呓一般,少年的目光在寂静的夜色中清亮无比:
“慕容颜,我会保护你的!” 8 一寸还成千万缕
世上只有一种幸福,一次爱情,一个女人。 ——《瓦朗蒂娜》
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想起昨晚少年那样坚定的眼神,慕容颜不禁哑然失笑。如果她的安危要靠一个
九岁少年来保护的话,那她慕容颜算是白活了二十几年了。倚在美人靠上,陡然发
觉一轮明月已经升起,漆黑的天幕被映照得异常灿烂。她放下手中的书卷,古文看
得异常吃力,常常从一行跳到另一行去,穿梭跳跃了几回,越发失了兴致。
“小庄”,慕容颜扬声道,“燕窝好了没?”皇宫里没什么好,但美容养颜的
补品却是应有尽有,也就苦了朱雀宫的宫女每天去太医院跑一趟了。
没有人回答,慕容颜又呼了一声,仍是无人应答。心下奇怪,站起身来,一回
头却看见一个陌生男子屹立在身后,也不知站了多久。她低呼一声,往后退了两
步,打量来人。只见他身着萤白长衫,系金色腰带,更显身材颀长,面如冠玉,略
为狭长的桃花眼,与温子醇倒有几分相似。
“你是?”
男子闻言剑眉微蹙:“你不认识朕?”
正是当日在假山石后偷听时的那个声音,还是那样得温润如水,嗅不出半点杀
机。慕容颜微微发怔,任他揽过自己的肩:“爱妃是在赌气么?”
她方才反应过来,迅速避过他探究的目光,巧妙地躲过他的钳制,转身倒茶。
虽深吸了几口气,握杯的手却仍是颤抖不已。无奈,她又引吭喊道:“小庄,小
庄——”
“你是在怕朕么?”睿帝的声音从耳畔传来,一瞬间他已欺身在侧,成熟男子
的气息在她的脸颊上流连再三,“整个朱雀宫只余朕与爱妃二人耳。”
“皇上……”慕容颜的声音已近乎哀求。她几乎想要委顿在地,乐极生悲,以
至于忘记了自己首先是皇帝的女人,眼前的这个男人就是她最大的危机。
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她一生当中最大的挑战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
自己面前。
“嗯”,睿帝沉吟着,搂住她的纤腰,“爱妃不满意朕的安排?”
千百个念头从脑中翻转而过,只恨自己崇古而不媚古,才会陷入如此困境。硬
碰必定不敌,忍辱负重也做不来,为今之计,唯有拖延。慕容颜淡笑如菊:
“天色尚早,不知臣妾可又荣幸见识皇上的棋艺呢?
睿帝半眯起眼:“不知爱妃有此雅兴,朕悉听尊便。”
慕容颜闻言不禁踌躇满志,她自小学棋,已是联众二级大师,睿帝纵使再精于
运筹帷幄,恐怕也非对手。
先摆上一副李来群的实战残局,对弈至此局面乍看上去貌似黑方大优,甚至用软
件去审局也是黑方大优,其实红方有妙手成杀的招数。她且让睿帝执红子,一试深
浅。几招下来己窥探出他反映敏捷,进攻犀利,心中大呼不妙。以致黑子不慎,很
快反被红子攻破。
又摆上古代名局之一的八卦局,效仿的是孔明对战陆逊时所创的八卦阵,暗忖
着陆逊没了引路的黄承彦,必然失败。孰料睿帝心思缜密之至,亦可说是绵里藏
针,方寸不乱,她这女中诸葛又是溃败而归。
再凭几力下了几局,未几仍是大败。
无奈转入围棋,她并不精于此。照搬了几局《棋魂》中的棋局,很快白子已为
黑子吞没。
睿帝唇角隐有笑意:“这几副棋局似乎有所遗漏……”
“咦,你怎么知道?这棋局本来是极妙的,可惜我只能记个大概,不能触其奥
义。”慕容颜杀得起劲,早已忘了对手身份。
“何许人也?”
“佐为。他是一个游荡了千年的灵魂”,慕容颜微笑着,莫名地对身边之人生
出了一份亲近感,“我学围棋时日不长,只因为他曾说过‘有多少小孩啊。千年
前,我对围棋的热情同现在在这里的小孩们是一样的,他们向我证明,对围棋的这
种迷恋千年之后也不会改变。’,所以,我也爱上了围棋。”
“哦?原来爱妃还精于鬼神之事?”
“怎么可能?动漫而已啦……”忽然意识到“爱妃”二字,她慌不择找寻退
路——
“皇上,臣妾还会一种棋法名唤‘五子棋’,不知可有兴趣?”
睿帝不答,看了她许久,神色说不清的晦暗。
“何解?”半晌,他才漫不经心地开口。
慕容颜如释重负。
起初她还能凭借熟稔略占上风,但一盘下来又是溃败不已。充满了挫败感,再
无兴致斗智斗勇,只悲叹着对手似乎已达到了“皆不着相”的境界。她怏怏不乐地
嘟着嘴巴:
“不玩了,不玩了……”
睿帝淡笑:“爱妃可知朕何以能够称为‘睿’字?”
慕容颜摇摇头。
“棋者权也,朕自十二岁以来棋路已独步天下,所以爱妃也不必太过在意。”
慕容颜眨了眨眼,你杀兄逼父的事都做得出,权场上自然是所向披靡,不过棋
场上班门弄斧的就是她这种人吧。
睿帝朗笑,站起身走过来,她警觉地刚想要站起来,忽然脚下一空,整个人临
空被睿帝抱了起来。
“啊——”慕容颜惊呼一声,睿帝的身影毫不迟疑地朝床走去。
“皇上,臣妾还有一副珍珑棋局——”
“够了”,睿帝邪魅的笑容仍挂在嘴边,“朕倦了,明日再解吧。”
身体被安放在床沿,慕容颜挣扎着想要起身,嘴唇却被一个深吻牢牢捕捉。温
柔地撬开她的唇舌,睿帝的喉间发出一声低吟,半身压住了她的身躯。慕容颜动弹
不得,心里却焦急万分,觉察到睿帝腾出了一只手在褪开她的长衣,终是忍不住呼
喊了出来:
“皇上——容臣妾为您献支歌吧。”
“今天不想听”,睿帝的声音慵懒而性感,“昨天爱妃的曲子很是哀怨啊,不
知何故呢?”
慕容颜愣住,昨日中秋她只是即兴而唱,这个男人难道一直都在暗中监视么。
“你真香,无论如何,也错不了这香气。”睿帝的声音渐渐沙哑,无数个吻蜻
蜓点水般散落在她的额头、脸颊、下巴、脖子,逐渐往下游移。慕容颜颤抖着推开
了他。
“你这是要拒绝朕吗?”睿帝的神色陡然冷峻下来,眼睛深黑如玄墨。
慕容颜讷讷再不敢言语,只能轻微地摇了摇头。
“把衣服脱了!”
“啊?”她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的帝王,男子的表情却没有半点妥协。
不堪受辱,她愤而转身,欲走却被一双强劲的手臂抱住,硬拉回来。睿帝的吻
覆密地贴上她的唇,窒息般的吸吮直到她透不过气来才缓缓离开。
“朕都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宠你……”没有停下厮磨,睿帝断断续续地呢喃,
“任凭你逍遥了半年,还是忍不住先来找你。”
“皇上……”她震惊地说不出话来。以为他不喜欢自己,却不料他一直在忍让
自己么?
一只温暖的大手潜入衣内,她惊讶地回过神来,手臂却被他的身体牢牢钳制。
他近乎疯狂地半咬住她的唇,又是一个深吻过后,雪白的肩袒露出来,红唇更加丰
泽,罂粟一般得衬托的面庞越发显得艳如桃李。他沉溺进去,嗅着她身上甜腻的香
气,细碎的吻不断地轻啄着她的唇畔,她抗拒着,却被他的气息重重包围,再也解
脱不开。亵衣早已脱落,大手已经抚上了她光滑的后背,探寻着最后的结。她闭上
眼睛,仿佛在做着抉择,终于最后一次打破了两人之间的阻隔:
“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睿帝诧异地停顿了动作,夜静得可怕,空气中只剩下两个人还没有平复下来的
喘息声。她徐徐地睁开双眼,两个人贴得那么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漆黑的瞳孔中
那个迷醉了眼神的自己,她的目光都不知道该看向何处,薄唇才有点陌生地吐出了
三个字:
“温、子、熙。”
最后的障碍被扯开,睿帝喘息着揉她入怀,疯狂的吻遍布了她的全身。在她几
乎难以承受那样灼人的气息时,睿帝的腰身一挺,最后没入了她的身体。
慕容颜早已不能自已,极度的痛楚让她说不出话来,他再次吻住她,一再地沉
沦,直至她沉沉睡去。
“皇上——”
唤了几遍,德佑的声音仍是不急不缓:“皇上,已经五更了……”
“今日早朝罢了吧——”睿帝模糊地吩咐道。
“是。”太监表面上波澜不惊,心上却奇怪不已,睿帝登基一年来一直勤勉朝
政,从不懈怠,今日之事绝不寻常。
房间里,慕容颜翻了个身,沉睡着还未醒来,睿帝细心地让她窝在自己怀里,
忍不住又低下头轻吻着她的发丝,慕容颜猫咪一般地呢喃了一声,他空洞了多年的
心仿佛在这一刻被填满了。 9 千里新月又如眉
每一个蝴蝶都是从前的一朵花的灵魂,回来寻找它自己。 ——炎樱
天明醒来的时候,那个威震罗珊的帝王还未苏醒,这一个月来的罢朝与独宠几乎让人看到了的当年敬帝对晏氏那般深情的影子。
慕容颜张着双大大的眼睛看着那青色的纱,袅袅得炊烟一般,轻扬在空寂的殿
中。男人的手臂还紧箍着她的腰,朝夕的相对,她已渐渐熟悉了他的味道。忍不住转
头看他,沉睡中的温子熙比平日里可爱了几分,长长而繁密的睫毛扇子一样地在白
净的脸庞上划出了两道浅浅的影子。她不敢再看下去,生怕他会突然醒过来。每天
等待着他醒过来,一起用过早膳,填一些诗词歌赋,看他作画,听她唱歌,君王为
她荒废朝政至此,几乎让她有了“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的错觉。
京都地处中部,过了十月秋寒叶落,慕容颜又素来畏寒,睿帝每夜揽她入怀,
让她如猫咪般弓着背蜷缩在他怀中,也不强要她,只求度给她温暖。呵护她至此,
她又岂会不知,这样滴水的幸福一天天地消退了她的陌生感,却又不真实到了让人
寒颤的地步。
脚上忽然感觉到一阵酥麻的摩挲,她忍住了即将发出的低吟,侧身看到温子熙
正半眯着眼凝视着自己。
一句“皇上”还没叫出口,他已经吻上她的唇,轻柔地磨蹭了两下,舌头灵巧
地叩开她紧闭的齿,不厌其烦地与她周旋了几遭,手上的举动更加温柔,慕容颜的
眼中泛起了一层情欲的薄雾,这个男人再次轻易地点燃了她的身体。
“子熙——”她的声音迷醉,听者似乎更受触动,欲望越渐浓郁,勾起她光洁
的背,猛一使力,让她玲珑的曲线贴合在自己的胸膛上。慕容颜紧紧地抱住他的
腰,微微在他身下蠕动着……
侧在他的怀里,一下一下,可以听得到他心跳的声音。比起之前激烈的欢爱,
她更喜欢两个人互相偎依着这样沉静的时光。静静地谛听着他心跳的节拍,一下一
下,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恍惚不可见的笑容。
“在想什么呢?——”男人沙哑的声音流连在她的耳畔。
慕容颜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叫我颜吧,叫我颜,慕容也可以,只要不是……
“爱妃……”他轻啜着她的耳垂呢喃着。
心里面有点儿失望,仰首看向他时却是笑靥如花:“臣妾在想皇后寿辰将至,
不知该送什么以表寸心。”
“是么?”睿帝扬眉。
她几不可闻地应了声,伸出手臂攀附着他的脖子,慢慢地凑近,最后闭上眼睛
用鼻尖轻轻地磨蹭着他的。
“小妖精!”睿帝低吼一声,深吮着她的甜美,渐渐已不能自制,一个翻身将
她置于身下,慕容颜喘息着在他的起伏中再次进入了高潮。
细心地为她盖好锦被,睿帝起身,案几上的奏章已堆成了山状。轻叹一声,朱
笔毫不迟疑地一挥,效率高得惊人,一本本地批完飞掷一边,忙得几个太监应接不
暇。批了半日,一双碧色宫鞋轻踏而至,眼见一本奏章飞落在脚边,不禁弯腰捡
起,刚要翻开澄黄的扉页,那大太监德佑慌不迭赶来,垂首作揖道:
“娘娘恕罪,这奏章还是给奴才呈上吧,不劳娘娘了。”
慕容颜诧异地看那太监一眼:“你……”
德佑斜眼看睿帝一眼,小心地凑至她耳边,声音极其细微:“娘娘,还请听奴
才一劝,这奏章还是不看为好。”
心下狐疑着,慕容颜仍是把奏折替还给他。见那太监顺目低首着退下,这番阻
拦又似是善意。她摇了摇头,宫闱之事本就复杂,不再费心去想,转而看向那上首
之人。睿帝几乎是一目十行,神色淡定,时而微微眯起双眼,大笔一挥,在空气中
划出一道半圆的弧形,仿佛在画一幅青山远水,画者胸中恣然,运筹帷幄尽在一纸
之间。
批完最后一本,他扔下朱笔,捏一捏眉间。抬首见她站在殿中央,极地雪貂衣
内只着了件淡青色襦裙,也没点胭脂,越发衬得面色苍白。心中爱怜不已,异常温
柔地唤道:
“醒了多久了?”
她莞尔一笑,走过去伸出双手。睿帝牵过她冰凉的手,一把将她抱至腿上。
“冷吗?”
她微微颔首,依偎在他温暖的怀里,皇袍的面料果然柔软非常,她轻轻用面颊
磨蹭了两下,像小猫一样满足地闭上眼睛。
小庄适时送上两盅冰糖燕窝乳鸽羹,慕容颜正要下来,睿帝紧抱着她,却是半
分也不肯松弛。
“皇上——”她柔声求道。
“朕喂你。”他不容置疑地开口。
不顾她错愕的表情,他舀出一勺肉羹,轻轻地吹凉了,送至她嘴边。
“来,张嘴。”睿帝戏谑地笑着,哄小孩一般。
不要对我这么好,心里面有一个声音彷徨开来,我真的会爱上你的,温子熙,
你不要再对我这么好了。
顺从地张开嘴,睿帝又仔细地帮她擦去嘴边的汤汁。
喂她吃完羹,他自己那碗早已凉透。刚要吩咐小庄去热一热,睿帝摆摆手:
“不必了,朕今日不在爱妃宫中安歇了……”
面上不由自主地沉寂下来,想要挤出一个笑容,却是怎么也佯装不了。只能兀
自低下头去,早该料到的,他坐拥天下,三千佳丽充栋,有妻有妾,有子有女,难
道还痴妄他会爱上自己吗?难道指望他们能做一对相濡以沫的夫妻吗?他能宠爱如
此,也该是知足了。
“恭送皇上——”她盈盈一福,声音并不见一丝异常。
睿帝深深地看她一眼,走出殿外。
小庄进屋时看到慕容颜躺在波斯地毯上的珐琅金丝暖炉边,弓着身子,孩子一
样地蜷缩着,手中还握着小半壶汾酒。伺候她的时日也不算短了,知道这主子素来
贪杯的,欢喜也喝,悲伤也喝,也不见她求什么。睿帝宠她,就是当初的华贵人亦
是不如的。今晚她只要撒撒娇便可将睿帝留下,不知道她做何打算。轻叹一声,给
她铺上一层棉被。慕容颜睡得正酣畅,眉头微微皱着,嘴角似乎动了动,小庄赶紧
屏住呼吸,只见她眼窝转了转,又睡了过去。
皇后三十寿辰,穿的是极普通的半旧赭色襦裙,只在臂上缠了件明黄披帛,以
显喜庆。她历来提倡俭朴,自己也一直是以身作则的。朝臣悉数来拜贺了,无不交
口称赞本朝皇后如何贤良,堪为国母典范之类。相比较睿帝的暴戾,皇后温婉如
水,自是得了不少民心的。
慕容颜来得很早,登上玉带桥时,右昭仪方阮正迎面走来。刚想要行礼,忽然
记起自己已恢复了昭仪品衔。睿帝自那晚后再没来过,只发来份圣旨免了自己每日
请安东曦宫之例。这样算来和方阮也有了些时日未见,一眼看过去她挺着诺大的肚
子,这桥并不高,毕竟是身子重,爬了一半已是气喘连连。方阮用手轻轻地抚着肚
子,一脸的慈爱与恬静。与淑妃一战,尚未分胜负,半路愣是杀出了个慕容颜,此
后她大举收缩,重拾往日淡泊。从选秀女起二人就已结识,彼此却不甚熟悉,相视
一笑,也并无言语,在桥顶擦肩而过。
倏然间脚底一滑,二人都应声而倒,向着各自方向摔下桥去。身旁宫人亦摔倒
一片。方阮惨叫一声,鲜血从腿间汩汩涌出,染红一片雪色狐衾大衣。
行至月池边的睿帝一个纵身跨了过去,扶起方阮时,她已昏死过去,睿帝大
怒,宫人们慌忙跪倒一片,告饶不止。
慕容颜从桥的另一侧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见到睿帝也在,嗫嚅道:“她……不
要紧吧?”
睿帝放下方阮,也不顾众人的目光,走过来将她稳稳抱在怀中,往朱雀宫方向
走去。
“皇上”,慕容颜讷讷地说,“我只是扭伤了脚,不碍事的。还没来得及送皇
后寿礼……”眼见散落了一地的珍珠,原来竟是自己闯下的祸,本来要送给皇后的
珍珠项链不知怎么断了线……
“对不起……”慕容颜低垂着头说不出话来。
“传朕旨意,两宫侍从护主不周,未尽职责,全部处死。”帝王的声音冷冷地
从耳畔传来,慕容颜蓦地一震,刚要开口,却被他凌厉异常的眼神生生把话噤在嘴
边,只能转首示意小庄跟上,侍卫亦不敢阻拦,转而挥舞着刀剑砍向一应仆地的众
人,一刀刀下去,鲜血喷涌而出,早染红了整个月池。怔怔地看着那些熟悉或是不
熟悉的脸孔,她无声地沉默下去。
至此,她才依稀明了了眼前的这个男人如何能做出逼宫夺嫡的行径,往日的温
存过眼云烟般弥留在记忆中,分不清彼此、是非。
“娘娘——”青衣婢女踌躇地进了殿,慕容颜正沐浴着清晨的阳光,纤纤玉指仔细地剥着一枚白果,萦绕在头脑里的是巴赫的平均律钢琴曲。自睿帝血洗了皇后的寿筵,她便成了千古罪人,方阮的胎是保住了,但太医亦说她“气虚血弱,须多加调养,否则必致难产”,朝臣的非议在这深宫里也是不堪其扰,若非睿帝一心保她,怎么会只有“禁足一月”这么轻易了结的。
朱雀宫里的人换了一拨,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安插的皆是他的人,其实对她而言
也无甚区别,本来就没几个体己的。只有小庄是进宫以来最为亲近的,救她一命,
这丫头发誓说什么来世结草衔环也无以为报。此生未了,哪里还贪得到来世呢。说
得深了,她这份感谢莫说是感动,就是信也是不信的,小庄一直是那华贵人的心
腹,调到自己这儿当差本就是强人所难,自己莽撞险些陷她的性命不保,又有何脸
面让人家报恩?不由得又想起那美冠三宫的华贵人,深深感到“以色侍君,岂能长
久”,睿帝保得了自己一时,却是保不了自己一世。
扑通一声,小庄跪了下来:“娘娘还请节哀,小青岚他……死了。”
“什么!”慕容颜倏地扔下手中剥了一半的白果,“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送饭的公公发现的。”
当下一阵恍惚,早吩咐下去仔细照顾饮食,就是狂犬病也不会提前这么早发作
呀!
“娘娘……”
“厚葬了罢,切记不可对外宣扬。”慕容颜敛了神色,又想起什么,唤住将走
的婢女,“等等,拿件你的衣服给我!”小庄会意地点点头:“娘娘还请小心。”
一路果然通行无阻,晨曦还有的些微阳光被乌云遮挡住,恰如她此刻的心境,
慕容颜哆嗦着裹紧了身上的青色宫衣,往前走去。
几株古松微微掩着书房,墨香阵阵,国子监果然是宫中难得清净之地,朗朗的
读书声清晰地传入耳内:
“式微,式微!胡不归?
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
式微,式微!胡不归?
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
“很好。”太傅方圣艾嘉许道。
睿帝长子温简,比其王叔温子醇还长一岁,自小受其母后熏陶,小小年纪便有
了几分忠厚长者风范;二皇子温彦也有八岁,系那张贵人所生,素来不为重视的;
惟有那华贵人所生的温荞年纪最小,看上去却最为聪明伶俐。三个小皇子并肩坐
着,毕竟还未懂得权力斗争,眉宇之间十分天真烂漫,相比之下,也不长他们几岁
的温子醇便显得鹤立鸡群了。
他一个人坐在最后面,似乎并不在听,只撑着脑袋凝视着窗外。眼角瞥见慕容
颜,眉头竟是一紧,硬生生地把头转了过去。她心上好奇,也不敢打扰到他,于是
转而看那太傅,方圣艾大概四十上下,一身打扮极其不修边幅,与他那清高如许的
女儿方阮简直有着云泥之别。一手握着算筹,在桌底偷偷地测算着什么,嘴里却还
叨念着《诗经》。慕容颜轻笑出声,原来课堂上一心二用是由这夫子带头的。
“诸位殿下,今日的功课就讲到这儿。”
三皇子欢呼雀跃着跑了出来,温子醇也随后走出来,经过慕容颜时,毫不迟疑
地走了过去。慕容颜怔在当场,不知从何时开始,那个曾经声称要保护自己的少年
再也没有来过朱雀宫,一直以为只要两个人的心在一起,天涯便也如咫尺。却难
道,她错过了什么吗?少年从没有过的那样冷冽的目光,似乎预示着在他身上,有
着什么惊人的改变。
不行,她摇摇头:“温子醇,等等我呢——”
少年并不止步,直到拉住他一角袍衫,她已是气喘连连:“小鬼……等等
……”
少年甩开她的手停下,却仍是执拗地沉默着。 慕容颜慢慢平复了呼吸,有点陌生地开口:“温子醇,你很没良心噢,这么久
都不来看我啊!我可是被禁足了都来看你噢!”见他仍不开口,她犹自说道,“方
太傅的课我听过了,虽然不怎么好,但不要小瞧他哦,我若没猜错,他定然很善于
理财呢!以后等到你有了自己的王府也不会受穷啦。”
少年隐忍着,脸色越发苍白,转身快步走去。
“温子醇,你有没有在听啊——”
“青岚是我杀的。”少年看向她,眼神几乎是挑衅的,她再次愣住。
“青岚是我杀的”少年重复道,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地贯入她的耳内。一直逃
避着这个问题,那样怯懦的心思却被眼前的少年毫不留情地粉碎了。她沉默地低下
头。
像是知晓她心中所思,少年冰冷的声音又起:“对我而言,那只是一条没有用
的狗而已——所以娘娘也不必再费心照料了。”
她愤怒地挥出手臂,却被半路拦截:“还想故技重施吗?慕容颜,没有第二次
了!”
“为什么……只不过是个苟延残喘的太监罢了,你怎么下得了手的?”
“他该死!”少年失控地吼道,“如果不是他……”紧抿着嘴唇,少年把后面
的话吞了下去。
“温子醇,你适可而止吧!我不想跟你说教,但是你真的令我很失望,一直以
来,我都把你当作朋友真诚对待,希望你可以改掉过去的恶习,担负社稷重任
……”
“然后辅佐你的夫君吗?”少年的语气充满了讥诮的意味。
“你说什么啊?他是你的兄长啊!”
“那又如何?”少年反讥,“我要他的命,就如同他要我的命是一样的。”
慕容颜听得心惊:“为什么呀,皇上他、他不是留了你的命了吗?再说乾嘉皇
后也一直视你为己出……”
少年冷笑一声扬长而去。
等到少年走远了,她才一下子枯坐在地,枕着自己的膝盖痛哭出声。一道人影
挡在眼前,她擦了擦眼睛微微抬起头,眼睑还是湿的,朦朦胧胧中辨认出是周梦
泽,穿着褐色朝服,衣摆大了点,反衬得他更加清瘦。
“起来吧——”他伸出手。
回到朱雀宫时已近黄昏,暮色漆黑了一片,殿里却点满了宫灯,小庄亦不在,
一种不祥之感涌上心头。上首端坐的着明黄者正是睿帝,脸上虽是毫无表情,慕容
颜却更加紧张,慌忙行了礼,也不敢抬头。
僵持了半晌,睿帝缓缓开口道:“朕是不是太宠你了!”
“臣妾不敢。”
“哼——”睿帝也不说什么,慢慢踱到她身边。听着他轻微的叹息,以为他要
开口了,却只是瞥见到他微微拨动了下手中硕大的青玉蟠龙扳指。
“慕容颜,朕今次就饶了你”,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恍惚之间,睿帝又
补充道,“但抗旨不遵非同小可,朕罚你在后殿面壁三日。”
“谢皇上”,慕容颜拂了拂衣裙上的灰尘,转身走出殿外。
比起前殿,供奉祖宗牌位的后殿凄清得不似皇宫,每一块结满青苔的石阶都渗
透着阴冷的气息。双腿早已发麻,轻微地揉了揉,竟然已经没有了知觉。一阵阵冷
风袭来,慕容颜单薄的身子几乎要被吹倒在地,她搓了搓手,哈了一口气,没有见
到腾腾的热气,倒是看到几片雪花簌簌地飘落下来。
悲咒一声“不用吧”,她无可奈何地垂下脑袋。温子熙他,现在还不知道在哪
个妃子的温柔乡里呢!不行,我不能就这样倒下去。
又搓了搓手,腿上是怎么敲都没知觉了。索性不管,只一个劲地哈着气。雪花
纷纷地落下,在温热的脸颊上立刻化开,刚下来的雪花也并不十分冰冷,只慢慢布
上一个洁白的世界。渐渐地,睫毛上也沾满了雪,眼睛开始模糊了,她唱起歌,并
不管那声音哆嗦得如何厉害:
在发光
没形状却又有重量
将吻未吻的渴望
他的气息在脸庞
爱都是又不是
是答案又没有答案
将散未散的盼望
比一生还要漫长
一个人的孤单
两个人未必减半
散乱的填不满
都不讲更不必讲
到底多远的距离
才会真的看得清
散场了人未散
散落的在飞扬
在发光
没形状却又有重量
将吻未吻的渴望
他的气息在脸庞
爱都是又不是
是答案又没有答案
将散未散的盼望
比一生还要漫长
在发光
没形状却又有重量
将吻未吻的渴望
他的气息在脸庞
爱都是又不是
是答案又没有答案
将散未散的盼望
比一生还要漫长
该聚没聚的盼望
比一生还要漫长
唱到最后,连她自己都怅惘起来,轻轻地念着温子熙的名字,终于撑不住倒了下去。
再醒来,已经置身于温暖的浴池,几乎错以为回到了现代,又看到对面的龙头汩汩地吐着冒着氤氲雾气的水。低首看到自己不着寸缕,刚要惊呼,忽然一双明黄的衣袖拥紧了自己,嗅到一抹熟悉的他的味道,她安分下来,两个人紧紧地贴着,分不清是水还是泪。终于,他的气息轻吐在她的光裸的颈项之间,一字一句地打碎了她最初和最后的梦境:
“晏玑……不要离开我,晏玑,晏玑……”
慕容颜闭上眼睛,头脑中一片空白,感受着他的茫然与无措,心慢慢地沉下去
……
人道是雪后的红枫最是魅人,叶叶猩红得残血一般,直叫人追思往事,却不堪回首。忽然很想要练琴,她本来学的是小提琴,十二岁那年被一曲《假如我是真的》感动至心扉,自此再不肯学,转学钢琴,却再无幼时灵气。纵然如此,她也并不后悔,只是每每听人拉琴,又会怅惘不已,走了一路,心神早已飘远,犹不自知。
诺大皇宫要属这清苧池边的红枫开得最好,可惜这里是那先皇敬帝集“三千宠
爱于一身”的晏氏断头之处,据说当日晏氏之血惊溅枫树,本来七月流火枫叶枯
黄,翌日清扫的宫人竟目睹霜叶红于二月花之奇事,这清苧池也被传得越发诡异,
此后更是少人问津。
慕容颜独坐在鹅卵石上,回想起在国子监遇周梦泽,他这状元郎只做了个小小
的太史令,已是一奇;更奇的是榜眼西门璧亦弃高官厚禄,请旨为博士分管天象观
测。由此探花坐收渔翁之利,成就本朝科举史上前所未有的好运。
而依照本朝惯例,史官记载史实,是连皇帝都不能干扰的,封存在紫檀盒中,
只有每任太史令才能得以查看整理,慕容颜向周梦泽借来翻阅,已是逾矩。所幸困
扰不已的许多谜底得解,再次合上手中的《罗珊史》,她却仍是唏嘘不已:
天和二十年,帝赴宴太师程晋府,三日后夺其妻晏玑于宫中,称晋谋反,押晋
一家上下九十五口,即杀不怠。既诛晋,帝爱晏氏甚,从此椒房独宠,爱冠后宫。
廷臣劝谏不止,一时被杀者千矣。
天和二十四年,升贵人丁氏为左昭仪,生昶王温子醇。后妒,赐死,又抚养其
子。
天和三十年,晏氏生子温湛,帝大喜。
天和三十一年,帝赐鸩于后,又欲立晏氏为后,立其子温湛为储,遭群臣联名
死谏,不果。
天和三十二年,君甫候温子熙破城,杀晏氏,帝悲鸣至死。
她不知道周梦泽是怀着怎样的勇气看完这样的记载的,实在是钦佩着这样的周梦泽,在他的眼中看不到任何仇恨、暴戾,一如得平淡,仿佛是一杯菊花茶,浅黄色的花瓣在温温的水中徐徐地盛开开来。
“颜——”周梦泽再不向前半步,恰巧站在他母亲的断头之处,毕竟是经了场
风雪,枫叶徐徐地凋落,一霎那间衬托得他的脸色红润了几分,亦有着几分道不明
的凄艳。
慕容颜看得一时呆住,周梦泽不自然地把脸转向别处,像是想到了什么,轻轻
地抚摸着枫树粗燥的树干,开口道:
“《罗珊史》上没有记载的是,她进宫以后其实就疯了……”
她错愕道:“怎么会?敬帝不是很爱她吗?”
“是啊,即便她已经疯了。”躬身拾起一枚红叶,他摇了摇头,“毕竟只是一
介弱质女流,无法接受一夜之间子女尽失的事实。当年抄家之时我妹妹年仅四岁,
若是现在还活着,也该是你这样的年纪了吧。”
长叹一声,二人尽皆沉默下去。
“那么,你恨他吗?”她斟酌着补充道,“我是说睿帝……”
“为什么要恨呢?他只是做了一个帝王应该做的事情罢了。只不过,她并不适
合这个地方罢了。”她愣住,无法理解当年那个12岁的少年是如何在失去自己的亲人
却不对这个世界产生憎恨的。即便是身为现代人的自己,也是无法轻易释怀的吧。
递还给他史书,她又从广袖中取出一卷雪纺帛书:
“梦泽,帮我把这封信给向晚,好吗?”
周梦泽怔住:“你……知道了?”
“啊?”
“也没什么。”他接过帛书,神色淡然,眼睛里却有流淌着些许难掩的喜色,
“我下月将迎娶向晚为妻……”
心里面轻微地咯噔了一下,恍然明了他突然考取科举便是为了这个女子吧。罗
珊士庶等级分明,身为寒士的他,除了赐婚这条路别无可能娶到官宦人家的向晚。
倏然间发现时光境迁,不仅是自己,在眼前的这个男人身上,也发生了什么肉眼所
无法洞见的改变。慕容颜莞尔一笑,曾经的执念不知何时已经渐渐化解:“恭喜
了!”
顿了顿,又嘱咐道:“向晚是个好女孩,你要善待她哦,切不可用常人的眼光
看待她。”摇摇头顿住,自笑多言,聪明如周梦泽,娶向晚为妻,又怎么会不懂
她?想起自己遥不可及的幸福,嘴角酸涩了许多,那一句“你母亲晏玑是怎样的一
个人”终是没有问出口,慢慢地彳亍回宫与她的杏花汾酒相伴,一夜流光。
睿帝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幅景象。美人横卧毯上,烘着珐琅暖炉,
手上还攥着一壶酒。又是爱怜,又是愠怒,沉声问道:“你们都是这样侍奉娘娘的
吗?
小庄一干人等立即跪了下来:“皇上息怒,娘娘醉酒后总是这样席地而眠的,
奴婢也不敢吵醒娘娘……”
“她经常如此吗?”
“是。”
闻言又深蹙了眉头,睿帝弯下腰将她抱起,自上次染了风寒后她便越发消瘦
了,心内叹息一声。慕容颜仍是未醒,如猫咪般依靠在他的胸口上,嘴里呢哝了句
“子熙”又沉沉睡去。一弯浅笑不觉挂在唇边,不再踟蹰,睿帝大步流星地抱着她
往寝室走去。众人刚松下一口气,君王冷冷的声音又传来:“各人自去领三十大板
吧。”
轻抚着床上睡得甘甜的人儿,茜纱窗忽地被推开,一个人影翻越入内,呈上了
什么又径自翻了出去。就着昏黄的烛光,睿帝眉关紧锁,眼睛眨也不眨地点着了那
笺,纸上赫然写着的是早上慕容颜给张向晚的信:
人世一天天愈来愈吵闹,我不愿在增长着的喧嚣中加上一份,单凭了我的沉
默,我也向一切人奉献了一种好处。
醒来的时候,帝王早已不在,依稀记得昨夜的温暖与舒意,慕容颜大大地伸一
个懒腰,小庄蹒跚着进屋,递给她衣服。
“怎么了?”
“谢娘娘关心,只是扭伤了脚,不妨事的。”
轻微的点点头,慕容颜吩咐道:“叫御膳房准备只火鸡吧。”见她不解,又解释:“就是……算了,准备只鸡吧,不过要烘烤的。再备些干果之类……对了,还有南瓜。”
“娘娘是要备宴吗?”
她神秘地眨了眨眼,玩心又起:“这是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想要找到温子醇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远远地看到御花园最肥美的草地上,少年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她送的足球,慕容颜不禁轻笑出声:“温子醇——”
少年回过头来,见到她,刚刚舒展的眉又骤然紧了下来,她并不在意,兀自拉着少年一起惬意地躺在草地上,直到初冬温润的阳光照得身上暖暖的,她才微笑着说:
“今天是感恩节哦!”
“什么?”像是受了这样和煦的阳光的感召,少年的声音有了一点温度。
“顾名思义,就是要怀着一颗感恩之心来度过这个节日。”说到关键之处,慕容颜一跃而起,“想一想,你有没有什么要感恩的地方?”
“没有。”
“怎么会没有呢!想一想,生而至今,你拥有正常人的一切:四肢健全,眼睛明亮,衣食无忧……这些都不是凭空而来的啊!”
“所以——要感谢温子熙吗?本王要庆幸他没有砍掉我的手脚,挖掉我的双目,废掉我的爵位……”少年一瞬不瞬地看着天空,嘴角讥诮地弯合。
“你错了。”慕容颜打断了他,“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些与睿帝无关,给你帝王血的是敬帝和丁昭仪,是他们给予了你生命!” 见他不再反驳,她顺势推舟:“至少,你还有我这个朋友啊!”慕容颜再次躺下,看阳光从苍翠的古柏的树叶间泻下点点星光,她执起少年的手,侧首,“同样地,我也感谢能够遇到你这样的朋友啊。”
“你不恼我吗……我杀了小青岚……”
听到少年口中有一丝的游移,慕容颜微笑道:“恼啊!可是我再气恼也是于事无补啊。重要的是,你还活着,要代替他呼吸每天的空气,享受每天的阳光啊!”
感受着她的手的温暖,少年无声地看着她真诚的容颜,不再辩驳什么,任这样静谧的时光在指尖淙淙流过,嘴角隐约泛起一个沉寂的微笑。
“你们在干什么!”睿帝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声音冷得如一枚枚冰刀砸下。
恍然惊醒,慕容颜无措地看着眼前的兄弟如冰与火般对峙着,少年的眼睛鹰隼一般,仿佛要将眼前的帝王生吞了去,睿帝不耐地挑挑眉,她慌忙拉住少年,感觉一阵巨大的气流在他胸臆中隐忍地蕴藏着,几乎就要失控,少年忽地转身,极艳丽地,凑在她的耳旁低语了一句:“这就是你要我感恩的吗?”
她失落地看着少年那样决绝的背影,一种前所未有的不祥之感袭上心头。
睿帝不作声地搂紧了她的腰,虽是面无表情,却明显地感到他是动了怒,慕容颜浅笑吟吟:“臣妾准备了些点心,不知皇上可想尝尝?”
睿帝看着怀中笑得魅惑的女子,不觉地温和了唇角,相伴着回宫,却隐约地感到似乎有什么流失不见。 10 漠漠春去有来日
当爱难以察觉的微弱,从你眼中闪过…… ——木玛《爱在流逝中》
又逢元日,对于慕容颜而言,这是穿越来的第一个春节,新鲜感十足,起了个大早去东熙宫拜年,沿途见宫中处处张灯结彩,喜庆非凡,到东熙宫时,才发现又来得早了,见皇后一身簇新的银红袍衫配莹白褥裙,刚要惊叹,右昭仪方阮已翩然而至。她穿着椰青色褥裙,云母白广袖,彤柔的面容上泛着一层淡淡的微笑,一如地我见犹怜。一个月前她新近诞下长公主温婉,好在母女平安,慕容颜的愧疚之心也略得释然,于是上前各自寒暄一番。
不久,众妃也纷纷到达,入了座,吃得半日瓜子,闲嗑了会儿各宫琐事,淑妃金午也姗姗来到了。亦是着红,却是最耀眼的露桃红广袖长袍,因着她年纪轻,眼睁睁地把皇后的华贵端庄给比了下去,直衬得人面如桃花一般。
看来,这后宫过年就跟走奥斯卡颁奖礼一样啊!慕容颜暗暗地想着,眼看这二月春风还似剪刀呢,怎么都如此勇气可嘉呢。裹紧了身上厚厚的貂衾大衣,又想起若是她现在纷纷扬扬地把这大衣一洒,露出里面的抹胸曳地长裙来这些妃嫔还指不定怎么瞠目结舌呢!毕竟现代人对时尚的灵敏把握可不是这些深宫中的女子可以想象的。紧抿了嘴暗自偷笑着,又听那宫人报到:
“华贵人到——”
果然是华涟,必然是最后一个到场的。如果说金午是姗姗来迟,那么她,便不算是迟了。亦是华涟,竟有胆子在这样的节日穿玄色,虽说罩了件茜素红的宽袖外袍,仍是遮掩不了玄黑的凝重,整个人冷艳异常地坐在一角,并不言语,却引得众人侧目频频。
华涟就是华涟,慕容颜心中赞道,只觉得她的万般身姿皆美不胜收:站着是美,坐着是美,眼梢流动的淡淡朱砂红胭脂很美,黑绸一般的青丝很美……华涟的千般万般都美,像一株妖艳的莲,闭月或是盛开得亭亭玉立、卓尔不凡,却因为被水下的泥浆牢牢地羁绊着,美得寂寥了一些。
这个时候慕容颜想到,论美貌,她若不肯做这第一把交椅,又有谁敢坐呢?不过这话说得早了,还真有人冒了天下之大不韪——
睿帝走进门时,还没等得及嗅一口满室缭绕的香气,就被在门边林立了许久的金淑妃稳稳抱了个满怀。
“皇上,你来迟了噢!”
话音刚落,尽收一众嫔妃嫉妒的目光。慕容颜微微叹息,若论娇媚二字,又有何人能出淑妃之右。后宫佳丽几何,金午算不得是什么出众的美女,不过她似乎深谙其中之道,充分利用自己娇小的身形,一颦一笑,都能牵动人心。再加上娘家左相得权势,她此番哗众,置皇后尊严于不顾,众妃也是敢怒而不敢言。慕容颜瞄向华涟,见她正细细品啜手中茗品,却是丝毫不为所动,不禁又对她欣赏了三分,淡笑间忽然觉察一股目光淡淡扫来,仰首一看竟是睿帝,心里面咯噔了一下,不慌不忙地咧开朱唇,便是招牌式的一笑,雅笑如菊。不料那帝王竟生生紧锁了眉头,别过了脸不再看她。轻挑蛾眉,慕容颜低下头剥了一个瓜子,放至嘴边,却不知皇后罗葭已将这一幕尽收了眼底。
“皇上,你好坏哦——”
淑妃犹自在睿帝怀中娇嗲着,并不顾后妃们的侧目,皇后仍是雍容地微笑着,扬手做了一个手势,坐部伎纷纷落了座,奏起愉悦的笙箫。东南方舞姬们也款款走上台,甩开水袖,一派歌舞升平。
“啐——狐狸精!”
“就是,你瞧瞧她那句‘皇上,你好坏啊’”,自学了一遍,张贵人努了努嘴,“也不看看什么场合就如此放浪形骸,置皇家颜面于何处啊!”
不理会身后嫔妃的窃窃私语,慕容颜静静地看舞,磕着瓜子,不置可否。
“皇后娘娘——”那金淑妃又娇滴滴地开口道,“您宫里的舞姬果然舞技出众,不过要在我们华贵人面前就是班门弄斧了哦!”
“妹妹说的是,华妹妹的舞步独步天下,自是无人能及的啊!”皇后温婉开口,谦虚有加。
“臣妾自进宫以来也只是听闻,还未能一饱眼福,皇上,您就让臣妾得尝了夙愿吧!”只见金午眼中柔情蜜意,睿帝也不动声色地颔首同意了。慕容颜心中却是疑惑不已,虽然她亦很想看,但隐隐又觉得似乎有什么玄机在内,以淑妃的性格不像是能大度地让华涟东山再起,抢走她的风头啊。
正思索着,华涟优雅起身,走到布台中间便匍匐在地,茜素红的袍罩住了她极瘦的身姿,红得几乎诡异,鲜血一般,铺陈得像是盛开的曼珠沙华。慢慢地伏起身,箜篌声慌不迭奏起,华涟的舞是不合乐声的,惟有那乐合她的舞,慕容颜近乎迷醉地看着她如鹤一般的身姿婆娑着舞动,没有注意到周围的嫔妃都看得屏住了呼吸。一曲毕了,华涟弯腰福了一福,慕容颜清脆的掌声响起在寂寥的殿中,然而并没有人呼应,她这才发现众人异样的神情,渐渐止住掌声,狐疑地看向睿帝。上首的君王也并不看向华涟,径自啜饮了一杯,才徐徐开口道:
“爱妃果然是莲动生花啊——”
慕容颜舒展了一口气,然而,仍然没有人鼓掌。忍不住转过头,却见小庄早已是面如土色:“怎么回事?”
婢女的声音几乎是哆嗦着的:“娘娘……那是《大殇》啊,《大殇》啊……”
心下也是惨白了一片,虽然不甚了解,也知这曲是不适宜在这种佳节舞的罢。
“谢皇上。”眼见那华涟仍是不卑不亢,慕容颜也为她着急了一把,淑妃的声音又好死不死地响起了:“我没看错吧!姐姐刚刚舞的莫不是《大殇》?怎么,今日元岁佳节,你是要咒皇上的江山不保么?”一句话戳穿了众人心中所忌,气氛立刻紧张起来,
华涟冷笑一声,也不辩解。
“你笑什么?” 见睿帝却仍是不动声色,淑妃先沉不住气来。
“我笑泱泱罗珊,竟要妃嫔献舞,沦落如教坊乐伎一般,岂不可悲?既然皇上不暇自哀,臣妾哀之;臣妾哀之皇上仍不鉴之,亦使臣妾而复哀皇上也!”
说完拂袖扬长而去,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半晌,淑妃娇笑一声打破沉寂:“华贵人确是扫兴,臣妾荐人不当,知罪知罪。”说完,自罚一杯,一饮而尽,睿帝朗笑,众人才松下一口气,也迎合着讪笑一番。
淑妃又开口道:“臣妾斗胆再荐一人,素闻慕容昭仪精通音律,且有即兴而作之才……”
耳中嗡嗡已经听不到了,慕容颜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淑妃醉翁之意不在酒,她知华涟身性刚烈,故意引她发作,再陷自己于两难情境,所谓一箭双雕就是这样吧。难道叫她唱刘德华的《恭喜发财》还是宋祖英的《好日子》啊?
抬头看到睿帝半眯起眼,目光深锁在自己身上,慕容颜也启唇笑道:“淑妃姐姐,饶了我吧——”这个称呼一出,叫得她自己都快吐了,“皇上都在,我怎么敢造次呢!不如我作副对联,由姐姐妙笔书写,赠于皇后,可好?”
只见淑妃微变了脸色,却也无法推辞。
慕容颜略一思索,吟道:
“爆竹声中一岁除,
春风送暖人屠苏。
千门万户瞳瞳日。
总把新桃换旧符。”
“好!”淑妃带头拍手赞道,“妹妹果然是出口成章啊!但不知‘屠苏’二字何解?”
慕容颜顿时傻了眼,又犯了混淆朝代的事,屠苏酒可是汉代的华佗发明的呀!
只得悻悻解释道:“屠苏是一种草名,是我爹创制而成,由大黄、白术、桂枝、防风、花椒、乌头、附子等中药入酒中浸制而成。我爹常年行军打仗,南疆瘴气又是极重,这种药具有益气温阳、祛风散寒、避除疫疬之邪的功效,十分有益。”
“难得慕容将军有心,爱妃也是祥钟华阀,才德兼备啊,朕赏你……”似是沉吟着,睿帝吐出了下文,“嗯,今日赐浴冷哲池。”
心中苦笑连连,慕容颜忙下拜谢恩。另一方面,淑妃也写好了对联,字迹甚是端庄秀丽,果然是左相金桢年之后,继承乃父工于书法之家风,慕容颜对她亦刮目相看,只是其人不正,心中暗忖着还是小心为妙。
再至冷哲池,直叫人追寻不已。雾气缭绕间,慕容颜脱下貂衾大衣交由小庄,远远伫立着的睿帝霎时眼前一亮:她穿的是凫蓝色曳地抹胸长裙,现在正用手盘起一个高高的髻,仍留着一缕发在身后,又簪了朵百合在左侧,近乎不真实得如花之梦幻,如鸟之飞翔,如风之漂流,如月之闪耀的优雅……一个恍惚仿佛就要失去了她的踪影,睿帝咳嗽一声,打断了慕容颜的遐思。
慕容颜这才注意到帝王的驾临,冲他嫣然一笑,睿帝却并不再看她,一件件脱下衣服,不着一缕地走进池中。她看得近乎呆住,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男人在众人面前上演脱衣秀,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也低头褪去褥裙,感觉着睿帝的目光在她身上都要发烫了,慕容颜的羞红了脸,赶紧没入水中。等了许久,才让心情平复下来,再看睿帝时,他已背朝着自己,求助地看向小庄,慕容颜会意地朝睿帝游去。说什么赐浴,明明就是帮皇帝按摩嘛!
想不到睿帝的身子这么瘦,慕容颜心中泛起一丝疼惜,同床共枕过这么多次,只觉得他的臂是极有力的,那样宽阔的胸膛每每被自己枕着度过次次好眠,却原来他这么瘦,近日忙着操劳国事,想来是更劳心了吧。
轻轻地搓着他不输于女子的凝脂似也的背,她打破了沉默:“皇上也要注意保重龙体啊!”
“嗯。”睿帝沉吟着,并不搭话。
今夜的睿帝似乎格外沉默,虽然他平日里就够沉默的了,一丝不安袭上心头。睿帝忽然一个转身,单手抚着她上好丝绢一样的唇,半眯起眼……要来了吗?她闭上眼睛,做好准备承受即将的狂风暴雨,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睿帝的手也离开了她的唇瓣,帝王背转了身,倏地从浴池中起身,冷冷地丢下一句话:
“爱妃心里有什么,朕纵然不干涉,也还是尽早忘了吧……”
不觉冷汗涔涔,这才知道什么叫做伴君如伴虎。小庄跪立在旁,忧虑地劝道:“娘娘,您这又是何苦呢!皇上对您,真的是出自一片真心。我侍奉华贵人多年,即使是她全盛之时,也从未有过这样的对待啊。”
“真心吗?”慕容颜用手指旋转出一朵水花,“哈哈,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最快乐的人不是看上去最幸福的有情人,而是不会爱的人,因为他们太过自私,只会爱自己,这样也就不会受到伤害。我原以为他不会爱的,可是我错了,只不过他爱的不是我罢了——”
一滴泪水不经意地滑落,慕容颜在人前第一次横陈了心迹:“他爱的女人已经死了,他对我好也只是因为我像那个女人……”
“小庄冒昧,既然那个女人已经死了,娘娘大可以取而代之啊——”
“你不懂的”,慕容颜微笑着摇摇手指,眼神里却是无尽的落寞,“她若没有死,我还可以与她一争高下;但是她死了,便成就为永恒,我永远也赢不了了。” 11 楚楚岁华尽摇落
每一滴眼泪都是一颗珍宝——它可以使一个歌者心花开放。 ——安徒生《夜莺》
穿过长长的走廊,转过这扇门,便可以见到他们。真的是很般配呢,慕容颜想着,脚下却迟疑了半步,捧着汤药的双手也禁不住轻微地打颤。微笑、微笑……反复地提醒着自己,又深呼吸了一把,她终于华丽地转身——
三月春雪,岭峤大将军慕容勃勃身负重伤被运回京师,南疆的战事立即吃紧,睿帝自然是无暇陪伴她的,长久以来的第一次,慕容颜终于名正言顺地得以出宫。玄黑宫门的一侧,皇后却早已守候于此。慕容颜刚要上前行礼,皇后摆摆手径自向她走来,心下凝重了半拍,只能看着她的身影在自己身旁停下,那么近,甚至可以闻得到她身上浓郁的瑞香花的味道。皇后凑在她的耳边开口,声音冰冷得毫无平日的如沐春风:
“颜儿,皇上已经一个月没去过朱雀宫了吧。你是明白人,既然做了皇上的女人,有些事情就失了转机了……你最近气色不好,哀家会每天遣人送参汤过府……替我问候你父亲。好自为之。”
没有回头,慕容颜呆呆地盯着地面,一丝酸意涌上心头。为什么?那个人人称道、母仪天下的皇后偏偏要在自己面前原形毕露。她不解,难道毁掉她的人生就是这个女人所追求的吗?
回到久违的慕容府,仍是熟悉的朱红色柱子,娇俏小锦,还有……慕容勃勃。记忆中的那个英明神武的将军这次彻底地倒下了,一直昏迷不醒着,周梦泽夫妇也赶来照料。周梦泽……睿帝要她忘掉的,就是这个人吧。进得里屋,房间里弥漫着极浓重的药味,不禁轻皱起眉头。见她端着药碗,向晚忙来接过,慕容颜小心递过去:
“你和梦泽的大好日子我也没能亲临,向晚,恭喜你啊!”由衷地祝福道。
端药的女子早飞红了一张素颜,低沉着头把药递给侍候在床前的周梦泽。
知她内向,慕容颜也不再笑她,转而去打开一扇窗户通风,外面的寒气仍是很重,一阵风刮进来,向晚打了个喷嚏。
“颜,关上窗户吧。”周梦泽甚是体恤妻子,忙脱下自己的衣服给向晚披上,向晚摇摇手推辞。
“好一对举案齐眉的贤伉俪啊!” 慕容颜合了窗靠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眉斜挑,眼弯弯,“看得小妹我都快吃醋了哦。”
向晚的脸更红了,周梦泽看向妻子的眼里满满的是爱慕与疼惜,温暖得都要渗出水来。慕容颜微微地怔了怔——
请和我一起地老天荒白头 ,
风不息不休带走所有忧愁 ,
闻旧日往事前尘一梦远走 ,
怜今日眼前的人再不放手。
……
这便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吧。看着周梦泽极富耐心地把汤药喂至父亲的嘴边,等着那垂危的病人慢慢吸收,汤汁一次又一次地滑落嘴边,周梦泽又仔细地擦去,再锲而不舍地喂过去……真的是好男人呢,这样想着,她轻撇了嘴角,不自觉地微笑了。
突然注意到向晚看向自己,慕容颜慌忙收回视线,想解释什么,似乎多说了也是无益。向晚亦没有说什么,慕容颜挽过了她的手:“向晚,最近在看什么书呢?”真的是很喜欢念她的名字,向晚,向晚,洗刷了一日的铅华,尽得夕阳的无限洗礼。
“《山海经》。”向晚也是笑眼盈盈,“梦泽为我找来的。”
慕容颜不禁莞尔,旧时女子只能看些《女诫》《孝经》之类的道德书籍,纵使是“京师三怪”之一的书痴,看过的书也至多是《春秋》《国语》之类吧。于是套用鲁迅的评语答道:“此书可是‘盖古之巫书’啊!”
还未来得及回答,周梦泽也参与进来:“果然是颜,一语中的!”
向晚颔首,赞许地看向慕容颜。
慕容颜摇摇头,转而问到:“梦泽,我有一事不解。向晚位居‘京师三怪’中的‘书痴’,那其他二痴又是何人呢?”
“你不知道吗?”周梦泽挑眉,知她绝非恶意,从容答道,“‘舞痴’华贵人,三岁即会舞,十五岁便以一身舞技扬名天下。虽自小在三秦之地长大,但因她已封妃,故也列为京师中人;‘药痴’黄素,出生不详,但此人行医治病,有妙手回春之能,若她在,义父之病无忧矣。可惜此人行踪漂浮不定,难觅踪迹。”
闻言慕容颜也是唏嘘不已,难怪华涟能将《大殇》舞得那样慷慨激越,三怪已见两怪,就不知这黄素又该如何厉害呢!
“好了,我们也该回府了。”周梦泽轻轻揽过娇妻肩膀,正待离开——
“等一等”,慕容颜忽然想到什么,“我还有东西交给向晚呢!”又吩咐道:“小庄,取纸笔来。”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掠过周梦泽的脸,向晚睁大了双眼,看她低头书写,握笔的手不甚生疏,不禁媚眼如丝。
“好了”,慕容颜没有注意,将纸笺递给她,“上次叫梦泽捎给你的那句话,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一丝诧异晃过女子姣好的面容,向晚紧盯着她,摇了摇头。
“你就是话中所说的那样静默的女子啊,向晚,这便是你的生存之道,不要在意别人说什么。你知道吗?你是这个时代最特别的女子啊。我给你再出一个题目,明天你要告诉我答案噢!”
深深地点了点头,向晚攥紧了纸,紧抿了一张红唇,在周梦泽的照拂下离开了。
马车上,向晚秀眉微蹙,颤抖着手摊开了笺:
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无限爱怜地看着妻子,从未有过的忧郁沉敛的目光在周梦泽脸上徐徐地燃烧起来。
深邃的流光中,一切又归于平静。目送着马车渐行渐远,慕容颜一个转身,刚要回府,小锦跌跌撞撞地跑来:
“小姐、小姐,老爷不行了……”
一个恍惚间,再唤回周梦泽夫妇已是来不及了,慕容颜拎起裙摆赶过去。多么讽刺啊,这个平生立志要马革裹尸的男人,真的就要死在这里了吗?没有将士的陪伴,没有敌人的陪葬,没有鲜血,没有热泪,就要死在他这一生最无牵挂的府邸了吗?经过花园时,慕容颜停住了脚步,倏地想起了那个早逝的女子。她亲手种下的满园鸢尾还未开花,虽然许久没有回家,枝叶仍郁郁葱葱,经过了刚刚一场春雪洗涤显得格外苍翠,应是经人悉心打理过。
深深地看了一眼,她推开门,那个叱咤战场五十载的将军仍是未醒,铁青的脸色,额头上那道可怖的疤痕此刻看上去更加令人怵目惊心,口中吐着白沫,几个御医正按着他起伏不定的身子。折腾了将近一个时辰,周梦泽夫妇也已赶来,向晚体贴地握住她的手,慕容颜感激地看她一眼,如常的神色中也增添了一份紧张。
慕容勃勃终于在长久的昏迷后睁开了双眼,大家正待高兴,御医连连摆手喟叹道:
“娘娘还请节哀,慕容将军此战身负三十余处刀伤,体力已是不支,再加引发旧疾,是谓回天乏术了。”
“难为你们了,下去吧。”慕容颜沉声吩咐道。
看着病榻上满面红光的父亲,知他已是回光反照,无数个疑问在嘴边又咽了下去,慕容颜异常坚定地走上前去。
“穆棠、穆棠——”那个垂危的男子看到她,喃喃地唤道。
“爹,您在想娘吗?”握着他粗糙的大手,慕容颜抿紧了唇。天下,天下,这个男人的一生背负了太多,却独独亏欠了一个女人,不知道他自己作何感想!
“是颜儿啊。”众人识趣地离开,男人干枯的手指轻轻滑过自己的脸庞,她也心中一惊,这个从来不苟言笑的男人突然用一种无比温暖的眼神看过来,“真的是很像呢!颜儿长大了,越来越像穆棠了啊。”
一滴泪悄然地落下,她些许动情地问:“你爱她吗?”
“怎么会不爱呢!”慕容勃勃的思绪一霎那间似乎漂浮到了很远的地方,白发的将军强支起身,身上疼痛不已,嘴边却仍挂着一丝浅笑,“穆棠她真的很美,很美,你不知道,那个时候京师的人都称她为‘罗珊云裳’。我打了胜仗回来,却没有人来祝贺我们,都跑去看她作画了。那个时候我很生气,战士们军前拼死厮杀,为的是保家卫国。罗珊的百姓却只知寻欢作乐,对我们的生死漠不关心。我气愤地走过去,刚要训斥,却被她的美貌惊讶地说不出一句话来。罗珊的云裳啊,真的是很美啊!你知道吗……”慕容颜重重地点点头,看着眼前的男人如痴如醉地继续说下去。
“她画的是金戈铁马,你娘她虽然从来没有去过大漠,却轻而易举地画出了气势磅礴的士气。她真的是个能让人心折的女子!可是我呢,一个只知道打仗的莽夫罢了。她虽身患耳疾,可是当年向她求亲的达官贵人又何止百人。而我当时已年过半百,怎么可能指望她这样的妙龄女子下嫁?可是你母亲执意嫁给了我,我原以为她另有隐情,只是借嫁于我得个名份,新婚三日后我便外出行军,翌年才回到家中,你母亲已生育有你,我不在时每日登徒浪子临门,她都要虚与委蛇,劳心与其周旋,其中辛酸更于何人说。
“我这才知你母亲是真心爱慕于我,她说不出话,只能在府中种些鸢尾,每日相望,等我归来。此后我真心待她,然而鹤发红颜,相伴时日苦短,穆棠生下你三年,便撒手人寰。我自此征战沙场,撇下你一人在府,颜儿,你可恨爹?”
沉默了半晌,慕容颜轻启唇瓣:“不恨,娘不恨,女儿也不恨。”
“哈哈……有女如此,亦是穆棠之福了!”慕容勃勃大笑,“我平生还有一憾,便是不能将你许配给程昱,你一生若得他照拂,我死也瞑目了。但既入得宫中,睿帝行事乖张,你虽能得宠,也要处处谨慎。”再开口,话音又冷了三分,“当心罗葭。她虽托名是你姑姑,却不像你母亲,这个女人从小就有不输于男子的雄心,非善类也,天必亡之。”
顿了顿,慕容勃勃吩咐道:“叫程昱进来吧。”
她遵从着步入门外,再不看这个男人一眼,叫了周梦泽进去,又轻轻掩上门。怔忡了许久,竟一下子瘫软在地,向晚慌忙也跪下来查看,只见慕容颜面色霜白,却是一滴泪也没有。
绿兮淇水漪,君自长戚戚;
心之忧矣,唯以风相送。
碧山半天立,清溪村边走;
惜顾无名,今朝再回首。
月下箜篌鸣,对影成三人;
千年已过,梦醒人消瘦。
绿兮柏舟起,随波逐浪行;
亦泛其流,不记五州候。
考盘在涧过,三岁越三秋;
北风凄影,悠悠细说愁。
携手同偕老,死生何契阔;
千年已过,梦醒人消瘦。
这一夜,她在别人的感情中默默唱完了这首歌。漂泊了整颗心,却骗不了自己。少顷,周梦泽从里面拉开门,寂寂地开口:“慕容将军、过世了。”
整个府邸霎时沉浸在一片哀色当中,慕容颜终于抱紧了身侧的向晚,痛苦失声。
有位哲人说过,一个人无论多大年龄上没有了父母,他都成了孤儿。慕容颜在这一刻深切地体会到了这句话的意思。她在哭声中慢慢地消沉成了一个苍白的影子,周梦泽的目光却清清淡淡地扫了过来。 12桑榆星稀山易见
即使你不曾爱过我,我也不会在意。
“喂……”电话那头的男人声音含糊不清,似乎从熟睡中刚刚醒来。
“喂,爸爸,是我。没有吵着你休息吧?”邹郦一个踢腿,将腿抬至把杆上,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投射在她的周身,隐隐地泛起了一层绚丽的光晕,四周的男生都
看得屏住了呼吸。
“哦,是小郦啊。没有,没有。”男人迟疑着停顿下来想要搜肠刮肚地找些话
说,最后吐出了这样一句话,“钱还够用吧?”
邹郦停下了压腿的动作,有点发怔。慕容勃勃之死让她越发感觉到人生无常,
想来和现世的父亲也是很久未曾联系,却不想两个世界竟是如此相似,父女之情生
疏得令人寒颤。
“放心吧,爸爸。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好,好……还有什么事吗?”
在下逐客令了吗?邹郦暗暗地想着,刚想回答电话那头不期遇地传来女人酣睡
的呢哝声。心里面好像被一根针扎了一下,邹郦张了张嘴,仍是没有说出来。
挂断了电话,她笑得近乎凄凉。慕容勃勃和父亲,到底还是不同的啊!现世的
诱惑太多太多,父亲虽然鳏居了这么多年,也不是没有可能再婚的。难道她有理由
去反对吗?她甚至没有立场去阻止。在这个物欲横流的世界里,即便实行的是一夫
一妻,也不是每个人都想要长相守一辈子的。古代就更不必说了,男人三妻四妾,
左拥右抱,比如她的夫……相比之下,慕容勃勃这样的人更显得可贵,鹤发红颜的
凄美故事,几乎就像传说一样,让人心向往之,却只能徒增喟叹。心里面又惦记起
彼世的近况,抬起头不意外地收到无数双或爱慕或嫉妒的眼神。邹郦摇摇头,在众
人的注视下离开。
淡淡的檀香熏得满室缭绕,灵堂之上,不计其数的达官贵人纷至沓来。左相金
桢年、右相方圣艾也尽皆而至,唯独他不来,算来也是翁婿一场,只遣了德佑赐来
一纸诏书,加封慕容勃勃为镇国公,随死者入棺,妄图虚名。慕容颜不无鄙夷地这
样想着,目光漫不经心地在宾客中搜寻着,却对上了一个久违的清澈眼神。
“星函——”她轻呼出声。
人影重重中沈星函一身深青色袍衫,衬托得更加飘逸俊朗。
撇开了众人,慕容颜和沈星函悄然步出灵堂。
“算来我们有一年未见,为什么我在宫中从没见到你,仿佛在人间蒸发了一
样?”
“启禀娘娘——”
“哎,这么称呼就见外了啊!是朋友的,还是叫我慕容……”
沈星函颔首:“遵命。”
慕容颜白了他一眼,又开口问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沈星函无奈地长叹一声:“慕容啊,你就别取笑在下了。我只是个小小的尚书
郎,哪里有资格前往后宫参见皇上啊!”
他的表情无辜至极,慕容颜闻言不禁扑哧一笑。
沈星函又仰天长叹了三声。
“你叹什么气啊!”慕容颜不解。
“我叹的是想不到世人谓之至孝的慕容昭仪,竟然会在后院私会情郎海还言笑
宴宴呢!”
慕容颜杏眼圆睁,作势要打他,沈星函早已机灵逃开,谈笑间不觉早先凝重的
忧色已一扫而空。
“唉——”她不禁也长叹一声,民间的真挚仍在,不似深宫处处都要提防,身
心俱疲。
“怎么了,”弥漫了整个上午的大雾竟还未散尽,沈星函循声走近她的身边,
“怕你走几天皇上被其他女人勾引走啊?”
“是啊,我好怕啊!”慕容颜皱皱小脸,“万一皇上不宠我了,我可怎么办
啊?”
“还有我呢,我们私奔吧!”沈星函突然敛了神色,镇重地拍了拍自己的胸
膛,慕容颜看得吃了一惊,却立即被他的下一句话气结,“不过我家很穷,你出宫
时记得要多带些金银首饰……”
话音未落,慕容颜早已一记粉拳挥舞过去,沈星函闪躲不及,痛呼出声。
还想再教训他几句,向晚锦瑟一样的声音落入耳中,“娘娘,答礼的时辰到
了。”
眼前盈盈而立的女子,也不知站了多久,薄薄的雾色中向晚的眼眶似乎有一圈
淡淡的嫣红。一个激灵,慕容颜定睛看去,向晚一如的淡淡微笑还挂在唇边,果然
是多心了,慕容颜也淡淡回笑过去。
堂上周梦泽已经跪立在地,神色甚是哀戚。毕竟受了慕容勃勃的救命及养育之
恩,俨然已成了半个儿子。慕容颜不禁面有愧色地走过去,要说悲伤她亦是有的,
但毕竟没有多少感情,悲伤过了,也就不再悲恸,只能挣扎着硬挤出几滴眼泪。一
见到昭仪娘娘动容,堂下立刻哭倒了一片,慕容颜在心里恶心了一把,这时左相走
上前来:
“娘娘还请节哀。”
慕容颜深深还礼,抬首看过去时也暗自赞叹了一番。金桢年素有谦谦君子的美
誉,善书法,敬帝在位时都常常向他索要,世人更是传为至宝。眼下见他容止有
礼,美髯飘扬于胸前,自是有一代大家风范。正在惊叹之际,右相方圣艾也凑上前
来,形容邋遢,嘴角还残留着胡饼的粉末,两相对比,慕容颜几乎就要失态笑出声
来。千钧一发之际,小锦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跌坐在地。众人循声回头望
去,慕容颜偷偷地捂了嘴笑开,忽然收到周梦泽一记冰冷的眼神,只得硬生生地僵
在唇边。
头脑中反复地想着贝多芬的《月光》,一边还要见机不停地还礼,直想得手指
都要掀动起来,这场冗长的仪式才宣告结束。
长长地舒展了一口气,慕容颜在小锦的搀扶下起身,不理会周梦泽冷冽的目
光,她负气便要走开。为什么沈星函都能够理解她,他却不能!
“你不是慕容颜。你是谁?”
身后冷冷的质问让她的身形顿时为之一窒,难道,他发现了吗?
“先生,你说什么啊,这是小姐啊。”小锦不解地插嘴道。
“小锦,这里没你的事了,下去吧。”周梦泽沉声吩咐道。
小丫鬟还想辩解,看到周梦泽的冰霜一样的眼神也噤了噤,讷讷退下。
“我再问一遍,你是谁?”慕容颜没有回头,亦可以说是不敢回头,感觉到周
梦泽异常冷厉的口气,最后一丝熟悉的气息仿佛都要转瞬即逝,她慢慢地蹲下身。
“颜,你怎么了?”周梦泽大步赶到,看到他眼神中流露出来的关切,心终于
安稳下来,凑至他的耳旁低语了几句。
周梦泽的疑虑全消,宽慰地叹了口气:“义父果然是看错了。”转瞬又深蹙了
眉,“你决定了吗?”
“嗯。”慕容颜慎重地点了点头。
“小锦,有请沈公子。” 周梦泽扬声吩咐道。
翌日的清晨仍旧是大雾,一辆马车快速地行驶出城,不久便将京师遥遥抛之脑
后。赶了半日,到正午时分,野雾才渐渐散去,驾车的书生手中缰绳一拉,马车很
快停下。书生利落地下了车,撩起帘幕,只见车上的女子合目端坐,身边的丫鬟却呼呼大睡了去。
轻笑出声,书生温文唤道:“慕容,下车休息会儿吧。”
女子睁开双眼,又看了看四周的景致,打趣道:“星函,你还真会挑地方。这
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哪里有个落脚之地啊?”话虽如此,她还是把手递过
去,扶了男子的肩跳下马车。
沈星函无奈笑笑,转而朝马车里大喝一声:“小丫头,快醒醒,你家小姐走
了!”
“啊!小姐、小姐——小姐呢?”小锦被他吓醒,四顾了周遭,惊慌失措地几
乎要掉下泪来。
慕容颜赶紧推开他:“好你个沈星函,斗不过我,就欺负我家小锦啊!”
雾散了以后,天蓝得不像话,慕容颜深吸了一口气,默默走到湖边,随手捡起
一颗石子便扔过去。
“星函,谢谢你。”听到后面的脚步声,她由衷地说。
沈星函但笑不语,自捡了一颗石子远远抛出。
“谢什么,你当我是朋友,我亦当你是朋友。没有什么可谢的。”
慕容颜深深地望他一眼,少年眉宇极为清朗,看向湖水的眼神也是干净得可以
见底的,她几乎无法直视,身处深宫一年,自己虽然标榜自如,恐怕从里到外也腐
蚀了不少,目光不由得看向了别处:“人生几何,对酒当歌,正所谓酒逢知己千杯
少,星函,敢不敢与我切磋切磋?”
沈星函又掷出一颗石子,水花高高溅起:“慕容,你有心事。”
为什么每个人都能够将自己一眼看穿呢?心中充满了挫败感,慕容颜沉默下来,
这一路她都反复地想着的问题,仍然是没有答案。正想着,沈星函走过来拍拍她的
肩——
“时候不早了,慕容,我们也该启程了,”他面朝阳光的脸意气风发,又补充
道,“还有两里就到梅庄了。”
“慕容——”见她仍低垂着头,沈星函催促道。
“星函,我后悔了。”慕容颜长吁一声,湖水清澈得如明镜一般,映照着两个
人若即若离的身影。“在没有出宫之前,我每天都千方百计地想要脱身;可是现在
终于得偿夙愿,我却发现自己已经一无所有。这一年所改变的,又何止是我慕容颜
一人尔尔!”
“慕容,如果你是担心我和梦泽兄的安危则是大可不必,我们自会有脱身妙计
……”沈星函还想极力劝说她改变心意。
“星函,谢谢你。”慕容颜摇摇头,“如果没有那个人,我怎么去纵情山水,
挥霍我的大好人生呢?你不会理解的——真羡慕你还能持有那一份洒脱与逍遥,现
在的我却已经是不能够的了。”
说完她怅惋地转身离开,倒影中,男子躬身捡起一块雪色锦帕,上面赫然写着
一首小诗:
我想和你在一起,
生活在某个小城镇,
在永恒的曙光里,
伴着无尽铃声。
小镇的旅馆里——
细微的,
是古钟的鸣响,
就像时间的流逝。
傍晚时分从古雅的房间里,
偶尔穿出竹笛声,
倚窗而立的,是吹笛的人,
窗台上,硕大的郁金香在盛开,
即使你不曾爱过我,
我也不会在意。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湖面上,沈星函的身影在水中显得越发颀长,小心地将锦
帕收好,他的声音几不可闻,却又如魔蛊一般轻微地在宁静的水面上回声连连:
“你错了,我懂的——即使你不曾爱过我,我也不会在意。” 13春深雨过西湖好
只有爱才能唤醒爱。 ——赛珍珠
“子熙,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极静的夜,没有月光。慕容颜独坐在承乾殿的石阶上,撑起脑袋凝视着天空的姿势已经维持了很久,诺大的殿,静的不止是她一个人。她在等的是那个日理万机的君王,静静地等待着,平静的面容上看不到任何情绪的流露。宫人们从开始时的讶异也逐渐地麻木不仁了,惟有殿上管事的公公惶恐地走来走去,劝了几遭,仍只得悻悻地走开。夜凉如水,五更的时候,天色仍是黑着的,睿帝打了个呵欠,慢慢踱步而来,这是他多年的习惯,早朝前总是要早半个时辰过目下朝政的。微眯起眼,瞥到女子仍着缟素的单薄的身影,忽然觉得心被拧了一下,皱起眉头大步走过去替她披上了自己身上的玄色大麾,这才缓了缓脸色。女子并不惊不喜,定定地看了他许久,才终于哆嗦着开口道:
“子熙,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在海的远处,水是那么蓝,像最美丽的矢车菊花瓣,同时又是那么清,像最明亮的玻璃。然而它是很深很深,深得任何锚链都达不到底。海底的人就住在这下面……”
她的声音摇曳在风中,越发地颤栗,睿帝静静地谛听着,并不打断她,只紧紧地握住她冰冷的双手。
“在那条船上,人声和活动又开始了。她看到王子和他美丽的新娘在寻找她。他们悲悼地望着那翻腾的泡沫,好像他们知道她已经跳到浪涛里去了似的。在冥冥中她吻着这位新嫁娘的前额,她对王子微笑。于是她就跟其他的空气中的孩子们一道,骑上玫瑰色的云块,升人天空里了……”
长久的沉默后,睿帝沉吟道:
“爱妃——”听众似乎没有被悲伤的故事触动的双瞳仍漆黑如墨。
“叫我慕容颜好吗?子熙,我希望你可以念我的名字……”故事讲完的时候,诺大的大殿里早已空无一人,机灵如德佑,早宣了今日罢朝的消息。一抹红色清澄地浮现在天空中,映照在女子此刻绝色的容颜上,睿帝看得呼吸竟窒了一窒,讷讷地低呼了声“颜——”换回了慕容颜近乎是倾城的一笑。他这一生,遍阅美女无数,从来没有一个女子可以美得夺走他的心魄,即便是华涟此刻也是望尘莫及。两行清泪从女子绝丽的脸颊上划过,因着一夜未眠的后果,眼睛些微有些红肿,她一瞬不瞬地凝视着眼前的男子,近乎是激越地娓娓道来:
“子熙,如果说晏玑是美人鱼……”那个名字被念出来,睿帝心头便是一紧,感觉到他的手似要抽出,慕容颜硬是攥紧了几分,“那么我就是那个公主。小的时候,我最喜欢美人鱼,因为她是天底下最美丽、最善良的女孩,她为了王子甚至不惜变成了泡沫,可是王子却不知道是她救了自己……没有人会喜欢公主,我也一样,可是我没有想到自己就是那个公主。怎么办啊,子熙,我竟然是夺走美人鱼的王子的那个公主,为什么是我?为什么……
“可是现在我知道美人鱼不可能和王子在一起,和王子在一起的永远只会是公主。今天的话我只说一次,也许这一辈子我也只会说这么一次。温子熙,我慕容颜会用这一生去守护你,连美人鱼的份算在一起——即使你不曾爱过我,我也不会在意。我会去守护你,守护你……”
最后几句像是梦呓一般,女子的身体渐渐往下倾倒,含泪的眼眶紧紧合上,嘴边还挂着一个似有若无的微笑。睿帝轻轻地托起她,抱她在怀,凝视着眼前满足而甘甜地睡着的女子,几乎是无奈地笑了。究竟是哪里像晏玑呢?这两个女人的容貌也并不相似,可是怀中的这个女子却又让自己莫名地心折,甚至是他平生第一次耗费如此多的心血去对待。
卧榻上的女子醒来的时候已近黄昏,一不留神便是一日时光偷转。不过目下却也神清气爽了许多,慕容颜走上前殿,龙椅上睿帝显是累了,趴在案几上便睡了过去。这个时候她想到,如果古代有咖啡卖,睿帝必定是其拥俎,而且首选还是最提神的黑咖啡。
“皇上最近都这么忙吗?”忍不住轻声地问了句,慕容颜爱怜地抚着睿帝清瘦的面颊,整理了衣裙坐下。
注意到她的到来,德佑答道:“启禀娘娘,皇上近来一直日以继夜地忙于政事……”
轻抿了唇,低首看到案几上铺了一桌的奏章,她信手取出一折,打开一看奏的是京师米价昂贵之急。德佑低沉着头并不知她的举动,渐渐也觉出异常,抬头看到女子僭越的行为赶紧阻止道:
“娘娘,使不得,使不得啊——”太监刻意压低的嗓音听起来异常古怪,慕容颜怔怔地看了他几眼,宫中素有女子不得干预朝政的规定,也知他一番劝阻是好意,但一时玩兴大起,提起朱笔便要落迹。
德佑急出了一身冷汗,慕容颜却是镇定自若,古代漕运并非易事,她近日读史,恰有解决良方,略一思索,提笔写道:
分段转运法:将漕粮分段转运,由江入淮、由淮入汴、由汴入黄、由黄入渭,船只、仓库皆各段包干,必定大大减少损耗。
落下朱笔,慕容颜这才发现德佑不知何时已跪倒在地。
心下正奇怪着,睿帝冷冷的声音传入耳畔:“爱妃好大的胆子啊——”
她一惊,当即跪在一旁:“皇上息怒,臣妾看皇上操劳国事,甚为辛苦,所以……”
“所以你想代劳吗?”
“臣妾……。”
“不敢”二字还未来得及说出口,粉颈已被一只大手死命掐住,气息一下子断绝,到底是君王无情,君恩也罢,念想也罢,恍惚间她仿佛回到了草地上那个安恬睡去的邹鹂——难道一切都结束了吗?莫名地距离死亡只剩下了咫尺之遥,慕容颜的心中却是千不甘,万不甘,一滴泪轻扬出眼眶,意识已经渐渐模糊,一瞬间脑海中只剩下了空白的一片。然而,不知是否受了那滴绝望的泪的感召,那只手竟徐徐地放松了钳制,最后颓唐地放开了她。女子的脸色已近惨白,倒喘了一口气,全身瘫软在地上猛烈地咳嗽起来。
上首的君王微眯起眼,手攥成了拳状,杀不了了吗?凝视着眼前狼狈不堪的女子,他这才意识到她与晏玑的不同之处。晏玑那样的女子,即便再重生一次,他也绝不会手下留情。然而对她,他竟然有了如同那个男人的妇人之仁……
眉头皱得更深,杀不了了吗?
“你……还是要杀我吗?”眼角瞄到步步逼近的明黄的身影,慕容颜轻笑,注意到睿帝的身形为之一顿,也不抬头,慢慢地整理了仪容。
“你不相信我?”
有些颤抖地从地上爬起来,仍是不看他,低眉转身,几乎要磨蹭到睿帝直挺的鼻,一瞬间交织了两个人都沉稳已极的气息,慕容颜优雅地拎起裙裾,走下台阶。
“温子熙,不是每个人都觊觎你的江山!”
“放肆!你这是逼朕杀你吗?”睿帝沉声喝到。
女子并未止步,经过德佑时,感觉到那太监似乎拉了拉自己,心中会意,却轻微地摇了摇头:
“我慕容颜已无父无母,在这世上已无牵无挂,皇上要杀我,最是省事不过。只是——我还有一夫,希望皇上能替我好好照顾他,我虽死亦无憾了……”
停顿了片刻,身后传来睿帝的朗笑声声,慕容颜叹息一声步出大殿,知他已饶过自己一命,刚才紧绷的神经立刻松弛下来,不觉已身心俱疲,整个人都要萎顿在地,硬是撑着这具躯壳蹒跚着回到了朱雀宫。
因她是突然回宫,朱雀宫中显然没有做好准备,连向来忠于职守的小庄也不见了踪影。
如果明明知道这段感情没有结果,你还会不会义无反顾地走下去?进宫前问了自己千百遍的问题在这一天宣告了答案。是的,她仍然愿意——即使你不曾爱过我,我也不会在意。
又怎么会不明白这是一条不归之路,马不停蹄地随沈星函一道回京城,穿过了重重的殿,重重的廊,几乎是欣喜地跑过去要告诉他自己的决定,面对这样的结果,她仍然输得不甘。
吱呀一声,小庄推开门进来,屋子里漆黑的一片,也没点灯,心下又沉了几分。借着月光,隐隐看到慕容颜蜷缩成一团坐在美人靠上,以为她是为父亲的死而难过,却嗅不到半丝酒气,心下奇怪不已,婢女本分地开口劝慰道:
“娘娘当以玉体为重,还请节哀啊!”
犹自沉浸在无尽的遐思当中,过了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唔,下去吧,我想要一个人好好静一静。”
小庄深深福了福,刚要掩上门,转念想了想,婢女又走进来,竟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娘娘,求您救救华贵人吧!”
一阵长长的沉默后,美人靠上的女子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怎么了?”
婢女的声音已经带了三分的哭腔:“华贵人她被皇上赐鸩酒毒瞎了双眼……”
“什么时候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