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都是宝part 3
自从车祸之后,他一心只想到不能让家人们为他担心,所以勉强自己拿出所有精力和时间,
去学习、适应他现在的世界所必须学习的事,
可是,他只顾着让家人们安心,却没有想到要先调适自己的心情,
他逼自己只能让家人看到他开朗不在意的笑,
不敢让家人知道他心里的不安、害怕与愤怒,
直到现在,他终于撑不下去了!
那副笑容变成了面具,因为他的心情仍保持在车祸发生后不久的支离破碎,
这时候若再继续逼他,一旦逼到绝境,
那些遗传自他那帅帅老爹的龟毛个性铁定会跑出来作怪,
而后终至崩溃,除非…… 故事开始
午夜刚过两点,沉闇的黑夜,忠孝东路却依然灯火辉煌,沉迷于夜生活的人比白天上班的人更多,而且更有精神,彷佛永不停转的机器,不顾崩坏的危险,持续透支时间,也透支生命。
蓦地,一辆红色喜美轿车以令人惊惧的速度飞驰而过,不仅对红绿灯的变换视若无睹,更不把其它车辆的存在放在眼里,三不五时还会颤抖两下,宛如秋日里飘零的枯叶,不知要飘到哪里去。
「喂喂,你最好开慢一点吧!」右后座的人拍拍司机的肩头。
「说什么话!」司机座上的人豪气万千的又猛催一下油门,车子跳两下喷出去。「我的驾驶技术一流,你不相信我吗?」
「我相信!我相信!」乘客座的人哈哈大笑着继续猛灌罐装啤酒。
「你们都醉了。」右后座的人无奈道,虽然他也差不多了,但起码还保有几分理智。
「谁醉了?再来几桶也不会醉!」
左后座的人一说完便恶一声吐在怀里抱着的冰桶内,一阵令人闻之欲呕的酸臭味顿时弥漫至整个车厢内,挤在后座中间的家伙一看,「唔!」捂着自己的嘴,差点把胃里的存货也顺便清理出来。
「Shit,这种味道实在是……」右后座的人苦着脸喃喃道,赶紧打开窗户。「够了,张家荃,把车停下来吧!大家都想吐了。」
「不要!」司机座上的人也不知道是跟谁拗上了。「不到目的地绝不停!」
「那就开慢一点!」
「不要!我的技术是超一流的!」
「那是你家的事,拜托你不要拿别人的生命来玩好不好?」
「好好好,开慢一点、开慢一点!」司机座上的人嘴里虽这么说,但脚下却相反的更用力踩油门,也不知道是故意的或者是踩错了。「哈哈哈,我们在飞了!看,我们在飞了!」
故意的!
「张家荃,你够了没有?开慢一点啦!」
「飞呀!飞呀……」
「张家荃!」
「大家一起飞呀!」
「张家……」
根据现场目击者的描述,那辆喜美轿车冲得比电车头还快地撞上人行道上的大树,大树拦腰折断,车头像豆腐一样烂掉。
但奇迹似的,前座两人因安全气囊的保护几乎没受什么伤,只是吓坏了;而后座三人中,其中一个手断了,一个脖子扭伤,是比较严重,但也不算是什么大不了的伤。
唯有右后座那位年轻人,由于撞击力太凶太猛,右后车门被撞开,他也因而整个人被抛出去…… 第一章
任家的晚餐桌上一如往常般热闹……不,是一年比一年更热闹,短短四年间又添了四个小鬼头,不闹翻天才怪。
「翡翠,告诉过妳多少次了,那个是给妳吃的,不是给妳玩的!」
「玛瑙,拜托,用汤匙,不要用手!」
「小杰,你不是狗,请不要用脸吃好不好?」
「翔翔,不准再吐出来了!」任育伦低吼,转个眼,忙挂上尴尬的笑拿餐巾替任育凯拭去黏在脸颊上的一坨烂鱼浆。「哈哈,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翔翔最近迷上……翔翔,我宰了你!」
气唬唬的抹去自己额头上的烂鱼浆,任育伦立刻吃一口青菜,随便咬两口后住刚满一岁的儿子脸上吐过去——啪搭一下恰好黏在儿子的鼻头上,然后发出得意的狂笑。
「哈哈哈,看你还敢不敢……狗屎!」不敢置信地瞪着倒了满身的果汁,任育伦更是咬牙切齿。「翡翠,请问妳这是什么意思?」
「爸爸欺负弟弟!」
四岁的任翡翠理直气壮的指控爸爸,话刚说完,小人儿已被大笑不已的任琉璃抓到另一边去逃过任育伦的红茶攻击。
「大哥,真不敢相信,你几岁了呀!」
「跟他儿子一样,刚好一岁。」晓晨强忍住笑,努力想让儿子把口中的食物吞下去,而不是吐出来。
「天。」
又是一声不可思议的惊呼,众人不约而同朝餐桌另一边望去,只见任沐霈和吟倩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人之间的娃娃椅,一个三岁的小鬼竟然把整张脸埋在汤碗里咕噜咕噜冒泡泡。
「他想淹死自己吗?」吟倩哭笑不得地正想把小鬼的脑袋拔起来,小鬼却抢先一步拾起湿淋淋的脸,又是另一张跟任沐霈几乎一模一样的五官面孔。
他咋着舌头笑嘻嘻地说:「好好喝喔!」
静默两秒,众人轰然爆笑。
「都是你!」吟倩好气又好笑地白任沐霈一眼。「洗澡就洗澡,干嘛教他这种无聊事!」
任沐霈眨着无辜的眼。「那叫潜水。」
众人更是狂笑。
「爸爸!爸爸!玛瑙也要啦!」另一个三岁的小女孩拚命扯拉任沐霈的衣袖。「下次爸爸跟玛瑙一起洗澡,也教玛瑙潜水好不好?」
没错,这对三岁的双胞胎正是在任育伦升格为爸爸之后,任沐霈与吟倩莫名其妙又中奖的孩子,大概是任沐霈没有欠债不还的习惯,尤其老婆大人的债务更是积欠不得,所以拚命努力又努力、奋斗再奋斗,好不容易终于还清了「呆帐」,还附加「利息」。
只可怜任育伦的女儿任翡翠,明明比双胞胎大,她还是得低头叫人家小叔叔、小姑姑,这种烂亏吃得实在很窝囊。
「好不好嘛!爸爸,好不好嘛?」小女孩继续又拉又扯,声音又嗲又娇,听得人寒毛直竖。「不然玛瑙要哭了喔!」
凭良心说,这对双胞眙的五官长相并不是很像,不过倒是一模一样的古灵精怪,比他们的三个哥哥姊姊尤有过之而无不及,青出于蓝更上一层楼,再过两年可能连妈咪都要甘拜不风,俯首称臣。
任沐霈咳了咳,偷偷指了一下老婆。「去问妳妈咪,她说可以就可以。」
吟倩两眼一瞪,「当然不可以!」她恶狠狠地否决,再追加下文,「我自己教,再跟你儿子比!」
众人一愣,又一次爆笑不已,脑海里已经浮现双胞眙俩一起把脸埋在汤碗里的滑稽景象,而老爸和妈咪则在一旁争说谁教得比较厉害,然后各自命令自己的「徒弟」憋久一点……
「我要到日本。」
这是一句与现时现刻毫无关联,八竿子打不着的话,仿佛走调的音乐般,莫名其妙的突然冒出来。
霎时间,满场笑声猝然中断,好像电视机的声音被喀一下关掉了,餐桌上的气氛在那句话出现之后便陷入一片不安的静默之中,八双视线不约而同地集注于某个定点,除了还在忙着到处呸呸呸乱吐的任亦翔。
「日……日本?」五双忧虑的目光焦急的交换着眼色。「为什么要到日本?为什么不到美国?哈利在那里,不是比较……」
「我的大学同学在东大修硕士学位,问我要不要去散散心。」
「可……可是你会日语吗?」任育伦吶吶地问。
「你们忘了吗?我在大学有选修日语啊!」
「那……」十道视线继续慌慌张张地杀来杀去。「你想到那边散心多久?」
「不知道,也许几个月,也许一年、两年。」
此起彼落的抽气声,非常惊恐。
「一……一、两年?你……你不可能在那边待那么久吧?」
「我知道老爸一定有办法让我爱待在日本多久就待多久,就算老爸没有办法,大哥也一定行,不是吗?」
任沐霈和任育伦面面相颅,苦笑。
「那我陪你……」
「不,我自己一个人去。」始终挂着一副面具般的愉快笑容静静吃饭的任育凯慢吞吞地说,若无其事地放下吃完的饭碗,好像没注意到餐桌上的诡异气氛。
「但……」任育伦左看右望,拚命寻求支持。「小凯,你不想再参加巡回演唱会、电视节目或任何其他现场活动都没关系,反正大家都还有自己的事要忙,没空,但CD的录音和海报……」
「录音?海报?」噙在任育凯唇畔的笑突然多了一丝自嘲的意味。「其实JR兄妹的主唱一直是大哥和琉璃,少我一个也不会有人注意到,或者让小智代替我也行,我想没有人会在意的。」
任育伦皱眉。「小凯… 梳妆台前,吟倩忙着在脸上涂涂抹抹作保养,孩子都那么大了,她却仍然美丽大方如昔,连头发都没白一根。
不过任沐霈更厉害,他从来不作任何保养,不但漂亮帅气一如当年,成熟的风采更是一年比一年迷人,走出门去依旧是女人注目的焦点,不小心一点还是会打翻老婆的陈年老醋。
最重要的是,他的病没有再复发过,而且身体比一般壮年人更健康,任育伦才能够分心去研究任育凯的问题?
「霈。」
「嗯?」
「你说小凯快崩溃了,这不会是真的吧?」
放下书,摘下眼镜,任沐霈望着保养完毕爬到床上来的爱妻,让她靠在自己的肩窝上。
「是真的。」
「怎么会?他一直很开朗,看得很开呀……」停住,吟倩若有所思地蹙起眉宇。「唔,直到最近这一、两个月……」
眼底藏不住忧心,任沐霈叹了口气。「因为他是个孝顺的好孩子,自从车祸之后,他一心只想到不能让我们为他担心,所以勉强自己拿出所有的精力和时间去学习适应他现在的世界所必须学习的事,人家要花好几年的时间,他一年多就会了,只为了让我们知道他不会有问题,可是……」
他摇摇头又叹气。「他只顾着让我们安心,没有想到要先调适自己的心情,他逼自己只能让我们看到他开朗不在意的笑,不敢让我们知道他心里的不安、害怕与愤怒,直到现在,他终于撑不下去了,那副笑容变成了面具,因为他的心情仍保持在车祸发生后不久的支离破碎……」
「不会吧?」吟倩怀疑地喃喃道。「孩子们的个性都像我,我才不会这么龟毛呢!」
「是,孩子们的个性都像妳多些,只有小凯,他起码有一半的个性像我,平时看不出来,一旦逼他到绝境,遗传自我这边的个性就会跑出来作怪,这时候再继续逼他,他一定会崩溃的!」
「所以他才会突然开始埋怨起小伦是主唱,而他不是吗?」
「不,他不是在埋怨,而是……」任沐霈低叹。「害怕。」
「害怕?」吟倩茫然地怔了怔。「害怕什么?害怕唱歌?录音?还是拍摄海报?车祸之后,他们不是录过一张CD了吗?」
「就是因为录过一次才会害怕,因为他不再能确定自己是下是做好一切了;他不肯再接触任何乐器,因为他已经没有自信能轻松自如地玩那些乐器:能不出门就不出门,因为他没有把握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出糗;言而总之,他已经失去做任何事的信心,只好找理由推开一切,然后……」
然后什么?
突然想到当年,吟倩心头顿时一阵恐慌。「Shit!他会不会是想……」
「不会、不会。」任沐霈立刻知道妻子在担心什么。「如果他完全像我,或许会,但他还有一半的个性像妳,妳个性中的坚强能够支撑我个性中的软弱。可是我们必须让他暂时离开一阵子,他需要时间去调适自己的心情,找回过去的自信——独自一人,然后,他就会回到从前的小凯了。」
「这样啊……」吟倩又蹙起眉头。「可是我实在不放心让他一个人……」
「我也不放心啊!」
「咦?那……」
「我们是一家人嘛!」
这种好像文不对题的回答,大概没有多少人听得懂,但吟倩只愣了一下就明白了,而且还笑得很开心。
「对,我们是一家人!」
还有一点顽皮、一点兴奋、一点狡诈。 一个月后,桃园中正国际机场出境处——
「不要嘛!二哥,人家不要你走嘛!」
双胞胎一个挂在脖子上,一个抱住大腿,任育凯动弹不得地苦笑。
「小杰、玛瑙,二哥只去一阵子,很快就回来了。」
「不要嘛、不要嘛,晚上没有二哥唱歌给我们听,人家睡不着嘛!」
「叫大哥唱给你们听。」
「不要,二哥唱得比较好听!」小脑袋埋在任育凯的颈侧,任玛瑙死命抱紧他的脖子不肯放。
「妳这么说让大哥听到,他会很伤心的喔!」
「才不会,」任育杰仰着漂亮的小脸蛋嘟囔,也抱住任育凯的大腿打死不放手。「大哥会说:太好了,这种苦差事交给小凯就行了!」
「那……」任育凯哭笑不得。「叫妈咪唱给你们听。」
「才不要,妈咪唱得好难听……呜呜,二哥,你看妈咪打我啦!」任玛瑙呜呜咽咽假哭,希望能博得同情一票。
「好好好,不痛、不痛,那……叫爸爸唱给你们听。」
「爸爸说他只唱给妈咪听,这样妈咪才会和他嘿咻……呜呜呜,二哥,你看爸爸也打人家啦!」任育杰扁着嘴告状,希望能博得同情二票。
这两个小鬼,真的只有三岁吗?
任育凯想笑又不敢笑。「呃,老爸,欠妈咪的债已经还清了,不需要再这么打拚了吧?」
「老婆大人的要求,我能拒绝吗?」任沐霈喃喃道。
任琉璃在一旁狂笑,吟倩直翻白眼。
「够了没有,你们两个!」一把抓下来挂在任育凯脖子上的小女儿,再朝任琉璃使了一下眼色,要她抓开小儿子。「该让二哥出境了。」
「不要嘛!不要嘛!」一滴泪水也没有,哭得却比杀鸡更悲惨。
「二哥啊!二哥啊!」眼睛在偷笑,叫得却比宰羊更凄厉。
「玛瑙、小杰……」听他们叫得那么凄惨,好像若是他真的走了,他们马上会停止呼吸完逗嗝屁,任育凯有点心惊胆战,不禁开始犹豫起来。「呃,或许我晚两个月再……」
「不用理会他们两个,也不用担心我们,」搭着任育凯的肩膊,任沐霈硬把儿子送到出境口。「好好照顾自己,心情调适好了再回来。」
听出任沐霈语气中的了解和关心,于是,任育凯不再迟疑,毅然通过出境口。
他不能再让老爸老妈为他操心了。
直至他的身影消失,任沐霈蓦然回身,任玛瑙与任育杰的哭叫声也好像豆腐被菜刀砍成两半似的突然卡断,每个人都贼眼兮兮地互相看过来看过去,最贼的是那两个演技精湛的小鬼。
「爸爸,玛瑙表演得很厉害吧?」任玛瑙得意洋洋地说。
「还有我!还有我!」任育杰不落人后,也抢着表功。
任沐霈连眼角也没给他们瞄一下,只担心……
「他没有怀疑吧?」
「我看是没有,」吟倩瞥着两个小鬼,挖挖耳朵。「听他们叫得那么可怕,我都差点相信了呢!」
任沐霈放心地转向任琉璃。「妳大哥呢?」
「他早上打过电话来,说一切OK!」
「老婆,我们的飞机?」
「下一班。」
「那么,琉璃,妳的学业……」
「在哪里都可以念书啊!最重要的是,我们是一家人嘛!对不对,老爸?」
任沐霈与吟倩相视而笑。
「没错,我们是一家人。」
于是,任沐霈和吟倩带着双胞胎坐下来等待下班飞机,任琉璃则轻快地走向贩卖部,不买点零食饮料来伺候那两位小祖宗,待会儿他们一定会造反闹革命,中正机场八成会因此变成历史名词,能挽救这场浩劫的只有伟大的妈咪。
不过,再过两年就不知道了,或许届时妈咪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台湾岛陆沉。
「想到这点,她不禁哂然失笑,也因此在入境处附近不小心与一位少女擦肩撞上。
「Sorry!」她忙低声致歉。
「すみません!」少女也微笑着道歉。
明明是在台湾,却没有人讲中文,一个说日语,一个讲英文,不过这里是国际机场,就算出现外星人也不奇怪,所以两人都不在意地继续各走各的。
但任琉璃却对少女留下相当深刻的印象。
为什么呢?
那位少女并不美,既不出色也不亮眼,也没什么特别气质,只是个平凡到不行的女孩子,为什么会使她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呢?
任琉璃百般不解地揽眉苦思,好半天后,终于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
是她的笑容!
那位少女的笑容好亲切、好温暖,仿佛春天里和煦的微风,使人舒适无比,还有她的声音,柔柔的、软软的,却又非常坚定、非常有力,明明是在说话,却如同歌声一样回荡着美妙的旋律,再衬上一股由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幽香,肯定不是香水,也不是沐浴乳的合成香味,而是非常自然的,令人心旷神恰的清香。
她就像一朵小小的苍兰,相对于剑兰的高大挺拔,它是如此毫不起眼,却让人无法忽视她的存在。
好奇特的平凡少女。 仔细核对过字条上与门牌上的地址确实无误,叶问晴即毫下迟疑地举手按下门钤,很快的,对讲机传出一个中年妇人的大嗓门。
「找谁?」
「呃,我叫叶问晴,想请问……」
「找叶家喔?早搬啦!」
叶问晴呆了呆。「搬了?请问搬到哪里?」
「不知道,自己去户政事务所查啦!」
然后,对讲机传出挂断的声音,叶问晴傻傻地站在门口大半天,怎么也没想到是这种结果。
不认她,有可能。
骂她一顿再把她赶走,也有可能。
或者惊喜地欢迎她,这当然是最好。
但,搬家?
她叹了口气,为自己没料到这种可能性而懊恼不已,她是不会为这种小挫折而放弃,但她只有两天的时间,现在又是周末,公家机关都放假,她要到哪儿去查叶家搬到哪里去了呢?
片刻后,她毅然离开那户大门,走到隔壁去,再一次按下电铃。
「喂?」
「抱歉,能不能请问隔壁的叶家搬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
就这样,她一家家的按电铃、一户户的问、一再地失望,但毫不气馁,只是尽力做她所能做的事。
要浪费时间懊恼,不如把握时间行动。
直到第三天晚上,她才不得不回到桃园中正机场,怅然地搭上回日本的最后一班飞机。
暑假时再来慢慢找吧! 第二章
说到日本少男少女时装流行的发源地,非东京原宿莫属,尤其是代代木公园与明治神宫一带,更是日本新一代青少年流连忘返的地方,奇装异服的酷哥辣妹随处可见,标新立异、劲爆火辣、超炫超前卫。
但原宿同样也有时髦高档的香榭大道——表参道,优雅而富有风情,洋溢着贵族的气派,在这样一条充满法式风味的林荫道尽头还有一片悠闲宁静的高级住宅区——南青山。
这里是南青山三丁目一处充满文艺气息的高级住宅区,没有高楼大厦,只有大大小小独栋的深院和式洋房,居民也不是什么庸俗的社长议员,而是高雅的文化艺术界人士,住在这区的女人起码有一半穿着传统日式和服,也有不少男人穿羽织和服出入,不用说,他们说起话来也特别有「深度」,很有「意境」,平常人不一定听得懂。
任育凯就在这种很有「深度」、很有「意境」的住宅区住了四个月,虽然他不太明白大哥为什么要替他找这种住处,他并不认为自己是那种很有深度又很有意境的人,也许是这里的环境比较单纯吧!
话说回来,初来日本前三个月,那位邀请他来散心的大学同学只要没课,就窝在他这边,确实很尽责地带领他熟悉附近的环境,帮助他适应独居的生活。
但从这个月开始,由于那位同学不小心被一位漂漂的长腿美眉电到,决定要发愤图强立志追马子,于是把他一个人扔在这里自生自灭,不闻不问,连通问候电话也没有。
不过任育凯并不在意,他都二十四岁了,一般日语也大致能通,自己生活应该难不到哪里去吧!
「泡面又没了?奇怪,不是前两天才补货的吗?」
他狐疑地嘟囔,自厨房回到卧室里,穿上毛衣和大衣,再围上围巾又戴上手套,然后到玄关换上鞋子,开门,他深深吸了口气。
是梅花的香味吗?
他暗付,踏出一步,回手关门,循着石板道穿过前院来到大门,开门出去,再右转沿着人行道缓步朝车站前的商店街走去,寒风瑟瑟毫不留情的迎面扑来。
Shit!都二月中旬了还这么冷!
任育凯瑟缩着把围巾拉上来包住半张脸,稍微加快了一点脚步……猝地,他停步回过身去,满心疑惑。
是他的错觉吗?为什么每次他单独出门的时候,老是觉得好像有人在跟踪他?
这还不算什么,最令人寒毛直竖的是,有时候他单独在屋里时,也会觉得好像有其他人躲在屋里的某个角落偷窥他。
他不会是被什么变态盯上了吧?
蹙眉想了半天,任育凯还是甩甩头抛去那份疑惑,决定那是错觉,因为太敏感而产生的错觉。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直到街角的24小时便利商店,他站在门口,等待自动门打开…… 叮咚!
提醒她有客人来的铃声响了,叶问晴立刻转头看了一下,随即扔下拖把,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柜台后,双颊有丝不自觉的赧红。
「先生,请问您需要什么?」
「一样,谢谢。」
「好,不过……」问晴犹豫一下。「今天的寿喜烧便当和天妇罗便当是刚送来的,很新鲜,先生要不要带两盒回去?」
柜台前的年轻人微微一笑。「好吧!那帮我各拿一个,谢谢。」
他一漾出笑容,问晴的脸没来由的更热,热到她终于察觉到自己的异样,连忙疾步走出柜台,提了一个篮子在方便面的商品架迅速来回绕了一圈,放入一大堆年轻人惯常购买的方便面和两个便当,不到两分钟就回到柜台后结帐。
「先生,吃太多方便面不好喔!」她问,不敢再看他,一边按键,一边把算过帐的东西放入纸袋内,考虑一下,又取出来,拿另一个不会破的塑料袋来装。「虽然现在的方便面大都没有放防腐剂,但营养不均衡也不好。」
「我知道,不过……」年轻人耸耸肩。「吃方便面最方便,不是吗?」
「您……一问清迟疑着。「自己一个人住吗?」
年轻人颔首。「这是我必须学习的事,独立,我总不能倚赖家人一辈子吧!所以,我得一步一步来,现在我才刚开始接受这个事实,哪有空管他吃得好不好、够不够营养?」
又犹豫了下,「我可以请问您是什么时候……」问晴忐忑地问,不知道对方是否会生气。
年轻人没有生气,「再三个月就满两年了。」他很坦然。
「那么久了?」问晴惊呼,猛然抬头。「怎么会现在才……」
年轻人又耸肩。「因为我忙着让爸妈相信他们不需要为我操心,没时间调适自己的心情,逼到自己快发疯之后才觉得不对,所以赶紧搬出来外面住。Gee,当时我还曾自暴自弃到想要自杀呢!」
他低叹,现在回想起来,仍会为当时的绝望想法而挥一把冷汗,幸好他及时亡命「逃」出来,飞渡重洋远远避开那个逼得他濒临崩溃边缘的环境,这条小命才得以保留到现在。
思及此,他忍不住绽出自豪的笑。「结果成绩不错,才四个月而已,我已经成功的度过『愤怒和不安』的阶段——虽然满屋子的家具都被我砸光了,现在开始进入『接受这个缺憾将会跟随我一辈子』的阶段,未来还有『生活规画』和『前途发展』等阶段必须慎重思考并付诸实行,不过我想我应该可以顺利走到最后,然后就能恢复以前的样子回去见我老爸老妈了。」
「我也相信你一定可以。」问晴衷心道,为他的勇敢和自信而赞佩。
「谢谢妳对我的信心,」年轻人咧出两排洁白整齐的牙,笑开了。「这对我是很大的鼓励。」
入眼他那帅气迷人的笑靥,问晴控制不住地又脸烫起来,急忙垂下眸子去,「如果有需要的话,请尽管找我帮忙没关系。」她诚心诚意地说。
「我想暂时不需要吧!我以前的大学同学已经带我熟悉过这附近的环境了,至于日常生活,我需要学习自己打理。」
「那么,如果你想要到远一点的地方……」
踌躇一下,「这个……」年轻人脸上的自信立刻萎缩到只剩下一根头发那么多。「人多的地方暂时还是不要吧!我还没有准备好,明明四周都是人,却什么状况也搞不清楚,这种感觉实在很恐怖,我还是会……呃,害怕……」
说到这里,忽地,他困惑地攒起了眉宇。「奇怪,我怎么会跟妳说这些呢?我们连面都没见过几次吧?」
「八次,我才来这里上班半个多月……」问晴慢吞吞地把最后两盒杯面放入袋子里。「你会跟我说这些,也是因为你需要说出来,可是又不愿意让家人担心。而你的朋友们又都极力避免在你面前谈起这件事,不想『提醒』你是有缺陷的人,这么一来,你就完全没有发泄的机会了。」
年轻人沉默一下。「妳怎么知道?」
「因为……」
问晴把袋子推到年轻人面前,将发票放在年轻人手上,再抬眸凝住年轻人的脸,这回,她没有脸红,因为她看的不是年轻人的五官,而是那副几乎遮去他半张脸的墨镜。
「曾经,我也跟你一样,在我十一岁的时候……」她喃喃道,回忆的视线停在墨镜上片刻,再往下驻留在他手上那支国际公认盲人专用的白手杖上几秒,「世界突然变成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我的生命在一夕之间跌落到谷底,但……」随即又回到他脸上。「度过了四年灰黯的生活之后,三年前,我终于移植了眼角膜而重见光明,所以如果你有耐心一点……」
「抱歉,也许妳的运气很好,但是……」
年轻人摘下墨镜,露出漂亮的混血儿五官,无奈的苦笑,那双深邃的瞳眸漂亮依旧,却没有半贴生气。
「除非出现奇迹,否则我的眼睛恐怕是复元不了了。」 「该死,他又买一大堆泡面回去了!」
「好好好,今天晚上我再找机会去偷回来,可以吧,妈咪?」
「小心一点,别让小凯发现了!」
「是是是,我会变身为老鼠,绝不会让他发现。」
「咦?二哥今天吃便当耶!」
「偶尔吃一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自从他那个同学不来了以后,他几乎餐餐吃泡面,不然就啃面包……」
「可是这边的泡面不但种类多得吓死人,有些还满好吃的哩!」
「没错,而且『图』副其实,外面包装上有什么,里头就有什么,包装图有卤蛋,里面就真的有半颗卤蛋耶!」
「就是说咩!不像我们台湾的泡面,图上什么都有,里面怎么吃都只有面和汤,最多给妳几粒葱屑,塞牙缝都不够。」
「是喔!既然你们两个都那么喜欢吃泡面,那以后从小凯那边偷回来的泡面都交给你们了,我煮的饭你们都不准吃!」
「欸?怎么这样……呃,现在想想,泡面实在不怎么好吃,就算不想吃饭,我也宁愿吃妈咪的什锦面,料多又实在,味道比这边的什么乱七八糟拉面好上一百倍,对不对,大哥?」
「对对对,妈咪的手艺超棒,要是参加这边的什么电视王比赛,冠军非妈咪莫属!」
「啊,二叔的排骨掉了!」
「糟糕,那只剩下生菜和味噌汤,该死,他为什么不叫好一点的东西来吃?又不是没钱!」
「哎呀,他不吃了!」
「可恶!好,明天我替他叫,叫最上等的寿司!」
「他会说送错了。」
「塞点钱给餐厅送货员,无论如何一定要让小凯收下来。」
「那干脆叫怀石料理好了!」
「怀石料理有外送吗?」
「我怎么知道。」
听了大半天,任沐霈终于忍不住了。
「你们几个啊!实在是……」
在客厅和餐厅之间,原是作为隔间的矮柜子全被搬开,换成一张长桌子,桌子上仿佛电视墙似的迭放着十台监视器屏幕。
此刻,吟倩大马金刀地端坐在桌前的高背椅上,任育伦、任琉璃、任翡翠和双胞胎各自捧着饭碗排成一排站在吟倩后面,嘴巴忙着吃饭,眼睛则忙着跟随屏幕里头的人转过来转过去。
餐桌旁只有任沐霈和晓晨两个人乖乖坐着吃饭,任亦翔被绑在娃娃椅上噘嘴赌气不肯吃饭。
「……要是让小凯知道你们这样监视他,他会发飙的!」
但那六个人看得正精采,没人有空去理会可怜的一家之主。
「啊,味噌汤也打翻了!」
「二哥一定又擦不干净。」
「没关系,我会找时间去帮他清扫屋子。」
「二哥连干净的衣服和脏衣服都分不清楚。」
「琉璃,待会儿找机会去把妳二哥的脏衣服拿过来!」
「是,妈咪。」
「他要去洗澡了,交给你啰,小伦!」
「啧,男生看男生,真没趣!」
吟倩起身把宝座让给任育伦,然后赶鸡似的驱走所有女性同胞。
「清场!清场!限制级镜头,女生请回避!」
「可是我跟爸爸一起洗澡的时候就看过爸爸的限制级镜头了呀!」任玛瑙反驳。
「以后不准再跟爸爸一起洗澡!」
「欸?怎么可以这样,我抗议!」
「抗议驳回!」
「妈咪……」
「闭嘴!」
「但是,妈咪,」放下喂儿子的汤匙,「爸爸说的没错,小凯知道的话,他一定会很生气的。」晓晨不安地瞄了一下监视器屏幕。「居然连浴室里也有,这样一点隐私权都没有了嘛!」
「小心一点不要让他知道就行了嘛!」吟倩满不在乎地拿碗添饭,坐到任沐霈身边去。「如果真的不幸被他知道了,那就推到妳爸爸身上,哼,我看他敢不敢对妳爸爸发飙!」
「推到我身上?」任沐霈啼笑皆非。「喂,老婆,我只说要跟他一起暂时搬到日本来住,可没说要做这种事,这是妳叫小伦做的好不好?」
「我担心他呀!」待要夹菜的筷子又收回,吟倩理直气壮地辩驳。「想想看,刚到这里的头一个月,他只要单独一个人就砸家具出气泄愤,如果不是我们这样监视他,他早就被那些破碎的花瓶、玻璃什么的割得头破血流了!」
任沐霈静默一下,然后叹气。「这倒是。」
「不过,」吟倩也叹了口气。「没亲眼见到他那样疯狂的破坏,我真是没有想到他竟然隐藏着那么深浓的愤怒,难怪他会逼得自己差点崩溃。还有,第二个月,他不生气了,却老是一个人沮丧地抱着脑袋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我看得真好心痛,但是我知道我帮不了他,他只能自己想开。」
「可是从第三个月开始,二哥已经逐渐恢复正常了不是吗?」任琉璃忙安抚道。「他发泄过了,也沮丧过了,相信不久就会重新振作起来,说不定再过两、三个月,他就会高高兴兴地自动回台湾……」
「错!」任沐霈面无表情地泼出一大盆冷水。「从现在开始才是最困难、最难跨越的阶段。」
任琉璃呆了呆。「为什么?」
「他是发泄过了,也沮丧过了,现在也逐渐能接受他的世界从此以后就是一片黑暗,但,在黑暗中要找回他的自信谈何容易,如果不能找回过去的自信,他永远也振作不起来,甚至会孤独一辈子……」
「孤独一辈子?」吟倩扯开嗓门叫。「为什么?」同样的问句,语气却尖锐许多。「我不信 数着脚步,任育凯摸索到厨房,打开右边算来第一个橱柜探手进去摸索……再摸……又摸……
奇怪,又没有了,不是昨天才买的吗?难道放错地方了?
于是他打开每个橱柜伸手进去摸索,但,没有就是没有,而且,真的很奇怪,他从来没有清理过厨房,可是厨房总是纤尘不染,就像屋内其他地方一样,仿佛刚刚才进行过一年一度的大清扫似的,他看不见,但摸得出来。
困惑地呆立片刻后,他才一一关上所有橱柜门,决定出门到商店街去吃味噌拉面,顺便再补货——再这样补下去,有再多的钱也不够他花,而便利商店则会因为他这个有史以来最爱吃泡面的客人而发大财。
但走不到卧室,半途中门铃响了,他只好先拐去开门。
「谁?」
「是我……呃,便利商店的店员,你还记得吧?」
是她?
大门外那柔柔软软的声音明明是在说话,却仿佛在吟唱旋律似的,听过一次就忘不了,还有……
任育凯立刻打开大门。
嗯,对了,就是这香气,闻起来真好,感觉整个身心都畅快起来,的确是她没错。但是……
「妳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偶尔我也会出来送货,看过一次你从这里出来。」
「原来如此。」虽然看不见,但任育凯仍无意识地睁大眼,徒劳地企图冲破黑暗的困缚。「来找我有什么事吗?」会不会是昨天他根本没把袋子拿回来,所以今天才找不到半包泡面?
「这个……」
有人拿起他的手来把一样东西放在掌心中,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对方的手好像有点颤抖。
「我想送给你。」
任育凯疑惑地摸索了一下手中的东西。「CD?」
「在我……失明那段日子里,我曾经沮丧得不知如何是好,如果不是偶然听到这首歌,我想我一定撑不过那四年,但这首曲子……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它给了我支持下去的力量,呃,虽……虽然这是拷贝的,因为它是限量版的CD,市面上再也买不到了,我舍不得把原版给人……」
因为她声音中的惭愧,任育凯差点失笑。
「总之,你听了就知道,希望它也能带给你同样的力量。还有……」
他手上又被挂上两个袋子。
「吃太多方便面不好,这是『和幸』的猪排饭,快趁热吃,另外一袋是『豆大福』的甜点,晚上饿了可以当点心,就这样,掰掰。」
「欸?」就这样?怎样?「等等,等等……」
他还没「等」完,她已经跑走了,脚步声由近而远,好快,说不定她是短跑选手。
任育凯哭笑不得地关上大门,回到屋里,把袋子放在桌上,再摸索过去把CD放进音响,然后回到桌旁坐下,打开便当,旋即停住,脸上浮现恍然大悟的神情,还有怀念的笑。
原来是这首曲子。
记得老爸第三次发病时,由于相隔第二次发病不到两年,所以全家人都非常惊慌又恐惧,害怕老爸会就这样抛下大家走了,每个人都是对着老爸笑容满面,一背过身去就眼泪掉不停。
即使如此,老爸还是察觉到了妻子与儿女们的恐慌与无助,反过来频频安慰大家,这首曲子就是当时老爸为了激励家人而作的,还硬撑着病体带同两个儿子一起完成录制工作。
听,那两个不时冒出哽咽声的合音就是他和大哥。
因为是有特别意义的曲子,所以这首「希望」便成为路克出道以来出版量最少的限量单曲CD,全世界仅有五百张,同时也是唯一能与「泣血」并驾齐驱的葛莱美奖金曲,同样那般感动人心,令人忍不住热泪盈眶,却又情不自禁地由灵魂深处振奋起来,油然生出满怀对未来的希望。
那更是路克最后一张单曲CD。
之后,路克退出歌坛,换JR兄妹下海去迷死那些疯狂的歌迷,直到两年前,JR兄妹突然不再出现于任何现场表演中,CD专辑也只发行了一张,因为他该死的去参加了那场该死的毕业派对,又该死的硬被拖上那个醉鬼的车……
那个该死的醉鬼!
他霍然站起来,想去关掉音响,却又因为动作太急太猛,一下子踢到桌脚,一下子撞翻椅子,最后狼狈地扑跌在音响前。
「Shit!Shit!Shit!Shit……」
任育凯咬牙切齿的诅咒着,优美旋律依然有力地诉说着光明与希望,他眼前却仍是一片黑暗与无望。
他的奇迹在哪里? 「我到后面点货,有事叫我。」
「是,店长。」
便利商店店长总是挑在这种客人最少的时候到后面去做一日盘点,问晴也习惯了,径自拿拖把来拖地,但同前天一样,才拖了一小块,叮咚一声,又有客人上门了,她侧首一瞧,忙又扔下拖把赶到柜台后,深吸了口气压下脸红的冲动。
该死,她什么时候才能够克服这种毛病呢?
自从第一次碰上他来买东西,由于他是瞎子,她习惯性地多放一些注意力在他身上,所以才会注意到他拿着一包方便面捏在手里快捏成一包碎面了,脸上是无法抑止的愤怒和自我厌恶。
她以为他会拿眼前可以碰触到的任何东西出气,没想到当她上前要顶替那些可怜的商品作代罪羔丰时,他却立刻换上一张灿烂的笑脸,还跟她开玩笑。
「我正想试试自己有没有超能力,说不定能够不用眼睛就知道手上拿的是什么玩意儿……」
当时她不但惊愕,更感动,因为她能了解他的愤怒和那种极端的自我厌恶,一般的瞎子,除非是已能以平常心接受自己的缺憾,不然碰上这种状况的话,通常都不太容易适时制止自己的愤怒,更何况是顾虑到他人的感受。
这个男人,拥有一颗不可思议的体贴人的心。
就在那一瞬间,她便悄悄喜欢上他了,每一天,她都在期待他能够再出现,而他也果然时常出现在店里,然后她就会不由自主地脸红起来,虽然她一再警告自己,就算他看不见,别人也会瞧见,但她就是会脸红,一次又一次的脸红……
「先生,请问您需要什么?」她大声问,好让客人确定柜台在哪里。
一听到声音,任育凯马上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去,前行,直到手杖敲到柜台,他再往前一步才停下,又摸一下柜台边缘以确定自己和柜台之间的距离,然后拉下包住下半张脸的围巾。
「昨天的便当和甜点,我想谢谢妳。还有……」他掏出皮夹。
「不用了,」问晴按住他的手,旋即又闪电般缩回去,好像他的手有电流会电死人似的。「如果你真想谢我,请我吃饭。」
任育凯怔了怔。「请妳吃饭?」
「对啊!我请你吃饭,你回请我吃饭,这是很正常的事不是吗?」
任育凯静默了会儿,忽地笑了。「我想,妳已经决定要到哪里吃了吧!」
「当然。」问晴笑吟吟地说。「我们先到『比良乃』买三人份的人形町寿司便当,再到汤岛天神社去赏梅,虽然你看不见,但香味你一定能够闻到。还有,听听其他赏梅游客的说话口气和内容,你也可以猜想说话的人大概是什么样子的,久了以后,我保证,不需要直接看见人家的表情,你也大致能从人家的说话语气里察觉到对方的想法。」
任育凯慢吞吞地收回皮夹。「好,我请妳吃饭,还有赏梅。」
果然没错,她并不是要钓凯子——要钓也不需要钓他这种瞎子,她只是好意想带他到外面走走,并教他如何利用其他感官来代替眼睛。
「如果梅花的香味和妳身上的香味一样恰人,我想我会很喜欢的。」
「咦?你喜欢吗?」
突然,香味变浓郁了,任育凯下意识往前摸了一把。「嗯?这是……」
「香包,我做的。」问晴很高兴地任由他拿走香包去闻嗅。「你喜欢的话,我可以帮你调配适合你的香味。」
「那就不必了,男人身上有香味实在很奇怪,我连古龙水也不习惯,不过……」任育凯仔细闻嗅。「这是调配出来的?」
「对,这是家传,所以别问我是什么调配出来的,我不能告诉你。」
「就算妳说了我也不懂。」任育凯喃喃道,把香包递回去。「我叫任育凯。」
「耶?」刚拿回香包的问晴呆了呆。「你是中国人?我以为……」
任育凯又笑了。「以为我是洋人和日本人的混血儿?抱歉,妳猜错了,我是台湾人,不过我老爸有洋人血统,他才漂亮呢!儿子都娶老婆了,走在路上还是有一大堆女人对他流口水,害我妈咪恨不得把他用狗链子锁起来。」
「啊!你结婚了?那你太太……」
「又错了,」任育凯叹气。「是我大哥结婚了。」
「哦,抱歉。」问晴有点尴尬。「呃,我叫叶问晴,也是台湾人。」
这下子换任育凯惊讶地咦了一声,马上改用中文问:「妳也是台湾人?」
「对,我的亲生父母都是台湾人。」叶问晴也换成中文回答他,有点生涩,而且发音也不是很正确。
「……亲生?」
「我……」问晴迟疑一下。「算是被领养的吧!」
「……算是?」
问晴的表情有些奇怪,不过任育凯看不见。「总之,我后天轮休,那天你方便吗?」她又改回日文。
任育凯立刻意识到自己问到不该问的地方。「当然方便,事实上,我每天都很方便,除了学日文点字以外,我根本没事可做,妳知道,就像那种早该打包丢弃的垃圾一样,除了占位置,我也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用处。」
他说得自嘲意味十足,问晴却没有安慰他,反倒笑了。
「跟那时候的我一样,当时我也认为自己只是一个无用的废物,但是……」垂眸望住手上的香包,她悄然落入回忆中。「我听到了那首曲子,突然问,世界又不一样了,一个月后,我作了一个重大的决定,于是,我从谷底爬到山巅,虽然看不见,但我确信自己还有许多可以做的事,所以……」 第三章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有三之后多半会变成漫漫无尽期。
问晴正在贯彻实行这种老词的精髓,自从去汤岛天神社赏过梅之后,她就不时带各式各样的标准日式餐点去给任育凯,让他领略一下真正的日式餐食到底是什么滋味,再叫他回请她,借机带他到各处去走走逛逛,想尽办法要把他带回人群之中,希望他能尽快习惯盲目处在人群中的感觉。
由于她是过来人,所以不需要任育凯说出口,她就能理解他害怕的是什么,也很明白他想要的是什么,总是在最适当的时机里不落痕迹地帮助他或开解他,就算他很没种的退缩回乌龟壳里,她也不会勉强他。
「没关系,下次再试试看好了,这种事不可能一次就成功的,像我就尝试了十几次才成功呢!」
或者他试着要自己走陌生的路,不小心踢到什么或撞到什么,正当他又懊恼又自卑的时候,她却很不客气的大笑起来。
「不错、不错,你只撞歪了鼻子,我第一次撞到东西的时候,因为觉得自己太丢脸了,所以额头刮破了还不知道,回家后才知道自己半张脸都是血。所以啊!以后我再撞到什么,一定会先摸摸看自己有没有受伤,这才是重点。」
她明明是在笑他,他却不在意,只想到她伤成那样一定很痛。
「真的?满脸都是血?」
「不对,半张脸,来,摸摸看,我额头这边还有一道疤呢!」
「啊,好长!」
「对啊,足足缝了二十几针呢!」
不过起码有一半的时间,她会让他扶着肘弯,引导他悠然地闲逛在街道上,慢慢的,他发现她不再那么容易颤抖,只有在两人肌肤刚接触到的那一瞬间她会抖一下而已。
「猜猜这是什么味道?」
「……食物?」
「中式、日式或西式?」
「唔……这是黑胡椒的味道,所以,西餐馆?」
「答对了!再来呢?呃,这回要用听的。」
「……唱片行?」
「正确答案!然后?」
「……皮革的味道,皮鞋店或皮饰行?」
「很好,接下来……」
「我饿了,我要吃串烧。」
「哈哈哈,没错、没错,这是秋吉串烧,我们进去吃吧!」
不知道为什么,任育凯特别喜欢听她的声音,尤其是笑声,每次听到她大笑,他的腰际就会发麻;他也喜欢触摸她,因为她的肌肤细致又柔软,触感很好,摸久了还会上瘾。
起初,他渴望能看看她的模样,但后来,他已经不在意她的外表究竟是圆或扁,她的善良、风趣、耐心、细心、体贴与体谅业已使她成为他心目中最美好的女陔子。
然后,她带领他「挤」入人群中。
「自由之丘是东京近郊的高级住宅区,也是东横在线人气最旺的百货大本营,几条主要街道一到了周末假日——譬如今天——就会被人潮淹没,要到这种地方的重点是,时间一定要充份,千万不能急,只能悠闲的逛……」
有个莽撞的人撞了任育凯一下,问晴立刻停下脚步让他站稳了,再继续前行。
「这有,在这种地方走路,就算是明眼人也会被撞来撞去,你不用在意这点,只要小心站稳自己的脚步就行了。」
扶着她的肘弯,任育凯徐步漫行,失去视力之后,头一次觉得处身在人群中并不会使他感到畏惧或惶恐。
「随时随地善用你的耳朵和鼻子,你说害怕四周都是人却搞不清楚状况,其实这并不难克服,只要试着去适应就好了。听,吵架声,一男一女,声音又很年轻,不用猜,肯定是情侣吵架……」最后一句她是压低了声音说的。
「再听,三个女人在讨论价钱,八成是一起出来扫货的邻居或朋友,还有那种非日本语言,九成是观光客……啊,好香的和果子,要不要进去喝杯茶休息一下?虽然里面都是欧巴桑,不过反正你看不见……」
任育凯失笑。
好可爱的女孩子,是的,再没有比她更可爱的女孩子了! 「小凯喜欢她。」
「二哥喜欢她。」
「对,二哥喜欢她。」
吟倩两眼往旁边瞪。「你们怎么知道?」这两个小鬼会知道什么是喜欢?
咬一口从银座虎屋买来的抹茶羊羹,「二哥老是偷摸人家,」任育杰口齿不清地说。「还摸人家的小屁屁。」
咬一颗从高木屋老店买来的烧烤糯米丸子,「还有,只要那个姊姊笑出声来,二哥就会跑出来那种怪怪的表情。」任玛瑙同样口齿不清地说。
「什么怪怪的表情?」
「爸爸想和妈咪嘿咻的表情。」
「还有大哥想拉大嫂回房睡觉的表情。」
客厅里,正在看书的任沐霈哭笑不得地抬眸看过来,晓晨脸红红地抱着儿子躲进厨房里去,吟倩放声大笑,就在这时,任琉璃回来了。
「章鱼烧、章鱼烧,我在御徒町买来的烧鱼烧,谁要……」话还没说完,手上的袋子已经被两个小鬼抢走了,她失笑。「妈咪,妳是不是饿了他们三天三夜没给他们吃饭?」
「不,是一个月。」吟倩脸笑肉不笑地咧着嘴。「什么时候开始上课?」
「下星期。」任琉璃扔下包包走向禁区——禁止玩乐的地区。「翡翠呢?」
「上幼儿园。」
「大哥?」
「到医大去了,他要继续进修眼科。」
「他的日语可以了吗?」
「跟妳一样。」
「哦!」顺手拿了一块羊羹丢进嘴里,任琉璃望向监视器屏幕。「她又来了啊!唔……我还是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是吗?」吟倩看回屏幕.「妳觉得她怎么样?」
「凭良心说,跟二哥站在一起,他们一点也不搭,二哥太漂亮,那女孩子太平凡,不过我喜欢她,她的笑容总是会带给我一种很温暖舒适的感觉。」
「我也喜欢她,还有……」吟倩笑吟吟地说.「妳二哥也喜欢她。」
「早看出来啦!」任琉璃拿吟倩的杯子喝了一口抹茶,又皱着风萤放回原位。「只要她一出现,二哥整个人就发出万丈光芒来,害我眼睛都差点睁不开。」
「那他自己知道吗?」
「不知道吧!我想,」任琉璃仔细端详屏幕里的人。「过去他交女朋友都嘛要过半年之后才能确定自己喜不喜欢对方——我是说那种男女之间的喜欢,这一回才两个月而已……嗯,就算他真的很喜欢,恐怕一时还不会想到那边去。」
「那么……」吟倩又挤眉又弄眼的。「妳认为我们需不需要帮他们一把?」
「倩倩,妳别多事!」任沐霈马上发出紧急警告,怕老婆太无聊去捉弄儿子。
以前是没问题,但现在的任育凯可不是随便可以捉弄的,大家都知道,只有她偶尔会忘记。
任琉璃哈哈大笑。「现在还不需要啦!」
「那什么时候才需要?」
「我不是男人,请不要问我那种事,那种事要问老爸,OK?」任琉璃一把推给老爸,让老爸去应付他自己的老婆。
「老公?」
任沐霈无奈地摇摇头。「现在不是妳要担心这种事的时候,妳要担心的是哈利的问题。」
「哈利怎么了?」干嘛扯上闲杂人等?
「他几乎天天打电话来问JR兄妹什么时候要进录音室录CD,我跟他说小凯还没准备好,他就开始呜呜咽咽的对我哭诉,说有多少多少人在催他,又有多少多少人在恐吓他,说JR兄妹再不出CD,他会被扔进大西洋里头去……」
还没听完,吟倩和任琉璃母女俩便抱头狂笑起来。
「好……好夸张……」
「哈利……哈利越来越好玩了……」
「好玩?」任沐霈面无表情地瞥妻子一眼。「以后哈利的电话都由妳来负责,我想再过不久就会换德斯打电话来向妳问好了。」
「德斯?」吟倩噎了一声,笑容僵住。「没……没有这么严重吧?」
「没有?」任沐霈叹气。「以前JR兄妹年年开巡回演唱会,起码出两张CD,还有电视节目、KTV、签名会、颁奖典礼,数不清的活动,现在呢?两年只出一张CD、一张海报,其他什么也没有,哈利还警告我说绝不能告诉他JR兄妹要退出歌坛了,不然他一定会马上飙过来死给我们看!」
吟倩和任琉璃相对一眼,还是很想笑,但已不敢明目张胆的笑出来了。
「那……真的是小凯还没准备好不是吗?」
「是没错,但我也能想象得出哈利被唱片公司各方面催促得有多为难,唱片公司那边还主动提高价码,哈利一定也被逼得快发疯了。」
吟倩耸耸肩。「我们又不缺钱。」
「不是那个问题……」
「好好好,下次哈利再打电话来,我来接,行了吧?」吟倩不在意地挥挥手。「他哭给我听,我也要哭给他听!」
「妈咪要哭什么给哈利听?」任琉璃好奇地问。
「哭说我老公都不跟我嘿咻了!」
「哪里没有,几乎每天晚上我都……」冲口而出的反驳至少溜出来一半以上,任沐霈才尴尬地打住,在妻子与三个儿女的爆笑声中躲进书本后。「随便妳!」
老婆的脸皮一年比一年厚,他甘拜下风,才不跟她比! 四月一日,艺大新生注册,六日健康检查,十二日开学典礼,十三日正式开始上课,问晴在便利商店的临时打工也早就说好在十日结束,这一天,她特地到他家来告诉任育凯这件事。
「进来坐坐?」
「好啊!」她跟在他后面进入,顺手关上门,左右张望一下。「你有请人整理庭院吗?」
「没有啊!」
「你自己整理?」
「那更没有,我连屋里都没整理,怎么可能整理庭院。」
「可是你家庭院很干净整齐啊!」
「是吗?」
进到屋里,问晴更是困惑。「你说没整理过屋里?」
「一次也没有。」
「也没有佣人?」
「没有。」
「可是你家……真的很整洁,好像天天都有人在清扫啊!」
「……是吗?不过……」他走向厨房,没有带手杖,在家里他都是依靠手的触摸,当然也不用戴墨镜。「我这里有老鼠。」
「那也不奇怪。」
「可是我这里的老鼠很大……超大,每次我刚买回来泡面,隔两天就被吃光了,连包装袋都不剩,更有趣的是,我这里的老鼠特别偏爱泡面,其他像是便当或面包之类的,牠们都不会动喔!」
这种话谁会信!
可是听他说得一副煞有其事的样子,问晴不禁狐疑起来。「你在说笑是吧?」
任育凯笑笑,径自打开橱柜取红茶包,再摸来两个瓷杯放入红茶包,端到热水瓶出口下,一、二、三、四……OK,换另一杯,一、二、三、四……」
「很熟练嘛!不过我建议你可以用听的,那样比较准。」
「妳怎么知道我在数数?」
「你数出声来了。」问晴笑道。
「哦!」任育凯有点尴尬。
「我来端。」
也许是因为任育凯的情况,任育伦为他找的这栋房子并不大,是那种很适合小夫妻带一个儿女的住处,只要沿着墙壁走,想要走错都很难。
「这屋子不但整洁,而且布置得好温馨,」来到客厅后,问晴忍不住又说了。「谁帮你布置的?」
任育凯耸耸肩,摸到单人沙发坐下,「我也不知道,原来的家具都被我砸光了,现在这些都是我以前的大学同学替我找人来重新布置的。」问晴引导他的手摸一下放在他前面桌上的红茶。「谢谢。」
「不客气。呃,我是来告诉你,便利商店的班我上到今天为止,十三日艺大就要开始上课了.」
心腔子突然颤抖了一下,「妳不会再来找我了吗?」任育凯不由得急切地冲口而出。
「当然会,直到你学会如何单独出远门之前,我会一直来找你,除非……」问晴顿了一下。「你不希望我再来了。」
「谁说的!」任育凯忙道。「有妳的帮忙,我已经不再害怕出门了,妳可不能帮我帮到一半啊!」
「不会的,不过……」问晴略一思索。「之前因为我是上早班的,所以下午两点下班之后就可以带你出去,可是现在我还不知道我的课排得怎么样,要到十三日选完课之后才知道……」
「妳不用担心时间的问题,我说过我的时间多的是,由我来配合妳就行了。」
「好,那明天下午我没事,你想到哪里去吗?」
任育凯早就想好了。
「这里不是有四月花见吗?譬如上野、北之丸、井之头公园那里……」
「好极了,你会想『看』樱花,有进步。」问晴很高兴地说。「既然如此,我就带你去『看看』真正的花见会,不要去上野公园那种地方跟人家挤来挤去,一点气氛都没有。」
「真正的花见会?」
「对,明天早上我要去参加一场花见会表演,你可以跟我一起去,不过要穿纹付挂,你有吗?」
「纹付挂?」任育凯茫然地覆述了一次。「那是什么东西?」
问晴失笑。「好吧!我帮你借一件好了,不过你的身材跟洋人一样高,可能不太容易借得到合适的。」
任育凯耸耸肩。「那待会儿妳带我去买一件不就行了。」
「很贵喔!」
「我多的是钱。」
问晴又环顾四周一圈,点头。「看得出来,你家应该相当富有。」
「不,是我很富有,我从两岁就开始赚钱了。」虽然只是上台作配角陪衬哼两声,但还是有报酬,而且非常受人欢迎呢!
「真的?」问晴惊讶地上下打量他。「赚什么钱?」
任育凯咧嘴一笑。「幼儿用品广告。」这也没错,当时他又白又胖又可爱,找他拍广告的人还得排队呢!
「原来你是广告模特儿。」问晴喃喃道。「你的确有这个本钱。」
「不对,我只拍到六岁,」任育凯笑吟吟地说。「我要上小学,后来就没有再拍过广告了。」有拍也是拍海报和MTV,兼职上台表演。
四年也拍不了多少广告吧!
不过问晴并没有再深问下去,「那我们现在就去买纹付挂吧!」她起身。「啊!对了,既然你明天要和我一起去,我想最好先告诉你一下比较好。」
任育凯也跟着起身。「告诉我什么?」
「我还有另外一个名字。」
「呃?」
「三乡晴子,这才是我在户籍上的名字,虽然我的血是台湾人的血,但在户籍上,我是个纯正的日本人。」
「为什么?」
「……因为我是个被抱错的孩子。」 「我回来了。」
「二小姐,您回来了。」
三乡晴子对管家露出亲切的微笑。「父亲、母亲呢?」
管家依然恭谨地躬着身。「老爷参加讲座,夫人在授课。」
「哦!那我回房去了。」
「二小姐。」
晴子转身要回房,却又被管家喊住。
「什么事?」
「老爷要我转告您,如果二小姐您仍不肯改变主意,以后的学费您都要自己负责。」
笑容微敛,旋即又展开,「我知道了,谢谢。」语毕,晴子便循着庭院小道绕过前宅回到后宅的房间,途中,她没有碰上任何人,包括艺大艺术系三年级的姊姊三乡幸子,以及艺术系研究院的大哥三乡隆盛。
进了房,她并没有立刻开灯,在黑暗中脱衣服、在黑暗中洗澡、在黑暗中换好衣服后,她才打开电灯,坐在书桌前沉思。
一辈子,问晴都忘不了那四年黑暗无光的晦涩日子,因此在复明之后,对于那些与她有同样惨痛经历的人,她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要尽心尽力为对方付出。
她很了解,他们需要的不是同情也不是怜悯,而是真诚的关心与实质的帮助,虽然那四年当中她什么也没得到,却也因此让她更了解盲人害怕的是什么,需要的又是什么。
可是由于尚在就学,三年来她也只够时间帮助两个人,其中一个已经复明,另一个跟任育凯一样永远无法复明,但已能行动自如,唯一的麻烦是,他缠着她不放,非常坚持要娶她。
她知道他是瞎了眼才会想要娶她,如果眼不瞎,山上圭一本是个相当出色的年轻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看上她这么平凡的女孩子。
但是他瞎了,原来的女友离他而去,她帮了他一年多,直到他能独立行动时,他便开口向她求婚,坚持非她不娶,而由于双方家世相当,她的父母也很赞同这桩婚事,不断逼迫她应允婚事,无论她如何解释都没用。
不过,她也根坚持自己绝不会和山上圭一结婚,因为他只是自以为爱她——就像当初她自以为爱上成神老师一样。
这桩婚姻到头来只会是一场悲剧……
她突然回过神来,有人在敲门,从敲门的方式来判断,应该是大姊。
「请进。」
果然是三乡幸子,身上还穿着画衣,满身的油彩,看上去却依然如此高雅美丽,如同母亲三乡广美一样端庄优雅,至于大哥三乡隆盛和父亲三乡凉和也都称得上是美男子,唯有她,既不像父亲也不像母亲,只是一个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女孩子。
因为她根本不是三乡家的人。
「回来啦?」幸子施施然走进来,随便张望一眼即倚在门边双臂抱胸望住她。「还没改变主意?」
晴子为难地叹了口气。「为什么我不能念现代作曲呢?」
「因为三乡家是传统世家,依循的是传统规矩,重视的是传统艺术,现代作曲偏离传统艺术,自然不可以。而且若非圭一坚持要由妳自己决定要不要和他结婚,父亲早就硬逼妳嫁到山上家去了,妳应该知道,按照传统规矩,父亲是有这个权利的。」
晴子咬住下唇不语。
幸子摇摇头。「我实在不懂,除了瞎眼之外,圭一的条件好到不能再好,妳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晴子还是不吭声。
「想想,只要和他结婚,他不会干涉妳念什么,妳也不必担心学费。要知道,让妳自己负责学费只是第一步,若是妳仍不肯屈服,父亲一定还会有第二步,到时候妳……」
「大不了我搬出去,」晴子脱口道。「反正我本来就不是三乡家的人。」
幸子脸色倏沉。「妳说的这是什么话,就算妳不是三乡家的人,但父亲母亲卒辛苦苦养妳这么大,难道妳不应该有所回报吗?再老实告诉妳,如果不是妳那支鼻子还有点用,在发现妳不是三乡家的人那一年,父亲早就把妳送进孤儿院去了。总之……」
她的眼神里写满了胁迫。「妳必须用妳这支鼻子来回报父亲母亲的养育之恩,圭一要的是妳的人,而他的父母要的是妳的鼻子,除了和圭一结婚,妳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出路。早晚都要答惪,还是趁早松口吧!」
话落,她哼了哼,随即转身出去,留下晴子低眸苦笑。
大姊说得没错,圭一是平凡的她所能有的最好对象,除了失明之外,圭一家世好,人品也好,个性随和,实在挑不出什么毛病来,问题是……
她不爱他呀!
虽然她平凡,虽然她没有资格挑对象,但她还是想和一个相爱的男人结婚,这样真的太贪心了吗?
平凡的人真的没有品尝恋爱的权利吗? 第四章
任育凯还没有察觉到自己的感情,情敌就先跑出来耀武扬威,一股熊熊的怒火烧得他莫名其妙,最后又来一记焦雷终于使他顿悟。
原来他是在吃醋。
这天一大早,问晴便来帮他穿纹付挂,原来是日本男人的传统和服,还穿裙子呢!任育凯庆幸自己看不见,他实在无法想象一张洋味混血儿的脸穿上这种衣服会有多么怪异。
「妳的脚受伤了吗?」
问晴正领着他去坐出租车,任育凯突然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
「妳走路不太一样。」
「因为我穿振袖,也就是日本和服。」
任育凯恍然大悟。「妳是说妳现在走路内八字?」
问晴失笑。「对。」
「难以想象。」
「你连我的样子都不是很清楚,如何想象?」
「说的也是。」
然后他们坐上出租车,一个多钟头后才到达目的地,任育凯没有问他们到了哪里,他正忙着用自己的触觉、听觉、嗅觉来感受一股不一样的气氛。
「那是什么音乐?」
「有人在表演雅乐。」
「什么东东?」
「日本的古典音乐。」一进入场地,问晴说话的声音就很明显的降低了。「接下来还有茶道、花道、书道、能乐等表演,不过你放心,虽然是这种注重传统的场合,但因为都是年轻人,所以你也不需要太拘束。」
抬手拈下飘到脸上来的花辨凑近鼻端闻了一下,「樱花。」任育凯低喃,再转头朝四周猛吸几口。「那又是什么香味?」
「沉香,也就是我要表演的项目。」说着,问晴带领他到一株樱树下,坐上铺好的方巾。「哪,12点方向是寿司,2点方向是干果子和最中,梅子酒在10点方向,毛巾在你左手边……」她一边说一边拿他的手去碰触,以确认距离与方向。
「好,谢谢。妳到底要表演什么?」
问晴优雅地拂裙跪坐在他侧边。「香道,三乡家是香道世家,待会儿我要表演『伏笼熏香』,还要弹奏古筝。」
香道?
不懂,但是……
「古筝?我也学过。」任育凯兴匆匆地说。
「真的?你学多久了?」问晴讶异地问,看他的模样实在不像是会去碰古筝的人。
「十天。」
「……哦!」若是在其他地方,问晴一定会哈哈大笑,但在这里,她只能抿唇窃笑。「那个,等会儿我会介绍个朋友给你认识,他的眼睛也看不见,我想你们应该司以成为好朋友。」
「朋友?」不知道为什么,任育凯心中蓦然进出一个突儿。「女的?」
「男的。你几岁了?」
男的?
「二十四。」突儿开始像病毒一样急速增值。「妳不会是要告诉我,他也是妳帮助过的人之一?」
「你怎么知道?」问晴惊讶地反问。「在你之前我只帮过两个人,一个后来跟我一样移植眼角膜痊愈了,另一个就是山上,他跟你同年,你是第三个,也是最困难的一个。」
任育凯突然感到非常不是滋味。「为什么说我是最困难的一个?」原来他不是第一个,更不是唯一一个得到她帮助的人,而且还是被她评定为最后一名的劣级生。
「因为你最缺乏自信,也最逃避人群。」
任育凯可以感觉得到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似的越来越不舒服。
「他就不缺乏自信?」
「缺啊!可是他一开始就很积极的想找回自信,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做。不像你,你到现在还有一半的心在抗拒走回人群中,更别提找回自信这么困难的事,你根本就把自己彻底否决了……」
问晴的话说得很直,也有点伤人,但隐约可以感觉得到她在试图点醒他。
「这也许是因为尚未失明之前的你比一般人更活跃,以至于现在的你无法接受失去视力之后还能够维持以前的活跃。其实你应该要了解,人只要肯努力,没有做不到的事。」
任育凯沉默了好半晌。
「他比我出色?」
「凭良心说,不,他不比你出色。」问晴回答得毫不犹豫。「论外表,他俊秀,你漂亮得令人舍不得移开眼;他很有气质,你像太阳一样散发出炽热的光芒,他中等身材体格稍嫌瘦了一点,你高挑挺拔体格劲实;说个性,他亲切随和,你活泼幽默,不,他绝对不比你出色,但就自信这一点,你却输他很多。」
是吗?
哼哼,不过就是自信而已嘛!有什么了不起,看他随手抓一大把给她看!
「妳喜欢他?」
「当然喜欢啊!他是个很好的朋友嘛!」
最好只是朋友。
「那他……」
「啊!他来了,你等一下,我带他过来。」
带他过来?她也要让他扶着她的手吗?
任育凯两眼徐徐瞇了起来。
片刻后,他感觉到问晴带着另一个人过来,并让那个人坐在他的右手边,然后他听到她在为那个人说明食物饮料各别放在哪个方向,想到她也会拿那个人的手去碰触食物,他就很不爽。
最后,问晴终于为那个人「服务」完毕,并绕到他左手边来坐下,他心里不禁很幼稚地小小高兴了一下。
他比较接近问晴。
不过,仇敌「见」面份外眼红,就算眼睛看不见,红一下绝对没有问题,此刻的任育凯全身所有的感官细胞——除了眼睛——马力全开,专心一意去意识对方的存在,立刻,他接收到第一项数据。
「老公。」
「嗯?」
「你儿子脑袋秀逗了!」
「嗄?」
「他……在弹琵琶!」
「……琵琶?!」
霎时间,从厨房、书房、浴室、客厅,所有人全跑过来了。
「劲爆!二哥真的在弹琵琶!」他终于肯碰乐器了,不过,为什么是琵琶?
「他不是看不见吗?谁教他的?」任育伦喃喃道。
「大概是那个女孩子吧!」晓晨猜测道。
「可是……他干嘛学琵琶?」
「因为二哥要和人家决斗!」
眨个眼,所有的视线又动作一致地改变方向集中到那个捧着一颗大苹果喀嚓喀嚓咬的小鬼身上。
「决斗?」西洋剑还是左轮枪?
「那天啊!就是二哥和那个姊姊穿好奇怪的衣服出门的那一次……」
「那次啊!我们也跟去了,可是……」任琉璃打岔进来。「因为那边是私人产业,我们不能进去,只好等在外面……」
「我进去了。」
「咦?」任琉璃惊讶地瞪住任玛瑙。「妳进去了?从哪里进去的?」
「大门。」
「耶?」
任玛瑙咧嘴笑得好得意。「我跟在大人后面进去。」
任琉璃顿时傻眼。「Shit!难怪好一阵子都没见到妳!」
「里面有好多寿司跟和果子可以吃喔!然后我看见二哥和另外一个眼睛看不见的大哥哥坐在一起,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可是二哥好像很不开心,那位大哥哥也好像不太高兴,后来那位大哥哥上台表演琵琶,二哥去练习古筝,还一边嘀咕一边练习……」
「他嘀咕什么?」
「二哥嘀咕说:平平都是笨蛋瞎子,我就不信你可以我就不可以,你学十六年又怎样?我学十天就够了……」
才说到一半,已经有人在闷笑了。
「二哥还说:是她说的,我外表比你出色,再过一阵子,我会让她说我各方面都比你厉害,到时候你就自己滚一边去哀怨吧,山上的乌龟!」
爆笑如雷,大家东倒西歪。
「二哥……好可爱喔!」
「没……没错,平平都是笨……笨蛋瞎子,没理由那小子拚不过人家!」
「什么是山……山上的乌龟?」
「那小子……」任沐霈也在笑。「终于振作起来了!」
一听到这话,顾不得再笑,吟倩忙扯住老公紧张兮兮地问:「你是说小凯振作起来了?」
任沐霈颔首。「若是按照我的个性,他现在才刚从谷底爬起来,应该要再过一阵子才会发现自己的感情,然后开始怀疑自己有没有资格追求对方,最后因为没有自信而否决了自己,那时候就需要我们的帮忙了。没想到……」
他又笑了一下。「他尚未察觉到自己的感情就先面临强敌威胁,而且对方也跟他一样眼睛看不见,这种突发状况实在没有时间让他一步一步慢慢进展,于是他就省略了中间步骤,直接跳到反击,这有九成九是妳的个性在他身上作祟——是我就不会,然后,妳那死不认输的拗性子开始在他身上发扬光大,瞎子对瞎子,他就不信赢不了另一个瞎子!」
「酷!」任琉璃对着屏幕比大拇指。「二哥,我支持你!」
「那么,」任育伦也很兴奋。「他可以慢慢找回他的自信了?」那个笨蛋弟弟,他终于可以站起来了吗?
「不,在他自愿上台弹古筝的那一刻,他已经找回过去的自信了。」
「哦,耶!」
大家不禁齐声欢呼,连小鬼也跟着乱叫乱跳凑热闹。
「这实在是一种机缘巧合,若不是那种场合、不是那种对手、不是那种心情,只要差一样,就没有办法一口气把小凯推越重重阻碍登上谷顶,能碰上那个女孩子是他的运气。」
「所以我说我喜欢那女孩子嘛!」任琉璃得意地说。
「我喜欢那个姊姊身上的香味。」任玛瑙附和道。
香味?
一丝灵光忽地闪过脑海,任琉璃好像想到什么了,却又没有确实抓住任何东西,正想问个清楚,眼一转却见大家忙着兴高采烈,只有吟倩一人垂头丧气,好像刚被抢走玩具的小鬼头。
「妈咪,妳怎么了?」
吟倩哀怨地抽抽鼻子。「也就是说,小凯不需要我们『帮』他了?」换句话说,没得玩了?
任沐霈啼笑皆非。「倩倩,他是妳儿子耶!」
吟倩想了想。「说的也是,回台湾一样可以玩,」自己的儿子会跟在身边,随时都可以玩。「好,回台湾再跟他玩捉迷藏好了。」
怎么一句话就可以把他的意思弄拧成这样?
任沐霈呆住,愣在一群爆笑的人中间。
「话说回来,小凯到底想通了没有?」 没有,想了好几天没什么结果,琵琶倒是练得颇有进展,于是任育凯又请问晴借一些琵琶乐曲来给他听。
两天后——
任育凯抱着琵琶在苦练指法,三撩,七撩,又点又挑……电话铃蓦响,他以为又是老妈打来问候儿子金安,随手接起来就吐槽过去。
「不回去就是不回去,跟哈利说起码要再过一年……不,两年,两年后再来问我,到时候我会认真考虑一下要不要回去录CD!」
「……对不起,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咦?无法format的声音?
任育凯惊讶地「看」了一下电话,再放回耳边。
「山上的……呃,不,山上圭一?」
「是我,你是任性的……呃,不,任育伦?」
任性的……什么?
任育凯再一次拿下电话来「瞪」一眼,再放回原位。
「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
「我问晴子的。」
晴子?
哼!叫得那么亲热干嘛?好,下回见面,他也要叫她问晴……不,叫晴晴,跟老爸叫妈咪倩倩一样,这可比那家伙叫晴子更亲热了吧!
「找我什么事?」
「听说你在学琵琶,为什么?」
因为他要在各方面都比那家伙更行!
「不为什么,就是想学。」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晴子来向我借琵琶乐曲的CD。」
呿,早知道她是向那家伙借,他干脆自己去买算了!
「不用了,我自己去买。」
「我已经拿给晴子了。」
「……半个月后还你……谢谢。」
最后那两个字是含在嘴里咕哝的,遥远的电话那头都听得出他有多不情愿。
「你喜欢晴子?」
「……呃?」喜欢……她?
「如果是的话,请你及时打住,因为我已经向她求过婚,她的父母也同意我们的婚事,请你不要作令人厌恶的第三者。好,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电话挂断了。
但任育凯依然一手抱琵琶半遮面,一手举着嘟嘟鬼叫的话筒,动也不动地呆坐整整一个钟头后,他才眨了一下眼。
Shit!原来他喜欢上她了! 「妳答应那家伙的求婚了?」
大门一打开,连对方是谁都没问,任育凯便单刀直入地发出问题。
「……什么?」
「那只山上的乌龟,妳答应他的求婚了?」
静了好一会儿,问晴方始听懂他在说什么,旋即爆笑出来。
「山……山上的……乌龟?」
「对,就是他,妳答应那家伙的求婚了?」任育凯不耐烦地又问了一次,同时侧身让问晴进门,清新的香味自他前方飘过。
不用问,只要闻到这股香味就知道是她了。
直至进到屋里,问晴的爆笑才告一段落。
「到底答应了没有?」第三次问,他的忍耐力即将达到崩溃的极限。
「没有,我没有答应他的求婚。」
「为什么?」
「因为我不爱他,他也不是真的爱我。」任育凯很明显的松了一大口气,问晴纳闷地端详他。「是圭一告诉你的?」
圭一?
「妳为什么直呼他的名字?」
他的脸色又黑了一半,语气带着浓烈的责备意味,问晴被质责得很疑惑,满头雾水。
「他是我的朋友啊!」
「那我呢?我不是妳的朋友吗?为什么妳总是连名带姓的叫我?」
「我……」
「不公平,以后妳也要直呼我的名字……不,叫我凯就好了。」就像妈咪叫老爸霈,大嫂叫大哥伦。
「嗄?」问晴越听越搞不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对,妳就叫我凯,我呢!叫妳晴晴。」任育凯以不容反驳的口吻决定了这件重大的议题结论,拍案定槌。
「可是……」
「妳不叫,以后我就餐餐吃泡面!」
目注他孩子气的别开脑袋,嘴还噘了起来,问晴不禁哭笑不得地凝视他好半晌,然后,眼中的疑惑逐渐消失,浮上一抹颖悟。
「你……喜欢我?」
「没错。」任育凯有点意外,原以为以她的个性应该不会认为他会喜欢上她,没想到她竟然知道。
问晴苦笑,摇头叹气,然后扶着他的手到沙发上落坐,沉思了一会儿。
「现在我要告诉你一些关于我私人的事,就是为什么我明明是台湾人,户籍上却是日本人的原因……」
任育凯一怔,突然伸手去摸到她的柔荑来握住,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么做,只是自然而然就这么做了,而问晴的视线则定定地驻留在他包住她的手片刻,并没有抽回她的手。
「我的亲生父母都是台湾籍的留日学生,在日本相爱结婚,他们和我的养父母三乡爸妈并不相识,只是很凑巧两对夫妻都在同一时刻出远门,在同一个地点因山崩而被困住,在同一个地点因惊吓而导致早产,也同样平安生下女儿,待路通之后,两辆救护车分别载走两位母亲和两个婴儿,一个星期后同时出院,本来也没什么.只是一趁串的巧合而已,但是……」
她停了一会儿。
「在我十一岁那年,由于在学校里发生意外被送到医院动手术,那时候才发现我的血型和养父母不同,其实这种情况虽然稀少,但也不能说完全没有,不过养父母马上起了疑心,因为……」
平庸的晴子五官长相和养父母以及哥哥姊姊,甚至和所有的亲戚都不同,所以三乡夫妇立刻要求医院鉴定血缘。
果然,晴子并不是他们的孩子。
于是三乡夫妇便请人去调查,结果查到当年那对台湾夫妻早已因车祸去世,而他们幸存的女儿叶问莲不知为何没有人来认领,只好送到孤儿院,不到半年又被人领养去,三乡夫妇并没有因此而死心,他们锲而不舍地继续往下追查,终于查到叶问莲被一对唱片制作人夫妻收养了去,并改名为……
「……永仓早夜子……」
「咦?」任育凯愣了一下。「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现今日本流行歌曲排行榜上当红的青春偶像,连续两张专辑都是当年销售第一的超人气女歌手……」苦笑爬上问晴的唇。「跟我差别好多,我完全比不上,但她才是养父母的亲生女儿,可惜她并不想认回亲生父母……」
又一次,问晴静默了片刻。
「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了解,当年我不但失去了光明,又得知自己其实是个孤儿,根本不是三乡家的孩子,如果不是我在闻香方面有特殊的表现,他们又怕人家说闲话,养父母原想把我送进孤儿院里,因为一看到我,他们就会想到永仓早夜子,那么出色的女孩子明明是他们的亲生孩子,却不肯回到他们身边……」
她叹息。「种种打击使我的人生跌入最谷底,若非教我点字的成神老师给予我百般的安慰和鼓励,我差点就自杀了,于是我自以为爱上了成神老师,还向他告白,成神老师也没有拒绝我,他只是告诉我,两年后如果我没有改变心意,届时再去找他。结果不到一年,我就看清自己到底闹了什么笑话……」
终于明白她要传达给他的究竟是什么。
「但我是……」任育凯想反驳。
「还有下文,请先听我说完好吗?」
「……请说。」
「谢谢。」问晴低喃。「在明白自己真正的心情之后,我去找成神老师,感谢他对我的敦诲与帮助,两个月后,我的眼睛恢复光明,课余时间,我也效法成神老师一样尽心尽力去帮助失明的人……」
她突然反手握住他的手。
「第一位是个才大我两岁的男孩子,他呢!也犯了跟我同样的毛病,所以我也学成神老师那样,要他在眼睛恢复光明时 日本人对传统文化珍惜有加,久而久之便升级为「道」,茶有茶道、花有花道、书法有书道,而香道则是由香文化随佛教东传而来产生的,追求的是闲寂、优雅,在一定的作法礼仪之下熏焚香木,在鉴赏各种不同的熏香之时,吟唱诗歌、书写文章或只是感受高尚优雅的神秘气氲。
习练香道,光是闻香就要练一年,第二年练香灰造型,第三年进入综合练习,经过四年才给「初传」证书,进级到师范「皆传」级需要15年,升到「奥传」一级则需要25至30年。
问晴从三岁开始闻香,在十四岁那一年就已得到「皆传」的资格,这是极为罕见的,她自己则归功于那四年只能靠听觉和嗅觉生活的磨练。
但相对的,由于她已晋升师范级,工作增多自然不在话下,要代替养母教导弟子,参加香会表演各种仪式,组香、竞香、十种香,在不妨碍学业的情况下,她也都会尽量参加。所以若是有工作的时候,管家总会提早在一个星期前通知她,以便她安排自己的时间,至于养父母,是很少跟她碰面的。
因此这天上午的课一结束她就赶回家了,因为晚上有「工作」需要提早准备。
然而这次她一回家就感到气氛有些不一样,有点紧张、有点战战兢兢的,看佣人的脸色,她猜想是有什么大人物来访,但这不关她的事,她只负责做好自己份内的工作即可,所以她按照习惯直接定向后宅。
「等等,她是谁,为什么没有穿佣人的制服?」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下意识里,问晴就想到是在说她,于是停下脚步转头看去……真希望她没有停下来。
世上就是有这么不公平的事,同样是十八岁,有人像她这么平凡,也有人像亭亭玉立于鱼池畔的那位少女那样美丽动人,难怪永仓早夜子会成为日本少男心目中最渴望一亲芳泽的青春偶像。
不过问晴也不是嫉妒,她并不是很在意自己的平凡,毕竟,这世上平凡的人占大多数,要是走在路上大家都是帅哥美女,偶像明星要让谁去作?
她只是有点怨叹,为什么要让平凡的她和那样美丽的女孩子扯上关系呢?
瞧见养父母对早夜子低声说了几句,早夜子便拉着好长的一声哦来到她身边,绕着她转了一圈,再轻蔑的哼了哼,问晴猜想早夜子一定不会说出什么好话来。
「这种丑八怪你们也能拿她当三乡家的女儿?」
「我们也一直很奇怪呀!」
早夜子又哼了哼。「是我早扔掉了,看了就讨厌!」
一听早夜子这么说,三乡凉和忙挥手示意问晴离开,免得早夜子看了碍眼,问晴也乐得赶紧逃开,但心中仍有所疑惑。
早夜子不但不肯认回亲生父母,甚至这六年来连一次也不愿意回三乡家来看看,现在她却回来了,是有什么特别含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