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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过了二旬,已经是来到山上的第二十天。  何唯茜闲适地坐在日式平房的回廊上,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愉悦。她膝上架着画板,手里拿着炭笔,画纸上却是一片空白。  因为眼前有更令她感兴趣的东西--康百翔。  喜欢热闹的他,在人群中总是能悠游自在,不需要苦心经营就能获得媒体的青睐,原以为这样的人是静不下来的,但是,她错了。  康百翔比她以为的更能适应这幽静的山林。  每天早上,他会利用晨光啃着她硬塞给他的剧本,刚开始他似乎不情不愿,后来却对剧情着了迷,也逐渐对自己所要扮演的人物产生认同感。  到了团练时间,他会比其他人更早出现在屋前的空地上,似乎急着想赶上其他人的脚步,练习的时候他从不偷懒。  但是,他有一个要命的缺点,那就是死不认输。  三天两头的,就要找武师父比画,然后毫无意外地被摔得灰头土脸。她已经劝过无数次,他却非得要不断地自取其辱。  你看,他又来了。  「喝啊--」康百翔像颗陀螺一样,绕着武师父满场跑。  武师父故意露出防守的破绽,引诱康百翔来攻,果然,他才出手就立刻被师父撂倒在地。  「痛死了--」康百翔揉着屁股哀哀叫。  何唯茜忍不住笑了出来。  此刻他身上穿着的白色功服,由庄师兄提供,截然不同于往常他所穿着的名牌服饰,但不知道为什么,穿在他身上很有味道,并不逊于顶尖设计师的作品。  她喜欢看他穿功服的样子,虽然他本人对这套服装很有意见。  算算时间,差不多也该吃中饭了,何唯茜瞄了空白的画纸一眼,决定到厨房帮忙去。  不好意思在这里白吃白住,她总是会上厨房去贡献一点心力。  过去二十天,她与掌厨的古师兄已经培养出绝佳的默契,两人通力合作,不必花太多时间就能准备好三十人份的膳食。  他们所用的食材大多来自竹林后方的菜园,种类虽然不多,但都是未经化学肥料、农药污染的有机蔬果。  准备妥当之后,何唯茜将热腾腾的食物端上桌,走出户外时,正好看见康百翔又被狠狠摔了一次。  「师父、各位师兄,请入内用膳。」  何唯茜话声才落,康百翔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屁股上还黏着草屑,居然还能抢在所有人之前冲进内堂。  这就是康百翔;从来不懂得客气,别对他谈尊师重道、长幼有序,因为在他确实做到之前你会先气死。  还好,大家都习惯了,也不以为忤。  所有人一一入座之后,现场只有进食的声音,因为武师父禁止大伙儿在用餐时谈话。  康百翔瞬间解决掉一碗公的饭,再添了满满一碗。  这也是教何唯茜惊讶的地方。她知道他少爷有多挑食,可是劳动过后,他居然连粗茶淡饭也吃得津津有味。  「武师父,你今天下午有事吗?」饭桶见底,大家都吃饱之后,康百翔才开口。  「没事。」  「那我可不可以再跟你过招?」  「你还不死心?」  「我觉得我已经掌握到一点关键了,我有预感今天下午就能打中你。」  「你的预感一向不准。」同样的话,他已经听了数十次。  「今天不一样,我已经知道你都是怎么摔人的。」被摔了那么多次,他已经被摔出心得了。  「那就试试看。」武师父忍着不笑。  康百翔这小子虽然无礼,但是对于打中他这件事却异常执着,这种遭遇失败却不气馁的态度,他很喜欢。  「太好了!那么,下午见。」说着,他转身往外走。  他得好好将这些日子以来学到的各种搏击术与对敌时的失败经验综合起来分析一下。  他一定要出奇制胜。  「师父,请不要见怪,他这人就是没礼貌。」  「那小子虽然无礼,但是很有趣。」武师父下了个注脚。「我会期待他今天下午的表现。」
「韬光堂」一如往常的平静,没有飞沙走石,也没有肃杀的气氛。  康百翔嫌弃地看着晴朗的天空。在这个决战时刻,至少也该刮阵风来助兴一下才是嘛。  「你准备好了吗?」武师父双手背在身后,一派优闲。  「好了。」  康百翔脚下站成三体式,也就是一般所谓的丁字步,不论前进或后退,这个步法都能方便他做灵活的移动。  他的手肘和膝盖则保持弯曲的姿态,动作含蓄,但容易变化,不易为人所制。  他的拳头置于心脏前方,手臂移动时擦肋而过,用意在保护自己的要害,不论上下或左右移动都很方便。  瞧他摆出的架势,就知道他不再是毫无章法的蛮攻,开始懂得运用脑子了。  武师父摆出应敌的姿势,双手不再负于身后。  康百翔引拳来攻,当拳头快要接触到对手的身体时,才使力发劲滑步出击,这正是北马奔腾拳--以食指突出凤眼拳的拳型,在接触到敌身时拳指才揽紧,瞬间发劲出击。  北马奔腾拳主攻睛、人中、藏海穴、期门穴、后脑脊筋、脚陉骨之内侧穴道、手臂麻筋穴、心脏等,腿法要如谭腿之弹踢,重弹崩劲,一踢即收。  武师父巧妙地将攻势一一化开,这套拳法是初学入门的招势,不必费劲就能拆解。  就在他使完第四十招「马步穿心捶」、四十一招「虚步刁掌式」、最终招「立身还原」后,这套拳就该结束了。  没想到,他突然杀出属于硬螳螂拳的「力劈拳」,也就是利用脚的踏入和腰的回转,使用拳的小指侧面打击敌人。  这套拳同属初级拳,没道理武师父挡不了,可是因为轻敌,没预料康百翔会如此运用,所以肩颈部中了一拳。  「啊哈!我成功了!我打中师父了!」康百翔兴奋地乱蹦乱跳,得意地满场飞奔。  「兔崽子,还不跪下来拜师。」为了维护尊严,武师父想笑又不能笑,只得严肃地训道。  「是!师父在上,请受弟子一拜!」完全不需逼迫,康百翔心甘情愿下跪,用力磕了一个响头。  这些日子以来,他早就打从心底佩服武师父。他很明白这拳打中完全是侥幸,一向最懂得擅用机会的他,当然要立刻拜师。  何唯茜坐在回廊上看着这一幕,不知道为什么,眼眶居然有点热热的。  她知道这阵子以来,他是多么地努力,严苛的训练经常使他筋骨酸痛,每晚都要靠着推拿才能使疼痛稍稍减缓。然后隔天,他又会咬牙切齿地硬撑起疲累的身体,投入另一场艰苦的训练。  难得的是,他从不叫一声苦,也不曾喊着要罢工。  现在,万事都已具备,他已经看完所有剧本,所学的拳法也足以应付拍片的需要。  他努力展现的成果,让她打从心底觉得骄傲。
夜凉如水。  就像过去十九个夜晚一样,女子披垂着如丝长发,坐在小小的斗室里,以她灵巧的双手滑过男子宽阔的肩背,在主要的筋脉穴道处时轻时重地揉压。  她静静等待着,等待他放松全身的肌肉、等待他逸出一声满足的长叹,然后逐渐沈入黑甜的梦境……  他睡着了。  她的唇畔挂着一抹连自己都没有觉察的微笑,那笑,很温柔,像在照拂一个备受眷宠的恋人。  拉开区隔两个空间的小纸门,她起身回到自己的卧铺,准备睡觉。  「何唯茜。」黑暗中,有一个低哑的声音轻唤着她的名字。  然后,小纸门被一只伸长的手臂轻轻推开。  「你还没睡?」  「我睡不着。」  这倒稀奇了,以往这时候他早就睡得不省人事,恐怕拿机关枪来扫射也毫无所觉。  「我太兴奋了,所以睡不着。」似乎理解她心中的想法,他为她做了说明。  月光淡淡地从窗外洒入,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微光。  「谢谢妳,何唯茜。」他弯起手肘撑着头部,仔细地打量她。  即使在黑暗中,那双专注的眼仍灼热得令人难以忽视,何唯茜心跳漏了一拍。  「为什么谢我?」她回避着他的视线,不自在地问。  「庄师兄说的没错,我愈来愈喜欢这里的生活。何唯茜,妳喜欢吗?」  「……喜欢。」她停了半晌后才回答,并且发现这是她的真心话。  「那,等我们老了之后,就到这里来隐居好不好?白天的时候我练功、妳画画,妳煮三餐给我吃、我替妳砍柴;晚上,妳帮我推拿、我陪妳聊天。妳说这样好不好?」他以陈述梦想的方式,说着好久好久以后的未来。  「你胡说什么。」何唯茜心跳如擂鼓,慌忙转身,不再与他对视。  「不要背对我。」他坚持。「不然我可要闯过去妳那边了。」  逼不得已,她只好转过身来。  「我发现妳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很适合我,因为我脾气不大好。」他自顾自地说着。「这样吧,干脆妳当我的女朋友,反正妳现在乏人问津,我就委屈一点当妳的男朋友喽。」  「你、你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何唯茜嗫嚅地说着。  她和他,原本是陌生人,当电影拍摄结束,短暂的交集就会划下句点。她从来不曾想象过他和她之间会有什么样的未来。  「我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不悦地加重语气。  塑像事件发生之后,他就不再以捉弄她为乐了,必须老实承认他很害怕,害怕她掉头离去,不肯再看他一眼。  「我每天早睡早起、勤练武功、狂啃剧本、洗冷水澡、吃粗茶淡饭、而且还很乐在其中,妳以为是谁让我改变的?」他急切地问道。  一向热爱自由、醉心玩乐的他,居然心甘情愿过着简朴如原始人的生活,如果这样的在意还不够他认清自己的感觉,他就要开始怀疑自己的智商了。  「你--」何唯茜想把头转过去,又怕他一气之下真的冲过来,心慌意乱之际,只能紧咬着下唇。  「除了家人之外,没有其他女性能在我身边待这么久,妳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我--」  「这代表我喜欢妳。」他毫不避讳地开口告白,铿锵的语气在一室静默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坚定的语气,在她心湖里掀起滔天巨浪,外表的平静全是假象,她的脑子早就糊成一团。  「我喜欢妳。」他加大音量再说一遍。他必须强调自己认真的程度,并巩固她对这份感情的信心。  说出对她的喜爱之后,他的心情一放松,睡意也跟着袭来。虽然眼皮重得不得了,他却不肯立刻睡着,挣扎在半梦半醒之间,不放弃地喃喃念着:我喜欢妳。  当他终于累到极点而沈入梦乡,何唯茜却寻不到一丝困倦。  这一夜,无眠。  也许是贪恋他梦中的呓语,所以舍不得入睡。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清晨四点,沉重的鼓声准时敲响。  康百翔立刻从床榻上弹跳而起,他手脚俐落地将床铺整理好,视线投向昨晚被他打开、但此刻已重新掩上的那扇纸门。  听见鼓声还没动静,她八成早就起床了。  火速冲向位于后院的汲水台,他以最快的速度梳洗完毕,便急着向何唯茜追问昨天的事。  师兄们也都起床了,动作快一点的人,老早就开始练起呼吸吐纳之法。  今晨,他没有心思练功,像无头苍蝇似的在院落里绕来绕去--厨房、洗衣堂、沐浴间都走遍了,他甚至跑到竹林外的田地里,却始终找不到何唯茜。  再次绕回主屋,他在回廊上穿梭来去,脚步愈走愈急。  「百翔,你在找什么?」武师父开口问道,神色匆忙的康百翔差点撞上巧经回廊的他。  「何唯茜。我找了半天都没看到人。」他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慌张。  「她今天早上三点多就下山了。」比众弟子早起的他,当时正在前院钻研一套新的拳法。  「什么?!」  「她说有紧急的事要回公司一趟。」  「她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没有。」  「我要立刻去找她!」康百翔急匆匆地跑出「韬光堂」的大门,不一会儿,又急匆匆地跑回来。  「我的车呢?」  「她开走了。你先练功吧,也许她待会儿就回来了。」  然而,没有她陪在身边,他根本无法专心。  花费无数心血苦练的每一套拳法,他没有一招半式想得出来。他在意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她什么时候回来?「师父,我等不下去了,请借我车子,我现在一定得下山。」用过乍膳之后,康百翔急切地提出要求。  「我没有车,其他人也没有。」一句话,就打碎了他的希望。  「那,平常大伙儿怎么下山?」  「用走的。」  康百翔一听,简直快吐血!可是,他并没有其它选择。  「不管了,我豁出去了!」他决定徒步下山,就算要花一天一夜的时间才能离开这偏远的山区。  这时候,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引擎声,然后是尖锐的煞车声。  「啊,她回来了!」他急急忙忙冲向门口,当他看见一抹鲜红的人影,就知道自己猜错了。  来人不是何唯茜,赫然是他那个爱开快车的五姊康佳珩。  武师父跨步上前。他怎么不知道今天有访客?  「请问您是?」  「这小子是我弟弟,我特地来带他下山。」康佳珩警戒地看着武师父。  昨天她才刚从巴黎采购回来,一进门却发现弟弟不见了,虽然管家确实告诉她康百翔的下落,但她仍旧放心不下。  她怎么知道「韬光堂」会不会是什么邪魔歪道?万一他们假借武术之名行诈骗之实,她的宝贝弟弟就有危险了。  武师父没说话,眼前的女子美则美矣,高张的气焰却令人不敢恭维,一身璀璨的红衣,挟带着刺鼻的香水味,与这片世外桃源格格不入。  「太好了,五姊,妳跟我有心电感应,知道我正需要妳!」康百翔激动地搂住姊姊,想到不必走路就能下山,他的心情稍稍好了一些。「师父,我有急事必须先离开,请您等我,我一定会再回来。」  「你走吧,门记得带上。」武师父头也不回地转进屋内。  他心如止水,任何人的来来去去,从不曾令他挂怀。
「何唯茜,算妳狠,居然给我逃到日本去!」康百翔不顾空姐投来的关注目光,把手指关节捏得喀喀作响。  使尽了威胁利诱的手段,好不容易才从James口中得知她的去向。他立刻飞奔机场,买了一张台北飞东京最近航班的机票。  机舱内的座椅明明很舒适,他却如坐针毡,两小时五十五分的飞行时数,感觉上居然比欧洲航线还冗长。  这个可恶的、爱折磨人的家伙,她最好把皮绷紧一点,等他去剥了她! CALLIOPE在东京设立的分公司,座落于都外的日光地区,日式风格的五层楼建筑,简洁又明亮,周围还有大片树木和绿地。  何唯茜心神不属地在庭园里走过来晃过去。  前天晚上,康百翔透露的讯息让她有措手不及的惊慌感,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总害怕,这又是他临时起意的恶作剧。  万一她当真了,也同意成为他的女朋友,他才告诉她只不过是逗着她玩,到时候她情何以堪?  万一她拒绝了,他却是认真的,会不会对他的自尊心造成太大的打击?他是那么骄傲的人,恐怕会承受不住吧?  「唉……怎么办才好?」她叹息着晃到一棵苹果树下,头一抬,蓦然望见枝头上悬着一颗鲜红的果实。  几乎是直觉的反应,她踮起脚尖、伸长手臂想攀摘那颗诱人的果实。她最喜欢苹果了。  把身体拉到最长、手臂伸到极限,可是,手指离那颗让人垂涎的果实还有一段距离。她笨拙地往上跳,试着用手去构,却总是还差那么一点。  正考虑要搬块石头来垫脚,身边却出现了另一只伸长的手臂,轻而易举地,苹果落入一名不速之客的手中。  何唯茜转头一望,还没开口,整个人就当机了。  他他他--居然是一直盘据在她脑海中、困扰她许久的康百翔!  天哪!他怎么会在这里?她眼睛的视力是正常的吗?  康百翔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拉起外套的下襬在苹果的外皮上擦了几下,然后,凑近嘴边咬了一大口。  「喂!你干么抢我的苹果?」她有如大梦初醒般,劈手夺过被他咬了一口的苹果,在另一头啃了一大口。  康百翔再把苹果夺回,咬下第二口。  何唯茜也不甘示弱,抢过来喀喀喀地狠咬三大口。  康百翔疑惑地看着她的动作,为什么会觉得这一幕好熟悉,好像曾经在哪里发生过?  「西西!」当她张口还要再啃,他不假思索地喊了出来。  「你--叫我什么?」何唯茜整个人僵住了,瞪着康百翔的眼神,好像他是某种不可理解的外星生物。  「西西!」他毫不迟疑地喊。  然后,她当着他的面,笔直地往后栽倒。
在宽敞的校园里、鲜绿的草地上,有两个小小的身影正在追逐。  扎着两条发辫的女孩跑在前头,一路尖叫着从小学部逃往中学部;手里绑着一只断尾壁虎的男孩,阴魂不散地紧跟在后,张扬着一脸狞笑,就像个小恶魔。  「啊--救命啊、救命啊!」女孩又哭又叫,一脸惊慌。  「小茜,过来这里。」正坐在树下看武侠小说的少年,朝她招了招手。  啊,救星出现了!  女孩小脸一亮,连忙躲到少年背后,紧抓着他制服的外套。  「西西,妳出来!」小霸王两手扠腰,气愤地瞪着躲藏在别人背后的胆小鬼。  「不要!」  「哼,不要就算了,稀罕!」知道自己无法对抗眼前的少年,小霸王识时务地改口。  他独自生着闷气却不离开,赌气似地坐在少年左侧。  眼见危机解除,女孩谨慎地移向少年右侧,把他当作天然的屏风。  少年微笑地看着闹脾气的小男孩,决定再刺激他一下。  「小茜,请妳吃苹果。」他从袋子里拿出一颗红润的苹果,递给坐在右侧的小女孩。  「谢谢汉琛哥哥!」小女孩兴奋地接过苹果,立刻将方才的噩梦远远抛开。  「我也要!」小男孩眼巴巴地望着少年。  「只有一颗。」  「不管不管!人家也要啦!」小男孩哇啦哇啦乱叫,可惜没人理他。  少年再度低头翻阅小说,看得入迷,不肯死心的小男孩便趁机突破防线,抢到那颗鲜红的苹果,再拔腿跑开十多步的距离。  「啊!我的苹果!」  小恶魔又出现了,小男孩当着她的面咬了那颗苹果。  「还给我啦!你这个讨厌鬼!」小女孩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抢回苹果在另一头咬了一大口。  少年旁观着这一幕,考虑半晌之后决定不出面,小孩子打打闹闹本来就很正常,而他的小说却正进入高潮呢。  于是两人展开一场以苹果为名的争夺战,腹背受敌且伤痕累累的牺牲品,最后滚落在沙泥地上,染了一身脏污。  「哇!你是坏人、你是坏人啦!」小女孩哭得惊天动地。「我最喜欢汉琛哥哥,最讨厌小翔啦!我永远都不要原谅你了啦!」  然后,小女孩不顾一切地冲出校门。  再也没有回来。
夕阳余晖从落地窗外斜照进来,康百翔沐浴在橙橘的光晕中,回忆着久远的往事,紧紧锁住的眉头一直未能松开。  午时,他将不省人事的何唯茜带回康家位于日光的别墅,此刻她正睡在他的床上,已经过了四个小时,却还没有转醒的迹象。  医生说她没有大碍,只是睡眠不足又受了惊吓,休息够了自然会醒。但是在她还没清醒之前,他无法安心。  从她激烈的反应,他几乎可以确定何唯茜就是「西西」--一个被他叫错名字,并且坚持将错就错的童年玩伴。  这解释了为什么他对她总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为什么特爱捉弄她,也说明为什么他如此忌讳她说出「永远不原谅你」这句威胁。  他家中有一些童年时期的生活照,仔细回想,不难发现「西西」与何唯茜的长相有着惊人的相似度。  只是,为什么她会突然消失?  当时,很介意她的不告而别,虽然年纪渐长后他学会了遗忘,但潜意识里总想把过去好好清算一番。  他一直在等,等她出现,并要求她收回最讨厌他的那句话,所以,国小毕业后直升国中,国中毕业后直升高中。  他一直不曾离开那座与「西西」共同生活过的校园,如果「维扬中学」设立大学部,他也会继续直升上去。  但是,在那段长达十二年的漫长等待中,她始终--没有出现。苍白的病房、刺鼻的药水味、令人发抖的血腥气息--  「爹地!」小女孩扑到病床前,恐惧地瞪大眼睛。「爹地你怎么了?」  「爹地……受伤……了……」一开口,血液便从男子嘴角涌出。  「爹地!爹地!」小女孩痛苦地呜咽。  她最爱的爹地全身都是好可怕好可怕的血,她知道什么是流血,那好痛的,每次她受伤流血,都会一直哭一直哭,爹地流的血比她多好多,一定会好痛好痛好痛的!  「西西,不要哭。」男子艰困地抬起手臂,拭着女儿泪痕斑斑的小脸。  「呜……不要……爹地痛痛……」女孩儿哭得更伤心,大颗大颗的眼泪狂涌不止。  「爹地不……不痛……乖……听话……不可以哭……爹地会……难过……」他想安慰女儿,想和从前一样把她抱在怀里细心疼宠,可惜,力不从心。  他无力的手臂垂下,眼里充满绝望。  「爹地……」颤抖的小手牢牢抓住父亲无力的掌,小女孩儿痛哭失声。  「不要哭……西西……不哭……不要让爹地……伤心……」  于是,遗言化成坚不可摧的魔咒。  七岁的小女孩,有一颗流泪的心,却不再懂得流眼泪的滋味。
「西西!醒一醒,妳在作恶梦啊!」康百翔略显粗鲁地摇醒她,试着将她从困境里解救出来。  「康百翔!」她惶然地看着他,冷汗一滴滴滑下背脊。  「妳作恶梦了,妳的脸好苍白!」他急切地抚着她的脸,眼里写满担心。  「我没事。」反射似地避开他的碰触,她只想把自己藏起来。  「妳欠我很多解释。」他坚定地说道,双手牢牢箝住她的肩,不让她脱逃。「妳是西西,是我幼稚园和小一时的同学,妳曾经在『维扬中学』附设的幼稚园和小学部就读过,对不对?」  回答他的,是一双无措的眼,和一个无助的抽气声。  「妳为什么突然离开,然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别问。」何唯茜哀求似地回道。  就算她再迟钝,也该猜到康百翔就是她童年时那个噩梦似的玩伴--全世界只有两个人会喊她「西西」--一个是「小翔」,一个是她的父亲。  归根究柢,「小翔」才是始作俑者。年幼无知的他,把「茜」字读成「西」,当她气愤地跑回家向父亲埋怨这件事,父亲居然开怀大笑,从此也跟着「小翔」喊她「西西」。  那是一段她不愿回想的往事,因为会带来撕裂灵魂般的痛苦。  读到她眼里的挣扎,他想知道究竟有什么事在纠缠着她、折磨着她。  「不行,我要知道妳为什么一去不回,我要知道妳发生了什么事,后来又去了哪里。」  「你别问!」她的语气充满责备,眼里却写满哀求。  「我可以一直跟妳耗下去,我想知道的事就一定得知道,不管要花多久的时间。」  「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发生在妳身上所有的事,不论是好是坏,我全都要知道。」他的语气坚定得不容任何人质疑。  「你这么喜欢在别人伤口上洒盐?」她看着他的眼神,可以说是怨恨的。  「我只知道妳不能把伤口藏起来,假装自己不曾受伤,如果必须用力划开伤口,才能把脓血逼出来、才能把伤口彻底治愈,那,就由我来做吧,因为我知道妳是个怕痛的胆小鬼。」  「你……」何唯茜痛苦地看着他,无法反驳。  「告诉我,拜托!」  「我……」她困难地咽了咽口水,却无法拒绝他的请求。「我父亲……在我刚上小学的那一年……出了车祸。」  他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她身上,揉了揉她僵硬的肩膀,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很严重的车祸……父亲离开了我……我们一直相依为命……他走了……永远离开我,和我母亲一样……都离开了我。」她断断续续说着,语无伦次。  他拨开她额前散乱的发丝,摩挲她苍白的脸颊,想为她添一点红润。  「但是,我不会哭的,我答应过爹地,不会让他伤心,所以,不管怎样,我都不会哭的。」她故作坚强地笑着,但是,那笑比哭还难看。  听到她这么说,康百翔火气突然上涌。  「为什么不哭?遇到这种事,本来就会哭的。」  「我很坚强,不会哭。」她又笑了。  那笑,无比凄凉,让康百翔的心揪成一团。  「妳神经病啊妳!遇到这种事本来就应该呼天抢地,就算哭他个三天三夜也不过分,妳干么强撑着不哭?妳是人又不是矿物,妳会有感情、会有各种情绪,难过的时候就是要哭、就是要向别人寻求安慰!」他火大地吼了她一顿,内心烦躁得不得了。  何唯茜讶异地看着他,一般人听到这种事,不是都会柔声安慰、劝她想开点不要伤心吗?  「妳还不哭!快点给我哭啦!」他伸出食指,在她额头上用力戳了一下。  何唯茜愣愣地看着他,他现在是在逼她哭吗?  「妳再不哭,我就打到妳哭!」大大的手掌往她光洁的额头用力拍去,然后两掌并用,往她双颊狠狠甩去。「妳哭啊妳!了不起,我陪妳一起哭就是了嘛!妳以为不哭就可以假装妳父亲还活在世上吗?妳好矛盾,心里不肯接受父亲已经死亡的事实,一方面又不肯从守丧的心情走出来,妳以为他会希望看见妳强颜欢笑吗?妳以为他会希望妳每天用黑色的丧服哀悼他吗?」  她看见他的眼眶红了,泪水从眼角滚滚而下。  「你……你哭了?为什么?」  「妳不哭,我只好帮妳哭啊!」  他理所当然的语气,让她的胸口狠狠一震。  然后,她的视线也跟着模糊了。  在她尚未察觉自己的泪水时,他已经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  「哭吧!用力哭、大声哭!把妳忘了流出来的眼泪全倒给我,不管有多少我都接了。」紧揽着她,他忽然觉得安心不少。  为了这出她的眼泪,他发狠捏了自己的大腿,才能营造出双双落泪的浪漫场景。唉唉唉,没想到他康百翔居然是这么深情的男子汉!  「百翔,我……我真的好想念我爹地!虽然养父母和雅利哥哥对我很好,我……还是很想念他。」伏在他身上,她声嘶力竭地喊:「他说过……等我穿上新娘礼服的那一天……会是他这辈子最高兴……也最难过的日子……可是,永远都不会有那么一天……他已经不在了!」  「那没什么。改天我们穿结婚礼服去妳父亲坟上秀给他
她不知道自己窝在康百翔怀里哭了多久,只知道此时天色全黑了,暗沉沉的空间似乎加深了某种亲昵的氛围。  理智才刚回笼,她的心突地一跳,连忙推开他的身体往床下逃窜--  「妳要去哪里?」他不悦地扯住她的腰,不让她离开。  「我、我去洗把脸!」她手忙脚乱地挣脱他,以火烧屁股的速度冲向浴室。  哗啦啦的水流声洗去了她的焦躁感,凉冷的水温让她恢复了些许理智,掬起水来,她一次又一次拍向滚过热泪的双颊,大口大口灌着可供生饮的自来水,干涸的心,似乎也获得了滋润。  良久之后,她才走出浴室,几乎同时,她被扯入一具宽阔的胸膛、被挟持到房内唯一的一张床上。  「你……」她惊魂甫定地望向他,可惜光线太暗,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他一句话也没说,直接封住她仍沾着水滴的唇。  他热情的唇舌夺走了她的呼吸,他有力的双手挟带着玉石俱焚一般强烈的决心,诱引着她体内强烈的渴望。  交缠的唇舌,分不出一点空隙,蓦然明白这份强烈的吸引力一直存在,只是,她从来不肯对自己承认。  一旦他决定出击,她就没有反抗的余地。 鸟鸣啁啾,宣告着全新一天的开始。何唯茜睁开酸涩的眼,茫然地环顾自己所处的陌生空间。  记忆突然回笼。  她有如惊弓之鸟般弹跳而起,而后双腿一软,狼狈地跌到床底下去。她赶忙捞起地毯上散落的衣物,动作迟缓地一一套上,举步维艰地踱向浴室。  天啊!她居然、居然和他做了……做尽了不该做的事!  「天啊天啊天婀--」想到自己昨夜的反应,她羞愧到想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起来。  他和她之间,怎么会演变到那番不可收拾的境地?虽然是他先采取主动,可她怎么一点点反抗都没有,就任他予取予求呢?  「天啊天啊天啊--」赶快劈下一道雷将她击昏吧!  然后,她看见了镜中的自己。  「天啊,我的眼睛!」她的眼睛肿得比核桃还大,而且满是血丝,底下还有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不只如此,她的头发像鸟窝一样乱七八糟,她的唇肿得像两条鑫鑫肠,脖子上还有红红紫紫的吻痕……  无庸置疑,这是她有生以来最丑的一天!  她一边拿着梳子打理满头乱发,一边直往楼下冲,不顾腰酸腿软。  绝不能让他看见她此刻的丑样,这是此刻她心中唯一的想法。
「西西、西西……」他低喃着她的小名,眼睛还没张开,只是以手搜寻。  他立刻发现床上除了自己之外,没有其他人。  狐疑地睁开双眼,在明晃晃的午后阳光中,他立刻察觉这个广大的空间里只有自己孤身一人。  「西西,妳在哪里?」他嘴上喊着,身体也跟着行动。  他忍着气找遍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然后得到一个结论--她又逃走了。  他握紧双拳气得浑身发抖。经过昨夜,他还以为自己已经成功地掳获她,没想到却还是被她溜了!  「可恶的女人,这回如果不劈了妳,我的名字就让妳倒过来念!」在联合航空东京飞洛杉矶的波音客机头等舱内,一名男子不顾空姐投来的好奇目光,一再把拳头握得喀喀作响。  他的心笼罩着前所未有的低气压。这一回何唯茜溜得更远了,居然要他飘洋过海去寻她,简直可恨透顶!  要知道,他是多少女性梦寐以求的白马王子,而她,居然敢对一个帅哥「始乱终弃」,简直罪不可赦!  而他,也实在够没品格、够没节操了,居然让她耍得团团转,当真气煞人也。  她的罪恶太重大了,当他逮到人,非得连本带利向她讨回不可!漫长的飞行时数,并没有减低他的斗志,反而让他的情绪更为激动。想到终于有机会掐住她白嫩的脖子,他的心情突然好了起来。  CALLIOPE派来的接机人员立刻认出他来,为了迎接主要演员就位,大老板特地要求临近柯达戏院的Renaissance  Hollywood  Hotel准备一间上等套房供他使用。  饭店内,从沙发、家具、画作到床铺,整体配色走的是五○年代的复古风,打开窗户还可以遥望山丘上象征梦想的HOLLYWOOD字样。  一时之间,他的心情有点复杂。  直到此刻,自己即将主演一部电影这件事,才在他脑海中变得具体。  「何唯茜小姐人在哪里?你可不可以请她过来一下?」康百翔坐在床沿上,向接待人员询问道。  「何小姐?她人不在洛杉矶啊。」  「不在?那她人呢?」  「她已经先去拍摄地点做准备工作了。」  「那,请问拍摄地点在哪里?」康百翔问得咬牙切齿。  虽然不知道男主角为什么沉着一张脸,接待人员还是友善地回答。「在加勒比海一个名为『黑珍珠』的私人岛屿上。」  「加勒比海?」  「是啊,大老板请您先休息一晚,明天会有专机送您和其他剧组人员过去会合,准备工作都进行得差不多了,电影可能近期内就会开拍。」  这个消息,让康百翔更加闷闷不乐。  他开始怀疑何唯茜是故意的,她故意将他引到拍摄地点,逼他面对他签下的那份合约。  实在太可恶了!原本打算在逮住她之后,将她拖到拉斯维加斯疯狂地玩个几天几夜,这下子,计画全泡汤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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