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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持太子孙和的都是些正统的君子型人物,其中包括孙鲁班的妹夫、娶了孙鲁育的骠骑
将军朱据(孙鲁育因此又被称为朱主)。

  支持孙霸为太子的,多数都是皇族中人,孙鲁班生母步皇后的族人步骘、孙鲁班的后夫
全琮、孙鲁班的堂侄儿(后来的奸夫)孙峻等等……

  如果光看派系,恐怕很多人都会认为,孙鲁班也该是支持孙霸的吧?

  不然。她两个都反对。

  问题出在太子孙和、孙霸共同的生母琅琊王夫人身上。

  不知是什么时候、什么原因,孙鲁班与琅琊王夫人结了仇。——能有什么了不起的事
呢,不过是后宫女人之间的鸡毛蒜皮而已吧?千不该万不该,琅琊王夫人不该跟这位心胸狭
窄又招惹不得的嫡出公主结下梁子。

  孙鲁班唯恐孙和孙霸兄弟任一个做了太子、琅琊王夫人都会当上皇后,到时自己没有好
日子过。所以她变着法子在父亲孙权那里挑拨,不但不肯让王夫人当上皇后,更不肯让孙和
兄弟好好当接班人。

  
  孙权象大多数男人那样,虽然对儿子爱得紧,对为自己生儿子的女人却未见得有多深
情。孙鲁班眼看直接推翻孙和的太子位不能得手,就转而在孙权的耳朵边上吹风进谗,数落
琅琊王夫人的不是。

  果然,这些话在孙权那里很有市场,孙权非常相信自己娇宠的女儿,渐渐地对琅琊王夫
人产生了偏见。
  
  不久孙权生了一场大病,孙鲁班立即表现出顶级的孝心,时刻不离父亲的病榻前,端汤
送药,好生殷勤。

  孙权看着女儿“强忍悲戚”的忙碌模样,仿佛觉得心爱的步夫人又重新回到了自己身
边,被感动得一蹋糊涂。

  孙鲁班觉得机会来了,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向父亲哭诉:“哎呀,骨肉连心,您病成这
个样子,我做女儿的自然是伤心关切呀,哪象外人那样薄情寡义!”

  孙权感动之余,却也忍不住冒火:“怎么,我生病了,还有人暗地里高兴吗?”

  孙鲁班立即把枪口对准琅琊王夫人:“前几天您病重的时候,我看见琅琊王夫人背着人
满脸喜色,她恐怕是以为自己的儿子马上就要当皇帝了吧!您还一心想立她做皇后,谁知她
居然是这种人!本来这话不该我做晚辈的说,可是我想到早死的娘亲,实在气不过啊……呜
呜呜……我那苦命的娘啊……你走了这后宫里还有哪个女人真心对父皇好的啊……”

  
  这番声泪俱下的控诉,正戳了孙权的肠子。老头气得嗷嗷直叫唤,痛下决心,决不能便
宜心怀鬼胎的王夫人母子,这一怒之下,似乎病都好得更快些。

 孙权病愈以后,琅琊王夫人不久便因“权深责怒”,而“以忧死”。——直接解释,
就是说她发现孙权对她发怒斥责,担忧而死啦。

  后宫妃嫔的这种死法,史不绝书。

  其实“忧”是忧不死人的,陈阿娇被青梅竹马的丈夫汉武帝打进冷宫,够“忧”的了
吧;汉武帝为了陈阿娇干的那些事,连着砍了几百人的头,够“怒”的了吧,就这样陈娇都
还在长门宫里好好地生活了十几年才去世。所以深究琅琊王夫人去世的原因,最大的、也是
唯一的可能就是被自己深爱的丈夫暗中下了杀手——只是后来她的孙子当上了东吴皇帝,她
也被追封为大懿皇后,写正史的人因此不敢明说而已,这就是所谓的“为尊者讳”也。

  
  琅琊王夫人不明不白地死了,太子孙和的前途蒙上了一片阴影。他那心狠手辣的姐姐既
然谗杀了他的母亲,当然更不肯让被害人的儿子做皇帝来寻仇喽。

  孙鲁班决定易储。她心目中的太子人选是七个兄弟中最小的孙亮。

  孙亮的母亲是孙权晚年最宠爱的宁波人潘氏。潘夫人出身低贱,原本只是后宫织坊的官
奴,因为美艳动人而被孙权看中,并很快生下了儿子孙亮。孙亮年纪又小又聪明伶俐,很得
孙权的喜欢。而潘夫人则野心勃勃,与孙鲁班很有共同语言。

  在孙鲁班后嫁的全氏家族里,有一位全尚,按辈份孙鲁班是他的堂伯母。全尚有一个非
常漂亮可爱的小女儿,很得孙鲁班的喜欢,每次进宫都要把她也带进去开开眼界。——于
是,潘夫人和孙鲁班私下里为孙亮和小全氏订下了婚约。——金童玉女,倒也是一双可爱的
小人儿。可是侄孙女成了弟媳妇,辈份差了几截,这要是小老百姓,该是个什么下场?

  两个工于心计的女人决定通力合作、利益均分了。(在这里有一件奇怪的事情,故太子
孙登的儿子已经长大成人,说起来长孙继位也很正大光明,而且他们的母亲就是孙鲁班从前
的周家小姑子,那为什么孙鲁班不扶持他呢?最大的可能就是周小姐跟这位狭隘刻薄的前嫂
子关系不怎么样,而且也象父亲周瑜那样对名利淡薄,不愿卷进权力斗争中去。——而潘氏
则恰恰相反,跟孙鲁班臭味相投。)

  
  孙鲁班和潘氏不住地向孙权吹风下药,想要他废掉太子孙和,另立幼子孙亮为嗣。孙权
被宠妃爱女这么一倒腾,也很有这个心思。

  孙和没有意识到危险在向他走近,他缺乏政治手腕和政治敏感。

  早在孙权重病、派太子去祖庙祭祀祈福的时候,孙和就犯下了一个严重的低级错误:他
的太子妃张氏叔父张休正好就住在神庙附近,听说太子侄女婿来了,便盛情邀到家里去聚
会。孙和不知轻重,居然也就去了。这件事被孙鲁班安插在孙和身边
孙鲁班发现,要达到自己的目的,还要在朝廷中找到帮手。

  然而在这个问题上,孙鲁班却碰上了一个障碍:全家虽然跟孙亮攀上了亲家,她的丈夫
全琮却是一坨生铁,还是铁杆的“孙霸党”,假使费尽气力劝得父亲废了孙和,却又换上了
同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孙霸,这换汤不换药的事儿怎么做得?

  
  赤乌十二年(公元二四九年)正月,全琮病逝。

  与自己意见不统一的丈夫总算是死了,全公主孙鲁班松了一口气。这时她已四十来岁,
再嫁高位权臣的机会已经微乎其微,她干脆不做再嫁的打算,而是开始寻找“志同道合”的
情夫。

  孙鲁班看中的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堂侄儿侍中孙峻。

  孙峻长得十分英俊潇洒,作为皇族近亲,孙权十分信任他。这个家伙虽然长了副正人君
子的模样,却是个斯文败类、衣冠禽兽。他在东吴后宫出出入入,借机勾引孙权的侍妾,已
是人所共知的事情,只瞒住了孙权一个。

  孙鲁班虽然年纪已不轻,却风韵不减,而且在大帝孙权处说话很有分量,因此她稍一示
意,孙峻立即很识时务地跟堂姑厮缠在了一起。这对乱伦的男女很快就在废太子一事上达成
了共识:孙峻的姐姐就是全尚的妻子,孙亮订下的小全氏就是全尚之女。如果孙亮登基为
帝,孙峻不但是小皇帝的侄儿,更是小皇帝的外家舅父了,立即鸟枪换炮,晚辈做了大舅爷
了。

  在切身的家族利益方面,孙峻比全琮要有觉悟得多。

  孙峻也开始大肆攻击太子的过失,并且力主更换太子了。孙权对同宗重臣的意见十分重
视,终于下定了决心。

  
  公元二五零年,孙权幽禁太子孙和,废为庶人并赶出京城。同时遭殃的还有孙和的胞弟
鲁王孙霸——孙霸曾经为了与胞兄夺嫡,在朝中结党钻营、坑害臣工。当时孙权还在宠爱琅
琊王夫人和孙霸,不但不予追究还帮他出头。现在孙权变了心意,孙霸的劣迹也就变得令孙
权无法忍受,于是清算旧帐,说孙霸是“子弟不睦,臣下分部,将有袁氏之败,为天下笑。
一人得立,安得不乱?”这样的大帽子盖将下来,可想而知,孙霸还能有活路?不久便被处
死。兄弟相煎,结果是便宜了别人。

  
  同年,孙权年仅十岁的幼子孙亮被立为太子,他的生母潘氏成为东吴帝国活着登上后座
的第一人,孙峻更当上了武卫将军,升官发财。


  孙亮当上了太子,潘皇后和全公主孙鲁班的第一桩事体,就是为孙亮和小全氏完婚。茫
然无知的一双孩童就这样结成了夫妻。

  
  潘氏当上了皇后,立即趾高气扬。她从前身份卑贱,在后宫中经常被人嘲弄,现在她终
于翻了身,就变本加利地向从前敢于对自己不够恭敬的宫人报复,宫女内侍们经常被她借故
处罚,不但要受皮肉之苦,还常有性命之忧。

  除此之外,潘氏对孙权也不象从前那么柔顺了。更离谱的,当孙权再一次卧病时,潘氏
居然喜上眉梢,迫不及待地向中书令孙弘请教吕后执掌实权的手段,想要在吴国也来个依葫
芦画瓢。

  孙权渐渐发现了潘氏的本来面目,追悔不及,想要以“侍父疾”的名义,重新召回废太
子孙和。

  
  孙鲁班怎么会让老父亲又重弹旧调呢?孙和要是回来复位了,这位全公主只怕死无葬身
之地。于是她再次联合孙峻和孙弘,阻止了孙权的行动。不久后,更通过孙权的手,颁下了
这样的旨意:废太子孙和为南阳王,贬居长沙;另一位南阳王夫人所生的儿子孙休为琅琊
王,出居丹阳;还有仲姬所生的儿子孙奋为齐王,出居武昌。

  好了,现在所有比孙亮年长的皇子们都被轰远了,孙鲁班和潘皇后的目的也就该达到
了:孙亮可以安安稳稳地准备做吴国皇帝了。

  万万没有想到的事情就在这时发生了。

  后宫中的侍丛们眼看孙亮登基已成定局,他们恨之入骨的潘皇后就要临朝称制做皇太后
了,不禁对未来深感恐慌。

  怨怒积得久了,总是要爆发的。一天,侍丛们趁着潘皇后熟睡之机,来了个先下手为
强,将她勒死了。

  这个消息极大地打击了孙权。老皇帝这时未见得还对潘氏有什么情意,但是奴仆居然敢
在自己眼皮底下谋杀自己的妻子,老头儿不能不感到愤怒悲伤,兴起英雄末路之叹。


  潘皇后的横死,在某种程度上也缓解了孙权意欲更换孙亮的想法——看在暴亡的少妻面
上,老头彻底打消了再次易储的念头。

  不久,古稀之年的孙权真正到了他人生的末路。神凤元年四月,曾叱咤一时的东吴开国
皇帝孙权去世了。

  后人评价三国群英,有这样的感叹:“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


  却很少有人提及,晚年的孙权是如此昏庸自大,为后来者留下了一个烂摊子。他既开创
了吴国,也为覆灭它埋下了炸药,更把自己的家族和儿孙放在了炸药引线口上。若是想要家
和业兴,象他那样的儿子,还是不要生的好。

  孙鲁班终于如愿以偿地将小弟弟兼侄孙女婿的孙亮扶上了皇帝的宝座,她的奸夫孙峻也当上
了辅政大臣。孙鲁班更为所欲为了。

  孙鲁班的同胞妹妹孙鲁育,因为初嫁朱据,而被称为“朱主”,即嫁给朱家的公主也。鲁育
的为人很像她的母亲步夫人,没有姐姐那么狡诈阴毒,凡事都循规蹈矩。谁知这种美德
孙鲁育和朱据有一个女儿,由于品貌出众,被孙权选为六子孙休的王妃——舅舅娶了外甥
女,作主的居然是外祖父,辈份和血缘全乱了套。

  孙鲁育无辜被杀的时候,朱王妃和她的丈夫琅琊王孙休正在封地江苏丹阳。

  当噩耗传来时,朱王妃痛哭失声,更让她没有想到的是,追查朱公主事件,逼得孙休不得不
将心爱的妻子送去前途莫测的京城。临上路的时候,夫妻抱头痛哭。

  总算朱王妃一向谨慎小心,孙鲁班虽想斩草除根,却找不出外甥女的岔子,孙峻虽然心狠手
辣,做事却比他的情妇要公道得多,他认为朱王妃早已远嫁,怎么可能参与母亲的事呢?于是很
快又把朱王妃送回了丈夫身边。

  
  第二年的秋天,孙峻死在了出征的路上。代他辅佐孙亮的是堂弟孙綝。

  不久,孙亮知道了二姐孙鲁育冤死的内幕。

  潘氏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争宠夺权上面,对自己的儿子并没有多少慈爱之心。倒是孙鲁育为人
温良,对小弟弟孙亮十分爱护。孙亮与她姐弟情深,得知二姐的死因之后,愤怒不已,质问孙鲁
班:“你凭什么说鲁育谋杀孙峻的?从哪儿听来的消息?如果是你捏造,我可不会饶了你!”

  孙鲁班没有想到,自己的大靠山在短短几年间就全部倒光了。她早知大事将要不妙,却没想
到来得这么快。尤其没有想到第一个找她算帐的就是她一手扶起来的小皇帝。于是她一面眼泪鼻
涕,一面在脑子里面转风车,想方设法要逃脱罪责。

  孙鲁班最后想到了一向跟自己关系不错的两位外甥:孙鲁育的儿子朱熊、朱损。在这性命关
头,孙鲁班信口雌黄起来:“那还能是谁给我的消息?当然是孙鲁育的儿子朱熊朱损告诉我的。
我怎么知道,他们会诬陷自己的母亲呢?”

  此话一出,朱熊朱损兄弟完蛋哉!诬陷和迕逆两大罪状之下,他们百口莫辩,更何况他们从
前也确实经常和这位大姨私下独处,说了些什么又找不到作证的人。因此很快就被报仇心切的孙
亮杀掉了。

  孙鲁班对孙亮扶立有功,孙亮听信了她的谎话,莽撞地杀掉了两位朱家外甥,结果不但没有
为二姐报仇,反而使姐姐的血脉彻底断掉,正中了孙鲁班的下怀。

  
  孙鲁班蒙混了孙亮,又逃过一劫,更彻底断了孙鲁育的子嗣,免除了日后被外甥报复母仇的
忧虑。

  从这起事件之后,孙鲁班发现自己的好时候已经过去了,孙亮对她没有多少好感,她终于开
始了小心谨慎的日子。

  然而庆幸未已的孙鲁班没有想到,她捅了一个更大的马蜂窝,她的结局将比被她坑害的人还
要糟糕。

  朱损的妻子是新任辅政大臣孙綝的妹妹。孙綝因妹夫朱损无辜被杀一事,恨透了孙亮。而孙
亮大肆封赏与孙鲁班有关系却于国家毫无功劳的外戚全氏家族,鼓励全氏家族公然与辅政大臣作
对,更令孙綝感到无法忍受。
  
  据说孙亮很是聪明,曾经有个侍丛在他吃的蜂蜜里放老鼠屎,诬告管理员不称职。孙亮让人
将老鼠屎掰开,发现里面没有被蜂蜜浸透,从而为管理员洗刷了罪名。

  因为这桩事,孙亮被赞了一千多年,认为是聪明人。

  但是,孙亮只是个有点小聪明的男孩,既不是天才侦探,更没有帝王的素质。朱家兄弟的冤
死就是一桩血证。而这样借着小聪明就自鸣得意的小男孩居然坐在了皇位上,不但是国家臣民的
不幸,更是他自己的大不幸。

  
  太平三年(公元二五八年),权力斗争最后爆发,一场军事政变后,孙綝大获全胜,全氏家
族一败涂地,十六岁的孙亮也被废为会稽王,不久后更被黜为侯官侯,被贬居荒凉的福州,小全
氏也随着丈夫凄凄惶惶地离开了皇宫。

  孙綝轻易地放过孙亮夫妇,想来并不是因为他高风亮节,而是他不想背上“弑君”的罪名。
但是对付谗杀了自己妹夫的孙鲁班公主,那还是绰绰有余的。即使他不以牙还牙,孙鲁班的日子
也不会好过。

  
  同年,孙綝迎琅琊王孙休即位,是为东吴景帝,王妃朱氏立为皇后。

  孙鲁育的女儿成了东吴皇后,害死孙鲁育母子三人的全公主孙鲁班该有怎样的下场?

  
  史书没有详载,留给后人们无尽的想象空间。

  正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若要评选史上最卑鄙狠毒的女人,舍孙鲁班其谁?——不要拿武则天出来比,因为武则天毕
竟是一位政治人物,干事好歹还有个目的,并且也达到了她的目的。而孙鲁班没有任何才能远
见,更没有任何目的,仅仅是为了睚眦小隙,就做尽了毫无必要的坏事,一副市井悍妇的嘴脸,
比武则天差了十万八千里。


补记:很多男人在追女朋友的时候,都赌咒发誓说——“你就是我的公主”
……如果他们知道,很多公主都跟家庭暴力的制造者之间划等号的话,恐怕话语出口之前,都要
好好斟酌一下才行。其实不少公主的所做所为,与孙鲁班相比,也不遑多让。。。

   下一个故事,要写家庭暴力中的公主。



公主与家庭暴力

  这个标题,可能很多人都会觉得有问题。在很多人的概念里,公主乃是“金枝玉叶”,
而且没听说嘛,“皇帝的女儿不愁嫁”,公主挑丈夫的时候,可是竖着眼睛、想方设法要挑
人尖儿来嫁的,怎么会睁着眼睛往火坑里跳、嫁给有暴力倾向的男人呢?

  再者说了,即使该男人有暴力倾向,但是他既然娶了公主,公主的身后是谁?乃是皇帝
老子,谁又敢得罪她的这个老子呢?公主们挟皇帝老子的威风,往往尝到家庭暴力苦头的,
应该是驸马爷才是啊。

  当然,这种想法很有道理,事实上,也确实有很多驸马是在公主妻子的高压下生活的,
公主们在丈夫面前为所欲为,驸马们只能忍气吞声。


 比如说唐中宗李显的女儿宜城公主。就是这些金枝玉叶中不好惹的代表人物之一。

  宜城公主嫁的丈夫叫裴巽,她出嫁的时候封号还只是义安郡主,她的父亲李显也还没有
真正掌权登基。

  别看她这时只不过是位郡主,而且母亲也不得宠,但是依然威风八面,在裴府里为所欲
为。

  成婚不久,义安郡主就发现丈夫跟家中的一位漂亮侍女有染。于是怒火中烧——她对丈
夫未见得有多爱,但是她不能容忍别的女人冒犯她的威严。于是可怕的事情发生了,这位十
五六岁的小妇人,居然亲手将情敌的耳朵鼻子割了下来,还把裴驸马的头发也割掉了。

  史料上倒没有特别注明是不是由郡主亲自操刀,但是猜想割断驸马头发的事情,下人们
毕竟还是不敢干的,所以应该是义安郡主全程亲自主持。

  无辜的侍女即使当时没有丧命,恐怕日后也只有寻死一途吧。裴巽则被郡主可怕的模样
吓得魂飞魄散,逃出家门——古时曹操曾经“割发代首”,现下义安郡主居然割掉了老公的
头发,裴巽若是逃的再慢一些,只怕她还有厉害后手。

  
  很快,消息就传到了武则天和李显耳朵里。母子俩都被义安郡主的所作所为震住了。震
住了之后当然就是“怒”。

  为了表示皇族也是会管教子女的,更为了笼络士大夫,免得以后的公主郡主们不好嫁
人,义安郡主受到了降级的处分。也就是由郡主降为县主,享受的国家津贴和仪仗队都降了
一个等级。

义安郡主降级的同时,惊魂未定的裴巽则得到了升官的机会。作为他死了一个侍妾、掉
了一把头发的补偿。

  不过没有很久,义安郡主就又升级了——这一次她的父亲成了皇帝,她由义安县主直升
宜城公主。可见上一次的所谓惩罚,不过是表面文章而已。

  宜城公主的父亲李显,是个不懂齐家也不懂治国的皇帝,他的妹妹太平公主和一群女儿
们,个个都擅于弄权纵欲。

  神龙年间,宜城公主虽然不能象太平、安乐那样呼风唤雨,却也为所欲为,设立了公主
府,还参与政事、能够任命官员。

  宜城公主不但参与权力争夺,还弄了不少的情夫。

  她虽然没有与裴巽离异,但是裴巽往后的日子会过得怎么样,看来已经不用史书再详说
了。
  
  若干年后,宜城公主终于死在了裴巽前头。好不容易才彻底摆脱恶妻的裴巽,还没能多
呼吸一口自由的空气,又一道圣旨凭空而降——睿宗李旦寡女薛国公主下嫁裴巽。

  
  哭乎?笑乎?手捧赐婚诏的裴巽该是什么表情?

  当然,受气的驸马、仪宾们也有忍无可忍,出手报复的例子。但是往往也不敢直接将气
撒在公主的身上,而是另找出气筒。

  唐高祖李渊的女儿房陵公主,也称永嘉公主。她前后嫁过两个丈夫。她的前夫名叫窦奉
节,是高祖李渊发妻窦皇后的侄儿,论起来是与永嘉公主是表兄妹。不但出身高,官也做得
不小,担任过左卫将军、秦州都督等职务。

  但是永嘉公主似乎根本没把这个丈夫放在眼里,一方面严于律人,不许丈夫拈花惹草;
另一方面宽于待己,找了不少情夫。

  永嘉公主的情夫堆里,有一个身份特殊的人物名叫杨豫之,是太宗李世民胞弟巢刺王李
元吉之女寿春县主的丈夫。永嘉公主和寿春县主的年纪虽然差不太多,但是照辈份算,永嘉
公主是寿春县主的姑妈,不过这位小姑妈勾搭起侄女婿来却是一点不含糊。当然杨豫之也不
是什么好东西,他宣称自己死了妈,要做孝子,不忍有房闱之乐,因此要跟老婆分居。趁机
躲开了寿春县主的眼睛,和永嘉公主干柴烈火了起来。

  永嘉公主有了知情识趣的杨豫之,自然就把正牌的老公窦奉节扔到了脑后。

  窦奉节独守孤灯空枕,好不冷清,从前永嘉公主勾搭别的男人,他倒也忍了,但是如今
想到那个抱着自己老婆的野男人,居然是平日里恭恭敬敬喊自己做姑父的小混蛋,无名火就
压不住地往上窜。只是他偏偏是个驸马,于是事情就倒过来了,就象大多数发现丈夫有外遇
的女人那样,他不敢拿罪魁祸首发作,虽有旧仇新恨,邪火只能冲着“狐狸精”燃烧。

  于是,倒霉的杨豫之很快就被窦奉节带兵捉住,一刀两段,为他的艳遇付出了昂贵的代
价。

  窦奉节虽然泄了心头之气,但是绿帽之名顿时声震天下。不久也就窝囊死了。

  老公和情夫前后死去,似乎对永嘉公主没有多大的打击和触动,她很快就又下嫁给了贺
兰僧伽,而身边的情夫更犹如雨后春笋般不断地冒出来。

  贺兰僧伽吸取了窦奉节的经验教训,对永嘉公主大张艳帜的干法不闻不问,一心做其
“贤慧”的  但是骄纵的公主也有纵过了头,踢上铁板的例子。

  东汉开国皇帝刘秀的女儿刘绶,就是最好的样板。
  
  刘绶被封为郦邑公主,嫁给了她的表兄阴丰。阴丰的家世显赫无比,乃是刘秀元配妻子
阴丽华的嫡亲外甥、新阳侯阴就的侯世子、未来的侯爷。

  好了,这样两个家庭出身的两个男女配成了一对,会是什么结果?史书上这样形容:
“公主骄妒,丰亦狷急”。

  郦邑公主傲气十足,醋劲也十足,阴丰则不但好色兼且性急火暴。于是有一天……准确
的日子不知道,但是年份很明确,是汉明帝永平二年(公元五九年,当皇帝的已是郦邑公主
的哥哥刘庄,她该是长公主啦。)——总之,这一年阴丰和郦邑公主两口子又发生了内战,
一通大吵大闹之后,终于达到了最高潮:阴丰狂怒之下,操起刀子,一家伙就捅在了郦邑公
主的身上,正中要害,方才还在又跳又叫的郦邑公主立马就倒地不起,一命归西。


  看来郦邑公主当时定是象大多数人一样,吆喝着“你真敢把我怎么样么?有胆的就来
呀……来呀……”——结果万没料到,邪火烧心的时候,平时没有的胆现在也能急剧膨胀,
果然就:“我来也……”。

于是郦邑公主就此了帐。

  等到膨胀的胆子恢复正常大小,阴丰明白自己干了什么伟大事迹出来的时候,已是回天
无术。

  刘庄听说自己的妹妹居然死在表弟手里,顿时眼冒金星兼火星。不但是要为妹妹报仇,
更要为老刘家树立威信:现在敢杀公主,日后岂不是要杀到皇帝头上来了?

  于是,刘庄当着母亲阴丽华太后的面,毫不留情地下达命令,将阴丰处斩,小国舅姥爷
(阴丽华还有哥哥阴识,这个是她弟弟)阴就夫妻教子无方,要负连带责任,鉴于是太后的
亲弟弟,可以保得全尸,在家自尽。新阳侯的爵位就此到头,不得再传。——立此存照,往
后看谁还敢拿刀朝姓刘的身上比划乎?

  经此一役,往后的东汉驸马们再也没有了挑战公主老婆的勇气,而是以忠仆身份侍奉老
婆,在老婆的绝对权威之下任劳任怨。丈夫,他头上的绿帽子也就稳如泰山矣。

  北魏年间,孝文帝元宏的女儿兰陵公主也遭到了丈夫极端的家庭暴力。

  兰陵公主的丈夫名叫刘辉,家世非常显赫,他的祖父刘昶,是南朝宋文帝的皇子,改投北魏
以后,一连娶了元皇帝家三位公主。所以他家是祖传的驸马,本来应该对担任这项职务很有家传
心得才是。但是在娶公主做老婆的运气方面,刘辉比祖父要差很多,所以结果也就完全不同。

  刘辉所娶的兰陵公主,跟后来的宜城公主很相似而还有过之:第一次,她把驸马刘辉的侍妾
给杀了,而且这侍女已身怀有孕,属于一尸两命的恶劣性质,更恐怖的是这位公主还在侍妾命尚
未绝的时候,就命令侍丛将她腹中的胎儿剖出来丢去喂狗、在侍妾空空的腹中填满稻草。——娶
妻碰上这种女人,真是三世不修。刘辉后来面对这样的妻子居然还能行男女之事,更是天纵奇
才。

  事情闹大之后,元氏皇族不得不让这对夫妻离异。但是离异之后,兰陵公主名声在外,再也
嫁不了人,而刘辉则因为没有了公主妻子,官儿也当不下去。最后这对各怀心事的男女,只得又
草草复婚了事。

  谁也没想到,复婚不久,刘辉就又勾搭上了别的女人,而且这次还是两个:河阴县张智荣之
妹张容妃、陈庆和之妹陈慧猛。

  由此可见该男人之卑劣:明知家中悍妻报复情敌的手段有多残忍,还要勾三搭四,简直就是
将这些女人置于死路,更没有把上一位因自己而惨死的侍妾放在心上。可叹的是这两个无知的女
人,居然会相信这男人的花言巧语,以为他真是世间情种。

  兰陵公主自然再次怒发冲冠。但是这一次却不能把情敌一刀两段,因为刘辉学乖了也,一个
情人是有夫之妇,自己有家,另一个小情人则住在公主府外。于是兰陵公主便找丈夫算帐,手撕
口咬。

  刘辉不知是喝多了酒,还是联想到了往事,突然火山爆发,对兰陵公主大打出手起来。——
这次怀上身孕的却是兰陵公主了,大打出手的结果是她重演了情敌的悲剧:一尸两命。

  虽然做丈夫的太也毒些,却也算是报应不爽。真正倒霉透顶的还是那张容妃和陈慧猛,事后
追查,自己被罚为宫奴,家人流放。倒是刘辉,正关在号子里等砍头呢,却碰上了大赦的机会,
不知道是皇帝做为男人,对这位同类产生了同情呢,还是刘家的关系网和银子用对了路?


 由上面的例子看起来,公主似乎确实很稳当,丈夫服服帖帖,即使有个把不服贴的,公主自
己也有很大的责任。

  当然,公主群中也有秉性温良、深明大义的女子。然而即使如此,做她们的丈夫也不是轻松
的事情。

  理由很简单:她们毕竟是皇帝的女儿。待遇仪仗、言行举止,乃至人生命运,都紧紧地与皇
家联系在一起。即使皇家严格约束自己女儿们的行止(比如后来的明清两朝,就不允许公主再嫁
或搞婚外情),也不会容许女婿们有什么行差踏错。——因为冒犯公主,就是冒犯了皇帝家的最
高权威,绝对的罪不可赦。即使公主不在乎丈夫偶尔细节上的“冒犯”,她身边的宫监女侍们可
都睁着铜铃大的眼睛哪,驸马们哪怕片言只语的小小过失,都会被足尺加三地汇报上去。而汇报
的后果,当然是驸马和驸马全族都要教晦气星照住了。

  公主是皇帝的女儿,她们既享受皇家的富贵尊严,也必须分担皇家的政治风险。 那么,驸马
们自然也不能幸免。除了改朝换代这类飞来横祸之外,假如所娶的是个热衷政治权力的公主,即
使驸马完全不知情,最终也往往不得不被株连进去。

  除此之外,在皇家礼制之下,驸马们也没有多少喘气的空间。

  在中国历代王朝的规矩中,公主“下嫁”之后,是有自己的公主府的,绝对不会与公婆住在
一起,更不会侍奉公婆和丈夫,即使她有这个觉悟,礼制也不允许——她的身上,可是流着皇帝
至高的血液,岂有对臣子们恭敬的道理?

  不但不用对公婆丈夫恭敬,公婆丈夫还得对她执礼恭奉。礼典上明明白白地规定着,驸马一
家都必须以君臣之礼对待公主儿媳。由于驸马能够与公主同床共枕,也跟着升级,他的生身父母
也必须对自己的儿子磕头下跪。——如果该儿子没心没肺,那倒也罢了;偏偏不少驸马都是皇帝
家精心挑选出来的人中龙凤,饱读诗书,品貌出众,因此这项礼仪实在让很多的驸马难堪至极。

  更糟糕的是,很多公主的品行有问题
而戴上了绿帽子的驸马爷们,也只有自认倒霉一条路。更糟糕的是,公主可以红杏出墙,驸
马却不可以寻花问柳。于是,很多的驸马爷只能独守空房,长吁短叹。——这样看来,高阳公主
还是挺讲道理的,自己有了心爱的男人,不愿奉陪老公,就主动送老公两个小妾。比很多自己左
拥右抱,却把驸马锁在屋子里守活鳏的公主要有良心得多。(正因为如此,高阳公主才会对父亲
居然惩罚自己,有那么剧烈的反弹啊!换了谁也咽不下这气不是?)

  
  正因为这种种原因,南北朝时期宋国的一位江教小哥,就在皇帝选中他做临汝公主丈夫的时
候,甘冒奇险,向皇帝上书,拒绝做驸马。

  做驸马的痛苦,可以从江教的奏章中领略若干。

  
  首先,做驸马“虽门泰宗荣,于臣非幸”——只是家族得到了表面风光而已,实际上驸马本
人是倒霉到了顶。

  成为驸马之后,要过怎样的日子呢?

  从此风流少年就要过“修行”般的日子了。“左右整刷,以疑宠见嫌;宾客未冠,以少容见
斥”——驸马左右,不得出现任何年青或有些许姿色的侍女,就连样貌略端正些的同性朋友或男
仆,也往往被赶走——既不能与异性接触,甚至连发展同性恋都不给机会。只许守着公主一人,
(而公主自己却不一定乐意守着驸马一人,不过假如公主偶尔对驸马有了兴趣,驸马倒也必须随
叫随到、感激涕零、努力报效——皇帝皇子们搞女人,美其名曰“幸”,公主召驸马,难道就不
是“幸”了么?驸马当然要端正态度,认为自己“三生有幸”)。

  这样的规矩之下,驸马的私人生活会是怎样呢?“尚公主之门,往往绝嗣;驸马之身,通离
罪咎。”——明明是翩翩少年才俊,最后却往往落得一世孤独、终于绝后了。当然他不一定没有
儿女,但是很有可能儿女们是公主跟别的男人生出来的,那年头没有DNA测试,谁又知道那孩子是
谁的种乎。

  除此之外,公主就是驸马的“太阳”,驸马爷想要夫唱妇随、红袖添香、逍遥快乐么?门儿
都没有。“一生之内,与此长乖”,打荣升驸马那一刻起,就与好日子说“拜拜”吧,从此后就
是专属公主的私人财产了。为了能够办到这一点,驸马年纪轻轻就要学会装聋作哑,把世上的事
情都不放在心上:太放在心上,还想着花前月下、夫妻恩爱的话,恐怕也就活不长了。当然,那
么年轻就能勘破世事,品性倒真是大大地进步了,从提高个人觉悟操守的角度来看,娶公主倒还
真是个不错的选择。

  最后,就是必须对公主千依百顺,不得有任何个人意见。即使“含悲茹气”,也“无处逃
诉”。普天之下,莫非皇土,皇帝的女儿要抓你回来,你能躲去哪里?诉苦更是不可能,因为没
人敢听。

  
  江教写这道奏章,想来越写越是泄气,简直悲从中来。所以最后他要胁道:假如皇帝你非要
逼着我娶公主的话,我情愿剪了头发,去做和尚!做和尚都还不一定能逃得过公主的手心,那就
干脆去深山老林里做野人!

  ——江教如此绝望,倒也不是完全没有来由的。皇帝要他娶的公主名叫临汝公主,就是那个
“娶”了三十名男妾的山阴公主的姐妹。而且在南北朝的宋国,这样让人丧气的例子还不止山阴
公主一个。东阳太守王藻娶了临川公主,就因为耐不住寂寞,与公主以外的人有了情意,结果被
公主一状告到皇帝座前,关进牢狱之中,不明不白地死于非命。

  但是敢于这样直接拒绝的人却是绝无仅有的。更多的人只能消极对抗。一听说皇帝家的姑娘
们要选婿了,高官门第以至士大夫家族,都一窝蜂地赶着为自己的子弟们聘妻完婚,一时间找不
到聘娶对象的,就干脆躲将起来,诈病装蒙,总之是唯恐中这桩头彩。

  
  呵呵,这副场面,跟皇帝下旨选美时,民间一片恐慌的情况倒是很相似啊。如果不是某还有
些同情心的话,实在要觉得,公主们这可是为自己的其它同性多少扳回了点本儿呀。

  当然,自宋以后,皇帝家对公主的管教是越来越严了,不可能再发生山阴、安乐、太平那样
的事情。但是皇家礼制也越来越严苛,甚至连公主与驸马的夫妻生活都要严加限制管理。公主若
是表现得对丈夫有情有意,反倒要被讥刺为“不守规矩”。不少公主从小在这种教育下成长,几
乎就要成性冷淡了——即使身心还正常的,也不敢经常“召”自己的丈夫来两情缱绻。

  因此做驸马的日子也好不到哪里去,照样无儿无女、一世活鳏夫。——驸马爷们还是饱受煎
熬,只不过施暴的不再是公主,而是直接由公主的娘家披挂上阵。

  明清两朝的驸马就是最好的例子。著名的僧格林沁亲王,就是一位迎娶了公主的蒙古王爷的
养子——为什么要收养子?就因为在皇家规矩之下,公主与驸马间的夫妻生活太少,夫妻生活少
则受孕机会也少,公主们往往一生都不能生育。而王爷虽然尊贵,却也不敢随意纳娶妾室,即使
有妾室,出于妒忌的天性,妾室所出的子女基本都得不到公主的认可。因此驸马只能强忍欲火而
自认自己没出息——机会虽少却也不是没有啊,谁让自己抓不住呢?没法子,只好承认自己没本
事,让皇帝帮自己选一个养子罢啦。

  更糟的是明朝。从朱棣以后,朱明皇朝不再从高官之家选取驸马、仪宾,而是
即使为人传颂留下美名的文成公主,出嫁后的日子也是寂寞时候居多。她的丈夫吐蕃赞普松
赞干布,娶她的时候虽然不过二十五岁,却已经有了三位藏族妻子芒妃墀嘉、象雄妃勒托曼、木
雅茹央妃嘉姆措,以及一位尼泊尔妻子墀尊公主。

  文成公主是松赞干布娶得最迟的一位,从私人感情来看,也是排名最后的一位。虽然松赞干
布对她的美貌赞叹不已、对她雄厚的娘家背景也十分看重,但是能够给她的也不过是最大限度的
物质满足而已。直接影响夫妻关系的小节:生活习惯的各个方面实在都差得太远了,哪有共同语
言可找?在这方面,文成公主不但没法跟三位藏族后妃相比,就连墀尊公主都比她有优势:好歹
尼泊尔也是喜马拉雅山一脉相传的。

  更何况,松赞干布迎娶墀尊公主和文成公主的主要目的,还是在于巩固国家关系,而且更重
要的原因,他希望能够得到释迦牟尼的八岁及十二岁两尊等身像。同时他也需要唐王朝先进的文
化和技术。这也列在了他和亲的请求之中——果然,墀尊公主从尼泊尔、文成公主从大唐王朝,
把他想要的佛像都带了给他。

  与其说松赞干布娶的是妻子,不如说是藏地得到了两位文化交流的使者。文成公主与松赞干
布十年婚姻,没有生育过一男半女,可见她的婚姻生活虽然富贵已极,却也是寂寞已极。(墀尊
公主也没有生育,应该也是同理)。然而,由于她给藏地带来的种种福祗,她在藏族人民的心目
中却赢得了无上的荣光,质朴虔诚的藏族人,将她视作菩萨下凡,称为绿度母(墀尊公主被称为
白度母),至今供奉顶礼。她们虽然没有得到圆满的婚姻和儿女,却在历史上留下了浓重的一
笔。

  
  总之一句话,文成公主的和亲生涯,已经就算是和亲公主群里最幸福平安和成功的一个了。

   到这里,不得不叹息一声:驸马,真是世上最难为的职务之一。

   唐玄宗天宝四年三月,唐玄宗李隆基将自己的两位外孙女封为公主,嫁给执掌兵权的将领,
独孤氏封为静乐公主,杨氏则封为宜芳公主,静乐嫁给契丹松漠都督李怀节,宜芳则嫁给奚饶乐
都督李廷宠。——虽然都姓李,但是这两位只不过是“赐”姓李而已,与李唐王朝没有任何血缘
关系。

  然而,这两桩姻缘才刚缔结半年,两位驸马就把各自的新婚妻子杀了,举兵叛变。

  这两位公主遭遇到的丈夫和家庭暴力,是政治联姻的和亲公主群中最极端的。她们当时恐怕
仅有十四五岁而已,茫然无知地出嫁、茫然无知地被丈夫杀死,连个原因都弄不明白。

  
  当然,这两位公主的遭遇,毕竟免不了有一些政治的因素在内。如果光以“家庭暴力”来形
容,还是不够妥贴。

  
  然而,静乐公主和宜芳公主的太祖姨、唐太宗李世民的小女儿新城公主,却是真的无故被丈
夫以家庭暴力虐待、并最后丧命的。

  
  新城公主是唐太宗嫡妻长孙皇后最小的孩子,也是唐太宗李世民最小的女儿,在李世民二十
一个女儿中排行老幺。

  
  长孙皇后的先祖是鲜卑族拓跋氏,父亲长孙晟在隋朝一直当到了右骁卫将军的高位。长孙氏
十三岁便成了李世民的妻子,从此夫唱妇随,感情甚好。

  由于家庭的影响,长孙氏有着敏锐的政治头脑和勇气,李世民最后能够通过“玄武门之变”
登上大唐天子的宝座,她居功甚伟。太宗也因此对妻子越发地看重,登基后仅仅十四天就下旨封
她为皇后。难得的是她从不以此自傲,当上皇后以后,反倒加倍地恭谨小心,对子女也严于管
教。对任何人任何事都务求面面俱到。

  长孙皇后父亲早逝,她和同胞哥哥长孙无忌的生母高氏,并非其父的结发之妻,乃是继弦。
所以当父母俱丧以后,父亲前妻所生的哥哥长孙安业立刻摆出一副新任当家人的模样,把异母的
弟弟妹妹赶出家门,逼得两兄妹只得投奔外祖父扬州刺史高敬德。尽管如此,长孙氏成为大唐国
母之后,却对异母哥哥从前的过错闭口不提,还按礼制将长孙安业提升为将军。可惜长孙安业心
里有鬼,老觉得长孙皇后的宽容背后一定另有名堂,所以最后居然谋反叛乱。事发之后,太宗要
跟这个可恶的大舅子算总帐,处以极刑。长孙皇后闻讯,赶到太宗面前,磕头请求丈夫饶他一条
性命,说:“他固然犯下死罪,但是他从前对我不慈爱的事情广为人知,如果现在处死了他,世
人就会说,皇上是因为我的缘故而惩处他的,这对皇上的名声是一大拖累,所以还求你放他生
路。”长孙安业就此逃出生天。

  长孙皇后竟有这样的心胸和政治感觉,真是不可思议。

  长孙皇后不但是严于律己,她还写下了《女则》,对后宫妃嫔及公主宗女们严加要求。

  在这种情形下,长孙皇后所出的女儿们,在史书上留下的名声都很是不错。——儿子们是个
例外。也不在我们要讨论的范围内。

  长孙氏的大女儿封长乐公主,下嫁给长孙冲(看驸马的姓就知道,是一场亲上加亲。)
  
  唐太宗李世民因为与长孙氏伉俪情深,虽然儿女满堂(十四子二十一女),但是对长孙氏所
生的嫡出儿女还是很看重的。更何况嫡长女要嫁的又是长孙皇后的娘家人,就更有特事特办的理
由。所以在给长乐公主办嫁妆的时候,李世民下令:照妹妹永嘉长公主出嫁
在母亲的严格管教下成长的长乐公主,出嫁时已是贞观六年,四年后母亲去世,父亲对她的
要求仍然很严格,仿佛是要在她的身上找到长孙后的影子一样。

  不幸的是,长乐公主确实也象她的母亲那样,身体很弱。长孙皇后有哮喘病并因此早逝,而
这种病很可能遗传给了她的女儿。其实不用父母严加管教、耳提面命,长乐公主的身体也不允许
她有任何出格的想法或行为。更何况那时的长孙家有一位权倾朝野的长孙无忌做家长。她象母亲
那样,谨慎小心地度过了余下的人生。

  长乐公主准确的生卒年月已无可考,但在她出嫁十八年后,她的弟弟高宗李治继位,而我们
在李治的本纪行踪里,找不到关于长乐公主的片言只字,只看得到他探望异母姐姐高阳等人的记
载。做为皇帝的同胞姐姐,这种情形是很不一般的。唯一的解释就是,长乐公主早在太宗年间就
早逝了,推算起来,她恐怕连母亲那样的寿命(三十六岁)都没能享到。

 长孙皇后的第二位女儿封为晋阳公主,闺名李明达,小名兕子,意思是小母犀牛。犀牛是一
种粗蛮的动物,给女孩儿起这样的乳名,用意就在于希望娇柔的女孩能够象犀牛那样易养好长,
能够抵挡一切风雨。在这充满父母怜爱的乳名之后,晋阳公主却没有享受到多少父母的雨露阳
光。太宗儿女众多,妃嫔成群,那是不用说了;疼爱小晋阳的生母长孙皇后,更是早在她四岁左
右就撒手尘寰。

  母亲死的时候,晋阳公主还不知个中滋味,没有什么反应。然而时间稍长,她就发现身边的
一切都不同了。仅仅过了一年,五岁的小晋阳就忍不住在母亲曾经生活过的宫室里拼命寻找母
亲,当明白再也找不到之后,她痛哭起来。——没有母亲,确实是不同了啊,长孙氏死后,妃嫔
争宠日盛,二次立后、以至图谋夺去元后子嗣储位的事儿,在大唐后宫里此起彼伏,父亲家国两
忙,哪还有空来仔细照顾这个小小的女儿?而同母所生的哥哥承乾与李泰,也不停地争权夺势,
更没空管这个妹子。所有的这一切超出了小公主的承受范围。

  唯一能够在小晋阳身边与她互相安慰的,只有最小的亲哥哥李治。李治仅比晋阳公主大三
岁,性情温和怯懦,确实是陪伴体贴妹妹的最佳人选。

  在复杂的后宫中成长,更有母亲的遗传和三哥李治的影响,晋阳公主的性情温婉内敛,虽然
还是个孩子,却已经“喜怒不形于色”了,她非常聪明,心地善良,脾气也很好,当然太宗也很
怜惜自幼丧母的女儿。每当太宗发怒训人的时候,只有她能够在旁边为挨训的人说几句好话,察
颜观色,慢慢地消掉太宗的怒气。宫中女眷以至达官近臣,都曾经这样得到过小公主的照应,宫
里宫外,对小公主都是一片赞誉之声。

 
  晋阳公主这种心静如水、与人为善的性格,直接地表现在她的爱好上:她能写一笔极佳的
“飞白”书法。这是一种枯笔书法,字体苍劲,形虽枯而神韵悠远。晋阳公主的这种书法,能够
写得跟她的父亲李世民一样好,拿去和太宗的御笔放在一起,大臣们根本分不出哪是皇帝的亲
笔、哪是小公主的临摹。

  然而,这样一个天份极高、品貌兼尤的小姑娘,却象她的母亲和姐姐一样的体弱多病。

  公元644年,年仅十二岁的晋阳公主病逝了。

  失去了最心爱也最出色的孩子,太宗寝食俱废,一个多月没有正常进食,哀伤无法抑制。不
论何时何地,他只要想到或看到任何与晋阳公主有关的事物,即使是一支笔一张纸,他都要泪水
长流,多的时候甚至一天就这么哭上几十回。到最后,整个人都憔悴变形,黑瘦得不成模样。

  文臣武将们眼看这可不行了,就轮着班地去劝皇帝节哀。太宗对来劝勉的人叹道:“你们说
的那些道理,其实我都明白。我也知道,人已经没有了,再怎样的悲伤都与事无补,也换不回我
的女儿。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控制不住这种悲伤啊。”——此话非有情人不能出口,说得
出这句话,太宗念女之情确是深切至极了。

  为了让自己能够找到一丝安慰,太宗下令,将晋阳公主的封邑所得,全部用于在她的墓旁建
造佛祠,为公主往生祈福求祷。

  晋阳公主逝去了,太宗把思妻悼女之心,全部倾注在长孙皇后给他留下的最后一个女儿身
上。

  这位小公主,就是太宗嫡出的三女儿、在所有姐妹中排第二十一位的最幼女:新城公主。

  新城公主的年龄比晋阳公主还要小,贞观十年(六三六)的六月,长孙皇后去世的时候,她
只有一岁左右,才刚刚学会喊娘,她的亲娘就永远离开了她。

  但是,比起其它幼失慈母的公主皇子来,新城公主的儿时还是很安稳的,她毕竟是元配皇后
的嫡出娇女儿,父亲去世后,她的亲哥哥又当上了继任的皇帝。

  直到出嫁以前,新城公主的人生都是在身边人的百般迁就、娇惯中一帆风顺过来的。

  然而一场婚姻、或者说,一个突然出现的女人,改变了新城公主的人生命运。

  649年的春天,太宗李世民精心为自己娇宠的小女儿选择了一位丈夫,他把豆蔻年华的新城公
主许配给了自己亡妻的堂侄儿长孙诠。长孙家族在朝廷中位高权重,长孙诠又才貌俱佳,太宗认
为自己考虑得十分周全,不但将心爱的女儿托附给了可靠的人,驸马的家族更能保证女
虽然有些乱了伦理,但一开始却也没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

  大唐王朝的后宫,一向就不是那么清白的。新城公主的祖父李渊,曾经娶过隋炀帝杨广的宫
妃,论起来是乱了“君臣”之份,比乱父子辈份还严重;父亲李世民,就曾经娶过自己的弟媳
妇、巢刺王李元吉王妃杨氏,还生下了儿子。所以新城公主虽然对哥哥的这位新宠感到有些意
外,却也没放在心上,更何况武媚娘的再次入宫,是在王皇后的庇护下进行的,皇后乃后宫之
主,她都说行了,新城公主当然更不会有什么意见。

  
  但是谁也没有想到,表面恭顺的武媚,却有着常人无法比拟的心机。

  公元六五二年三月,武媚为高宗生下了儿子李弘。

  生下儿子以后,武媚晋封为昭仪,位列九嫔之首。

  老天似乎很有心与武昭仪合作,她很快又怀上了身孕(她一共为高宗生下了四子二女,这种
效率,别说她是后宫女子,就算是一夫一妻的民间女子,也不一定办得到啊)。

  心情极佳的李治想要再次提升武昭仪的地位,但是四妃俱全,又不能无故废了谁,所以他很
为难。

  这时,武昭仪提出,要高宗另设一个“宸妃”,位列四妃之上,仅次于皇后。这个建议大得
李治的心意,于是他立刻就去与宰相们商量。

  结果,宰相韩瑗、来济断然拒绝了皇帝的要求,而且认为以武媚的经历,能当上昭仪,就该
知足了。

  
  可想而知,武媚听到这个消息后,痛恨韩瑗等人到了何等程度。她咬牙切齿地诅咒:“我总
有一天要狠狠地整治这帮该死的老东西!”

  ——韩瑗与新城公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驸马长孙诠的亲姐姐,就是韩瑗的妻子。

  当不上宸妃,武昭仪很不甘心。不过她的最终目的并不是什么“妃”,既然当不上,她决定
就干脆跳过这一级。

  
  永徽五年,高宗李治和武昭仪前往岐州凤泉池避暑。在这个远离皇宫和大臣的地方,武昭仪
将一个大胆的想法印在了丈夫的心里:将武昭仪直接晋升为皇后。

  七月初秋(中国古代用的是农历,这个七月如果换算成公历的话,该是九月啦),经过充分
准备的李治和武昭仪,带着十大车的绸缎金银,还有一道封长孙无忌三个儿子为朝散大夫从五品
官职的诏书,专程前往国舅长孙无忌的府邸拜访。

  长孙无忌此时是位列三公之首的太尉,执掌朝政大权。高宗希望他能够站出来,支持自己改
立皇后的主张。

  当年太宗李世民去世的时候,曾经亲口把王皇后这位“佳妇”托付给长孙无忌和褚遂良。而
且武昭仪的经历有严重的缺陷,更何况她的娘家不是士家大族,而是所谓的“寒门官僚”之家。

  所以,在整个拜访过程中,心里有数的长孙无忌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给外甥皇帝。高宗乘兴
而来,败兴而归。

  
  然而,武昭仪议立皇后的消息一经传开,顿时在朝野之中,引发了轩然大波。以许敬宗为首
的“寒门官僚”们,一半出于投机,一半出于长期被士族压制的愤怒,集结在了同样出身的武昭
仪周围,为她封后之事经营奔波。

  他们和武昭仪一样,都意识到,要想让大唐王朝出现“武皇后”,头等大事,就是必须铲除
长孙无忌这个障碍。(灾难在不知不觉中向新城公主的夫家袭来。)

 然而长孙无忌地位超然,怎能随意扳倒?

  武昭仪自有办法。

  不久,在长孙无忌阵营中的成员就一一遭到了贬谪。包括长安令裴行俭、吏部尚书柳奭等高
官,更有褚遂良这样的托孤重臣。而拥戴武昭仪的官员则逐渐占踞要津。三公中的司空李勣更明
白表示自己对武氏为后的默许。这样一来,长孙无忌不得不败下阵来。

  永徽六年十月十三日,王皇后、萧淑妃被废为庶人,举族流放岭南;十一月初一,武昭仪被
册封为皇后;几个月以后,武皇后长子李弘立为太子。

  武则天成为皇后、太子生母,地位已是至高无上。但是她并没有陶醉在喜悦之中,而是清醒
地认识到,后宫中仍然有众多争宠的对手,朝廷中更有以长孙无忌为首的反对势力。

  
  显庆二年(六五七),长孙无忌的亲家、政坛中的臂膀、同时也是新城公主姐夫的宰相韩瑗
被武皇后的亲信许敬宗等人诬告,贬为振州刺史。

  武皇后终于报了当年的一箭之仇。

  ——唐代的振州,可不是如今的浙江振州,而是遥远的海南三亚。
  
  显庆四年春天,武皇后授意许敬宗再接再厉,诬陷长孙无忌谋反,将他流放黔州。同年七
月,许敬宗同党袁公瑜带着一群如狼似虎的部属,前往长孙无忌的流放地,将这位曾经睥睨朝野
的国舅爷逼得自缢而死。

  长孙无忌一死,长孙家族顿时树倒猢狲散。

  武则天又想到起了曾经令自己切齿痛恨的韩瑗。于是又让李义府把韩瑗也算进长孙无忌“谋
反”案中,派人去振州杀掉韩瑗。

  使者到了振州才发现,早在被贬的第二年,韩瑗便死在振州了,哪有可能与长孙无忌“同谋
造反”呢?这让使者感到难以自圆其说,于是,他居然宣称韩瑗假死,开棺验尸。

  验尸的结果,韩瑗确实是死了。使者不得不悻悻然地回京复命。
  
  武则天觉得,韩瑗居然能够寿终正寝,实在是太便宜他了。心头之气难消的武皇后,下令查
抄韩家,将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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