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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 《暖暖》作者:蔡智桓 (痞子蔡2008最新力著)

《暖暖》作者:蔡智桓 (痞子蔡2008最新力著)

内容简介
蔡智恒亲密接触出道十年,重回浪漫巅峰。
你还年轻吗?2008年纯爱新主张。邀你一起去拉萨共度圣诞夜。
这是一段暖昧又甜蜜的异地之恋,也是一段成熟又风趣的两岸姻缘;有男女主角精彩的对话,更有充满趣味的北京古迹文化小掌故。 它标志了蔡恒另一次再创高峰的精彩出击!

该书作者是台湾作家蔡智恒,网络上的昵称是痞子蔡。他1998年读水利工程博士时于BBS发表的第一部小说《第一次的亲密接触》,引发全球华文地区的痞子蔡热潮。

蔡智恒2007年纯爱新主张,媲美《第一次亲密接触》的爱情旋风。感人纯熟的两岸异地之恋……给你暖暖一生。
台湾男孩凉凉毕业后参加了一个海峡两岸学生夏令营活动,来到了古都北京,在那里他遇见了在北京读书的东北女孩暖暖。他们和其他学生一起快乐地游览了北京诸多名胜古迹。在此过程中,凉凉和暖暖的感情也与日俱增。夏令营活动结束后,凉凉依依不舍地离开北京,离开暖暖,回到了台湾,他找了工作,和暖暖一起约定,不管现实如何,都要努力地生活着。
此后,凉凉因为工作关系,再次来到大陆出差,掩不住对暖暖的强烈思念之情,他在回台湾之前去了北京,见到了暖暖。并且和暖暖一起去了哈尔滨,在那里两人的感情更近了一步。最后凉凉虽然仍要和暖暖分开,但彼此的内心跨越台湾海峡,离得更近了。

蔡智恒这篇最新创作的爱情小说,讲述一段看似平凡又不平凡的男女感情。再长的物理距离,都无法割舍人们内心的情感交流和共鸣。
编辑推荐
蔡智恒亲密接触出道十年,重回浪漫巅峰。
你还年轻吗?2008年纯爱新主张。邀你一起去拉萨共度圣诞夜。
这是一段暖昧又甜蜜的异地之恋,也是一段成熟又风趣的两岸姻缘;有男女主角精彩的对话,更有充满趣味的北京古迹文化小掌故。 它标志了蔡恒另一次再创高峰的精彩出击!

该书作者是台湾作家蔡智恒,网络上的昵称是痞子蔡。他1998年读水利工程博士时于BBS发表的第一部小说《第一次的亲密接触》,引发全球华文地区的痞子蔡热潮。

蔡智恒2007年纯爱新主张,媲美《第一次亲密接触》的爱情旋风。感人纯熟的两岸异地之恋……给你暖暖一生。
台湾男孩凉凉毕业后参加了一个海峡两岸学生夏令营活动,来到了古都北京,在那里他遇见了在北京读书的东北女孩暖暖。他们和其他学生一起快乐地游览了北京诸多名胜古迹。在此过程中,凉凉和暖暖的感情也与日俱增。夏令营活动结束后,凉凉依依不舍地离开北京,离开暖暖,回到了台湾,他找了工作,和暖暖一起约定,不管现实如何,都要努力地生活着。
此后,凉凉因为工作关系,再次来到大陆出差,掩不住对暖暖的强烈思念之情,他在回台湾之前去了北京,见到了暖暖。并且和暖暖一起去了哈尔滨,在那里两人的感情更近了一步。最后凉凉虽然仍要和暖暖分开,但彼此的内心跨越台湾海峡,离得更近了。

蔡智恒这篇最新创作的爱情小说,讲述一段看似平凡又不平凡的男女感情。再长的物理距离,都无法割舍人们内心的情感交流和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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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我叫暖暖。你呢?"

  认识暖暖是在一次海峡两岸的学生夏令营活动中。

  这个夏令营的详细名称我忘了,只记得有类似"文化寻根"的关键字。

  那时我刚通过硕士论文口试,办离校手续时在学校的网页里看到这活动。

  由于我打算休息一个月后才投入职场,索性报了名。

  跟本校几个学弟妹和其他三所学校的大学生或研究生,一同飞往北京。

  北京有四所学校的大学生正等着我们。

  这个活动为期八天七夜,活动范围都在北京附近。

  四个老师(台湾北京各两个)领队,带领这群五十人左右的学生。

  老师们的年纪比我们大不了多少,而且我们也算是大人了,所以他们只是象征性负责行程安排等杂务,不怎么管理我们。

  虽然万一出了事他们得负责,但紧张的反而是我们。

  初见面时,正是准备用晚餐的时分。

  老师们彼此说些一路上辛苦了、还好还好、您请坐、不不不您先请、千万别客气之类的客套话;但所有学生的脸皮都是紧绷着。

  如果你曾睡过很沉的觉,你应该知道刚睡醒时脸皮几乎是没有弹性的。

  没错,就是那种缺乏弹性的紧绷感弥漫在所有学生的脸上。

  全部的人坐成六桌,上了第一道菜后两分钟内,没人动筷子。

  老师们殷勤劝大家举筷,学生们则很安静。

  我坐的桌子没有老师,同桌的学生不仅安静,恐怕已达到肃静的境界。

  就在隔壁桌的北京老师劝了第三次"大家开动啊别客气"的时候,坐在我左手边的女孩开了口,顺便问我的名字。

  "我叫凉凉。"

  我一定是紧张过了头,脱口说出这名字。

  如果你是我父母或朋友或同学或认识我的人,你就会知道这不是我名字。

  "你说真格的吗?"她的语气很兴奋,"我叫暖暖,你叫凉凉。真巧。"

  暖暖笑了笑,成为最早恢复脸部肌肉弹性的学生。

  "同志们,咱们开动吧。"

  说完后暖暖的右手便拿起筷子,反转筷头朝下,轻轻在桌上敲两声;再反转筷头朝上,指头整理好握筷的姿势,然后右手往盘子伸直。

  暖暖的动作轻,而且把时间拉长,似乎有意让其他人跟上。

  就像龟缩在战壕里的士兵突然看到指挥官直起身慷慨激昂高喊:冲啊!

  于是纷纷爬出战壕,拿起筷子。

  暖暖夹起菜到自己的碗上空时停顿一下,再右转九十度放进我碗里。

  "这菜做得挺地道的,尝尝。"她说。

  "这是?"我问。

  "湖北菜。"

  其实我只是想问这看起来红红软软的是什么东西,但她既然这么回答,我只好又问:"你怎么知道是湖北菜?"

  "你问的问题挺深奥的。"她回答,"外头餐厅的招牌上有写。"

  看来我问了个蠢问题,如果要再开口,得问些真正深奥的问题。

  我知道"地道"的台湾说法是"道地",台湾有太多美食节目说过了。

  所以我不会问菜做得地道的说法,是否因为对日抗战时为躲避日机轰炸,煮菜只得在地道内,于是菜里有一股坚毅不挠的香味象征民族刻苦耐劳、奋战不屈的精神,演变到后来要称赞菜做得很实在便用"地道"来形容?

  想了一下后,我开口问的深奥问题是:"你是湖北人吗?"

  "不是。"暖暖摇摇头,"我是黑龙江人,来北京念大学。"

  "果然。"我点点头。

  "咋了?"

  "你说你是黑龙江人,对吧?"

  "嗯。"

  "这里是北京,应该在河北省境内。没错吧?"

  "没错。"

  "你没到过湖北吧?"

  "没去过。"

  "那你怎么会知道这里的湖北菜很道地--不,很地道呢?"

  "这个问题也挺深奥的。"暖暖停住筷子,迟疑了一会儿,再开口说,"我是听人说的。"

  "啊?"

  "毕竟你们是从台湾来的,我算是地主,总得硬充一下内行。"

  暖暖说完后笑了笑。

  我的紧张感顿时消失了不少。
看了看四周,学生们的脸皮已恢复弹性,夹菜舀汤间也会互相点头微笑。

  "对了,我姓秦。"暖暖又开口说,"你呢?"

  "我姓蔡。"

  "蔡凉凉?"暖暖突然笑出声,"凉凉挺好听,但跟蔡连在一起就……"

  "再怎么闪亮的名字,跟蔡连在一起都会失去光芒。"

  "不见得唷。"

  "是吗?"

  "菜凉了就不好吃了,要趁热吃。你的名字挺有哲理的。"暖暖笑着说,"你父亲大概是希望你做人要把握时机、努力向上。"

  "那你叫暖暖有特别的涵义吗?"我问。

  "我父亲觉得天冷时,暖暖、暖暖这么叫着,兴许就不冷了。"她回答。

  "你的名字比较好,不深奥又有意境。"

  "谢谢。"暖暖笑了。

  我开始感到不安。因为我叫凉凉可不是说真格的,而是说假格的。

  没想到刚刚脱口而出的"凉凉",会有这么多的后续发展。

  几度想告诉暖暖我不叫凉凉,但始终抓不住良心发现的好时机。

  "咋停下筷子呢?"暖暖转头对着我说,"快吃呗。"

  这顿饭已经吃了一半,很多人开始聊天与谈笑。

  跟刚入座时的气氛相比,真是恍如隔世。

  暖暖和我也闲聊起黑龙江很冷吧台湾很热吧之类的话题。

  聊着聊着便聊到地名的话题,我说在我家乡有蒜头、太保、水上等地名。

  "我老家叫布袋。"我说。

  "就是那个用来装东西的布袋?"暖暖问。

  "没错。"

  "这地名挺有趣的。"

  "台湾也有个地方叫暖暖喔。"我用突然想起某件事般的口吻说。

  "你说真格的吗?"

  "这次绝对真格,不是假格。"

  "这次?假格?"

  "没事。"我假装没看见暖暖狐疑的眼光,赶紧接着说,"暖暖应该在基隆,有山有水,是个很宁静很美的地方。"

  "你去过吗?"

  "我也没去过暖暖。"我笑了笑,"这次该轮到我硬充内行了。"

  "怎么会有地方取这么个温雅贤淑的名字呢?"

  "说得好。暖暖确实是个温雅贤淑的名字。"

  "多谢夸奖。"暖暖笑了笑。

  "不客气。我只是实话实说。"

  "可以再多告诉我一些关于暖暖这地方的事吗?"

  "就我所知,清法战争时,清军和民兵曾在暖暖隔着基隆河与法军对峙,阻止法军渡河南下攻进台北城。"我想了一会儿后,说。

  "后来呢?"

  "法军始终过不了基隆河。后来清法议和,法军撤出台湾。"

  "还有这段历史呀。"

  "嗯。"我点点头,"满清末年难得没打败仗,这算其中之一。"

  暖暖也点点头,然后陷入沉思。

  "真想去看看那个有着温馨名字的地方。"过了几分钟,暖暖又开口。

  "很好啊。"

  "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我真想看。"

  "非常好。"

  "我是说真格的。"

  "我知道。"

  "这是约定。"

  "啊?我答应了什么吗?"

  "总之,"暖暖的脸上带着古怪的笑容,"我一定要去暖暖瞧瞧。"

  我看了看她,没有答话,试着体会她想去暖暖的心情。

  我知道暖暖应该不是那种你不带我去,我就死给你看的任性女孩;更不是那种你不带我去,你就死给我看的凶残女孩。

  也许她口中的约定,只是跟她自己约定而已。

  饭局结束后,我们来到一所大学的宿舍,往后的七个晚上都在这里。

  因为这顿饭比预期的时间多吃了一个钟头,又考虑到台湾学生刚下飞机,所以取消预定的自我介绍,将所有学生分成六组后,就各自回房歇息。

  取消自我介绍让我松了口气,因为我可不能在大家面前说我叫蔡凉凉。

  四个人一间房,男女分开(这是无可奈何的当然)。

  不过在分房时,还是引起一阵小骚动。

  台湾学生的姓名,清一色是三个字。

  以我来说,小学、初中、高中、大学、研究所,没碰过两个字的同学。

  但北京学生的姓名,竟然多数是两个字。
男的名字还算好辨认,有些女孩的名字就很中性甚至偏阳性了。

  有位台湾女孩发现同寝的室友竟然叫岳峰和王克,吃了一惊才引起骚动。

  "你能想象一个温柔端庄的姑娘叫岳峰吗?"

  岳峰的女孩带着悲愤的语气说。

  至于王克,则是个身材娇小的清秀女孩。

  岳峰和王克,都是令人猜不透的深奥名字。

  学生们开始研究起彼此的姓名,有人说三个字好听、两个字好记;也有人说两个字如果碰到大姓,就太容易撞名了。

  聊着聊着便忘了回房,老师们过来催说早点歇息明天要早起之类的话。

  回房的路上刚好跟暖暖擦身,"凉凉,明天见啰。"拎个袋子的暖暖说。

  旁人用狐疑的眼光看我,我心想叫凉凉的事早晚会穿帮。

  同寝的室友一个是我学校的学弟,另两个是北京学生,叫徐驰和高亮。

  徐驰和高亮这种名字就不深奥了。

  由于我比他们大两岁左右,他们便叫我老蔡,学弟也跟着叫。

  我们四人在房里打屁闲聊,北京的用语叫侃大山。

  我挂心凉凉的事,又觉得累,因此侃一下休息两下,有一搭没一搭地侃。

  闭上眼,我告诉自己这里是北京、我在北京的天空下、我来到北京了。

  为了给北京留下初次见面的好印象,我可千万别失眠。

  不过我好像多虑了,因为没多久我便迷迷糊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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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二天一早,用过早饭后,大伙出发前往紫禁城。

  同行的北京学生都是外地来北京念书的学生,但他们到北京的第一件事,几乎都是逛紫禁城,因此他们对紫禁城熟得很。

  老师们只说了集合时间和地点,便撒手让北京学生带着台湾学生闲逛。

  刚走进午门,所有学生的第一反应,都是学起戏剧里皇帝勃然大怒喊:推出午门斩首!

  虽然也有人解释推出午门只是不想污染紫禁城的意思,实际刑场在别处。但不可否认午门给人的印象似乎就只是斩首而已。

  如果是我,我的第一反应是:咦?怎么没经过早门,就到午门了呢?那下个门是否就是晚门?

  不过我本来就不是正常的人,所以不要理我没关系。

  "凉凉,原来你在这儿。"暖暖突然跑近我,"快!我看到你家了!"

  "什么?"虽然我很惊讶,但还是跟着暖暖后面跑。

  跑了三十几步,暖暖停下脚步,喘口气右手往前一指:"你家到了。"

  顺着她的手势,我看到一个中年男子正拿着灰白色的布袋装东西。

  转过头看暖暖,她右手抚着肚子,一副笑到肚子疼的样子。

  "非常好笑。"我说。

  "等等。"暖暖笑岔了气,努力恢复平静,但平静不到一秒,又开始笑。

  "再等等……"

  看来暖暖似乎也不太正常。

  虽然暖暖渐渐停止笑声,但眼中的笑意短时间内大概很难散去。

  我想暖暖现在的心情很好,应该是我良心发现的好时机。

  穿过金水桥,我们像古代上朝的官员一样,笔直地往太和殿的方向走。

  走着走着,我清了清喉咙说:"我跟你说一件事。"

  "有话就直说呗。"

  "其实我不叫凉凉。"

  "啥?"

  "说真的,我不叫凉凉。"

  暖暖眼中的笑意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疑惑不解,然后是埋怨。

  "连名字都拿来开玩笑,你有毛病。"

  "Sorry。"

  "干嘛讲英文?"

  "台湾的用语在这时候通常是说对不起,我不知道北京是否也这么说。"

  "你病傻了吗?"暖暖差点笑出声,"当然是一样!"

  我也觉得有点傻,傻笑两声。

  "喂,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你要说你叫凉凉?"

  "一听到暖暖,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凉凉。"

  "嗯?"

  "因为冬暖夏凉。"

  "同志。"暖暖的眼神很疑惑,"你的想法挺深奥的。"

  "如果你问我AB的弟弟是谁?"我试着解释我的深奥想法,

  "我会回答CD。"

  "啥?"暖暖的眼神更疑惑了。

"就像我一听到陈水扁这名字,直觉想到他家一定有五个兄弟。"

  "五兄弟?"

  "金木水火土。陈金扁、陈木扁、陈水扁、陈火扁、陈土扁。"我说,"他们家照五行排行,陈水扁排行老三。"

  "照你这么说,达·芬奇排行老大而且还有个弟弟叫达·芬怪啰。"暖暖说。

  "达·芬奇是谁?"

  "你不知道?"暖暖眼睛睁得好大,"就画蒙娜丽莎那个。"

  "喔。"我恍然大悟,"台湾的翻译叫达文西,他并不是老大而是老二,因为达文东、达文西、达文南、达文北。"

  "所以翻译名字不同,兄弟就少了好几个?"

  "看来是这样。"

  暖暖不再回话,缓缓往前走。我跟在后头,心里颇为忐忑。

  过了一会儿,暖暖回头说:"别闷了。我说个笑话给你听。"

  "嗯。"

  "公交车上挤满了人,有个靓女不留神踩了个汉子一脚,靓女转头慢慢地说:'先生,我Sorry你。'结果你猜那汉子咋说?"

  "他说什么?"

  "那汉子眼睛瞪得老大说:'啥?你Sorry我?我还Sorry你全家咧!'"

  说完暖暖便笑了起来,我也陪着笑两声。

  因为暖暖先学靓女娇生娇气,后学汉子扯开粗哑嗓子的表演很生动有趣。

  "你让我说一句,我就原谅你。"暖暖停止笑声后,说。

  "没问题。"

  "你刚说Sorry……"暖暖一副憋住笑的样子,"我Sorry你全家。"

  "非常荣幸。"

  "梁子算揭过了,"暖暖笑着说,"但我以后还是偏要叫你凉凉。"

  "好啊。"

  "那就这么着,以后你的小名就叫凉凉。"

  我点了点头,笑了笑。跟上她,一起往前走。

  到了太和殿前的宽阔平台,有学生朝我们招手,喊:"过来合个影!"

  我和暖暖快步跑去,在太和殿下已有十几个学生排成两列。

  准备拍照时,我伸出双手的食指和中指各比个V,暖暖很好奇。

  "台湾学生的习惯要嘛比V耍帅;要嘛摊开拇指和食指用指缝托住下巴,或用指头抵着脸颊,哪一个指头都行,这叫装可爱。"

  我话刚说完,听到拍照的同学喊"茄子",在一片茄子声中,闪了个光。

  问了暖暖为什么要说茄子?

  得到的答案就像在台湾要说英文字母C一样,都是要人露齿微笑而已。

  我和暖暖走进太和殿,这是皇帝登基的地方,得仔细看看。

  殿内金砖铺地,有六根直径一米的巨柱,表面是沥粉贴金的云龙图案。龙椅和屏风即在六根盘龙金柱之间,安置在两米高的金色台基之上。

  看着那张金色龙椅,开始数龙椅上是否真有九条龙,数着数着竟出了神。

  "想起了前世吗?"暖暖开玩笑问。

  "不。"我回过神,说,"我的前世在午门。"

  "你这人挺怪。"暖暖笑着说。

  走出太和殿后,我还是跟着暖暖闲晃。

  暖暖的方向感似乎不好,又不爱看沿路的指标,常常绕来绕去。

  别人从乾清宫走到养心殿,我们却从养心殿走到乾清宫。

  "唉呀,不会走丢的,你放心。"她总是这么说。

  一路上暖暖问起台湾的种种,也问起我家里状况。

  我说我在家排行老二,上有一姐,下有一妹。

  "有兄弟姐妹应该挺热闹的。不像我,家里就一个小孩。"暖暖说。

  "可是我老挨打耶。"

  "咋说呢?"

  "当孩子们争吵,父亲有时说大的该让小的,我就是被打的大的;但有时却说小的要听大的,我却变成被打的小的。所以老挨打。"

  "会这样吗?"

  我嘿嘿两声,接着说:"人家说当老大可以培养领导风格,老么比较任性,但也因任性所以适合成为创作者。至于排行中间的,由于老挨打,久而久之面对棍子就会说打吧打吧,打死我吧,因此便学会豁达。"

  "豁达?"暖暖不以为然,"那叫自暴自弃。"

  "但也有一些排行中间的人很滑溜,打哥哥时,他变成弟弟;打弟弟时,他却变成哥哥。这些人长大以后会成为厉害角色。"
"是吗?"

  "例如五兄弟排行老三的陈水扁,就是这种变来变去的厉害角色。"

  "净瞎说。"过了一会儿,暖暖吐出这句话。

  "我不知道你还要带我绕多久才可以离开紫禁城,不瞎说会很无聊的。"

  "喏,御花园到了。"她停下脚步指着前方,"穿过御花园就到神武门,出了神武门就离开紫禁城了。"

  从踏入紫禁城到现在,觉得世界的形状尽是直、宽、广、方,没想到御花园是如此小巧玲珑、幽雅秀丽。

  园内满是叠山石峰、参天古木、奇花异草和典雅楼阁,脚底下还有弯弯曲曲的花石子路。

  我和暖暖在御花园的花木、楼阁、假山间悠游,还看到连理树。

  这是由两棵柏树主干连结在一起,仿佛一对恋人含情脉脉紧紧拥抱。一堆人在连理树下照相,而且通常是一男一女。

  暖暖说这连理树有四百多岁了,是纯真爱情的象征。

  "挺美的。"凝视连理树一会儿后,暖暖说:"不是吗?"

  "美是美,但应该很寂寞。"

  "寂寞?"

  "因为在宫廷内见证不到纯真爱情,所以只好一直活着。"

  "呀?"

  "如果有天,世上的男女都能以纯真的心对待彼此,又何需连理树来提醒我们爱情的纯真?到那时连理树就可以含笑而枯了。"

  "你热晕了吗?"暖暖很仔细地打量我,"待会儿我买根冰棍请你吃。"

  "…………"

  呼,确实好热。

  七月的北京就像台湾一样酷热,更何况还走了一上午。

  穿过神武门后,我又一个劲往前走,暖暖在背后叫我:"凉凉!你要去哪儿?想学崇祯吗?"

  "崇祯?"我停下脚步,回头发现暖暖出神武门后便往右转。

  "李自成攻入北京时,崇祯皇帝便像你那样直走到对面景山自缢身亡。"暖暖笑了笑,朝我招招手,"快过来这儿,别想不开了。"

  "好险。"我走回暖暖身旁说。

  这里有超过五十米宽的护城河,我们在护城河边绿树荫下找个角落歇息。

  暖暖买了两根冰棍,递了一根给我。

  学生大多走出来了,三三两两地闲聊、拍照或是喝冷饮。

  我和暖暖边吃冰棍边擦汗,她说我好像恢复正常,我说那就表示不正常。

  我又告诉暖暖,台湾有个地方叫天冷,那里的冰棒还特别好吃。

  "冰棒就是你们说的冰棍啦。"我特地补充说明。

  "冰棒我听得懂。"暖暖微微一笑,笑容有些古怪。

  "嘿,啥时候带我去暖暖瞧瞧?"暖暖说。

  原来我刚说天冷时,又让暖暖想起了暖暖。我想了一下,说:"大约在冬季。"

  "这首歌前些年火得很,几乎都成了国歌。"

  正准备回话时,徐驰朝我走过来,喊了声:"老蔡!"

  徐驰手里拿了台数位相机,说:"也给你们俩来一张。"

  我和暖暖以身后城墙为背景,彼此维持一个风起时衣袖刚好接触的距离。

  准备拍照时,我照例比了两个V,暖暖叫我装可爱,我说我老了不敢。

  徐驰喊一、二、三、茄子,暖暖也开口说茄子。

  我抓住那瞬间喊:芭乐。

  "你说啥呀。"暖暖扑哧笑了出声。

  徐驰快门一按,似乎凑巧抓住了那瞬间。

  暖暖急忙跑过去,看了看相机内的影像后,紧张地说:"不成!你得把这张删了。"

  我也跑过去,看到刚好捕捉到暖暖扑哧笑容的影像,暖暖的笑容好亮。

  我突然想到昨晚听到的"靓"这个字。

  "靓"这个字在台湾念"静"的音,在北京却念"亮"的音。

  所谓的靓女注定是要发亮的,看来这个字在北京念"亮"是有几分道理。

  "我给你一根冰棍,你把它删了。"暖暖对徐驰说。

  "我给你两根,不要删。"我也对徐驰说。

  "咱们是哥儿们。"徐驰拍拍我肩膀,"我死都不删。"

  我虎目含泪,紧紧握住他双手,洒泪而别。

  "你干嘛不让删?"暖暖语气有些抱怨,"我嘴巴开得特大,不端庄。"

  "怎么会呢?那是很自然、很亲切的笑容,总之就是一个好字。"

"又瞎说。"

  "你看。"我转身对着她,"我眼睛有张开,所以是明说,不是瞎说。"

  暖暖正想开口回话时,听到老师们的催促声,催大家集合。

  学生们都到齐后,全体一起照张相,便到附近的饭馆吃饭。

  分组果然有好处,吃饭时就按组别分桌,不必犹豫怀疑。

  我和暖暖同一组,同桌的学生也大致有一定的认识,吃起饭来已经不难。

  这顿饭吃的是水饺、馄饨再加上点面食,天气热我胃口不好,没吃多少。

  饭后要去逛北海,北海是皇家御苑,就在紫禁城西北方,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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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门西侧有座圆形团城,团城上承光殿内北面的木刻雕龙佛龛内,供奉一尊高约一米五,由整块白玉雕刻而成的释迦牟尼佛坐像。

  玉佛洁白无瑕,散发清润光泽,可惜左臂有一道刀痕,是八国联军所为。

  我猜是因为八国都想要,于是想把玉佛切成八块,但是没有成功。可见玉佛是绝美的艺术品,让人在杀人放火之余还可冷静考虑公平分配。

  承光殿前有个蓝琉璃瓦顶的亭子,亭中石莲花座上摆放一个椭圆形玉瓮。玉瓮是墨绿色带有白色花纹,高七十公分,周长约五米,简直像浴缸。

  浴缸是玉缸,玉缸像浴缸,道是浴缸却玉缸,怎把玉缸当浴缸。好绕舌。

  北京李老师说这是元世祖忽必烈入主北京后,为大宴群臣犒赏将士,令工匠开采整块玉石再精雕细刻而成,作为酒瓮,可盛酒三十几石。

  玉的白纹勾勒出汹涌波浪、漩涡激流,张牙舞爪的海龙上半身探出水面;又有猪、马、犀牛等遍体生鳞的动物,像是神话里龙宫中的兽形神怪。

  整体雕刻风格显现出游牧民族剽悍豪放的气魄。

  "乾隆年间对这玉瓮又修饰了四次,由于元、清的琢玉技法、风格不同,因此可以区分出修饰过的差异。"李老师说,"同学们看得出来吗?"

  大伙仔细打量这玉瓮,议论纷纷。暖暖问我:"你看得出来吗?"

  "当然。"我点点头,"元代雕刻的线条较圆,清代的线条则较轻。"

  "是吗?"暖暖身子微弯,聚精会神看着玉瓮。

  "元代圆,清代轻。"我说,"这是朝代名称背后的深意。"

  暖暖先是一愣,随即直起身,转头指着我说:"明明不懂还充内行。"

  我当然不懂,如果这么细微的差异都看得出来,我早就改行当米雕师了。

  北海其实是湖,湖中有座琼岛,下团城后走汉白玉砌成的永安桥可直达。

  琼岛上有座白塔,暖暖说这是北海的标志,塔中还有两粒舍利子。

  登上白塔,朝四面远眺,视野很好,可看到北京中心一带的建筑。

  琼岛北面有船,可穿过湖面到北岸,同学们大多选择上船;但我想从东面走陟山桥到东岸,再绕湖而行。

  暖暖说不成,现在天热,万一我热晕了,又要说些如果世上的男女都能以纯真的心对待彼此,到那时北海就可以含笑而干了之类的浑话。

  "算命的说我这个月忌水。"我还是摇摇头。

  "还瞎说。"暖暖告诉身旁的人,"同志们,把他拉上船!"

  两个男同学一左一右把我架上船,暖暖得意地笑了。

  下了船,一行人走到九龙壁。

  九龙壁双面都有九条大龙,而且壁面上有独一无二的七彩琉璃砖,我早在台湾的教科书课本上久仰大名。

  我特地叫来徐驰,请他帮我拍张独照,我还是在九龙壁前比了两个V。

  "龙动了唷。"暖暖笑说。

  我回过头,色彩鲜艳的琉璃再加上光的反射,还真有龙动起来的错觉。

  离开九龙壁,经过五龙亭,再沿西岸走到西门,车子已在西门外等候。

  上了车,打了个盹后,就回到睡觉的大学。(没有侮辱这所大学的意思。)

  简单洗把脸,待会儿有个学者要来上课,是关于故宫的文化和历史方面。

  课上得还算有趣,不是写黑板,而是用power point放映很多图片。

  上完课后,还得补昨晚没做的自我介绍。

  老师们也希望台湾学生发表一下对北京或故宫有何感想。
自我介绍形式上的意义大于实质上的意义,因为同学们已经混得很熟。

  令我伤脑筋的,是所谓"感想"这东西。

  我回想起在机场等待班机飞离台湾时,心里装满兴奋,装不下别的。

  飞到香港要转飞北京前,在登机口看到"北京"两字,兴奋感变透明,虽然存在,却好像不真实。

  北京这地名一直安详地躺在我小学、中学甚至是大学的课本里。

  我常常听见她的声音,却从未看过她的长相。

  我无法想象一旦碰触后,触感是什么?

  这有点像听了某人的歌一辈子,有天突然要跑去跟他握手。握完了手,你问我感想是什么?我只能说请你等等,我要问一下我的右手。

  如今我站在台上,说完自己的名字后,我得说出握完手的感想。

  我能张开右手告诉他们 talk to this hand 吗?

  我只能说故宫大、北京更大,连中饭吃的水饺和馄饨都比台湾大。

  "总之就是一个大字。"我下了结论。

  "然后呢?"北京李老师问。

  "因为大,所以让人觉得渺小。"

  "还有呢?"北京张老师问。

  "嗯……"我想了一下,"渺小会让人学会谦卑。不过我本来就是个谦卑的人,而且五成谦、五成卑,符合中庸之道。到了北京看完故宫,变为两成谦、八成卑,有点卑过头了。我应该再去看看一些渺小的事物才能矫正回来。"

  全场像电影开场前的安静。

  "我可以下台了吗?"等了一会儿,我说。

  不等老师开口,全体同学迫不及待拍手欢送我下台。

  "怎么样?"我坐回位子,转头问暖暖,"很令人动容吧?"

  "总之就是一个瞎字。"暖暖说。

  自我介绍兼感想发表会结束,便是令我期待已久的晚餐时分。

  因为中午吃得少,晚上饿得快。

  走进餐馆前,我特地打量一下招牌,发现"渝菜"这个关键字。

  我中学时地理课学得不错,知道渝是重庆的简称,所以是重庆菜。

  重庆在四川省境内,应该和川菜颇有渊源。

  川菜……?

  我开始冒冷汗。

  我不太能吃辣,以前在台湾第一次吃麻辣锅后,拉了三天肚子。

  拉到第三天时,走出厕所,我终于领悟到什么叫点点滴滴。

  "能吃辣吗?"刚走进餐馆,北京李老师便微笑询问。

  你看过撕了票、进了戏院的人,在电影还没播放前就尖叫逃出来的人吗?

  "还行。"我只好说。

  "那你会吃得非常过瘾。"李老师又说。

  我不禁流下男儿泪。

  果不其然,第一道菜就让我联想到以色列的红海。

  汤上头满满浮了一层红色的油,我不会天真到以为那是蕃茄汁。

  "嘿嘿。"暖暖笑了。

  "笑什么?"我问。

  "据说挺能吃辣的人,看到辣脸会泛红;不能吃辣的人嘛,脸会发青。"

  "你想说什么?"

  "没事。"暖暖说,"我瞧你脸色挺红润的,由衷为你高兴而已。"

  说完后,暖暖又嘿嘿两声。

  "请容许小妹跟您解说这道菜。"暖暖笑了笑说:"将生鱼肉片成薄片,用滚烫辣油一勺一勺地浇熟,这道菜就成了。"

  "……"

  "一勺一勺的唷。"暖暖还加上手势。

  我试着拿起碗,但左手有些抖,碗像地震时的摇晃。

  "请容许小妹替您服务。"暖暖舀起几片鱼肉放进我的碗,再淋上汤汁,"尝尝。"

  我夹起一片鱼肉,在暖暖充满笑意的眼神中吃下肚。

  辣到头皮发麻,感觉突然变成岳飞,已经怒发冲冠了。

  "感想呢?"暖暖问。

  "这……在……辣……"我舌头肿胀,开始口齿不清。

  "请容许小妹帮您下个结论。"暖暖说,"鱼肉辣、汤汁更辣,总之就是一个辣字。"

  "这实在太辣了。"我终于说,"我不太能吃辣。"

  "您行的,别太谦卑。多吃这渺小的辣,您就会谦回来,不会太卑了。"

  第二道菜又是一大盘火红,看起来像是盘子着了火。

  红辣椒占多数,鸡丁只占少数,正怀疑是否现在辣椒便宜鸡肉昂贵时,暖暖已经盛了小半碗放我面前。只有两小块鸡丁,其余全部是辣椒。
 "这是辣子鸡,听说辣椒才是主角,鸡丁只是配菜。"暖暖笑着说。

  我不敢只吃辣椒,便同时夹块鸡丁和辣椒,辣椒上面还有一些小点。

  才咬一口,我已经忘了椅子的存在,因为屁股都发麻了。

  "别小看这小点,那是花椒。"暖暖用筷子挑起红辣椒上的小点,"会让你麻到群魔乱舞。"

  这道菜既麻又辣,实在太黯然、太销魂了。

  "凉凉,你哭了?"暖暖说。

  "民族依旧多难。"我擦了擦眼角,"实在令人感伤。"

  "那再多吃点,养好精神才能报效祖国。"

  "我不行了。"

  "您行的。"

  "暖暖,我错了。饶了我吧。"

  暖暖哗啦哗啦笑着,非常开心的样子。

  肚子实在饿得慌,我又勉强动了筷子。

  "吃麻会叫妈,吃辣就会拉。"我说。

  "你说啥?"暖暖问。

  我想我已经辣到临表涕泣,不知所云了。

  "没想到川菜这么麻辣。"我要了杯水,喝了一口后说。

  "这是渝菜。你若说渝菜是川菜,重庆人肯定跟你没完。"

  "原来渝菜不是川菜。"

  "你若说渝菜不是川菜,那成都人肯定有儿大不由娘的委屈。"

  "喂。我只是个不能吃辣又非得填饱肚子的可怜虫,别为难我了。"

  "其实是因为渝菜想自立门户成为中国第九大菜系,但川菜可不乐见。"

  "渝菜和川菜有何区别?"

  "简单说,川菜是温柔婉约的辣,渝菜则辣得粗犷豪放。"暖暖笑了笑,"我待会儿挑些不太辣的让你吃。"

  "感激不尽。"我急忙道谢。

  "我只能尽量了。毕竟这就像是鸡蛋里挑骨头。"

  我叹了口气,看来今晚得饿肚子了。

  "为什么今晚要吃这么麻辣的渝菜呢?"

  "我估计老师们可能要给你们这些台湾学生来个下马威。"

  "下马威应该是昨天刚下飞机时做的事才对啊。"

  "如果昨晚下马威,万一下过头,你们立马就回台湾可不成。"暖暖说,

  "今天下刚好,上了戏台、化了花脸,就由不得你不唱戏。"

  "太狠了吧。"

  "我说笑呢,你别当真。"暖暖笑着说。

  暖暖似乎变成了试毒官,先吃吃看辣不辣,再决定要不要夹给我。

  夹给我时,也顺便会把辣椒、花椒类的东西挑掉。

  只可惜渝菜是如此粗犷豪放,拿掉辣椒也不会变成文质彬彬。

  结果这顿饭我只吃了几口菜,连汤都不敢喝。

  但同行的台湾学生大多吃得过瘾,只有两三个被辣晕了。

  回到寝室后,觉得空腹难受,便溜到街上找了家面馆,叫了碗面。

  面端来了,好大一碗。看看桌上,只有筷子。

  我起身向前,走到柜台边,问:"有没有汤匙?"

  "啥?"煮面的大婶似乎听不懂。

  我想她大概听不懂台湾腔,试着卷起舌头,再说一次:"汤匙?"

  "啥?"大婶还是不懂。

  我只好用手语比出舀汤然后送入口中的动作。

  "勺是呗?"大婶拿根勺给我,嘴里还大声说,"勺就勺呗,说啥汤匙?汤里有屎吗?"

  店内的客人哇哈哈大笑,大婶也跟着笑,好像在比谁大声。

  大婶,我台湾来的不懂事,您应该小点声,这样我很尴尬耶。

  我匆匆吃了大半碗面便赶紧走人。

  回寝室途中,刚好碰见学弟走出厕所,"拉肚子了。"他说。

  "还好吗?"我问。

  "不好。"他摇摇头,"我的菊花已经变成向日葵了。"

  "混蛋!"我赶紧捂住他的嘴,"不要在这里说白烂话。"

  我和学弟走回寝室,刚好碰见高亮。

  "老蔡,大伙要逛小吃一条街。一道去吧。"他说。

  原来北京学生担心台湾学生吃不惯麻辣,便提议去小吃一条街打打牙祭。

  老师们并不阻止,只叮咛出门要留神、回来别晚了、别装迷糊把酒吧一条街当成小吃一条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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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吃一条街跟台湾的夜市很像,只不过台湾的夜市还卖些衣服、鞋子、CD之类的东西,偶尔还有算命摊、按摩店;但小吃一条街全都是吃的。
刚吃了大半碗面,肚子并不饿,因此我光用闻的,反正闻的不用钱。

  逛了些时候,食物的香味诱出了食欲,开始想尝些新玩意。

  "凉凉。"我转头看见暖暖,她递给我两根羊肉串,说,"喏,给你。"

  "不辣吧?"我问。

  "你说呢?"

  我有些害怕,用鼻子嗅了嗅,再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

  "唉呀,别丢人了。"暖暖笑着说,"像条狗似的。"

  "好像不太辣耶。"我说。

  "我特地叫他们别放太辣。"暖暖说。

  "谢谢。"

  暖暖微微一笑,"你晚上吃得少,待会儿多吃点。"

  我跟暖暖说了偷溜出去吃碗面的事,顺便说要汤匙结果闹笑话的过程。

  暖暖笑得合不拢嘴,好不容易把嘴巴合拢后,说:"既然吃过了,咱们就吃点小吃。"

  说完便带我去吃驴打滚、爱窝窝、豌豆黄之类的北京风味小吃。

  依台湾的说法,这些都可归类为甜点。

  我们尽可能吃少量多种,如果吃不完便会递给身旁的同学,然后说,"给你一个,算是结缘。"

  逛了一个多小时,大伙便回学校。

  我吃得好撑,便躺着休息;学弟、徐驰和高亮在看今天的相片档。

  "老蔡,你的芭乐。"徐驰说。

  我从床上一跃而下(我还在上铺喔),挤进他们,说:"在哪儿?"

  徐驰将数位相机的显示画面凑到我眼前,我可以清楚看见暖暖的笑容。

  我凝视暖暖几秒后,徐驰按了下一张,我立刻按上一张,再凝视几秒。

  "老蔡,你回台湾后,我会把这些相片给你发过去。"徐驰说。

  "驰哥。"我很高兴,一把抱住他,"我可以叫你驰哥吗?"

  这晚我们四人的精神都很好,侃大山侃到很晚。

  学弟偶尔侃到一半便跑出去上厕所,高亮问:"没事吧?"

  "我的屁股变成梵谷的模特儿了。"学弟说。

  徐驰和高亮弄了半天才搞清楚梵谷就是梵高,只是翻译名称的差别而已。

  我思考了很久才想起梵谷最爱画的花是向日葵。

  翻下床想掐住学弟的脖子让他为乱说话付出代价,但他嘴巴张开,脸呈痴呆,似乎已进入梦乡。

  只得再翻上床,闭上眼睛,让暖暖的笑容伴我入眠。
早上漱洗完、用过早饭后,先在教室听课。

  有个对长城很有研究的学者,要来跟我们讲述长城的种种。

  他还拿出一块巴掌大的长城小碎砖,要同学们试试它的硬度。

  "可用你身上任何部位,弄碎了有赏。"他笑说。

  这小碎砖传到我手上时,我跟学弟说:"来,头借我。"

  "你要猪头干嘛?"学弟回答。

  我不想理他。

  双手握紧碎砖,使尽吃奶力气,幻想自己是《七龙珠》里的悟空,口中还啊啊啊啊啊叫着,准备变身成超级赛亚人。

  "碎了。"我说。

  "真碎了?"暖暖很惊讶。

  "我的手指头碎了。"

  这次轮到暖暖不想理我。

  十点左右上完课,老师们意味深长地让大家准备一下,要去爬长城了。

  记得昨晚老师千叮咛万嘱咐要穿好走的鞋、女同学别发浪穿啥高跟鞋、带瓶水、别把垃圾留在长城、谁敢在长城砖上签名谁就死定了等等。

  "还要准备什么?"我很好奇问暖暖,"难道要打领带?"

  "我估计是要大家做好心理准备,免得乐晕了。"暖暖说。

  我想想也有道理。

  当初会参加这次夏令营活动,有一大半是冲着长城的面子。

  要爬的是八达岭长城,距离北京只约七十公里,有高速公路可以直达。

  万一古代的骑兵越过八达岭长城,要不了多久不就可以兵临北京城下?

  正在为北京捏把冷汗时,忽然车内一阵骚动。

  我转头望向窗外,被眼前的景物震慑住了。

  "这……"我有点结巴。

  "这是居庸关。"暖暖说。

  居庸关两侧高山如刀剑般耸立,中为峡谷,居庸关关城即位于峡谷正中。地势险峻,扼北京咽喉,难怪《吕氏春秋》提到:天下九塞,居庸其一。
居庸关不仅雄伟,而且风景宜人,两侧山峦叠翠,湛绿溪水中流。

  很难想像军事要塞兼具壮观与秀丽。

  "看来北京可以喘口气了。"我说。

  "你说啥?"暖暖问。

  "越过八达岭长城的骑兵看到居庸关,一定会下马欣赏这美景。"我说,"感慨美景之际,也许突然顿悟,觉得人生苦短,打打杀杀太无聊,于是拨转马头又回去也说不定。"

  暖暖睁大眼睛看着我,没有说话。

  "别担心。"我对着暖暖笑了笑,"北京安全了。"

  "早叫你做好心理准备了。"暖暖瞪我一眼,"现在却一个劲儿瞎说。"

  过了居庸关,没多久便到八达岭长城。看了看表,还不到十一点半。

  老师们说先简单吃碗炸酱面填填肚子,吃饱了好上路。

  (吃饱了好上路这句话听起来很怪,要被砍头的犯人最后都会听到这句。)

  吃炸酱面时高亮打开话匣子,他说小时候母亲常常煮一大锅炸酱,只要舀几勺炸酱到面条里,搅拌一下,唏哩呼噜就一碗,一餐就解决了。

  "平时就这么吃。"他说。

  我突然想到从下飞机到现在,一粒白米也没看到,更别说白米饭了。

  地理课本上说:南人食米、北人食麦,古人诚不我欺也。

  搭上通往南四楼的南索道,缆车启动瞬间,暖暖笑了。

  她转过身,跪在椅子上,朝窗外望去,猛挥挥手,口中还念念有词。

  "坐好。"我说。

  "初次见面,总得跟长城打声招呼,说声您辛苦了。"暖暖说。

  "你……"

  "长城我也是第一次爬。"

  "早叫你做好心理准备了。"我说,"现在却一个劲儿瞎说。"

  "你才瞎说呢。"暖暖又转身坐好。

  下了缆车,老师们简短交代要量力而为、不要逞强、记得在烽火台碰头。

  我向远处看,长城蜿蜒于山脊之上,像一条待飞的巨龙,随时准备破空。

  往左右一看,两侧城墙高度不一、形状也不同。

  高亮说呈锯齿状凹凸的叫堞墙,高约一米七,刚好遮住守城者,这是抵御外敌用的,堞墙有巡逻时瞭望的垛口,垛口下有可供射箭的方形小孔;矮的一侧只约一米高,叫宇墙,就像一般的矮墙。

  "宇墙做啥用的?"暖暖问。

  "巡逻累了,可以坐着歇会儿。"我说。

  "别瞎说。"暖暖说。

  "人马在城上行走,万一摔下城了可糟,这宇墙是保护用的。"高亮说,"而且宇墙每隔一段距离便有道券门,门里有石阶让士兵登城下城。"

  我用尊敬的眼神看着高亮,"来北京后,我没事就来爬长城。"他说。

  我们一路往北爬,坡度陡的地段还有铁栏杆供人扶着上下坡。

  顺着垛口向外看,尽是重叠的山、干枯的树、杂乱的草,构成一片荒凉。

  每隔几百公尺就有方形城台,两层的叫敌楼,上层用来瞭望或攻击,下层让士兵休息或存放武器;一层的叫城台,四周有垛口供巡逻与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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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亮说现在叫的南四、南三、北三、北四楼等,都是敌楼。

  "我们要爬到八达岭长城海拔最高的北八楼。"他说。

  暖暖毕竟是女孩子,体力较差,偶尔停下脚步扶着栏杆喘口气。

  有时风吹得她摇摇晃晃,高亮说这里是风口,风特大。

  "如果是秋冬之际,风特强、天特冷,那时爬长城特有感受。"他说。

  我们现在一身轻装,顶多带瓶水,还得靠栏杆帮我们上上下下;而古代守城将士却是一身盔甲、手持兵器,顶着狂风在这跑上跑下。

  每天望向关外的荒凉,除同袍外看不见半个人,该是何等孤独与寂寞。

  想看到人又怕看到人,因为一旦看到人影,可能意味着战事的开端,这又是怎样的矛盾心情?

  "如果……"

  "如果世上的男女都能以纯真的心对待彼此,"暖暖打断我,接着说,"到那时长城就可以含笑而塌了。你是不是想这样说?"

  "嘿。"我笑了笑,"你休息够了?"

  "嗯。"暖暖点点头。

  高亮体力好,总是拿着一台像炮似的照相机东拍西拍,不曾歇腿。

 我和暖暖每到一座敌楼便坐下来歇息喝口水,四处张望。

  城墙上常看见游客题上"到此一游",台湾的风景名胜也常见到此一游。

  看来《西游记》里的孙悟空真是害人不浅。

  记得大学时去过的民雄鬼屋,那里竟然也到处被写上到此一游。

  有的同学比较狠,签下到此一游后,还顺便写上老师的地址和联络电话。

  "看你还敢不敢随便当人。"写完后,他说。

  我起身看看墙上还题些什么字。

  "我到长城是好汉!"

  这个俗,搞不好有八千块砖上这样写。

  "我要学长城坚强屹立千年!"

  坚强是好事,但要有公德心。没公德心而屹立千年,就叫祸害遗千年。

  "小红!我对你绵延的爱就像长城!"

  被爱冲昏头所做的糊涂事,可以理解。小红帮个忙,甩了他吧。

  "我的XX比长城长!"

  "马的!"我不禁脱口而出。

  "咳咳……"瞥见暖暖正瞧着我,脸上一红,"我失态了。"

  "没事。"暖暖说,"你骂得好。"

  "我还可以骂得更难听喔。"

  "骂来听听。"

  我张开嘴巴,始终吐不出话,最后说:"我们还是继续上路吧。"

  再往上爬了一会儿,终于来到烽火台,这里地势既高且险、视野又开阔,

  如此才能达到燃放烟火示警的目的。

  大约有二十多个学生已经坐着聊天,徐驰看见我便说:"老蔡,您的腿还是自个儿的吗?"

  经他一说,我才发觉腿有些软。

  四个老师到了三个,北京李老师特地压后,他到了表示全都到了。

  过了十几分钟,李老师终于到了。

  他喘口气,点齐了人数,清了清喉咙后,开口说:

  大家都听过"不到长城非好汉",但一定得爬长城来证明自己是好汉吗?你试试挑座险要的山,从山脚登上顶,谁敢说你不是好汉?或者你绕着北京走上一圈,中途不歇息不叫救护车不哭爹喊娘,这不是好汉吗?爬长城的目的不只在证明自己是好汉,看看脚下,你正踏着历史的动脉。有了长城,秦国才能腾出手来灭六国、统一中原;若没长城,历史完全变了样。你常在书上读到咏叹长城和边塞将士的诗词,那是文学的美;你今天爬上一遭,对文学的美更有深刻感受,同时你也能感受历史的真。历史就是人类走过千年所留下的脚印,你现在的脚印将来也会成历史啊。看看四周,地势越险要,越彰显长城的雄伟,长城若建在平原上,那不就一道墙呗。人生也一样,越是困顿波折,越能彰显你的价值,越能激励你向上,了解这层道理,你才是真好汉。

  他说完后大伙拍拍手,李老师确实说得好。但是,太感性了吧?

  北京张老师站起身,也清了清喉咙说:"我们待会儿一起在烽火台下合个影。合影的同时,希望同学们在心里默默祈祷:但愿烽火台永远不再燃起狼烟。"

  现在是怎样?感性还会传染喔。

  张老师请台湾的周老师也说些话,周老师缓缓起身,环顾四周,说:"常听人说:这就是历史。这句话别有深意。我们都知道'这'的英文叫this,音念起来像'历史',因此this is历史的意思是……"

  他抬起头,望着远方,说:"这就是历史。"

  他说完后,我不支倒地。

  烽火台即使燃起狼烟,听你一说,大概也全灭了。

  最后是台湾的吴老师,他只淡淡地说:"同学们心里一定有很多感受,不吐不快。这样吧,今晚睡觉前,每人交五百字爬长城的心得报告给我。"

  我一听便从地上弹起身,周遭一片哀嚎。

  "我是开玩笑的。"他哈哈大笑,"待会儿还要爬,先给你们一点刺激。"

  "没事开什么玩笑嘛。"我鼻子哼了一声。

  "那你呢?"暖暖问,"你又有什么感受?"

  "我……"

  "你是不是又想说索道长,长城更长,连中饭吃的面条都比台湾长,总之就是一个长字?"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搞不好还真让她说中了。
大伙围在一起准备拍照时,台湾吴老师又说:"大家把身份证拿出来摆在胸口拍照,这样才酷。"
现在是拍通缉犯的照片吗?

  我偷瞄身旁暖暖手中的证件,她倒是大方转头细看我的证件。

  我干脆把我的证件给她,她笑了笑,也把她的证件给我。

  暖暖的证件是淡蓝色的底浮着白色中国地图,还有一栏标示着"汉族"。

  "继续上路。"拍完照后,北京张老师说。

  才爬了不久,看到城墙的尽头是山壁,没路了。

  "这里是孟姜女哭倒长城的地方吗?"

  "不是。"暖暖右手朝东边指,"是在长城入海处,山海关那儿。"

  "是吗?"

  "山海关城东有个望夫石村,村北有座凤凰山,孟姜女庙就在那儿。庙后头有块大石,叫望夫石。石上有坑,是孟姜女登石望夫的足迹。"

  "你去过?"

  "我听说的。"

  "你怎么常听说?"

  "我耳朵好。"暖暖笑了笑。

  暖暖索性坐了下来,向我招招手,我便坐在她身旁。

  "孟姜女庙东南方的渤海海面上,并立着高低两块礁石,高的竖立像碑、低的躺下像坟,传说那就是孟姜女的坟墓。"顿了顿,暖暖又说,"不管海水多大,永远不会淹没那座坟。"

  暖暖说故事的语调很柔缓,会让人不想插嘴去破坏气氛。

  "挺美吧?"过了一会儿,暖暖说。

  "嗯。"我点点头。

  眼角瞥见暖暖微扬起头,闭上双眼,神情和姿态都很放松。

  背后传来咳咳两声,我和暖暖同时回过头,看见高亮站在我们身后。

  "不好意思,打扰您们了。"他说,"其实孟姜女传说的破绽挺多的。"

  "喔?"我站起身。

  "其一,孟姜女跟秦始皇根本不是同一时代的人,秦始皇得连着叫孟姜女好几声姑奶奶,恐怕还不止。其二,秦始皇和其先祖们所修筑的长城,可从未到达山海关。"

  高亮说得很笃定。

  我相信高亮说的是史实。

  但在"真"与"美"的孟姜女之间,如果她们硬要冲突打架只剩一个时,我宁可让美的孟姜女住进我心里。

  毕竟我已经领悟到历史的"真",就让我保留孟姜女的"美"吧。

  听到唉唷一声,原来是暖暖想起身结果又一屁股坐地上。

  "腿有些软。"暖暖笑了起来。

  "我帮你。"我伸出右手。

  暖暖也伸出右手跟我握着,我顺势一拉,她便站起身,拍拍裤管。

  "有条便道。"高亮往旁一指,"从那儿绕过去,就可以继续爬了。"

  高亮带着我和暖暖从便道走上长城,"就快到了。"他总是这么说。

  看到不远处有座敌楼,心想又可以歇会儿了。

  "终于到北七楼了。"高亮说。

  "北七?"我说,"你确定这叫北七吗?"

  "是啊。"高亮说,"下个楼就是终点,北八楼。"

  "暖暖!"我大叫一声。

  "我就在你身旁,"暖暖说,"你咋呼啥?"

  "快,这是你的楼,你得在这单独照张相。"

  暖暖和高亮似乎都一头雾水。

  我不断催促着,暖暖说:"他的相机挺专业的,别浪费胶片。"

  "胶片这东西和青春一样,本来就是用来浪费的。"高亮笑了笑。

  喔?高亮说的话也挺深奥的。

  高亮举起镜头要暖暖摆姿势,暖暖见我贼溜溜的眼神,指着我说:"你转过身,不许看。"

  我转过身,高亮按下快门,然后说:"老蔡,你也来一张?"

  "不。"我摇摇头,"这个楼只能用来形容暖暖。"

  向前远望,北八楼孤伶伶立在半空中,看似遥不可及。

  好像老天伸出手抓住北八楼上天,于是通往北八楼的路便跟着往上直冲。

  坡度越走越陡,城宽越走越窄,墙砖似乎也更厚重。

  "这段路俗称好汉坡。"高亮说,"老蔡,加把劲。"

  我快飙泪了。

  大凡叫好汉坡的地方,都是摆明折磨人却不必负责的地方。

  大学时爬过阿里山的好汉坡,爬到后来真的变成四条腿趴在地上爬。

  我让暖暖在我前头爬,这样万一她滑下来我还可以接住。

  "学长,我在你后面。"我转头看见学弟,但我连打招呼的力气也没。
他右手拉着王克的手往上爬,左手还朝我比个V。

  "我有点恐高,所以……"王克似乎很不好意思,淡淡地说。

  没想到这小子精神这么好,还可以拉着姑娘的小手,这让我很不爽。

  "别放屁喔,学长。"学弟又说,"我躲不掉。"

  如果不是……我没力气……骂人……王克又在……我一定骂你……猪头。

  我一定累毙了,连在心里OS都会喘。

  暖暖似乎也不行了,停下脚步喘气。

  "暖暖。"我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啥?"暖暖回头。

  "你知道台湾话白痴怎么说?"

  "咋说?"

  "就是北七。"

  "你……"暖暖睁大眼睛手指着我。

  "要报仇上去再说。"

  暖暖化悲愤为力量,一鼓作气。快到了……快到了……

  终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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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暖没力气骂我,瘫坐在地上。我连坐下的力气也没。

  王克一个劲儿向学弟道谢,学弟只是傻笑。

  "别放在心上。"学弟对她说,"我常常牵老婆婆的手过马路。"

  混蛋,连老婆婆那充满智慧痕迹的手都不放过。

  北八楼的景色更萧瑟了,人站在这里更感孤独。

  我心想驻守在这里的士兵怎么吃饭?大概不会有人送饭上来。

  走下去吃饭时,一想到吃饱后还得爬这么一段上来,胃口应该不会好。

  也许久而久之,就不下去吃饭了。

  这太令人感伤了。

  压后的北京李老师终于也上来了,"还行吗?"他笑着问。

  "瘫了。"一堆同学惨叫。

  "领悟到唐朝诗人高适写的'倚剑欲谁语,关河空郁纡'了吗?"他问。

  "多么痛的领悟。"有个台湾学生这么回答。

  "这就是历史。"台湾周老师说,"大家说是不是?"

  这次没人再有力气回答了。

  "精神点,各位好汉。"北京张老师拿起相机,"咱们全体在这合个影,希望同学们在心里默念:我是爱好和平的好汉。"

  拍照时台湾吴老师叫学弟躺在地上装死,再叫四个学生分别抓着他四肢,抬起学弟当作画面背景。真难为他还有心情搞笑。

  我们从这里坐北索道下城,在缆车上我觉得好困。

  下了索道,上了车,没多久我就睡着了。

  暖暖摇醒我,睁开眼一看,大家正在下车,我也起身。

  天色已暗了,我感觉朦朦胧胧,下车时脚步还有些踉跄。

  "先去洗把脸,精神精神。"北京李老师说,"我看咱们今晚别出去了,就在学校的食堂里吃。"

  "在池塘里吃?"我问暖暖,"我们变乌龟了吗?"

  "看着我的嘴。"暖暖一字一字说,"食--堂。"

  原来是在学校的餐厅里吃,这样挺好,不用再奔波。

  用冷水洗完脸后,总算有点精神。走进餐厅,竟然看到白米饭。

  嗨,几天没见了,你依然那么白,真是令人感动。

  待会儿如果吃少了,你别介意,这不是你的问题,是我太累。

  咦?你似乎变干了,以后记得进电锅时要多喝些水喔。

  "咋喃喃自语?"暖暖端着餐盘站在我面前,"还没清醒吗?"

  "醒了啊。"

  "你确定?"暖暖放下餐盘,坐我对面。

  "我知道你叫暖暖、黑龙江人、来北京念书、喜欢充内行、耳朵很好所以常听说。这样算清醒了吧?"

  "你还忘了一件事。"

  "哪件事?"

  "我想去暖暖。"

  "我又困了。"

  我趴在桌上装睡。趴了一会儿,没听见暖暖的反应。

  一直趴着也不是办法,慢慢直起身,偷偷拿起碗筷。

  "腿酸吗?"暖暖说。

  "嗯。"我点点头,"你也是吗?"

  "那当然。爬了一天长城,难不成腿还会甜吗?"

  "你的幽默感挺深奥的。"

  "会吗?"

  "我看过一部电影,男女主角在椰子树下避雨,突然树上掉下一颗椰子,男的说:'是椰子耶!'女的回说:'从椰子树上掉下来的当然是椰子,难道还会是芭乐吗?'"我笑了笑,"你的幽默感跟女主角好像同一门派。"
"你爱看电影?"暖暖问。

  "嗯。"我点点头,"什么类型都看,但文艺片很少看。"

  "咋说?"

  "有次看到一部文艺片,里面武松很深情地对着潘金莲说:你在我心中,永远是青草地的小黄花。"我吃吃乱笑,"那瞬间,我崩溃了。"

  "干啥这样笑?"

  "我那时就这样笑,结果周遭投射来的目光好冰。从此不太敢看文艺片,怕又听到这种经典对白。"

  说完后,我又劈里啪啦一阵乱笑,不能自已。

  "笑完了?"暖暖说,"嘴不酸吗?"

  "唉。"我收起笑声,说,"真是余悸犹存。"

  我突然发觉跟暖暖在一起时,我变得健谈了。

  这有两种可能,一是她会让我不由自主想说很多话;二是我容易感受到她的聆听,于是越讲越多。

  以现在而言,她看来相当疲惫,却打起精神听我说些无聊的话。

  "真累了。"她低头看着餐盘,"吃不完,咋办?"

  "吃不完,"我说,"兜着走。"

  "这句话不是这样用的。"

  "在台湾就这么用。"我嘿嘿笑了两声。

  我和暖暖走出食堂,走了几步,我突然停下脚步。

  "啊?差点忘了。"我说。

  "忘了啥?"

  "我才是北七。"我指着鼻子,"在长城跟你开个玩笑,别介意。"

  暖暖想了一下,终于笑出声,说:"以后别用我听不懂的台湾话骂人。"

  "是。"我说,"要骂你一定用普通话骂,这样你才听得懂。"

  "喂。"

  "开玩笑的。"

  经过教室,发现大多数的同学都在里面,教室充满笑声。

  有的聊天;有的展示今天在长城买的纪念品;有的在看数位相机的图档。

  我和暖暖也加入他们,徐驰朝我说:"老蔡,我偷拍了你一张。"

  凑近一看,原来是我在烽火台上不支倒地的相片。

  "你这次咋没比V?"暖暖说。

  "你真是见树不见林。"我说,"我的双脚大开,不就构成了V字?"

  我很得意哈哈大笑,笑声未歇,眼角瞥见学弟和王克坐在教室角落。

  我很好奇便走过去。

  王克正低头画画,学弟坐她对面,也低头看她画画。

  我在两人之间插进头,三个人的头刚好形成正三角形。

  那是张素描,蜿蜒于山脊的长城像条龙,游长城的人潮点缀成龙的鳞片。

  "画得很棒啊。"我发出感叹。

  王克抬起头,靦腆地朝我笑了笑。

  "学长。"学弟也抬起头,神秘兮兮地说,"很亮。"

  "OK。"我朝他点点头,"我了解。"

  转身欲离去时,发现王克的眼神有些困惑。

  "学弟的意思是说我是你们的电灯泡啦。"我对着王克说,"所谓的电灯泡就是……"

  "学长!"学弟有些气急败坏。

  王克听懂了,脸上有些尴尬,又低头作画。

  我带着满足的笑容离开。

  "你这人贼坏。"暖暖说。

  "贼坏?"我说,"什么意思?"

  "贼在东北话里面,是很、非常的意思。"

  "喔。"我恍然大悟,"暖暖,你这人贼靓。这样说行吗?"

  "说法没问题,"暖暖笑出声,"但形容我并不贴切。"

  "既然不贴切,干嘛笑那么开心?"

  "凉凉!"暖暖叫了一声。

  我赶紧溜到徐驰旁边假装忙碌。

  大伙在教室里聊到很晚,直到老师们进来赶人。

  回到寝室,一跳上床,眼皮就重了。

  "老蔡,下次你来北京,我带你去爬司马台长城。"高亮说。

  高亮说那是野长城,游客很少,而且多数是老外。

  他又说司马台长城更为雄奇险峻,是探险家的天堂等等。

  我记不清了,因为他讲到一半我就睡着了,睡着的人是不长记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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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隔天起床,我从上铺一跃而下,这是我从大学时代养成的习惯。

  一方面可迅速清醒,以便赶得及上第一堂课;另一方面,万一降落不成功,也会有充足的理由不去上课。

  但今天虽降落成功,双脚却有一股浓烈的酸意。

  腿好酸啊,我几乎直不起身。
幸好刷牙洗脸和吃早饭不必用到脚,但走到教室的路程就有些漫长了。

  "给。"一走进教室,暖暖便递了瓶东西给我。

  我拿在手上仔细端详,是云南白药喷剂。

  "挺有效的。"她又说。

  卷起裤管,在左右小腿肚各喷三下,感觉很清凉,酸痛似乎也有些缓解。

  我沉思几秒后,立刻站起身跑出教室。

  "你去哪儿?"暖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要上课了。"

  "大腿也得喷啊。"我头也不回说。

  "真是。"我从厕所回来后,暖暖一看见我就说。

  真是什么?难道我可以在教室里脱下裤子喷大腿吗?

  
今天听说上课的是个大学教授,要上汉语的语言特色。

  本以为应该是个老学究,这种人通常会兼具魔术师和催眠师的身份。

  也就是说,会是个让桌子有一股吸力,吸引你的脸贴住桌子的魔术师;也会是个讲话的语调仿佛叫你睡吧睡吧的催眠师。

  不过这位教授虽然六十多岁了,讲话却诙谐有趣,口吻轻松而不严肃。

  因为我们这群学生来自不同科系,所以他并不讲深奥的理论。

  他说中文一字一音,排列组合性强,句子断法不同,意义也不同。

  甚至常见顺着念也行、倒着念也可以的句子。

  比方说"吃青菜的小孩不会变坏"这句,经排列组合后,可以变成:"变坏的青菜小孩不会吃"、"变坏的小孩不会吃青菜",各有意义。

  还可变成"吃小孩的青菜不会变坏",不过这句只能出现在恐怖电影里。

  英文有时式,是因为重视时间,所以是科学式语言;中文没有时式,所以中国人不注重时间,没有时间观念。

  "这是鬼扯。一个动词三种文字,那叫没事找事做。加个表示过去的时间不就得了,何苦执著分别。人生该学的事特多,别让动词给挂碍了。"

  他微微一笑,"这就是佛。"

  英文说a book、a desk、a car、a tree、a man等都只是"a",简单;中文却有一棵、一粒、一张、一个、一本、一辆、一件等说法,很麻烦。

  "那是因为中国人知道万事与万物都有独特性,所以计量单位不同,表达一种尊重。"他哈哈大笑,"这就是道啊。"

  中文的生命力很强,一个字可有多种意义跟词性,特有弹性。

  "哪位同学可举个例?举的有特色,我亲手写'才子'送你。"老师开玩笑说,"上网拍卖,大概还值几个钱。"

  "这老师的毛笔字写得特好。"暖暖偷偷告诉我,"凉凉,试试?"

  我朝暖暖摇摇头。

  我是个低调的人,难道我才高八斗也要让大家都知道吗?

  学弟忽然举手,我吓一大跳,心想这小子疯了。

  只见老师点点头说:"请。"

  "床前明月光,美女来赏光;衣服脱光光,共度好时光。"

  学弟起身说,"这四个'光'字,意义都不同。"

  "这位同学是台湾来的?"老师问。

  "嗯。"学弟点点头。

  "真有勇气。"老师又哈哈大笑,"英雄出少年。"

  耻辱啊,真是耻辱。我抬不起头了。

  "老师待会儿是写'才子'还是写'英雄出少年'给我?"学弟小声问我。

  "你给我闭嘴。"我咬着牙说。

  老师接着让台湾学生和北京学生谈谈彼此说话的差异。

  有人说,台湾学生说话温文儒雅,语调高低起伏小,经常带有感叹词;北京学生说话豪气,语调高亢、起伏明显,用字也较精简。

  例如台湾学生说"你真的好漂亮喔",北京学生则说"你真漂亮"。

  人家说谢谢,台湾学生说不客气;人家说对不起,台湾学生说没关系。语调总是细而缓,拉平成线。

  而不管人家说谢谢还是对不起,北京学生都说"没事"。语尾上扬且短促,颇有豪迈之感。

  "咱们做个试验来玩玩。"学生们七嘴八舌说完后,老师说。

  老师假设一个情况:你要坐飞机到北京,想去逛故宫和爬长城,出门前跟妈妈说坐几点飞机、几点到北京、到北京后会打电话报平安。
大伙轮流用自然轻松的方式说完,每个细节都一样。

  结果发现这段约五十个字的叙述中,有些说法上有差异。

  例如台湾学生最后说"我会打电话回家";北京学生则说"会给家里打电话"。

  "现在用手指头数数你刚刚共说了几个字?"老师说。

  经过计算平均后,台湾学生说了五十二点四个字;北京学生说了四十八点六个字。

  为了客观起见,老师又举了三种情况,结果也类似:在一段约五十个字的叙述中,台湾学生平均多用了三至四个字。

  我不太服气,跟暖暖说:"快到教室外面来。你怎么说?"

  "快来教室外头。"暖暖说。

  屈指一算,她比我少用一个字。

  "这件衣服不错。"我说。

  "这衣服挺好。"暖暖回答。

  "这件衣服太好了。"

  "这衣服特好。"

  "这件衣服实在太棒了。"

  "这衣服特特好。"暖暖笑着说,"我用的字还是比你少。"

  "你赖皮。哪有人说特特好。"

  "在北京就这么说。"暖暖嘿嘿笑了两声。

  老师最后以武侠小说为例,结束今天上午的课程。

  在武侠小说中,北京大侠一进客栈,便喊:拿酒来!

  台湾大侠则会说:小二,给我一壶酒。

  看出差别了吗?

  台湾大侠通常不会忽略句子中的主词与受词,也就是"我"与"小二";

  而且计量单位也很明确,到底是一壶酒还是一坛酒?必须区别。

  北京大侠则简单多了,管你是小二、小三还是掌柜,拿酒来便是。

  酒这东西不会因为不同的人拿而有所差异。

  因为是我说话,当然拿给我,难不成叫你拿去浇花?

  至于计量单位,甭管用壶、坛、罐、盅、瓶、杯、碗、脸盆或痰盂装,俺只管喝酒。

  武功若练到最高境界,北京大侠会只说:"酒!"

  而台湾大侠若练到最高境界,大概还是会说:"来壶酒。"

  当然也因为这样,所以台湾大侠特别受到客栈欢迎。

  因为台湾大侠的指令明确,不易让人出错。

  北京大侠只说拿酒,但若小二拿一大坛酒给北京大侠,你猜怎么着?

  "混账东西!"北京大侠怒吼,"你想撑死人不偿命?"

  这时小二嘴里肯定妈的王八羔子您老又没说拿多少,直犯嘀咕。

  "造反了吗?"北京大侠咻的一声拔出腰刀。

  所以武侠小说中客栈发生打斗场面的,通常在北方。

  自古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常为了喝酒而打架,这还能不悲吗?

  "那台湾的客栈呢?"有个同学问。

  "台湾客栈当然爱情故事多。"老师笑了笑,"君不见台湾客栈拿酒的,通常是小姑娘。"

  老师说完后,笑得很暧昧。随即收起笑容,拍了拍手。

  "不瞎扯了,咱们明早再上文字的部分。"老师说,"你们赶紧吃完饭,饭后去逛胡同。"

  在学校食堂里简单用过午饭,大伙上车直达鼓楼,登楼可以俯瞰北京城。

  登上鼓楼俯瞰北京旧城区和错综复杂的胡同,视野很好。

  "咱们先到什刹海附近晃晃,感受一下。"下了鼓楼,北京李老师说,"待会儿坐三轮车逛胡同,别再用走的。"

  他一说完,全场欢声雷动。

  我和暖暖来到什刹海前海与后海交接处的银锭桥,这是座单孔石拱桥。

  桥的长度不到十公尺,宽度约八公尺,桥下还有小船划过桥孔。

  从银锭桥往后海方向走,湖畔绿树成荫,万绿丛中点缀几处楼阁古刹。

  湖平如镜,远处西山若隐若现,几艘小船悠游其中,像一幅山水画卷。

  我和暖暖沿着湖畔绿荫行走,虽处盛夏,亦感清凉。

  暖暖买了两瓶酸奶,给我一瓶,我们席地而坐,望着湖面。

  时间流动的速度似乎变慢了,几近停止。

  我喝了一口酸奶,味道不错,感觉像台湾的优酪乳。

  "我在这儿滑过冰。"过了一会儿,暖暖说。

  "滑冰?"眼前尽是碧绿的水,我不禁纳闷,"滑冰场在哪儿?"
冬天一到,湖面结冰,不就是个天然滑冰场?"暖暖笑了笑。

  "果然是夏虫不可语冰。"我说,"对长在台湾的我而言,很难想象。"

  "你会滑冰吗?"暖暖问。

  "我只会吃冰,不会滑冰。"我笑了笑,"连滑冰场都没见过。"

  "有机会到我老家来,我教你滑。"

  "好啊。你得牵着我的手,然后说你好棒、你是天才的那种教法喔。"

  "想得美。我会推你下去不理你,又在旁骂你笨,这样你很快就会了。"

  "如果是这样,那我就不学了。"

  "不成。你得学。"

  "为什么?"

  "我想看你摔。"暖暖说完后,笑个不停。

  "你这人贼坏。"我说。

  "这形容就贴切了。"暖暖还是笑着。

  我们又起身随兴漫步,在这里散步真的很舒服。

  "我待在北京五个冬天了,每年冬天都会到这儿滑冰。"暖暖开了口。

  "你大学毕业了?"我问。

  "嗯。"暖暖点点头,"要升研二了,明年这时候就开始工作了。"

  "在北京工作?还是回老家?"

  "应该还是留在北京工作。"暖暖仿佛叹了口气,说,"离家的时间越久,家的距离就更远了。"

  "如果你在北京工作,我就来北京找你。"我说。

  "你说真格的吗?"暖暖眼睛一亮。

  "嗯。"我点点头。

  "这太好了,北京还有很多好玩的东西呢,得让你瞧瞧。"暖暖很兴奋,"最好我们还可以再去吃些川菜渝菜之类的,把你辣晕,那肯定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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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那样,我马上逃回台湾。"

  "不成,我偏不让你走。"

  暖暖笑得很开心,刚刚从她眼前飘过的一丝乡愁,瞬间消失无踪。

  我心里则想着下次在北京重逢,不知道会是什么样?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而那时候的我们,还能像现在一样单纯吗?

  "嘿,如果我在老家工作,你就不来找我了吗?"暖暖突然开口。

  "我不知道黑龙江是什么样的地方。"我想了一下,接着说,"也许要翻过好几座雪山,跨过好几条冰封的大江,搞不好走了半个多月才看到一个人,而且那人还不会讲普通话。重点是我不会打猎,不知道该如何填饱肚子。"

  "瞧你把黑龙江想成什么样。"暖暖说,"黑龙江也挺进步的。"

  看来我对黑龙江的印象,恐怕停留在清末,搞不好还更早。

  "如果黑龙江真是你形容的这样,那你还来吗?"

  暖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我。

  "暖暖。"我也停下脚步。

  "嗯?"

  "我会耶。"我笑了笑。

  暖暖也笑了,笑容很灿烂,像冬天的太阳,明亮而温暖。

  我天真地相信,为了看一眼暖暖灿烂的笑容,西伯利亚我也会去。

  "不过你得先教我打猎。"我说。

  "才不呢。"暖暖说,"最好让黑熊咬死你。"

  "碰到黑熊就装死啊,反正装死我很在行。"

  "还有东北虎呢。"

  "嗯……"我说,"我还是不去好了。"

  "不成,你刚答应要来的。"

  "随便说说不犯法吧。"

  "喂。"

  "好。我去。"我说,"万一碰到东北虎,就跟它晓以大义。"

  "东北虎可听不懂人话。"

  "为了见你一面,我千里迢迢、跋山涉水,应该会感动老天。老天都深受感动了,更何况东北虎。也许它还会含着感动的泪水帮我指引方向。"

  "那是因为它饿慌了,突然看见大餐送上门,才会感动得流泪。"

  暖暖边说边笑,我觉得有趣,也跟着笑。

  我和暖暖一路说说笑笑,又走回银锭桥。

  李老师已经找好二十多辆人力三轮车,每两个学生一辆。

  他让学生们先上车,然后一辆一辆交代事情,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一来到我和暖暖坐的三轮车,先称呼三轮车夫为板爷儿,然后交代:终点是恭王府,沿路上如果我们喜欢可随时下车走走,但别太久。

  "慢慢逛,放松心情溜达溜达。"李老师对我们微微一笑。

  三轮车刚起动,暖暖便说她来北京这么久,坐三轮车逛胡同还是头一遭。
"跟大姑娘坐花轿一样。"我说。

  "啥?"

  "都叫头一遭。"

  "你挺无聊的。"暖暖瞪了我一眼。

  "爷,听您的口音,您是南方人?"板爷突然开口。

  "请叫我小兄弟就好。"听他叫爷,我实在受不起,"我是台湾来的。"

  "难怪。"板爷说,"你们台湾来的特有礼貌,人都挺好。"

  我腼腆笑了笑,然后转头跟暖暖说:"嘿,人家说我很有礼貌耶。"

  "那是客套。"暖暖淡淡地说。

  "小姑娘,俺从不客套。"板爷笑了笑。

  "听见没?小姑娘。"我很得意。

  没想到我是爷,暖暖只是小姑娘,一下子差了两个辈分,这让我很得意。

  "爷,我瞅您挺乐的。"板爷说。

  "因为今天的天气实在太好了!"我意犹未尽,不禁伸直双臂高喊,"实在太好了!"

  "幼稚。"暖暖说。

  "小姑娘,您说啥?"我说。

  暖暖转过头不理我,但没多久便笑了出来。

  "真幼稚。"暖暖把头转回来,又说。

  
几百公尺外摩天大楼林立,街上车声鼎沸、霓虹灯闪烁;但一拐进胡同,却回到几百年前,见到北京居民的纯朴生活。

  四合院前闭目休息的老太太,大杂院里拉胡琴的老先生,这些人并没有被时代的洪流推着走。

  从大街走进胡同,仿佛穿过时光隧道,看到两个不同的时代。

  这里没有车声,有的只是小贩抑扬顿挫的吆喝叫卖声。

  青灰色的墙和屋瓦、朱红斑驳的大门、掉了漆的金色门环、深陷的门墩,胡同里到处古意盎然。

  我和暖暖下车走进一大杂院,院里的居民很亲切地跟我们聊几句。

  梁上褪了色的彩绘、地上缺了角的青砖,都让我们看得津津有味。

  板爷跟我们说起胡同的种种,他说还有不到半米宽的胡同。

  "胖一点的人,还挤不进去呢。"他笑着说。

  "如果两人在胡同中相遇,怎么办?"我转头问暖暖。

  "用轻功呗。"暖暖笑说,"咻的一声,就越过去了。"

  "万一两人都会轻功呢?"我说,"那不就咻咻两声再加个砰。"

  "砰?"

  "两人都咻一声,共咻咻两声;然后在半空中相撞,又砰一声。"

  暖暖脸上一副又好气又好笑的神情;板爷则放声大笑,宏亮的笑声萦绕在胡同间。

  说说笑笑之际,我被路旁炸东西的香味吸引,暖暖也专注地看着。

  "你想吃吗?"我问暖暖。

  暖暖有些不好意思,点了点头。

  我让板爷停下车,走近一看,油锅旁有一大块已搅拌揉匀好的面团。

  问起这东西,大婶说是炸奶糕,然后捏下一小块面团,用手摁成圆饼,下油锅后当饼膨胀如球状并呈金黄色时捞出,再滚上白糖。

  我买了一些回车上,跟暖暖分着吃。

  炸奶糕外脆里嫩,柔而细滑,咬了一口,散发浓郁奶香。

  板爷维持规律的节奏踩着车,偶尔嘴里哼唱小曲。

  我和暖暖边吃边聊,边聊边看。

  在这样的角落,很难察觉时间的流逝,心情容易沉淀。

  "恭王府到了。"板爷停下车。

  李老师在恭王府前清点人数,发现还少两个人。

  过了一会儿,一辆三轮车载着学弟和王克,板爷以最快的速度踩过来。

  我走过去敲了一下学弟的头,他苦着脸说他并非忘了时间,只是迷了路。

  原来他和王克下车走进胡同闲晃时,越走越远、越远越杂、越杂越乱,结果让穿梭复杂的胡同给困住,王克还急哭了。

  幸好后来有个好心的老先生带领他们走出来。

  恭王府虽因咸丰将其赐予恭亲王奕訢而得名,但真正让它声名大噪的,是因为它曾是乾隆宠臣和珅的宅邸。

  "王府文化是宫廷文化的延伸,恭王府又是现今保存最完整的一座王府。因此有'一座恭王府,半部清代史'之称。"李老师笑着说,"同学们,慢慢逛。有兴趣听点故事的,待会儿跟着我。"

  一听李老师这样说,所有学生都跟在他屁股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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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走来,幽静秀雅、春色盎然,府外明明温度高,里头却清凉无比。李老师说起各建筑的种种,像花园门口欧式建筑拱门,当时北京只有三座;全用木头建的大戏楼,一个铆钉都没用,多年来没漏过雨,戏台下淘空且放置几口大缸,增大共鸣空间并达到扩音的作用,因此不需音响设备;屋檐上满是佛教的"卍"和蝙蝠图案(卍蝠的谐音,即为万福),连外观形状都像蝙蝠展开双翼的蝠厅;和珅与文人雅士饮酒的流杯亭,亭子下有弯弯曲曲的窄沟,杯子在水面漂,停在谁面前谁就得作诗,不作诗便罚酒;假山上的邀月台,取李白诗中"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的意境;通往邀月台两条坡度很陡的斜坡走廊叫"升官路",和珅常走升官路,于是步步高升。最后走到秘云洞口,李老师说:"接下来是福字碑。仔细瞧那福字,试试能看出几个字。"
同学们一个接一个走进洞,在我前头的暖暖突然躲到我后面,说:"你先走。"

  "为什么?"我说。

  "里头暗,我怕摔。"暖暖笑说。

  "我也怕啊。"

  "别啰唆了。"暖暖轻轻推了推我,"快走便是。"

  秘云洞在假山下,虽有些灯光,但还是昏暗。

  洞内最亮的地方就是那块福字碑,因为下头打了黄色的灯光。

  我靠近一看,碑用块玻璃保护住,很多人摸不到碑就摸玻璃解解馋。

  记得玻璃好像可以指臀部,所以我没摸玻璃只凝视福字一会儿,便走出来。

  "你看出几个字?"我问暖暖。

  "我慧根浅,就一福字。"暖暖问:"你呢?"

  "嘿嘿。"

  "你少装神秘,你也只看出福而已。"暖暖说。

  "被你猜中了。"我笑了笑。

  李老师看大伙都出来了,让大家围在一起后,说:

  福字碑有三百多年历史,为康熙御笔亲题,上头还盖了康熙印玺。北京城内,康熙只题了三个字,另两个字是紫禁城交泰殿的"无为"匾额,但无为并未加盖康熙印玺。康熙祖母孝庄太后,在六十大寿前突然得了重病,太医束手无策,康熙便写了这个福字为祖母请福续寿。孝庄得到这福字后,病果真好了。这块碑是大清国宝,一直在紫禁城中,乾隆时却神秘失踪,没想到竟出现在和珅的后花园里。和珅咋弄到手的,是悬案,没人知道。但嘉庆抄和珅家时,肯定会发现这失落的国宝,咋不弄走呢?

  李老师指着假山,让大家仔细看看假山的模样,接着说:

  传说京城有两条龙脉,一条是紫禁城的中轴线,另一条是护城河,恭王府的位置就是两条龙脉交接处,因此动碑可能会动龙脉。再看这假山,你们看出龙的形状了吗?假山上有两口缸,有管子把水引进缸内,但缸是漏的。水从缸底漏到假山,山石长年湿润便长满青苔,龙成了青龙,青龙即是清龙。福字碑位于山底洞中,碑高虽只一米多,长却近八米,几乎贯穿整座假山;若把碑弄走,假山便塌了,清龙也毁了。嘉庆会冒险弄断大清龙脉并毁了清龙吗?所以嘉庆憋了一肚子窝囊气,用乱石封住秘云洞口。1962年重修恭王府时,考古人员才意外在洞内发现这失踪已久的福字碑。

  "到故宫要沾沾王气,到长城要沾沾霸气,到恭王府就一定要沾沾福气。希望同学们都能沾满一身福气。"李老师笑说,"至于这福字里包含了多少字?回去慢慢琢磨。现在自个儿逛去,半个钟后,大门口集合。"

  大伙各自散开,我和暖暖往宁静偏僻的地方走,来到垂花门内的牡丹院。

  院子正中有个小池,我们便在水池边的石头上坐着歇息。

  "我们都只看出一个福字,这样能沾上福吗?"暖暖说。

  "嗯……"我想了一下,"不知道耶。"

  而且我连玻璃都没摸,搞不好那块玻璃已吸取了福字碑的福气。

  "暖暖。"我抬起左脸靠近她,"来吧,我不介意。"

  "啥?"

  "想必你刚刚一定摸过那块玻璃,就用你的手摸摸我的脸吧。"

  "你想得美。"暖暖说,"况且玻璃我也没摸上。"

  "学长。"学弟走过来,说:"让我来为你效劳吧。"

  学弟说完便嘟起嘴,凑过来。

  "干嘛?"我推开他。

  "我在洞里滑了一跤,嘴巴刚好碰到玻璃。让我把这福气过给你吧。"

  他又嘟起嘴凑过来。

  "找死啊。"我转过他身,踹了他屁股一脚。

  学弟哈哈大笑,边笑边跑到王克身边。

  "多多少少还是会沾上点福气。"暖暖说。

  "其实……"

  暖暖打断我,说:"你可别说些奇怪的话,把沾上的福气给吓跑了。"

  "喔。"我闭上嘴。

  暖暖见我不再说话,便说:"有话就说呗。"

  "我怕讲出奇怪的话。"

  "如果真是奇怪的话,我也认了。"暖暖笑了笑。

  "我刚刚是想说,其实到不到恭王府无所谓,因为来北京这趟能认识你,就是很大的福气了。"

  暖暖脸上带着腼腆的微笑,慢慢地,慢慢地将视线转到池子。
我见她不说话,也不再开口,视线也慢慢转到池子。

  "池里头有小鱼。"过了许久,暖暖终于开口。

  池子里有五六条三公分左右的小鱼正在岸边游动,暖暖将右手伸进池子,跟在鱼后头游动。

  我右手也伸进池子,有时跟在鱼后头,有时跑到前头拦截。

  "唉呀,你别这样,会吓着鱼的。"暖暖笑着说。

  "那你吓着了吗?"我问。

  暖暖没答话,轻轻点了点头。

  "嗯……这个……"我有些局促不安,"我只是说些感受,你别介意。"

  "没事。"暖暖说。

  我和暖暖的右手依然泡在水里且静止不动,好像空气中有种纯粹的气氛,只要轻轻搅动水面或是收回右手便会打乱这种纯粹。

  "咋今天的嘴特甜?"暖暖说,"你老实说,是不是因为吃了炸奶糕?"

  "也许吧。"我说。

  "吃了炸奶糕后,我到现在还口齿留香呢。"暖暖笑了笑。

  "我也是。"我说,"不过即使我吃了一大盘臭豆腐,嘴变臭了,还是会这么说。因为这话是从心里出来的,不是从嘴里。"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我看了看表,决定打破沉默,说:"暖暖,时间差不多了。"

  "嗯。"暖暖收回右手,站起身。

  我也站起身,转了转脖子,抒解一下刚刚久坐不动的僵硬。

  暖暖左手正从口袋掏出面纸,我突然说:"等等。"

  "嗯?"暖暖停止动作,看着我。

  "你看,"我指着水池,"这水池像什么?"

  暖暖转头仔细端详水池,然后低叫一声:"是蝙蝠。"

  "我们最终还是沾上了福气。"我笑了笑,"手就别擦干了。"

  走了几步,暖暖右手手指突然朝我脸上一弹,笑着说:"让你的脸也沾点福气。"

  水珠把我的眼镜弄花了,拿下眼镜擦干再戴上后,暖暖已经跑远了。

  等我走到恭王府大门看见暖暖准备要报仇时,右手也干了。

  李老师带领大家到一僻静的胡同区,晚饭吃的是北京家常菜。

  不算大的店被我们这群学生挤得满满的。

  老板知道我们之中有一半是台湾来的,便一桌一桌问:"还吃得惯吗?"

  "是不是吃不惯不用给钱?"我转头问暖暖。

  "小点声。"暖暖用手肘推了推我。

  "是不是吃不惯……"我抬高音量。

  "喂!"

  暖暖急了,猛拉我衣袖,力道所及,桌上筷子掉落到地,发出清脆声响。

  老板走过来,问我和暖暖:"吃不惯吗?"

  "挺惯、特惯、惯得很。"暖暖急忙回答。

  "确实是吃不惯。"我说,"我吃不惯这么好吃的菜,总觉得不太真实,像做梦似的。"

  老板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拍拍我肩膀说:"好样的,真是好样的。"

  "你非得瞎说才吃得下饭吗?"暖暖的语气有些无奈。

  "挺惯、特惯、惯得很。"我笑说:"好厉害,三惯合一,所向无敌。"

  暖暖扒了一口饭,自己也觉得好笑,便忍不住笑出来。

  这顿饭很丰盛,有熬白菜、炒麻豆腐、油焖虾、蒜香肘子、京酱肉丝等,每一样都是味道鲜美而且很下饭,让我一口气吃了三碗白饭。

  李老师走来我们这桌,微笑说:"老板刚跟我说今天烤鸭特价,来点?"

  大家立刻放下筷子,拍起手来。拍手声一桌接着一桌响起。

  看来我们这些学生果真沾上了福气。

  吃完饭离开饭馆时,老板到门口跟我们说再见。

  我对老板说:"欢迎以后常到北京玩。"

  老板又哈哈大笑,说:"你这小子挺妙。"

  我吃得太饱,一上车便瘫坐在椅子上。暖暖骂了声:"贪吃。"

  下车时还得让学弟拉一把才能站起身。

  学生们好像养成了习惯,结束一天行程回学校洗个澡后,便聚在教室里。

  学弟买了件印上福字的T恤,把它摊在桌上,大伙七嘴八舌研究这个字。

  T恤上的图案长这样:

  "琢磨出来了吗?"李老师走进教室说。

  "还没。"大伙异口同声。

  "右半部是王羲之兰亭序中'寿'字的写法。"李老师手指边描字边说,"左半部像'子'还有'才',右上角笔画像'多',右下角是'田',但田未封口,暗指无边之福。"
大伙频频点头,似乎恍然大悟。

  "这字包含子、才、多、田、福、寿,即多子、多才、多田、多福、多寿的意思。"李老师笑了笑,"明白了吗?"

  "康熙的心机真重。"我说。

  "别又瞎说。"暖暖说。

裴涩琪收藏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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